我家的牛跑寡妇家去了,她不仅把牛扣下,还贼心不死懒上我
一九八零年,夏。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子上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我家的老黄牛就丢了。
那时候刚分田到户,一头牛顶半份家当。我家那头黄牛是从生产队抓阄分来的,三岁口,正是能拉犁的壮劳力。我爹为抓这头牛,头天夜里在院坝里转了三圈,把烟锅子磕得跟敲木鱼似的。第二天一早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他哆哆嗦嗦把手伸进那个红纸糊的箱子里,摸出个“牛”字条,当场腿一软就跪在了土疙瘩上。那年我十八,站在人堆后头,看见我爹后脖颈子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牛是头好牛。黄毛油亮,脊背宽得能卧下个半大孩子,两只弯角对着,跟月牙似的。我给它取名叫“黄月亮”。这名字是我想了三天想出来的,我爹听了说酸,我娘说倒挺贴切。那时候我们村叫桃花峪,可满村没几棵桃树,倒是山洼子里野杏树多。后来我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院墙外头的野杏花开得跟雪似的,所以给我取名叫杏生。
我叫赵杏生。这名儿后来让王秀英笑了好多年,说一个大小伙子叫杏生,听着像丫头片子。但我娘说,杏生杏生,有杏仁,命里有仁。
牛丢的那天早上,我起来得早,因为头天夜里下了一场急雨,我要去把牛棚顶上漏雨的窟窿补一补。走到牛棚门口,我就愣住了。栅栏门敞着,牛槽里的草料没动多少,地上只有一串牛蹄印,跟巴掌印似的,深深地陷在雨后的泥地里,一路往西去了。
西边是王寡妇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跟马蜂炸了窝似的。
王寡妇叫王秀英,男人死了三年。她男人叫刘满囤,在公社砖窑上干活,有一回脱坯子的时候被塌下来的土方埋了,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红砖。那年王秀英才二十六,带着俩闺女,大的五岁,小的刚会走路。刘满囤家里没人了,就剩个老娘,瘫在床上两年,刘满囤死了没三个月,老太太也咽了气。村里人都说王秀英命硬,克夫。她原本是外村嫁过来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树湾,爹娘早没了,剩下个哥哥也不怎么来往。这么个女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在村里活得像棵野地里的苦丁菜,没人帮衬,也没人敢沾。
我家那牛,偏偏就往她家跑了。
我一路追着牛蹄印子,心里头七上八下。从我家到王秀英家,要过一道土坎,一条水渠,再穿过一片玉米地。牛蹄印在玉米地里拐了个弯,把刚抽穗的玉米踩倒了七八棵。我心疼得直咧嘴,又气又急,还得小心翼翼地把踩倒的玉米扶起来,用土培了培。等我抬起头,就看见王秀英家那两间土坯房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地露出来,房顶上的烟囱冒着一股细烟,飘飘悠悠的,像一根灰白色的手指头指着天。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王秀英家的院墙是土夯的,不高,上头插着一圈干酸枣枝。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牛叫——是黄月亮,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低沉的,带着点委屈的“哞——”,跟人在叹气似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推了推院门。门从里头插着呢,铁皮门环上挂着一条红布条。我透过门缝往里瞅,看见黄月亮正站在院子中央,低头啃着什么东西。王秀英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在扇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嘴突突地冒着白气。
“王……王秀英!”我喊了一声,嗓子眼儿发干,“开门!”
王秀英抬起头。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用一根黑铁丝别着。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发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井水泡过的黑葡萄似的。她没说话,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我。
“你家的牛?”她问。
“是。”我说,“你快开门,我把牛牵回去。踩坏你家的东西,我赔。”
她笑了一下。那笑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赔?你拿啥赔?”
我噎住了。我家的光景,全村人都知道。我爹前年得了肺气肿,干不得重活,家里的地全指着我一个人。我娘常年吃着药,那药钱都是从亲戚家东拼西凑来的。别说赔她的菜园子了,就是赔她一捆柴火,也得掂量掂量。
“你先开门。”我梗着脖子说,“牛在院里,我不放心。”
“你还会不放心牛?”她又笑了,这回眼睛里有了点活泛气,“你咋不先问问,我的菜园子咋办?你瞅瞅你那牛,把我一畦白菜苗全祸害了。”
我这才注意到,院子东边靠墙根有一小片菜地,绿油油的菜苗被踩得东倒西歪,叶子烂了,根都翻出来了。我家的牛还在旁边拉了一泡粪,热气腾腾地堆在白菜苗中间。
我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帮你重新种。”我说。
“种?”王秀英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侧身让我进去,“眼下都五月了,种下去能长啥?你还会种菜?你家的地都种成啥样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低着头,走到黄月亮跟前。这畜牲见我来了,抬头冲我“哞”了一声,那眼神无辜得很,好像是自己被人拐了。我气得踢了它一脚,它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继续埋头啃地上的一把青草。
“这牛你不能牵走。”王秀英忽然说。
我愣住了。“为啥?”
