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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才懂得,什么叫失去
我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医生说,我背部重伤,内脏受损,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但我一直没能醒来。
傅斯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病床前。
他辞去了傅氏集团所有职务。他把公司交给了顾砚琛打理。他自己,则日夜守着我。
他握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
"薏宁,你醒醒。你醒了,我什么都给你。"
"薏宁,我知道错了。我信她,不信你。我瞎了眼。"
"薏宁,三年前那个雨夜,你浑身湿透地站在我面前,说愿意嫁给我。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你是上天赐我的礼物。"
"可我……我把你弄丢了。"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林婉仪被判了刑。她因纵火、谋杀未遂、诬陷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
傅老夫人来看过我一次。她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她说,"是傅家对不住你。是傅斯砚对不住你。"
"老夫人……"顾砚琛站在旁边,轻声说,"薏宁她会好起来的。"
傅老夫人摇摇头。
"这孩子,受的苦太多了。"她叹息,"她若能醒来,是傅家祖上积德。"
那一天夜里,傅斯砚趴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睡着了。
他在梦里喃喃:
"薏宁,你回来。我把怀表找回来,我把它还给你。你不是沈太太,你是沈薏宁。你是我的薏宁……"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
"薏宁?"他颤抖着,凑近我的脸,"薏宁,你动了?"
我的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薏宁!医生!医生!"他疯狂地按下呼叫铃。
医生赶来了。一番检查之后,医生惊喜地说:
"傅先生,傅太太有反应了!她很快就能醒来!"
傅斯砚跪在病床边,泣不成声。
"薏宁,"他吻着我的手,"你等我。我带你回家。"
(11)醒来,却是失忆
我醒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
我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男人,趴在床边睡着。
我一动,他便惊醒了。
"薏宁!"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胡茬凌乱,"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很熟悉。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你……是谁?"我轻声问。
他僵住了。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傅斯砚。你的……丈夫。"
丈夫?
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戒指很漂亮。可我对它,没有一丝记忆。
"我们……"我皱眉,"我们认识多久了?"
傅斯砚的眼圈更红了。
"三年。"他哑声说,"我们结婚三年了。"
三年。
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痛。可我找不到痛的理由。
"我……怎么了?"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傅斯砚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说:
"你出了场意外。一场火灾。你为了保护一个人,受了伤。"
"保护了谁?"
他抿唇。
"一个……不值得你保护的人。"
我没再问。
我想坐起来。他却按住我。
"别动。"他说,"你背上有伤。"
我感觉到后背一阵刺痛。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来了。一番检查之后,医生告诉我:
"傅太太,你很幸运。烧伤和外伤都已经愈合了。但是……"
"但是什么?"傅斯砚急切地问。
"但是她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医生说,"出现了选择性失忆的症状。"
"失忆?"傅斯砚如遭雷击。
"是的。"医生说,"她忘记了这三年里发生的所有事。对她而言,这三年是一片空白。"
傅斯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痛苦。
"薏宁,"他轻声说,"你不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眉眼深邃,气质清冷。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可我,对他没有一丝记忆。
"我……"我摇头,"对不起。"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你不记得,我们就重新开始。"
他握住我的手。
"薏宁,我们重新认识。我叫傅斯砚。是你的丈夫。"
我看着他。
"好。"我轻声说。
我不知道,我答应了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的手,很温暖。
(12)重新开始,却物是人非
傅斯砚真的在"重新开始"。
他搬出了傅家老宅,在市中心买了一栋小公寓。他辞去了集团的所有职务,把公司彻底交给了顾砚琛。
他每天都陪着我。
他给我讲我们的"过去"。当然,他讲的,是经过筛选的"过去"。
他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那是一个雨夜,我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说愿意嫁给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要命。
我听着,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我们……相爱吗?"有一天,我问他。
他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停住了。
"爱。"他说,声音很低,"我很爱你。你也爱我。"
"那为什么,"我看着他,"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放下刀,握住我的手。
"因为,"他说,"有些人,注定要用一辈子去记住。"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眼底藏着深深的痛楚。可他不愿告诉我。
我开始好奇。
我去问顾砚琛。
顾砚琛来看我的时候,我拉住他。
"顾先生,"我说,"傅斯砚为什么不到三十岁就退休了?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砚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薏宁,"他说,"有些事,你自己想起来比较好。"
"可我想不起来。"我说,"你能告诉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告诉你一部分。"
他告诉我,傅斯砚是京城最年轻的商业帝王。他冷酷,果决,杀伐果断。他从不信任任何人。
"那你呢?"我问,"你和傅斯砚,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发小。"顾砚琛说,"从小一起长大。"
"那你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顾砚琛的眼神黯淡了。
"薏宁,"他说,"你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有些事,很美好。有些事……很痛苦。"
"痛苦?"
