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洛扎救伤员
李义忠
前往洛扎边防救治骨折伤员途中,我们翻山越岭,历经风雨,得到了老牧民的热心相助,一路惊险又惊奇。
——题记
![]()
山南的六月,雅鲁藏布江的风携来夜雨,淅淅沥沥的小雨给寂静的医院平添了几分清凉。
风从江边来,雨随风儿下,高原的夜雨让山南绿意盎然,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毛毛细雨打湿窗台上那盆格桑花,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是高原上最纯净的泪。
那是1985年夏季,手术室无影灯下王军医、刘军医正聚精会神处置一位战士腿上的伤口。内科病房里,谢军医正俯身给一位刚入院的战士做听诊检查。病人因咳嗽胸痛就医,高原特有的粗糙呼吸音让他皱起眉头。他抬起头,对杨护士说:“加大吸氧流量,准备利尿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风儿掀起窗帘的尾巴,晨光泻入病房,白大衣忙碌的身影在白墙上如幻灯般播放。泽当镇的陆军41医院的清晨,如雅砻河水时而静静流淌,时而奔腾向前周而复始地流动。
晨会上郝主任指派军医多吉、李义忠两人前往洛扎边防独立营,救治一位骨折伤员。
多吉军医,藏族,曾经的军医校同学,进修骨科后,对骨创伤外科方面独当一面。我则配合他去执行这次救治任务。共同的岗位、职责,既是同学、同事,又是战友,也结下了深厚的藏汉兄弟情谊。
雨是高原上的滋润剂,一扫干燥、缺氧的气候,温柔的风儿与夜雨握手,让人心旷神怡。周老兵驾驶北京牌吉普车,装上药品、骨折固定器材等,载着多吉和我,向洛扎县而去。从山南地区所在地泽当镇的陆军41医院,前往洛扎县边防独立营驻地,大约400公里,翻山越岭、可谓山高路远。吉普车飞驰在雅鲁藏布江岸边的沙石路上,把扎囊县、贡嘎县抛在车后,曲水兵站补充水、检查车况,准备去征服浪卡子县岗巴拉山。
岗巴拉山盘山陡峭,弯急坡长,夏季雨水多,路上遇上多处小滑坡。吉普车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行,夜雨后的砂石路湿滑,在一处拐弯山边又遇上了小滑坡,周老兵用铁锹刨开石块继续前进,顺利越过4900米的岗巴拉山山口,来到了羊卓雍湖边,阳光下碧蓝的湖水似绸缎般铺展在群山之间,没有冬日冰晶玉洁。周老兵放慢车速说:“据说看一眼羊卓雍湖能保三年平安。”多吉笑着说:“那是当地乡亲们的心愿,咱们多看几眼,平安后半辈子!”周老兵慢慢地驾车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雪山、圣湖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多吉摇下车窗,高山草场的芳香借助湖风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窗外,草甸上的牛羊如银河里的星星散落其间,牛羊的欢叫声入耳,牧羊人的歌声就像天外之音断断续续传来。多吉也跟随着哼起牧歌,我自言自语:“这才是高原原始的味道。”
浪卡子兵站的米饭、萝卜、红烧猪肉罐头烧土豆和海带粉丝汤,给我们补充能量。周老兵说:“这条路夏天好跑多了,要是冬天光翻岗巴拉就要花不少时间。”他抬头看看天色说:“下午翻蒙达拉有风雪,早点走吧。”
普莫雍措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多吉喃喃道:“这湖,像把整个天空都吞进去了。”周老兵放慢车速,说:“普莫雍措是离天最近的湖,海拔5000多米,再往上走,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吉普车来到蒙达拉,空气稀薄到每一呼吸都费不少力气似的,太阳穴和小心脏共振突突地急速跳动,中午吃的饭菜在胃里翻涌,好像要突破喉咙关口。雪花才不管你五月、六月照常在山里撒野。多吉递来氧气,说:“第一次上这么高吧?吸点。”周老兵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笑道:“当年我第一次上这儿,风雪和高寒缺氧差点把脑子胀破。”吉普车慢慢地沿着山路向上爬行,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草甸过渡到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苔原。海拔越高,天空越蓝,蓝得近乎发黑,像一块刚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深色宝石。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多吉指着远处一座雪峰说:“那就是库拉岗日,洛扎的神山,终年积雪不化。”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山脊锋利如刀削一般,仿佛是一位披着银甲耸立于天地之间的巨人。
周老兵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继续向那神奇的方向驶去。瞬间乌云布满天空,风雪严寒从窗隙钻进来,我感觉有点冷,多吉也缩了缩脖子,说:“要变天了,得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翻过山口。”周老兵应了一声,加大油门,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得厉害,像一叶小舟在石头般的浪里前行。我抓紧扶手,这片荒无人烟、连老鹰也飞不过的雪山地区,的确让人生畏。终于翻越了5300米蒙达拉山垭口,吉普车吐着粗气,沿着山坡缓缓下行。
![]()