“它踩坏了我的菜园子,还拱了我家的酱缸。”她指了指墙根下那只豁了口的黑釉酱缸,果然倒在地上,缸口磕掉了一块,缸里的酱流了一地,混着泥土和牛粪,糊成一片。一股酸腐味飘过来。
“那……那酱缸多少钱?我赔。”我嘴硬。
“你赔得起?”她又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像看见一个小孩儿说大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酱缸碎片,在手里掂了掂,“这酱是我去年秋天捂的,里头放了花椒、八角、姜片,还有半斤芝麻。你算算,值多少钱?”
我算不出来。
那时候,一斤猪肉七毛八,一斤鸡蛋六毛五,一斤食盐一毛五。那半缸酱,至少值三块钱。三块钱,够我娘抓三副药了。
“我没钱。”我说,声音低下去,跟蚊子哼哼似的。
“没钱,那就拿别的抵。”她直起腰,走到我跟前,比我矮半头。她仰起脸,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很笃定的神情,“你家的牛先放我这儿。啥时候你凑够了钱,啥时候来牵牛。”
“不行!”我急了,“我家还等着牛拉犁呢!地里的麦茬子还没翻,再过些日子就误了农时了!”
“误了农时?”她冷笑一声,“你家的地就在我家地隔壁,你那麦茬子,从割了麦子到现在都半个月了,你翻过一垄吗?还不是天天窝在家里睡大觉。”
我被她戳中了痛处。我不是懒,我是真没心思。我爹病着,我娘整天唉声叹气,家里连买把新锄头的钱都没有。看着那片荒地,心里头就跟压了块石板似的,越着急越不想动弹。这是种很怪的感觉,像陷在泥潭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那你想咋样?”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我的眼神烫着了。她别过脸去,走到酱缸旁边,把地上的碎片归拢到一堆。
“你帮我干活。”她说,“干满一个月,牛牵回去。一天算你三毛钱工钱,抵酱缸和菜园子的损失。”
一天三毛,一个月九块。那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壮劳力一天也就十个工分,折合钱不到两毛。她这开价,不算欺负人。但我气不过,觉得她是故意拿捏我。
“我不干。”我梗着脖子说,“你这是讹人。”
“我讹你?”她慢慢回过头来,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赵杏生,你可把话说清楚。你的牛大清早跑我家来,踩我菜园、拱我酱缸,是我讹你?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王秀英活这二十多年,讹过谁一根针一根线?”
她这话说得硬气。我一时语塞。
这时,屋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奶声奶气的,还带着咳嗽。王秀英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跟我吵了,转身就往屋里跑。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压着嗓子哄孩子:“不哭不哭,杏花,娘在这儿呢……”
我透过半掩的屋门,看见土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丫头。大的那个叫大妮,正趴在炕沿上往院子里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的。小的那个叫二妮,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出来了,王秀英把她抱起来,拍着后背,嘴里哼着一支我听不清词的歌。
那歌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股子槐花的甜味儿。我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站在院子里,黄月亮在我旁边甩着尾巴,苍蝇在它后屁股上嗡嗡地绕。我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墙的影子拖得老长。王秀英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下来,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往地上飘,像撒了一把盐。
“那你说,怎么个干法?”我冲屋里喊。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二妮已经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一只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家的牛,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天一亮来,下午收工再走。工分照算。主要干活:帮我犁那二亩半地,修猪圈,翻菜园子,还有……把院墙加高一点。”
“加高院墙干啥?”我脱口而出。
她白了我一眼:“防牛。”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她家那院墙也就到我胸口,黄月亮要真撒起欢来,别说墙了,院门都能给撞塌。加高院墙,听着像是防我家的牛,又像是防别的什么。
“行。”我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
“等等。”她叫住我,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稀饭,稀饭上飘着几片灰绿灰绿的野菜叶子,“还没吃饭吧?喝了再走。”
我愣住了。我早上出来得急,确实没吃饭,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但我不能喝她的稀饭。她一个寡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丫头都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她那半碗稀饭,不定是多稀的米熬出来的。
