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耳的面子

在电影《特洛伊》中，赫克托耳悲壮地战死在特洛伊城下，为保卫自己的城邦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可当我们翻开《荷马史诗》时，看到的却是一个有些莽勇、充满纠结、好面子的赫克托耳。

战胜帕特洛克罗斯、夺取了他所身着的阿喀琉斯的盔甲，这使赫克托耳极度膨胀，他不听众人要他固守坚城的劝告，执意出战，妄图要把联军赶下大海。于是，当他遇见开启暴走模式的阿喀琉斯时，第一反应是后悔与懊恼：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昨天，

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 ——

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

毁了我的兵民。

每个被现实狠狠扇过耳光的人，大概都曾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呢？”可时间不会倒流，风已经放出去了，戏已开场，台下全是目光，你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场。

继懊恼而来的，是羞愧与对面子的担忧：

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

对我出言辱骂，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

和长裙飘摆的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

比懊恼更折磨人的，从来都是面子。我们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错之后，那些平日里根本不在意的人，忽然有了议论你的资本。普鲁达马斯的嘴，特洛伊妇女交头接耳的眼神，某个 “比我低劣的小子”随口吐出的嘲讽——这些细碎的、无处不在的目光，比刀剑更让人窒息。

在懊恼、羞愧与面子驱使下，赫克托耳唯有一战：

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

在伊利昂城前结了。

“图个惨烈”——这三个字里，已经没有多少必胜的信心了。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不过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已经没有胜算了，却还是要往前冲，因为退回去要面对的东西，比死还难受。

可对手毕竟是勇武的阿喀琉斯，赫克托耳在气势上便已输了几分，甚至幻想起与对方握手言和的可能性：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

这个念头里藏着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他渴望的从来不是战斗，而是一条不用流血也能保全所有人的退路。每个人都曾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幻想过一个不可能的转机，明知道不会发生，却还是忍不住想一下，哪怕只有一秒。

可他的理智很快让他认清了现实：

然而，为何与我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子，当我除去甲胄！

于是，赫克托耳就这样走上了命运的战场，可心虚的他很快将一场决斗变成了一场追逐赛，开始绕城狂奔：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们投下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

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那画面几乎是荒诞的。特洛伊最大的英雄，此刻像一个被猫追得满屋乱窜的老鼠。城墙上站着他要保护的人民，众神在天上冷眼旁观，而他只是在跑，本能地跑，仿佛只要不停下来，那一刻就不会真正到来。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有些事情太难了，我们绕着它走，拖延着，躲避着，仿佛多拖一天就多安全一天。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场绕城拉力赛最终在神袛的介入下结束，雅典娜幻化成德伊福波斯的形象，使得赫克托耳误以为自己有了帮手，停下了脚步，展开同阿喀琉斯的正面对决，而当发现德伊福波斯的帮助其实并不存在时，赫克托耳放弃了逃生的念想，决心留名后世。

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

逃避太久了，该来的终究要来。当所有虚假的希望都破灭之后，赫克托耳反而平静了。他已不再幻想生还，只求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方式夺回一点尊严。他没有赢，但他让后世记住了他 ——那个在命运的绝境中，仍然昂着头冲上去的人。

赫克托耳的内心戏，正是内心敏感的你我在工作与生活中心境的真实写照。我们有多少次遇到难题时想象自己可以搞定，不愿寻求帮助，担心外界的流言蜚语，实则内心还是希望获得他人的温暖与关照；又有多少次觉得这个事情实在太难办了，内心的拖延症仿佛一层保护机制般开始发作，以推迟直面它的时间。那些让我们如芒在背的目光，其实大多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 ——可即便想明白了，我们大概还是会和赫克托耳一样，下一次依然选择硬撑，依然选择死扛。

这些话说出来都有些难以启齿，因为社会期望与社会准则要我们坚强，只有在文学中我们才能找到释放与共鸣。《荷马史诗》之所以经久不衰，部分正是源于它对人物内心戏的刻画。它替我们说出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害怕，我后悔，我好面子，我不想输。在文学里，赫克托耳终于可以不那么体面地、真实地活一次。而读着这些诗句的我们，也终于可以借他的故事，轻轻放过那个同样不完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