他点头。
"傅斯砚,曾经深深伤害过你。"他说,"他不信你。他冷落你。他……逼你打掉了你们的孩子。"
我的头猛地一痛。
孩子的脸,一闪而过。
我捂住头,痛苦地呻吟。
"薏宁!"顾砚琛扶住我,"别想了。医生说,不要强迫自己去回忆。"
我大口喘着气。
"孩子……"我喃喃,"我的孩子……"
顾砚琛的眼圈红了。
"薏宁,"他轻声说,"等你身体好了,傅斯砚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属于你们俩的地方。"
那天夜里,傅斯砚回来,发现我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薏宁?"他冲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傅斯砚,"我轻声问,"我们……有过孩子吗?"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良久,他点了点头。
"有过。"他嗓音沙哑,"但是,我们失去了他。"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我的错吗?"我问。
他紧紧抱住我。
"不是。"他说,"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我抬不起头。
"傅斯砚,"我听见自己说,"带我去看看他,好吗?"
他沉默了。
"好。"他说,"我带你去。"
(13)墓园里的孩子
第二天,傅斯砚带我去了城郊的一座墓园。
墓园很安静。草木葱茏。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一座小小的墓碑前。
墓碑上写着:
爱子 傅念宁 之墓
2003—2004
爸爸 妈妈 立
我看着那座小小的墓碑,眼泪夺眶而出。
"念宁,"我喃喃,"傅念宁。"
"是。"傅斯砚站在我身后,声音哽咽,"我给他取的名字。念念不忘,宁馨如初。"
我蹲下身,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他……是怎么死的?"我轻声问。
傅斯砚沉默了。
"是我。"他哑声说,"是我害死他的。"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个骄傲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那一年,"他说,"婉仪……林婉仪,给你端了一碗汤。汤里,有堕胎的药。"
我的头猛地一痛。
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一碗汤。林婉仪温柔的笑脸。剧烈的腹痛。鲜血……
"啊!"我抱住头,痛苦地蹲下。
"薏宁!"傅斯砚冲过来,抱住我,"别想了!薏宁,别想了!"
我蜷缩在他怀里,大哭。
那些被封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切。
那三年的冷暴力。那三年的误会。那三年的委屈。那场大火。那根横梁。
我想起了一切。
我推开傅斯砚。
"你……"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是你……"
他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薏宁,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跪在我面前,像一个犯错的孩子。
可我的孩子,回不来了。
我的念宁。
我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我站起身。
"傅斯砚,"我轻声说,"我想起来了。"
他猛地抬头。
"薏宁——"
"我想起来了。"我说,"这三年,所有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
他脸色惨白。
"薏宁,我……"
"傅斯砚,"我看着他,"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在大雨里,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他颤抖着。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不是走,我是死。"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薏宁,不要。"他乞求,"薏宁,不要离开我。"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我们的三年,早就已经结束了。"
"不!"他猛地抱住我的腿,"薏宁,不要走!我可以改,我可以赎罪!薏宁!"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骄傲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可我的心,已经死了。
"傅斯砚,"我轻声说,"放开吧。"
"我不放!"他抬起头,满脸泪痕,"薏宁,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我摇了摇头。
"傅斯砚,"我说,"我的念宁,回不来了。"
他僵住了。
"薏宁——"
"再见。"
我转身,离开了墓园。
身后,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14)她走了,他疯了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去了南方的一个海滨小镇。那里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我在海边买了一栋小房子。每天,我看着海,写着日记。
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宁。
沈薏宁的"宁"。
我不再是沈太太。我只是一个叫"宁"的女人。
傅斯砚疯了。
他动用了所有力量,找了我整整半年。
可我消失了。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顾砚琛后来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
"薏宁,斯砚他……不行了。
他变卖了傅氏集团的所有股份,把钱全部转到了你的名下。他把自己关在你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小公寓里,不吃不喝。
他每天都在看你留下的日记。他一遍一遍地念你的名字。
医生说,他得了抑郁症。很严重的抑郁症。
薏宁,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林婉仪,不信你。
他说,他愿意用余生,来赎这一年的罪。
薏宁,回来看看他吧。
哪怕,只是看一眼。"
我把信烧了。
灰烬随风飘散。
我站在海边,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傅斯砚,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是任何道歉都弥补不了的。
我的念宁。
我的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叫一声妈妈。
可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15)一年后,重逢
一年后。
我在小镇的海边开了一家小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念宁"。
生意清淡,但足以维生。
有一天,一个客人推开了书店的门。
他穿着一件旧风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的疲惫,掩都掩不住。
是傅斯砚。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良久,他开口:
"沈薏宁。"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傅先生。"我说,"好久不见。"
他走近。
他瘦了很多。曾经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嗓音沙哑。
"我知道。"我说。
"顾砚琛给你写信了?"