“我不饿。”我撒了谎,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听见了。
王秀英“扑哧”一下笑了,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还说不饿。喝吧,不是啥好东西,就是点糙米掺了些灰灰菜。你要嫌弃,就倒了。”
我端着那只碗。碗是旧的,边沿上有个小缺口,缺口处被磨得很光滑,看得出用了很多年。碗里的稀饭冒着微弱的热气,那股米香混着野菜的清香,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嘴。她就在旁边看着我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喝不?”她问。
“嗯。”我闷头应了一声,几口就把稀饭喝完了。碗底还有几粒米,我用手指头刮了刮,舔干净。
她把碗收回去,又拿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手巾,递给我:“擦擦嘴。”
我接过来,在嘴巴上胡乱抹了两下。手巾上有股肥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
“那牛……”我看着黄月亮。
“留这儿。”她干脆利落地说,“明天早上你来了,它就在院里。你放心,饿不着它。我家后院有一片野苜蓿,够它吃的。”
“那是我家的牛。”我强调。
“我知道是你家的牛。”她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说不还你。你干满一个月,牛归你。干不满,牛就还在我这儿。”
“你说话算话。”
“我王秀英说一不二。”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菜园子边上,用手指头拨拉着那些被踩坏的菜苗,嘴里嘟囔着什么。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女人,长得倒也不难看。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甩甩头,快步走出了她家院子。身后传来黄月亮的一声长哞,像在跟我道别,又像在幸灾乐祸。
回到家里,我娘正在灶房里烧火。见我回来,她抬起被烟熏得眯缝着的眼睛,问:“牛找着没?”
“找着了。”我闷声说,“在王秀英家。”
我娘手里的火叉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咋跑她家去了?”
“不知道。反正跑她家去了,踩了她菜园子,拱了她酱缸。她把牛扣下了,让我给她干一个月活抵账。”
我娘半天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她额头上的皱纹照得跟田垄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这女子,也是不容易。杏生,你好好给人家干。那牛,咱还得要回来。”
“我知道。”我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回自己屋里躺下了。炕席是去年秋天新编的,还带着点芦苇的清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黄月亮那无辜的眼神,一会儿是王秀英蹲在菜园子边上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那半碗稀饭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牵着牛往家走,走到半路,牛忽然回过头来,变成了王秀英。她冲我笑,说:“赵杏生,你跑不掉了。”我吓得一激灵醒过来,天已经麻麻亮了。
我穿上衣裳,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寒战。然后我扛上家里的铁锨和锄头,往王秀英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皂角树的时候,碰见了老光棍赵二蛋。他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见我扛着农具往西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杏生,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帮王秀英家干活。”我没好气地说。
赵二蛋“嘁”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倒上赶着。那寡妇可不是好惹的,你可得留神,别让她把你魂勾了去。”
“去你娘的。”我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传来赵二蛋嘎嘎的笑声,跟鸭子叫似的。
到了王秀英家,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黄月亮拴在槐树底下,正在吃一堆青草。王秀英已经在猪圈旁边忙活了,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往猪圈里铲土。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先把猪圈修了。昨晚上猪拱了一夜,圈墙都快塌了。”
我应了一声,放下农具,走过去帮她铲土。猪圈是石头垒的,年久失修,有几块石头已经松动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圈里那头黑猪又瘦又长,跟条狗似的,看见我过去,哼哼着往墙角躲。
“你家这猪,咋瘦成这样?”我没话找话。
