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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当下艺术生态,两类创作弊病愈演愈烈,正不断消解艺术本应具备的精神力量:一是借观念之名的形式主义,二是依托科技外壳的空洞叙事。正在上海举办的“物·质”2026(首届)上海综合材料艺术展直面时弊,发出追问:当观念、科技成为艺术家跨界转型的潮流与捷径,综合材料艺术的“物质性”创作研究还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吗?物质承载的历史记忆与人文感知,真能被数字化完全取代吗?……要回答这些问题,或许需要再次回到阿尔塔米拉洞窟中原始人类的矿土壁画,为综合材料艺术寻找精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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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材料艺术构建起物质文明史
1879年,西班牙考古爱好者桑图奥拉携女儿在阿尔塔米拉洞窟,发现了原始人类以矿物颜料绘制的岩画。这些旧石器时代的人类创作痕迹,让现代世界意识到:早在远古时期,人类已有一种本能,欲将精神思考物化,并求其能永久留存。人类每一次对材料的创新与拓展,始终伴随着人类对物质世界的认知而一步步地深化。一个个阶段的认识进程,成为人类文明演进的分期界标。于是,历史维度中铺展开的那条材料技法演进的艺术史,也是一条人类以物质痕迹承载人文感知的精神思想史:考古遗址中的壁画与雕塑、博物馆收藏的青铜礼器、历代陵墓中的器物与漆绘、教堂建筑中的彩色玻璃与祭坛坦培拉三联画……
中国古代美术理论里很少提及“物质”,儒家以“质”与“文”的一体两面来对应礼乐的教化之用;道家用“物我两忘”解脱礼教束缚,但道法自然的玄思与佛告阿难的指月开示,均在哲思层面消解语言的局限,在审美上塑造物质观,对中国美术材料的发展并不具有启示意义。西方文明从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发轫,走出一条日益科学化的发展之路。从19世纪的印象派开始,艺术家开始将物质的本体质感、肌理用来表达人类艺术的审美感受。时至公元第三个千年的当下,材料在艺术中的角色,已从绘画表现的附属媒介,演进为“材料自身言说”的独立形态。杜尚将生活现成品放置在美术馆,日本物派主张以物性直接呼应空间,贫穷艺术以“去定义化”推动材料平权。“材料”已经不限于二维与三维的塑造层面,在文化记忆的语境下,艺术家对材料的物质研究,同样延展出时间的维度。
当下国际经典创作中,德国艺术家基弗以材料承载战争创伤,日裔艺术家小野洋子以身体为媒介反思性别权力……这些创作的共通之处,除了物料的质感、属性与文化记忆深度契合,还葆有激越的创作锐气与独立的批判精神。物质不再是孤立的视觉道具,而是回应时代公共议题的媒介。今天,我们再谈物质的当下,物的独立性已经成为一种在场参与,并以其同步于人类认知的历史积累,共谋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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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综合材料艺术实践的三种态势
重新审视综合材料艺术的物质性,并未否定综合媒介、数字科技的探索价值,也并不意味着否定对材料技法的深耕与实践。或许我们可以梳理出三类综合材料艺术的实践态势。
其一为行业领军型艺术家,他们长期专注于各类材料在艺术创作中的变化,并以此积累丰富经验,进而形成对综合材料艺术技法的系统化深耕。例如“物·质”展的两位特邀艺术家邱志军与陈光辉,分别凭借在漆艺和陶艺领域的多年积累,展现对材料的纯熟掌控。木头与陶土的材料形态隐藏了艺术家塑造的主体意识,仿佛作品本就自然形成这样的和谐。审美改造的野心隐退其后,“木与土”的物性语境成为观看的留白,看似举重若轻,实则技法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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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光辉《蓝色的涌动》
其二为内省修行型艺术家,他们不再追求对材料的精准驾驭,而是返璞归真地“玩”材料,给予材料在偶然性中更多的话语权。例如,谭根雄在巨大的拼贴作品上,任现代工业胶水自上而下地闯入,凝结出“屋漏痕”般的釉色质感肌理;何伟在铝塑板面上,用黑色版画油墨肆意制造肌理与划痕,以直觉探寻差异中的诗性;丁设近几年的新作中出现了亚克力与气垫塑料包装等物质材料层,使物化的“笔墨”拥有了材料的“空间”,多年视觉经验在量化中发生“质”变。这一创作态势下的艺术家们,借物言志的同时自带雅趣。主体的退让,反而更显现出他们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层考量。人文精神不仅体现在对偶然性的选择,也体现在尊重物质属性规律的协同过程之中。
其三为综合媒介与数字科技方向的探索者,他们始终以人文思考为内在约束,以物质为表达载体,目的在于强化思想观念的实验性。这类艺术家的作品不再局限于单纯的物质媒介探索,而更多转向对观念深度的开掘,以及实验挑战。例如,活跃于国际舞台的波普艺术家薛松,以燃烧后的报纸、书籍碎片拼贴出强烈撞色的图案,弱化了观众对材料物质肌理的观看感受。浴火涅槃后的新图式,既可是明星头像,也可是文人山水画。纸作为图案承载的媒介,带着第一次印刷的信息,去完成第二次图像拼贴的说明。两种信息的视觉阅读,经由火焰燃烧,统一在先后使用的时间逻辑中。当薛松的《自由飞翔——与玛格丽特对话》与当代艺术家胡项城的《乡村戏台》并置,后者以现成物的叠加与堆砌,营造出表现主义的情绪张力。材料在时间磨砺下承载着人文记忆的厚重,引导观众重新思考对材料的观看方式。胡项城的作品更具人文关怀,而薛松则是先锋观念与实验精神的代表。这一类创作趋势,也常出现在观念艺术与装置作品中,甚至成为学术争论的焦点。但先锋的意义,就在于敢于挑战观看方式、挑战材料综合的边界、挑战物质属性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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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期待综合材料艺术成为破局者
最近几年,AIGC带来的数字视觉极速扩张,而人们开始显现出一种对物质真实触感、文化记忆、时间痕迹的回归趋势。今年,中国纤维艺术形成了系统回顾的态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举办了第十三届的国际纤维艺术双年展,中国美院万曼工作室的施慧举办了第四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当下,创新的吸引力,并不在抽象的科技与数字艺术展览上,而更多作品集中涌现在对物质实体的思考。
年轻艺术家对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实在不足以支撑其作品的思考深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刘旭光在厦门鼓浪屿举办的一场名为“虚质·量”的个展。多年来,刘旭光深植于《易经》万物演化逻辑,融合宣纸、矿物颜料等多元媒介,以“卜”为符号,打造虚实相生的当代综合材料艺术。基于对华夏文明的深耕,他的创作与当代文明的世界观同步,使“卜”与阿拉伯数字成为作品语言的另一种表达,成就了艺术家以全球视角,期待从中国文化思想体系中发掘综合材料艺术未尽的可能性。
尘埃是物质的归宿,亦是创作的起点。人类艺术对材料的探究,本就浪漫。我们聚焦物质,不妨卸下猎奇的虎皮,让材料与艺术家共情,在摸索对物质的剖析与驾驭的同时,升华观念深度与实验精神。之后,再将镜头抽拉出来,让想象力形成一种拓展至宇宙的宏观边界的视野。也许,最极致的微观物性与最遥远的宇宙边界,这两端的探索会指向同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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