"嗯。"
他点点头。
"你……"
"我什么?"我看着他。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找了你一年。"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我说。
"顾砚琛给你写信了?"
"嗯。"
他点点头。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我开了家书店。"
"书店……"他喃喃,"叫什么名字?"
"念宁。"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薏宁……"他伸出手,想要碰我。
我后退一步。
"傅斯砚,"我说,"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薏宁,我……"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一年,我想了很多。"
他不敢出声。
"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我说。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想起了那碗汤。"我说,"我想起了婉仪。我想起了那场大火。"
他闭上眼。
"我想起了念宁。"我说。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薏宁……"他声音发抖,"念宁他……"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说,"他叫我妈妈。可他没听到。"
傅斯砚的眼泪,砸在地上。
"薏宁,对不起。"他哽咽,"对不起……"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你的对不起,换不回我的孩子。"
"我知道。"他跪了下来,"我知道换不回。可我……我只能说对不起。"
他跪在海边的沙滩上。海风很大。他的旧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薏宁,"他说,"我卖了傅氏。所有钱,都在你名下。"
我没说话。
"我得了抑郁症。"他说,"医生让我住院。我没去。"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抬起头,满眼是泪,"因为我想着你。想着念宁。想着那年雨夜,你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
我的鼻子一酸。
"傅斯砚,"我说,"你起来。"
"我不起。"他说,"你不肯原谅我,我就不起。"
"这里沙子凉。"
"凉就凉。"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跪在沙滩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变了。"我说。
"我变了。"他承认,"我不再是那个傅斯砚了。"
"那个傅斯砚,已经死了。"我说。
"是。"他说,"他该死。"
我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岸边。
"傅斯砚,"我开口,"你信婉仪,不信我。整整三年。"
"是。"他点头。
"你让我打掉念宁。"
"是。"他流泪。
"你从未叫过我的名字。"
"是。"他泣不成声,"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
"薏宁,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杀了我吧。"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我如果杀你,念宁就白死了。"
他猛地抬头。
"薏宁……"
"我恨过你。"我说,"恨到骨头里。"
他不敢说话。
"可我恨你的时候,"我说,"也想你。"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薏宁……"
"我想你叫我一声'薏宁'。"我说,"就一声。"
他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
他颤抖着,唤我:
"薏宁。"
我闭上了眼。
"薏宁。"他又叫了一遍。
我的眼泪,掉下来。
"傅斯砚,"我说,"我原谅你了。"
他僵住了。
"可我……"我抬头看他,"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了。"
他如遭雷击。
"薏宁——"
"念宁的死,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疤。"我说,"我跟你回去,每天看到你,就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座小小的墓碑。"
傅斯砚的嘴唇,抖得厉害。
"薏宁,我求你……"
"傅斯砚,"我握住他的手,"你听我说完。"
他不敢挣脱。
"我原谅你,是因为我不想带着恨过完这一生。"我说,"可原谅,不等于在一起。"
"薏宁……"
"你回你的京城。"我说,"我留我的海边。"
"不行!"他猛地抱住我,"薏宁,不行!我不能没有你!"
我推他。
他抱得更紧。
"傅斯砚,你放开。"
"我不放!"他嚎啕大哭,"薏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僵在他怀里。
他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薏宁,"他哽咽,"我每一天,都在地狱里。每一天,我都想着你。想着念宁。"
"你起来。"我推他。
"我不起。"
"傅斯砚!"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痛。
"傅斯砚,"我说,"你听好。"
他不敢出声。
"我可以跟你回去。"我说。
他猛地睁大眼。
"但是,"我说,"我们要去祭拜念宁。每年,都去。"
"好!"他连连点头,"好!我们每年都去!"