扎日乡——洛扎县的门户,一条从雪山而来的洛扎雄曲,哗哗的河水迎接我们的到来。多吉说:“这是洛扎雄曲,夏天雪水融化加上雨水,河水涨得厉害,周老兵细心点。”吉普车沿着河岸行驶,虽然河面不宽,但湍急的河水翻滚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沫,犹如锋利的刀光般寒冷。
周老兵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段塌方路段。碎石从坡上滚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探出车窗看了看,说:“这段路去年塌过一次,今年雨季又冲松了,得快点过去。”我屏住呼吸,看着车轮贴着悬崖边缘缓缓碾过碎石,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直到车身重新驶上坚实的路面,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老兵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好险。”车子继续向前,大雾升腾让山沟阴沉得有点儿可怕,风里夹杂着细雨,沙沙作响。周老兵打开雾灯,雨越来越密,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吱呀的响声,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雨。发动机的轰鸣和雨刷的节奏声交织在一起,雨雾中行驶的吉普车像一叶孤舟,在朦胧的白色海洋中航行。
多吉指着前方一处隐约的灯光,说:“在那儿歇会儿。”低矮的屋顶压着几块大石头,一缕青烟在风中飘摇。周老兵把车停在屋前,熄了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雨水落在引擎盖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牧屋推开,一个穿着羊皮袄、手拿转经筒的老人探出头来,露出笑脸与多吉用藏语交流。“金珠玛米,雅拉。”走进牧屋,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温暖全身,茶香与牛粪火炉热浪扑面而来。我捧着碗,端详着牧民阿爸,额头如刀刻般的皱纹,留下岁月的沧桑。心里思量着,悬崖沟中居然有位老人为我们端茶驱寒。瘦削的身影让我感慨胜似亲人的温馨和热情,他又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蹿高了些,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周老兵盘腿坐在火炉边,双手接过茶碗捧着,轻轻地吹了吹,喝了口酥油茶,随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老人,老人手指了指喉咙和转经筒,摆了摆手。多吉对我们说:“阿爸说夏天洪水常冲毁路和桥,今年路冲坏了不少,但桥没有冲毁,不过桥上的木板冲走了一些,过桥要小心点。”
周老兵说:“趁天还没有黑,赶紧过桥,你们步行过桥,我驾空车过河。”我和多吉点点头,拉直了衣领,推门走进风雨中。我站在桥头,看着周老兵缓缓把车开上桥面,木板被车轮压得吱嘎作响,有几处明显缺了板子,露出黑黝黝的空洞,像张开的嘴。多吉一边盯着车轮下的木板,一边用手势指挥。我屏住呼吸,看着那辆吉普车像一头倔强的牦牛,在风雨中慢慢挪动,车轮碾过最后一块松动的木板时,车身猛地一沉,我心头一紧。嘎吱一声,周老兵稳稳地踩住刹车,车轮在泥泞的岸沿哧溜滑了一下,咬住了对岸的硬地。车子终于平安驶过木桥,停在岸边碎石路上。
风雨渐小,天也放亮了一些。远处的山脊出现在吉普车前,行驶在洛扎雄曲岸边的悬崖路上,偶尔有小块碎石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河谷。窗外河水轰隆隆地响,雨刷来回在玻璃上刮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尔后又被雨水模糊了那片透明。
抵达边防独立营驻地拉康镇,已是下午6点,营卫生所所长迎接我们,向我们介绍:伤员是在巡逻途中滑坠导致右下肢骨折,送到营卫生所时,伤员因疼痛、失血出现轻度创伤性休克,已经进行了初步固定、支持和补液诊疗。
我们卸下器材药品,再次进行X线检查,确诊为右侧胫骨中下端骨折。多吉解开固定绷带,双手轻轻地触摸,找准骨折位置,进行手法正骨复位,喊义忠把夹板拿来,我俩配合用夹板固定好伤肢,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骨折复位固定术。多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说:“义忠,你调整一下液体,给点儿止痛药,加点支持药物,请军医和卫生员勤观察伤肢血液循环和肿胀消退情况。”多吉对卫生所所长说:“目前伤员稳定,待伤肢消肿后,再进一步治疗。”
营长和教导员过来看望伤员,紧握我们的手说:“感谢医院同志及时赶到支援和救治,趁伤员需要后期处理,就多住几天,顺便给部队做一次巡诊。”多吉点头说:“伤员需要进一步诊疗,我们本来就要多待几天。有其他任务尽管指示。”
深夜,我们在病房一起观察伤员,营里的柴油发电机嗡嗡作响,雾早已覆盖了拉康镇,多吉则伏在桌上写骨折复位后的病程,笔尖沙沙,像当年在军医校学习时的情景……
风雨兼程赴洛扎,翻山越岭历惊涛。牧民相助平安行,妙手施治伤情稳。
![]()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整理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
作者:李义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