“人都吃不饱,拿啥喂猪?”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汗,“就这,还是去年开春抓的猪娃子,喂到现在才八十多斤。”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沾了一块泥,头发又被汗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可她干活那股子利索劲儿,让我不得不服气。一铁锨下去,不深不浅,土块均匀地散开,跟筛子筛过似的。
“你以前在娘家,干过农活?”我忍不住问。
“干过。”她头也不抬,“我爹死得早,我跟我哥从小在地里滚大的。割麦、插秧、挑粪,啥没干过?后来嫁到这边来,刘满囤……他也算勤快,但外头挣钱多,地里就指着我一个人。”
她提起刘满囤,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人。我反倒不好意思再问了。
一上午,我们把猪圈的墙重新垒了一遍,把地基用碎石头填实了。我汗流浃背,衣裳跟水洗过似的。王秀英端来一碗凉白开,水里泡着几片薄荷叶。我咕咚咕咚灌下去,那清凉顺着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别提多舒坦了。
中午她留我吃饭。我本来想回家吃,但她说:“帮我干活,管一顿晌午饭,这是规矩。你要是不吃,明天就别来了。”
我只好坐下。她烙了两张杂面饼,熬了一锅白菜豆腐汤。豆腐是她自己去镇上拿豆子换的,白菜是她家地窖里存的。那顿饭吃得我满头冒汗,心里却热乎乎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正经经、踏踏实实地吃过一顿饭了。我娘做的饭,永远是稀汤寡水,有点盐味就算好的。
吃完饭,我趁她不注意,往灶台上放了两毛钱。那是我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私房钱,就那么多。
下午接着干活。翻菜园子的时候,我忽然问:“你为啥不把牛拴到后院的苜蓿地里去?在前院拴着,它把槐树皮都啃了。”
她正蹲在地上捡碎石子,听了我的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看一个傻子。“你家的牛,你来喂。”她慢悠悠地说。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她这是让我每天来喂牛。牛在她家,但喂牛是我的事。这样一来,我每天天不亮就得来,天黑了才能走。她这是变着法儿让我多干活。
“你心眼儿真多。”我小声嘀咕。
她耳朵尖,听见了,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跟寡妇打交道,心眼不多点能行?”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埋头锄地。锄头刨进土里,发出“嚓嚓”的声响,黑色的泥土翻起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潮湿的腥气。那味道我熟悉,也喜欢。地是实在的,你出多少力,它就翻多少土,不糊弄人。
那天干到日头偏西,我把菜园子翻完了,又按照她的要求,在菜园四周挖了一道浅沟,防止雨水冲了土。王秀英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些白菜籽和萝卜籽,用温水泡在一个小碗里。她说,等明天把地整平了,就把种子撒下去,还能赶上秋菜。
“你还会种菜?”我惊奇地问。
“你以为寡妇的日子那么好过?不种菜,喝西北风去?”她白了我一眼,“我家后院那块地,每年都种些白菜萝卜土豆,冬天就靠这些过活。去年收了一百多斤大白菜,腌了一缸酸菜,到现在还没吃完呢。”
我忽然想起她说酱缸的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那缸酱,也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我家的牛拱翻了它,等于把人家一冬的下饭菜给毁了。
“那酱……我以后想办法赔你。”我说。
她摆了摆手:“算啦。你不也帮我干活了吗?一码归一码。你干活卖力,我看得见。”
她这话说得公道,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准备回家。她站在院门口送我,怀里抱着二妮,大妮躲在门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我。我冲大妮笑了笑,她“噌”地一下缩回去了。
“明天早点来。”王秀英说,“把后院的粪堆也清了,我堆了半年,就等你来呢。”
我脚下一软,差点摔个跟头。合着她早就盯上我了?我家的牛跑她家去,莫非是……不对,牛跑牛的事,哪能跟她扯上关系。可她这顺杆爬的本事,实在让我哭笑不得。
“知道了。”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老远,我还能感觉到她在背后看着我。那种目光,像是芒刺,又像是三伏天里的一口井水,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往王秀英家跑。先把牛牵到后院的苜蓿地里吃草,然后开始干活。翻地、修墙、清粪、挑水、劈柴……她家那些积年累月攒下来的活计,全等着我这个“长工”。
我娘起初还念叨,说帮寡妇干活,传出去不好听。我爹靠在炕头上咳嗽着说:“杏生都十八了,知道好歹。人家扣了咱的牛,咱不干活,牛就回不来。干吧。”
我爹这话,跟我心里想的差不多。可后来,我渐渐发现,我不只是冲着那头牛了。
王秀英这女人,很怪。她表面上冷冷的,说话跟刀子似的,可她心细。她知道我爱吃她烙的杂面饼,就每天中午都烙两张,多放一勺猪油。她知道我干活爱出汗,就在水壶里泡上薄荷叶,搁在阴凉地里晾着。她知道我脚上那双鞋破了个洞,就用麻线给我纳了一双鞋垫,厚厚的,踩上去软乎乎的。
她什么也不说,就是做。做了也不邀功,就像那些事本该如此。
有一回我挑水,从村东头的水井到她家要走大半里路。那天天热,我挑了八担水,肩膀磨得又红又肿。她看见了,二话不说,去井台上洗了条湿毛巾,回来敷在我肩膀上。她的手碰到我的脖子,凉丝丝的,我浑身一哆嗦。
“你一个大男人,挑几担水就这样了?”她嗔道,手上却轻得很,像怕弄疼我。
“我平时不挑水。”我嘴硬,“我家水缸满了,都是井台旁边那棵歪脖树上挂的水桶,用绳子拉的。”
“你会拉水车?”