"你要用一辈子,记住他。"我说,"他是我们的孩子。"
"是。"他流泪,"他是我们的念宁。"
"还有,"我说,"林婉仪的事,你要如实告诉所有人。傅家上下,都要知道真相。"
"好。"他说,"我已经在做了。林婉仪判了无期。傅家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
我点点头。
"还有,"我说,"从今往后,我叫沈薏宁。不叫沈太太。"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你叫沈薏宁。我的薏宁。"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我跟你回去。不代表,我忘了这三年。"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我们用余生,慢慢还。"
"余生……"我轻声重复。
"对。"他说,"余生。"
他跟我回了海边的小屋。
那间小屋,只有一室一厅。很小。很简陋。
他没嫌弃。
他帮我整理书架。帮我煮饭。帮我扫地。
他笨手笨脚的。米饭煮糊了。菜炒咸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傅斯砚煮饭,挺好看的。"
他耳朵红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傅斯砚,离我远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傅斯砚。只是那个,会在雨夜里,对着我背影发呆的傅斯砚。
傍晚,我们坐在海边。
"薏宁,"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那天在火海里,"他说,"你替婉仪挡了横梁。"
"嗯。"我说,"我记得。"
"你知道,"他说,"婉仪为什么要纵火吗?"
我摇头。
"因为她知道,"他说,"我已经查到了真相。她知道,她完了。所以她想烧了那间屋子。那间屋子,是你曾经住过的东翼厢房。"
我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想烧死你。"他说,"可她没想到,你会回去。"
"我回去拿我母亲的照片。"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
"薏宁,"他说,"你救了她。可她,不值得。"
"我知道。"我说,"可我当时,没法见死不救。"
他看着我。
"薏宁,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我说,"是不想欠她。"
他沉默了。
"傅斯砚,"我说,"我昏迷那三个月,你守着我,对吗?"
"是。"他说,"我守了你三个月。一天都没离开。"
"你跟我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
"我说……"他嗓音哑了,"我说我爱你。"
我看着他。
"你那时候,是真的爱我吗?"我问。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
"薏宁,"他说,"我早就爱你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我问。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说,"你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你说,你愿意嫁给我。"
他顿了顿。
"那一刻,"他说,"我就爱上你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傻。"他说,"因为婉仪的母亲,救过我母亲。我以为,我欠林家的。"
"所以你信她。"
"所以我信她。"他承认,"我蠢。我瞎。我把最爱我的女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握紧我的手。
"薏宁,那三年,我每一天都在错过你。"他说,"我每一天,都想叫你的名字。可我叫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一叫,就会控制不住地爱你。而我以为,我该爱的是婉仪。"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有多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叫。我叫一辈子。"
"傅斯砚。"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原谅你了。"我说。
他抱住我。
海风很大。夕阳很美。
我们拥抱在海岸线上。像两个历经劫波的人,终于靠岸。
三个月后,我们回了京城。
我们先去了墓园。
傅斯砚抱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我捧着一束满天星。
我们站在念宁的墓碑前。
"念宁,"傅斯砚蹲下身,抚摸着墓碑,"爸爸来了。"
他的眼泪,滴在墓碑上。
"念宁,爸爸对不起你。"他说,"爸爸是个混蛋。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妈妈。"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念宁,"我说,"妈妈来了。妈妈想你了。"
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一个小小的回应。
"念宁,"我说,"妈妈和爸爸,和好了。我们一起来看你。"
傅斯砚握住我的手。
"念宁,"他说,"爸爸和妈妈,会用余生,好好爱你。你好好睡觉。不冷,不饿,不孤单。"
他在墓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也落下一个吻。
"念宁,"我说,"妈妈爱你。"
那一刻,风停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墓碑上。落在"傅念宁"三个字上。
暖暖的。
我们从墓园出来,去了傅家老宅。
老宅已经翻新了。东翼的那间厢房,被傅斯砚拆了。原址上,建了一座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白色的栀子花。
"你喜欢栀子花。"他说,"我记得。"
我看着那片花园。
眼眶热了。
"傅斯砚,"我说,"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事。"他说,"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我都记得。"
"那我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月白。"他说,"你不喜欢大红大紫。你觉得俗。"
"我喜欢吃什么?"
