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听说过京剧、越剧,却很少真正了解西南边境上,属于傣族老百姓自己的戏曲傣剧。有这样一个人,从云南芒市的傣族村寨走出来,登上过国内的大小舞台,也走出国门把傣族的故事唱给海外观众听,可人生走到五十岁就戛然而止。直到今天,滇西不少上了年纪的当地人,提起她的名字,依旧能随口哼起她戏里的调子。她就是万小散,傣剧发展进程里绕不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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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德宏芒市,紧邻边境,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傣族群众,有着自己独有的民俗、歌谣与故事。傣剧扎根于傣族民间叙事,把本民族的古老传说、悲欢离合编排成戏台之上的剧目,过去逢年过节,村寨搭起简易戏台,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围观,看戏是当地人最重要的精神消遣。在过去物质条件有限的年代,没有大屏幕,没有网络短视频,一台傣剧,就能聚拢整个坝子的乡亲。傣剧不像很多知名大剧种拥有广泛的全国知名度,它更多流传在德宏的村寨之间,靠着一代又一代演员口传心授,才得以延续下来,万小散,就成长在这片浸润傣文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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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万小散出生在芒市遮放镇南冷村,土生土长的傣族姑娘,自小浸泡在傣族民间歌舞环境当中,听长辈传唱民间叙事歌谣,看村寨里逢节庆上演的傣剧,戏曲的种子早早埋进心里。十七岁这一年,她迎来人生重要的转折点,考入德宏州民族歌舞团,也就是后来的德宏州傣剧团,正式成为一名戏曲演员。那个年纪的姑娘,大多还在面对生活的各种选择,万小散已经确定了往后要走的道路,一辈子和傣剧捆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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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演员的辛苦,外人很难完整体会。少数民族戏曲,没有成熟成套的标准化教学体系,很多表演身段、唱腔韵味,都要跟着老一辈艺人一点点打磨。傣剧融合傣族传统歌舞,又吸收部分汉族戏曲的表演形式,既要守住本民族独有的唱腔,又要拿捏舞台表演分寸。练功没有捷径,唱腔反复练习打磨,身段日复一日揣摩,剧本大多取材傣族古老长诗,里面的人物心境、民族习俗,都要沉下心去读懂。万小散本身熟悉本民族文化,但想要把文字里的人物活灵活现搬到戏台之上,依旧要付出大量时间。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反复揣摩角色,琢磨每一句唱词的情绪,细细感受故事里人物的喜怒哀乐。
慢慢的,万小散开始站上剧团的主舞台,担当起大戏的主角。娥并与桑洛,是傣族流传千百年的民间爱情故事,在傣族群众心中分量很重,这个故事被改编成傣剧之后,是剧团演出频次很高的剧目。万小散演绎的娥并,成为一代人记忆当中的经典,除此之外,南西拉、朗推罕、海罕这些根植傣族史诗和民间传说的剧目,她都担当主演。这些故事,很多长辈从小听故事长大,观众心里对人物已经有自己的想象,想要演到老百姓心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戏台不只是在条件完备的剧场。德宏很多村寨散落在坝子和山间,交通并不便利。很长一段时间,剧团要下乡巡演,车子到不了的地方,演员就带着道具步行赶路。露天搭起竹制简易戏台,没有华丽灯光,没有精致隔音设备,台下坐着老人、妇女,还有跑来跑去的孩童。
太阳暴晒,或者遇上阴雨天气,演出依旧照常进行。面对朴素的乡亲,万小散不会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每一场演出,都拿出完整状态。一场戏结束,很多村民会围到台前,用傣语和她聊戏里的故事。边境村寨流传起这样的说法,只要有地方上演傣剧,大家都盼着能看到万小散登台。
事业稳步向前,她慢慢成长为剧团副团长,同时拿到国家一级演员这份行业内分量很重的专业职称,也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傣剧代表性传承人。行业内部的认可,来自一场场舞台沉淀,来自同行、专家对她表演的肯定,各类省级戏剧奖项也落到她身上。可对万小散来说,比起奖状,边疆普通百姓的喜爱,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没有把自己局限在舞台表演这件事上,唱戏之余,写下文字记录自己对傣剧表演的理解,复盘自己塑造角色的感悟。少数民族戏曲留存下来的理论资料并不算多,多数经验藏在老演员的脑子里,一旦艺人离世,很多感悟就会随之消散。万小散动笔写下的文字,把舞台实践沉淀下来,留给后续从事傣剧的后辈,成为可以翻阅参考的一手素材。