“会。”我骄傲地挺了挺胸,“我从小就会。我爹教我的,说男人不会拉水车,娶不上媳妇。”
她“扑哧”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这会儿娶上媳妇没?”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冒失了,脸也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天。天边有火烧云,一片一片的,红得跟她的脸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怎么也静不下来。我想起她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点细细的纹。想起她弯腰干活时,后脖颈上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皮肤。想起她哄二妮睡觉时哼的那个调子,软绵绵的,像夏天晚上的风。
我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赵杏生,你别犯浑!”我对自己说,“人家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你是个啥?你连自己的牛都保不住,你还能给人家啥?”
可有些东西,你越压它,它越往上拱。就像后院的苜蓿,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没完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眼看就要到了。我干活的劲头却越来越足,甚至有点舍不得结束。王秀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对我说话的语气,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硬邦邦的,有时候还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嗔。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休息。黄月亮从后院溜达过来,凑到我身边,用鼻子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满足地眯起眼睛。王秀英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准备浇菜园子。
“你的牛跟你亲。”她说。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从小就是我喂的。有一回它得了口蹄疫,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牛棚里给它灌药。它那会儿小,才半岁,瘦得皮包骨头。我娘说,这牛活不成了。我不信,我给它熬米汤,用棉花蘸着往它嘴里滴。后来它挺过来了,从那以后,它就跟我特别亲。”
王秀英静静地听着,眼神柔和下来。她把洗菜水倒进菜园子里,水珠溅在菜叶上,亮晶晶的。
“你对牲口都这么好。”她说,“对人,肯定也不会差。”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风从槐树上吹下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把花瓣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掉了。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走到水渠边,停住了脚。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月光洒在水面上,碎银似的晃。我蹲下身子,用手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里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可我看得见自己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我喜欢她。”我小声说,声音被水流声吞掉了一大半。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是最后一天。我照常去了她家,干完了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做了一大锅面条。那时候白面金贵,她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却把面缸底刮得干干净净,擀了厚厚一叠面条。面条里下了鸡蛋和西红柿,红黄相间,香得人直咽口水。
“今天咋这么丰盛?”我端着碗,有点受宠若惊。
“最后一顿了。”她低着头,用筷子挑着面条,声音有点闷,“明天你就能把牛牵回去了。咱俩……就算两清了。”
我愣住了。面条夹在筷子中间,悬在半空,一滴汤掉在桌子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水要溢出来。她没回答,只是把碗放下来,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小碟咸菜出来,搁在桌子上。
“吃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吃完了,把牛牵走。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碟咸菜,切得细细的萝卜丝,拌着辣椒油,是我爱吃的那口。可我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吃不下。
那天下午,我牵着牛,一步一步往家走。黄月亮不情愿地挪着步子,走两步就回头看看。王秀英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二妮,大妮扯着她的衣角。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
“杏生……”她忽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皂角树底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小得像个黑点,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发呆。牛已经牵回来了,就拴在院里的牛棚里,不时“哞”一声,像丢了魂似的。
“杏生,你咋了?”我娘在隔壁屋里问,“翻来覆去的,不睡觉?”
“没事,娘。热。”我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
可我知道,我不是热。我是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是牛,现在牛回来了,却空得更厉害了。好像有个东西,比牛更重,牵在我心上。
第二天,我扛着锄头去地里。王秀英的地就在我家地隔壁,我锄自己家的地时,总忍不住往她那边看。她的地里已经种上了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小苗破土而出,整整齐齐的。她正弯着腰在地里拔草,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不见脸。
我锄了几下,实在忍不住,走过去站在地埂上。
“草长得快不?”我搭话。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摘了草帽扇了扇风。“还行。你家的地翻了没?”
