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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靠在椅背上,良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汪娇刚嫁进王家那年的光景。那年她才十七岁,从府城汪家的深宅大院里抬出来,花轿沿着太皇河的官道走走停停,整整两天才到王家庄园。
那两天里,王世昌的心一直悬着,生怕路上出什么差错。直到迎亲的人到了村口,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个儿媳妇,是王家高攀了。
汪家是府城的望族,往上数三代,出过两任官员。如今家中虽无人入仕,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光是府城里的铺面就有十几处,良田几千亩。论家底,汪家比王家还要厚上几倍。
汪娇是汪家的幼女,自小在府城的深宅大院里长大,身边光是丫鬟婆子就有七八个,针线有人做,茶水有人端,连梳头都有专门的梳头嬷嬷。她在娘家是娇养的,王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妇,是祖上积德,是他王世昌的福气。
汪娇嫁过来时的排场,太皇河两岸的人说了好几年都没说够。嫁妆摆了大半条街,红木的箱笼一个接一个,描金的、嵌螺钿的,在太阳底下流光溢彩。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一千两,那还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汪家又塞了多少体己银子,就没人知道了。
抬嫁妆的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王家门口,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王世昌当时站在门口迎亲,看着那一长串嫁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欢喜的是儿子娶了门好亲事,感慨的是这份嫁妆的分量太重,重得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这些年,他自觉担不起这份嫁妆的重量,也担不起汪家嫁女的这份厚望,所以一直把汪娇供着,当亲闺女一样养着。流水银子随她用,从不问去向,每月按时拨到她院里的月钱比刘芸自己用的还多。
府中下人们见了汪娇恭恭敬敬的,比见了他这个老爷还多几分小心。家里的大事小情从不用她费心,她只管在东跨院里安安稳稳地住着,养儿育女,过自己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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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芸也疼她,疼得实心实意,从来没有半分隔阂。汪娇进门那年刘芸也不过三十出头,进门第一天,刘芸就拉着她的手说:“你来了,我就多个闺女!”她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因为她自己这辈子没有生养,见了汪娇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心里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王宝田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把。他后悔自己刚才多嘴,恨不得把说出去的话再吞回来。老爷疼少夫人,那是整个太皇河都知道的事,不光是老爷,夫人也一样疼,庄里庄外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自己一个庄头,在王家讨饭吃的人,竟然提议让少夫人出来管家,这不是不识抬举吗?他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把那一块绸布搓得皱巴巴的。
张铁牛也缄了口,默默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他心里暗想,宝田这小子平时挺精明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冒失。少夫人在老爷心里是什么分量,那是一句“让她管家”就能说动的事?可他转念又想,宝田的提议也不是全无道理,除了少夫人,这个家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了。
武壮从头到尾就没开过口,这会儿更是站得纹丝不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他是个粗人,这些家务事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他只是觉得,老爷的为难是真的为难,不是装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后堂方向传来。一个小丫鬟提着裙子跑过来,脚步轻快,到了厅堂门口却不进来,只隔着门槛福了福,声音脆生生的:“老爷,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王世昌像是从沉思中被唤醒,缓缓站起身来。他看了三人一眼,摆了摆手:“你们先等着!”便跟着那丫鬟往内院去了。
刘芸躺在暖阁的床上,帐子撩起来一半,用一根银钩子挂住。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半坐半躺着,脸色仍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淡,可精神却比早上好了不少。见王世昌进来,她撑着要坐起来,王世昌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躺着别动,郎中说了要静养!”
“老爷……”刘芸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比平时瘦了一圈似的,“前头的事,我听小丫鬟说了!”
王世昌在床沿坐下,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家里的事我自会安排!”
“我不操心不成。”刘芸摇了摇头,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脸颊上,“家里这么多事,没有主家出面,下人们怎么办事?你说你顶着,可你一个男人家,外头的事已经够你忙的了,里头的这些琐碎你能顾得过来?你能认得全各房各院的丫头婆子?你能理得清库房里的针头线脑?到时候乱了套,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家!”
王世昌不说话了。他知道刘芸说得对,这家里的事,离了她还真不行。这些年他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外头的事他拿主意,里头的事全是刘芸在管。如今刘芸一倒下,他才知道自己对这个家的了解有多浅。
“我思来想去,”刘芸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笃定,“家里只有一个人合适!”
王世昌看着她,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娇儿!”刘芸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让娇儿暂管半年!”
王世昌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刘芸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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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她累着,我知道。你怕她心里委屈,我也知道。你怕汪家那边觉得咱们家亏待了他们的闺女,这些我都知道。可是老爷,你仔细想想,娇儿不是那等不懂事的人。她虽然从小锦衣玉食,可她明白事理,心里也装着这个家,装了十几年了!”
“我病着,她正年轻,又是王家的少夫人,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她不出面,谁出面?难道让张铁牛一个老仆人出面去见族里的亲戚?还是让王宝田一个庄头去接待来拜年的族中女眷?”
王世昌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刘芸说得句句在理,可心里那层顾虑还是放不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刘芸没惊动她,悄悄退了回来,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她知道,儿媳妇心里是盼着的,从收到信的那天起就在一天一天地数日子了。
刘芸想到这里,心里也有些不忍。可眼下这个局面,除了汪娇,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又恢复了刚才的坚定:“老爷,你跟娇儿好好说。把家里的难处讲明白,她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不答应的。至于娘家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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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拍了拍王世昌的手,“你也让人去府城给汪家递个话,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把他们的女儿当回事。就说我病了,实在无法理事,不得已才劳动娇儿暂管家务。汪家老爷太太都是明理的人,定能体谅。”
王世昌看着刘芸,看了很久。这个女人比自己小了十好几岁,从嫁进王家那天起就没让他操过半点心。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好吧!”王世昌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瘦小,“我都按你说的去办!”
他出了内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回廊里点起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也跟着晃,晃得满院子都是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先去了书房,让人掌灯,铺纸研墨。他坐在书桌前,提起笔,酝酿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府城汪老爷的,信上说得很诚恳,先说了刘芸的病情,又说了家中的难处,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恳请汪家应允,让汪娇暂管家务半年。
他写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妥帖,又撕掉重写。第二遍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让人封好。随后他又吩咐人备了一份厚礼,礼物和信一并打包装好,嘱咐小厮明天一早就快马送去府城,路上不许耽搁,务必亲手交到汪老爷手里。
办完这件事,王世昌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礼数周全,没有不妥当的地方。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推开书房的门,往东跨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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