"桂花糕。"他说,"还有百合粥。你不吃葱。"
"我喜欢哪个诗人?"
"李清照。"他说,"你说,她写得最好的一句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我笑了。
"你还真记得。"我说。
"我记了三年。"他说,"每天记一点。怕忘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傅斯砚,"我说,"我们进去吧。"
他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傅家老宅。
老宅里,傅老夫人坐在客厅里。
她看见我们,眼眶瞬间红了。
"薏宁,"她站起来,走过来,"孩子,你回来了。"
"祖母。"我叫她。
她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向傅斯砚。
"斯砚,"她说,"你好好待她。再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傅斯砚红了眼圈。
"祖母,我再也不敢了。"
傅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们俩,"她说,"都是苦命的孩子。"
她转身,对管家说:
"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太太要住回去。"
管家应声退下。
傅斯砚看着我。
"薏宁,"他轻声问,"可以吗?"
我点点头。
"可以。"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傅斯砚没有再回傅氏集团。他把所有股份卖了,捐给了一家儿童医院。
他说:"念宁没来得及来这世上看一看。那就让别的孩子们,替他多看几眼。"
我抱着他。
"傅斯砚,"我说,"你变了。"
"是人都会变。"他说,"尤其是,差点失去你之后。"
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
他笨拙地学着煮粥。第一次,煮成了一锅糊糊。
我吃着那锅糊糊,眼泪掉进碗里。
"好吃吗?"他紧张地问。
"好吃。"我说。
"骗人。"他笑,"我都尝过了。糊的。"
"可这是你煮的。"我说,"所以好吃。"
他红了眼圈。
"薏宁,"他说,"我以前,从没给你煮过一顿饭。"
"我知道。"我说,"所以现在补上。"
"补一辈子。"
"好。"我说,"一辈子。"
偶尔,顾砚琛会来看我们。
他带着夫人苏糯柠。苏糯柠是个明朗的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
"薏宁姐姐,"苏糯柠拉着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顾砚琛天天念叨你。"
我笑:"他念叨我做什么?"
"他念叨傅斯砚那个木头,终于开窍了。"苏糯柠噘嘴,"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顾砚琛在旁边,耳根微红。
"别听她胡说。"他说。
傅斯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砚琛,"他说,"谢谢你。"
顾砚琛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他说,"好好过。"
"我会的。"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第一年清明,我们又去了墓园。
傅斯砚抱着念宁最喜欢的小熊玩偶——那是他生前唯一拥有的玩具。
我们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念宁,"傅斯砚说,"爸爸今年,学了不少新菜。下次做给你吃。"
我笑着说:"他吃不了。"
"他在天上吃。"傅斯砚认真地说。
我眼眶热了。
"念宁,"我说,"妈妈今年,写了好多故事。都是关于小王子的。等你长大了,讲给你听。"
风过林梢。
像是一个孩子,咯咯的笑声。
第二年,傅斯砚在念宁的墓旁,种了一棵梧桐树。
"我记得,"他说,"婉仪曾经跟我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种过一棵梧桐树。"
他看着我。
"可我忘了,"他说,"那棵树,早就枯死了。因为没人浇水。"
"傅斯砚……"
"薏宁,"他说,"我要种一棵新的。叫'念宁树'。"
"好。"我点头。
我们一起,种下了那棵梧桐。
第三年,我的身体,渐渐好了。
医生对我说:"沈女士,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可以考虑再要一个孩子。"
傅斯砚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又满是恐惧。
"薏宁,"他轻声问,"我们……可以吗?"
我看着他。
"傅斯砚,"我说,"念宁只有一个。"
"我知道。"他说。
"可如果我们有一个新的孩子,"我说,"他会叫念宁哥哥。"
傅斯砚的眼泪,涌了出来。
"薏宁,"他抱住我,"谢谢你。"
"谢什么?"我问。
"谢谢你,"他说,"愿意给我们,再一次机会。"
第四年春天,我怀孕了。
傅斯砚紧张得像个神经质。
他不准我提重物。不准我熬夜。不准我生气。
苏糯柠来看我,笑话他:"傅斯砚,你至于吗?薏宁又不是瓷娃娃。"
傅斯砚严肃地说:"她就是瓷娃娃。比瓷娃娃还珍贵。"
我笑得肚子疼。
"别笑!"他紧张地扶住我,"小心孩子!"