“还没。”我挠挠头,“正想着呢。”
“翻吧。”她说,“麦茬子再不翻,下一季就赶不上了。你家的犁铧子是不是又钝了?我家里有块磨刀石,你拿去用。”
她说着,转身去拿磨刀石。我站在地埂上,看着她去院子里拿石头,又看着她走回来。她的腰身比以前似乎细了一些,走路轻快,像踩在云彩上。
“给。”她把磨刀石递给我,“用它磨犁铧,蹭蹭快。”
我接过来。石头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
“秀英……”我喊了她的名字,喊完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红,像天边的晚霞。
“咋了?”
“我……我以后还能来你家干活不?”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最后她笑了笑,说:“你家没牛要喂了。”
“有。”我说,“我家那头牛,最近不听话,老往外跑。我寻思着,得有人帮我看着。”
她低着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块。“你家的牛,关我啥事。”
“它昨天跑回你家后院去了。”我一本正经地说,“我早上起来去喂它,发现它自己把缰绳咬断了,又跑到你家苜蓿地里吃草去了。我一路追过去的,它还冲我叫,像在说‘就这儿好’。”
王秀英“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草帽都掉在了地上。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肩膀:“赵杏生,你可真能编!那牛是你自己牵过去的吧?还缰绳咬断了,谁信啊!”
我被她捶得直躲,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笑了,说明她不讨厌我。
“那牛真咬断缰绳了。”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信你去我家看看缰绳,断口是不是齐的。牛牙口好着呢。”
“得了吧你。”她白了我一眼,捡起草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嘴和尖尖的下巴。
“那你到底让不让去?”我追着问。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开始拔草。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草帽底下飘出一句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爱来就来。我又不能把你撵出去。”
我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跑回自己地里,挥起锄头,那锄头今天格外轻快,土块翻得跟绸子似的光滑。我一边锄地,一边哼起了小曲。哼的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就觉着心里头的那片荒地,也像被翻过了一样,松软、湿润,等着撒种子。
从那以后,我天天去王秀英家。不光帮她干活,还顺手把我家的牛也牵过去。黄月亮对那片苜蓿地爱得不行,每次一到地方,就撒着欢儿跑进去,甩着尾巴吃草。它吃得肚皮溜圆,就卧在槐树底下打盹,偶尔睁眼看看我,眼神里满是满足。
村里人开始嚼舌头。
起初是赵二蛋在井台上说:“你们知道不?赵杏生天天往王寡妇家跑,帮他家干活不要钱,还给人家放牛。这是想当上门女婿呢。”
后来这话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我晚上都不回家,就住在王秀英家。有人说王秀英把我家的牛扣下,就是为了勾搭我。还有人说,我俩早就好上了,就等年底办事。
我娘听到了这些闲话,把我拉到灶房里,关上门。
“杏生,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啥?”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娘,我没干啥。”我低着头,“我就是……觉得她不容易,帮衬帮衬。”
“帮衬?”我娘叹了口气,“咱家这光景,哪来的余粮帮别人?你帮她,谁帮你?你爹的药钱还没着落呢。”
“我知道。”我抬起头,“可秀英她……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地种不过来,我不帮,她就荒了。”
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杏生,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我低下头,不吭声。
我娘见我这样,什么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在灶台边上坐下,用火叉子拨拉着灶膛里的灰,灰烬里还有几点余火,亮晶晶的。
“杏生,不是娘不同意。她是个好女子,能吃苦,会过日子。可她拖着两个孩子啊。你娶了她,那两个孩子你养不养?你才十八,还没出过远门,没挣过一分钱。你拿啥养?”
“我有一身力气。”我说,“我能干活。现在政策好了,能搞副业。我听说镇上有人养长毛兔,一年能挣不少。我也想试试。”
我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疼惜,也有无奈。“你呀,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行,娘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娘一件事:先把你爹的病看好。等家里缓过来了,再说别的。”
我点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不是反对,是担心我扛不起。可我觉得,我扛得起。
第二天,我照样去了王秀英家。她正在喂猪,看见我来,有点不自然。
“你以后别来了。”她背对着我说。
“为啥?”
“村里人说闲话。”
“他们说他们的。”我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猪食盆子,把猪食倒进槽里,“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说好话才来的。”
“可我不愿意你被人戳脊梁骨。”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你还没娶媳妇,名声坏了,以后哪个好姑娘愿意跟你?”