很多本土文艺从业者一辈子守在家乡,作品只被本地人看见,万小散却获得走向世界的机会。她多次跟随艺术团出国演出,去到不同国家,把傣剧艺术带到海外。舞台之上,她演绎的傣族故事,打破语言隔阂,异国观众不一定听得懂傣语唱词,却能通过身段、神态、唱腔感受少数民族艺术独有的魅力。
海外媒体曾经留下对她的评价,来自不同国度的观众,为来自中国西南边境的戏曲表演打动。走出国门这件事,在万小散心里,不是个人的荣光,是傣剧、是傣族文化被外界看见的机会。少数民族文化不该只蜷缩在大山深处,有机会,就要让更多全球的朋友知道,在中国西南,傣族拥有这样动人的戏剧。
光鲜的舞台背后,现实困境一直摆在傣剧面前。地方小众剧种,天然会面对受众范围有限的现实。全国人口众多,但真正接触、了解傣剧的群体集中在德宏本地。大众娱乐形式迭代速度越来越快,电视普及,互联网慢慢兴起,年轻人的消遣选择变得丰富,愿意守在戏台下面看传统戏曲的年轻人,在逐年变少。传统剧目大多改编自古老传说,叙事节奏和当代大众的娱乐习惯存在差异,傣剧演员,既要守住老祖宗传下来的内核,也要思考怎么让这项古老艺术继续活下去。
万小散一边登台演出,一边承担传承的责任。剧团内部带后辈,把自己打磨多年的唱腔、角色理解,传授给年轻演员。少数民族非遗传承,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愿意沉下心来学习传统戏曲的年轻人不算多,学习周期漫长,前期很难获得很高的回报,要耐得住寂寞。她见证傣剧的高光时刻,也清清楚楚看见这项剧种面临的现实难题。
她一边坚持下乡演出,守住本土的观众根基,一边向外做文化输出,希望更多人知晓傣剧。只是命运没有留给她更多时间,2013年,万小散在北京离世,年仅五十岁。五十岁,对于戏曲演员,正是阅历、表演经验都到达成熟的阶段,本可以继续在舞台发光发热,继续带更多年轻人往前走,生命却骤然画上句号。
消息传回德宏芒市,很多普通老百姓心里满是惋惜。曾经常常看见的戏台上的身影,再也不会登台唱戏。之后,当地整理出版纪念专集,留存下万小散的表演资料,音频、文字记录被保存,尽可能把她留给傣剧的财富留存下来。时间流转到今天,距离万小散离开已经过去十余年,现在再回看她这一生,我们不应该仅仅把她当成一位拿到职称、拿过奖项的演员。
放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万小散就是一个从西南村寨走出来的普通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件事,守护自己民族的戏曲。我们现在总在讨论传统文化传承,很多人会觉得传承是宏大遥远的命题,是博物馆、研究院要完成的工作。万小散的人生恰恰告诉我们,传承也可以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坚守。没有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一辈子扎根戏曲行业,台下跑遍村寨,台上认真演好每一个角色,有机会就把民族文化往外推介,尽自己所能把经验记录下来留给后人。
国内有许许多多像傣剧这样的地方小众戏曲,它们没有全国级别的曝光热度,没有海量流量加持,深深扎根在某一片土地,承载一方百姓的集体记忆。每一类地方戏曲背后,都有一批默默坚守的艺人。他们或许不会被全国网友熟知,不会拥有铺天盖地的报道,却是地方文化真正的守护者。如果没有一代代艺人坚守,很多流传千百年的民间故事,就会慢慢消散在时间当中。
很多人会产生疑问,像傣剧这样的小众戏曲,放在当下还有存在的意义吗。娱乐方式不断更新,短视频、各类影视剧填满大家的碎片时间,传统戏曲,好像和当下的生活距离很远。但文化从来不是脱离普通人生活的古董,傣剧里面演绎的是傣族先辈的爱恨、善恶观,藏着当地世代流传的民俗、审美。看戏,本质上也是读懂一个民族过往的窗口。它不需要所有人都狂热追捧,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愿意学,这份文化就可以延续。
万小散一生经历过傣剧热闹的时代,也提前看见时代浪潮之下传统艺术要面对的考验。她拼尽全力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完,下乡演出、带徒弟、留下文字资料、把傣剧带到海外,但是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一项非遗的延续,不能只依靠一两位核心艺人撑起来。当核心人物离去,这项艺术如何继续往前走,依旧是留给后人的课题。
现在去到德宏,依旧还能看见傣剧演出,还有年轻演员站上台,继续演绎娥并与桑洛这些老故事。只是很多老一辈的观众,再也看不到万小散登台的模样。一个艺人的生命会落幕,但是只要剧目还在上演,故事还在传唱,她倾注一生的艺术就不会真正消失。
我们国家五十六个民族,孕育出形态万千的文化瑰宝。很多少数民族文艺人物,把一生献给本土文化,却很少走进大众视野。大众的目光常常集中在流量更高、曝光更多的人和事身上,不少扎根边疆、深耕地方传统文化的从业者,被大多数网友遗忘。了解万小散的故事,也让我们看见,在不被聚光灯大面积覆盖的西南边境,曾经有这样一位艺术家,倾尽一生守护属于自己民族的戏曲。
不知道你有没有接触过少数民族地方戏曲,有没有听过傣剧,或是见过家乡快要被淡忘的传统艺术。在你眼里,这些流传很久的地方戏曲,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够更好地走到更多年轻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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