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吉隆坡那天,接机的司机是个华人老头,姓陈,祖籍广东潮州,但一句潮州话都不会说了。他一边开车一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我:你是来旅游的?
我说是。
他说,你住哪个酒店?我告诉他名字,他点点头,又说,中国人现在很多啊,满大街都是。
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嗯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吉隆坡的天很蓝,云低低地压着摩天大楼,双子塔在远处若隐若现。路两边的广告牌上,中文、英文、马来文混在一起,像一盘炒得乱七八糟的粿条。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陆续续遇到一些马来西亚人。有华人、有马来人、有印度裔。他们知道我从中国来之后,反应千奇百怪,有些让我意外,有些让我沉默。
第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槟城一家茶室的老板娘。她大概五十多岁,会说福建话、广东话、普通话、英语和马来语,点单的时候五种语言无缝切换,像在变魔术。我坐在角落里吃虾面,她端着一壶茶过来,也不问,直接给我倒了一杯。
"从中国哪里来的?"
"福建。"
她眼睛亮了,坐下来就开始跟我讲她爷爷那一辈从福建下南洋的事。爷爷是泉州人,当年坐船过来,在码头上扛了十年麻袋才攒下一间铺面。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听了。说到最后她突然问我:"现在福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问的好像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她弄丢了很久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她没收我茶钱,说请我的。
第二个印象深刻的人,是一个年轻的马来族网约车司机。他二十出头,戴着一顶印着某中国手机品牌logo的鸭舌帽。我上车之后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他突然很兴奋地转头看我,用英语说:你知道吗,我用的是中国手机,比三星好多了。
然后他跟我聊了一路。他说他在TikTok上看很多中国视频,觉得中国好厉害,高铁、移动支付、还有那个什么——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机器人。
"我在网上看到中国的餐厅有机器人送餐,"他说,"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他哇了一声,像个小孩听到圣诞老人真的存在一样。接着他又问:"那你们是不是每个人都很有钱?我看视频里每个人都住大房子、开车。"
我说不是。也有穷的。他说他不信。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有些距离不是靠语言就能拉近的,短视频里的中国和他眼前坐着的这个我,中间隔着一千种剪辑和滤镜。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在马六甲遇到的一个老伯。他在一家老字号的娘惹菜馆里当厨师,七十多岁了,腰弯得很厉害,走路拖着脚。我在等菜的时候跟他闲聊,他知道我是中国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你们现在好了。我们在这里,还是二等。"
他指的"这里"是马来西亚。华人在这片土地上了好几代,但身份认同始终是一个复杂的结。他祖辈来这里的时候还是清朝,他爷爷没回过中国,他爸爸也没回过,他自己更没回过。但走在街上,还是有人会叫他"唐人",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点亲切,也带着一点疏远。
他问我中国现在是不是真的很强了。我说还好吧。他摇头,说你们坐火箭上月球了,电视上天天播。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突然觉得那艘火箭离他好远。
回来前一天,我在吉隆坡的夜市里碰到一群中国游客。他们大声说笑,在榴莲摊前面跟老板砍价,语气有点冲。旁边一个本地华人小伙子经过他们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后来我打了辆车回酒店,司机是个印度裔大叔。他问我这几天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中国人现在都一个人出来玩啦?以前都是跟团,举着小旗子的那种。
我说现在自由行多了。
他点点头,又说:其实我们这里的人觉得,中国人这几年变化很大。以前来的时候很吵,现在好多都会讲英语了,也懂礼貌了。
我不知道这是他真心话,还是在客气。但他在我下车的时候说了句:欢迎再来啊。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想这些事。马来西亚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多民族、多语言、多信仰,每个人对中国的看法都不一样。有人把你当远亲,有人把你当金主,有人把你当竞争对手,有人根本不关心你从哪里来,只关心你今天吃不吃辣。
而对我来说,最有触动的始终是那个茶室老板娘。她问"现在福建怎么样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不是好奇,不是羡慕,也不是敌意。像是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看着河这边渐行渐远的船,不知道船上的人听不听得见她的声音。
我想下次去的时候,应该带一张泉州老家的照片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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