“我愿意跟你。”我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那话就那么冲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王秀英愣住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猪在圈里哼哼着吃食,槐花静静地落,风轻轻地吹。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然后,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嘴唇哆嗦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倒不出来。
我慌了。我从没见过她哭。我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她。最后,我笨拙地捏起自己的袖子,递过去:“你……你别哭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啥意思?”她哽咽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我想跟你一块过日子。”我鼓起勇气,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扣了我的牛,也不是因为那一个月的工。是因为……你这个人。你烙的饼香,你种的菜水灵,你对孩子好,你心眼实在。我赵杏生这辈子,就愿意跟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她听完,不哭了。就那么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我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两个娃娃。我男人死了三年了,村里人都说我是克夫命。你不怕?”
“我不怕。”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命硬。我爹得肺气肿,我娘常年吃药,我家穷得叮当响,我都挺过来了。克夫?我不信那个。你要真是克夫命,那我是天煞孤星转世,咱俩正好凑一对,谁也克不动谁。”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抬手打了我的肩膀一下:“你胡咧咧啥呢!什么天煞孤星,不吉利!”
我嘿嘿笑着,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可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只觉得滚烫。
“你答应不?”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上沾着泥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怕被人看见,只好紧紧攥着她的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她被我带得踉跄了一下,嗔道:“干啥呢?让人看见!”
“让人看见才好。”我得意地说,“我赵杏生,要娶王秀英当媳妇了!”
她慌忙捂住我的嘴,左右看看,院子里只有猪在吃食,鸡在刨土,槐树静静地立着。她的脸烫得跟火炭似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她松开手,红着脸说,“你家里那一关,还没过呢。”
“我娘不反对。”我说。
“你爹呢?”
“我爹……他听我娘的。”
“那村里的闲话呢?”
“管他娘的。”我大手一挥,“说去吧。谁爱说谁说。我过我的日子,又没吃他家米。”
王秀英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涌上一股温柔。那温柔像春天的阳光,铺天盖地,把我整个儿地包住了。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踏实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帮家里干活,一边往王秀英家跑。我爹的病情时好时坏,我娘整天愁眉苦脸。但有了王秀英,我心里头有了底。她时不时过来帮我娘做饭、洗衣,把我家那个破败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娘一开始还别扭,后来慢慢也接受了。有一回我听见我娘跟我爹说:“那王秀英,倒真是个好女子。就是命苦了点。”
我爹咳嗽了两声,说:“命苦不苦,看跟谁过。跟了咱杏生,就不苦了。”
我蹲在屋外头,听得鼻子发酸。
可事情没那么顺利。
王秀英亡夫的远房堂兄叫刘全有,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他听说王秀英要改嫁,而且对象是个一穷二白的毛头小子,立刻坐不住了。他找到我家,拍着桌子冲我爹吼:“赵老栓!你儿子这是要拐走我们刘家的寡妇!她可是我们刘家的人,她还有两个孩子呢!你们家拿啥养?”
我爹病恹恹地靠在炕上,咳嗽着说:“刘全有,你少在这儿耍横。秀英要改嫁,那是她自己的事。她跟你们刘家,早没啥关系了。她男人死了三年,你们谁管过她一口饭一口水?现在她要嫁人,你跳出来了,早干啥去了?”
刘全有被噎得脸通红,又转头冲我吼:“赵杏生!你个小兔崽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手背上青筋暴起。王秀英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
“刘全有,你住嘴!”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决绝,“我王秀英要嫁给谁,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你今天要是来闹事的,趁早滚。你要是想把我逼急了,别怪我不客气。”
刘全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铁锹,悻悻地啐了一口:“你等着!我去公社告你们!赵杏生勾引寡妇,破坏军……不对,破坏生产队……”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理,灰溜溜地走了。
那天晚上,王秀英坐在我家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生,你怕不怕?”她问。
“怕啥?”
“刘全有那种人,会到处造谣。你以后在村里,不好做人。”
“我做人,不用看他的脸色。”我说,“我爹都不怕,我怕啥。你放心,有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脸上,白净柔和的。她笑了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丝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槐花的香气。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下来,我也能顶住。
过了没几天,刘全有果真去了公社。公社来了人调查。那时候虽然搞改革开放了,但农村思想还保守,寡妇改嫁虽然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可被人告了“拐带人口”“破坏家庭”之类的罪名,也麻烦。
调查组来了两个人,在我家、王秀英家、村里几个干部家里问话。王秀英把两个孩子拉出来,说:“谁破坏家庭了?这三年,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拿过刘家一分钱。刘全有倒是他刘家的人,他管过我们母女三个的死活吗?”
调查组的人问:“那你们是自愿的?”