"傅斯砚,"我无奈,"你镇定点。"
"我镇定不了。"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十月怀胎。
生产那天,傅斯砚在产房外,来回踱步。
顾砚琛按住他:"你坐下。薏宁没那么脆弱。"
"她很痛。"傅斯砚喃喃,"她一定很痛。"
是啊。
很痛。
可当那个小小的婴儿,被护士抱到我面前的时候。
所有的痛,都值得了。
"是男孩。"护士说。
傅斯砚冲进产房。他扑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薏宁,"他泪流满面,"你看。是我们的孩子。"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握成拳头。
"傅斯砚,"我轻声说,"叫他念安吧。"
傅斯砚一愣。
"念安,"我说,"念念不忘,一生安宁。"
他哭了。
"好。"他说,"叫傅念安。"
他俯下身,在那个小小的婴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念安,"他哽咽,"你好。我是爸爸。"
念安出生那天,我们去看了念宁。
我们在念宁的墓碑前,放了一张念安的照片。
"念宁,"傅斯砚说,"你看。你有弟弟了。"
风过林梢。
像是一个孩子,轻轻的叹息。
"念宁,"我说,"弟弟会替你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他会替你,爱爸爸妈妈。"
阳光温暖。
栀子花开得正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傅斯砚依旧煮饭。依旧笨拙。依旧会把米饭煮糊。
可我每次都吃。
每次都笑着说:"好吃。"
他每次都红眼圈。
念安一天天长大。
他像我。眉眼温柔。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傅斯砚的弧度。
有一天,念安问我:
"妈妈,我有个哥哥吗?"
我愣了一下。
傅斯砚走过来,抱起念安。
"有。"他说,"你哥哥叫念宁。他在天上。"
"天上在哪里?"念安问。
傅斯砚指着天空。
"那里。"他说,"你哥哥在那里,看着我们。"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我要乖。"他说,"哥哥会高兴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
傅斯砚握住我的手。
"薏宁,"他轻声说,"你看。念安多好。"
"是。"我说,"他很好。"
"念宁也好。"他说。
"是。"我说,"念宁也好。"
岁月如梭。
转眼间,念安五岁了。
那一天,是念宁的生日。
我们去墓园。
傅斯砚在念宁的墓前,放了一个小小的足球。
"念宁,"他说,"弟弟五岁了。他也喜欢足球。等你回来,你们一起踢。"
我蹲下来,抚摸着墓碑。
"念宁,"我说,"妈妈和爸爸,过得很幸福。你放心。"
风过林梢。
栀子花的香味,飘了过来。
"薏宁,"傅斯砚握住我的手,"我们回家吧。"
"好。"我说。
我们牵着念安的手,走在夕阳里。
念安蹦蹦跳跳。
"爸爸,"他说,"妈妈,我长大以后,要保护你们。"
傅斯砚笑了。
"好。"他说,"爸爸等着。"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很多年后。
傅斯砚老了。
他的鬓角,有了白发。
可他牵我手的样子,依旧像当年那个雨夜。
"薏宁,"他常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三年没叫你的名字。"
"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说,"也是那三年。因为那三年,让我明白,你有多重要。"
我笑着听。
"傅斯砚,"我说,"你老了。"
"我老了。"他承认,"可我还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薏宁,"他说,"我们来世,早点遇见吧。"
"好。"我说,"早点遇见。"
"这世,我错过了你三年。"他说,"来世,一天都不错过。"
"好。"我点头,"一天都不错过。"
念宁的墓前,那棵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
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去。
带着念安。带着傅斯砚煮的、依旧会糊的饭菜。
我们在墓碑前,说说笑笑。
像一家人。
后来,傅斯砚走在我前面。
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他握着我的手,走在海边的沙滩上。
"薏宁,"他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好。"我说。
"从前有个男人,"他说,"他瞎了眼。把一个最好的女人,弄丢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说,"他疯了。他满世界找她。"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他找到了她。他用余生,爱她。爱到老。爱到死。"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老了。可他的眼睛,依旧清冷如霜,依旧,只装得下我。
"傅斯砚,"我说,"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他笑了。
"是真的。"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俯下身,吻住我的唇。
海风轻拂。
潮起潮落。
念宁。
念安。
薏宁。
傅斯砚。
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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