“自愿。”我说。
“自愿。”王秀英说。
调查组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后摆摆手说:“既然自愿,那没啥问题。不过得按程序来,你们去村委开个证明,把关系定下来。别不清不楚的,让人说闲话。”
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刘全有闹了个没趣,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后来听说跑出去打工了,好几年没回来。
我和王秀英的事,在村里渐渐站稳了。我娘和我爹商量后,决定秋后给我们办个简单的婚礼。那时候不兴大操大办,就是请几个近亲,摆两桌酒席。王秀英说,不办也行,领个证就算过日子。我不同意,我说:“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进我家门。哪怕就两桌,也得有个样子。”
她笑着点头,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害羞。
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好。我家的玉米棒子一尺来长,穗子金灿灿的。王秀英家的白菜也卷了心,一颗颗跟胖娃娃似的。黄月亮在田埂上悠闲地吃草,偶尔抬起头,冲我们“哞”一声,像在夸赞。
婚礼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我娘说,九月初九,长长久久,吉利。
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解放鞋。王秀英穿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从野地里采来的黄菊花。我们没请司仪,就站在院子里,对着堂屋里的祖宗牌位鞠了三个躬。
我爹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笑着,眼角全是皱纹。我娘在一旁抹眼泪。两个丫头,大妮和二妮,围在新娘旁边,一个拽着衣角,一个抱着腿,怯生生地喊:“姨……”
王秀英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说:“叫娘。”
大妮先开口,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娘”。二妮张了张嘴,奶声奶气地也叫了一声。王秀英的眼泪“唰”地掉下来,我站在旁边,鼻子也酸了。
那天晚上,等客人散了,我们回到西边那间收拾出来的婚房里。土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墙上贴着一个红双喜字。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村里巧手的赵大娘剪的,两只喜鹊站在梅花枝头。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杏生。”她轻轻地叫。
“嗯。”
“我做了个梦。梦见咱家的牛又跑了,跑回我家后院。你追过去,结果摔了一跤,摔得满身是泥。我笑得肚子疼。后来你爬起来,对我说:‘这回不跑了,就在这儿过。’”
“这不就是真的吗。”我笑着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我把油灯吹灭了,黑暗中,我们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窗外,黄月亮在牛棚里“哞”了一声,声音悠长,像在祝福。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学了养长毛兔,王秀英在家里养鸡种菜,日子虽然紧巴,但有了盼头。我爹的病在第二年开春时终于见好了,能下地走动了。我娘的脸上也有了笑。
大妮和二妮渐渐长大了,一口一个“爹”喊得响亮。我上街给她们买糖吃,一个坐在我脖子上,一个扯着我的衣角,满村跑。村里人见了,都说:“杏生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寡妇,不,那秀英,真是个好女子,旺夫。”
我把这话学给王秀英听,她正在灶房做饭,听了白了我一眼:“旺什么夫。我是克夫命,谁让你命硬呢,克不动我。”
我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映得满屋红光。大妮和二妮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秀英,你知道吗?”我在她耳边说,“那年我家的牛跑你家去,不是偶然。”
她停下搅锅的手,回过头看着我。
“其实是我头天晚上忘了插牛棚的门。那牛早就闻见你后院的苜蓿味儿了,天天在棚里打转。那天后半夜,它自己拱开门跑了。”
她瞪大了眼睛,然后把锅铲子举起来,作势要打我:“好你个赵杏生!原来是你故意的!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牛会跑我家去!你早就惦记上我了,是不是?”
我笑着躲开,一把抓住她的手,把锅铲子拿过来,重新搁进锅里。“我要是说,我那时候就惦记上你了,你信不信?”
她红着脸,啐了我一口:“不要脸。”
可她的手,却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那口锅里的菜,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黄月亮站在牛棚里,歪着头看着我们,像在笑。
——故事感悟——
人生如牛行田埂,有时一脚踩进别人的菜园子,你以为是个祸端,却可能是命运送来的引线。真正的缘分,不需要刻意的浪漫,它藏在最琐碎的劳动里,藏在那半碗稀饭、一双鞋垫、一句“明天早点来”的叮嘱里。一个男人真正的成熟,不是能扛多少斤粮食,而是他愿意低下头,在泥巴里帮一个女人扶起被踩倒的白菜,并且笑着对她说:踩坏的,我重新种上就是。日子苦是苦了点,但只要两个人一起翻地、一起种菜、一起看着那头不听话的牛在苜蓿地里打滚,苦里也能嚼出甜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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