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说姥爷要手术费,我刚要取钱姥爷突然来电:帮我买件厚棉袄
楔子
手机震了一下,姨妈的微信跳出来:“小静,你姥爷心脏病犯了,医院要五万块手术费,赶紧打钱。”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顾不上请假,我抓起包冲向最近的银行网点,指尖发抖地打开手机银行。刚要输密码,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姥爷。我愣了三秒才接起来,对面传来他苍老又平静的声音:“静啊,别听你姨的,先帮我买件厚棉袄吧,天冷了。”
第一章 紧急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姨妈的微信跳出来:“小静,你姥爷心脏病犯了,医院要五万块手术费,赶紧打钱。”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顾不上请假,我抓起包冲向最近的银行网点,指尖发抖地打开手机银行。刚要输密码,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姥爷。我愣了三秒才接起来,对面传来他苍老又平静的声音:“静啊,别听你姨的,先帮我买件厚棉袄吧,天冷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姥爷,您……您不是在医院吗?”
“医院?我去医院做什么?”姥爷的声音里透着疑惑,“我在家呢,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姨妈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姥爷,您身体还好吗?心脏有没有不舒服?”我压着声音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就是这两天降温了,我这老寒腿疼得厉害,屋里冷得慌。”姥爷咳嗽了两声,“你上次回来给我买的那件棉袄,洗了几次就不暖和了,我想让你再帮我买一件厚实的。你姨妈非说要我跟你打电话,我自己有手机,还用她教?”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姥爷说话中气十足,虽然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但完全不像一个刚心脏病发作的人。我试探着问:“那姨妈刚才跟我说,您住院了,要五万块手术费……”
“胡说八道!”姥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好好的住什么院?她前天倒是来过一趟,翻箱倒柜找东西,我还问她找什么,她说找当年的老照片。后来就走了,也没说别的。”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姨妈前天来过姥爷家,今天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姥爷心脏病发作要手术费。而她让我转账的账号,根本不是医院的账户,而是她自己的私人账户。当时我太着急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到处都是破绽。
“静啊,你千万别听你姨的。”姥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恳求,“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就想穿件暖和点的棉袄过冬。你要是方便,就帮我在网上买一件,要那种厚实的,能盖住膝盖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姥爷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麻烦儿女,现在为了件棉袄还要小心翼翼地问孙女要。我吸了吸鼻子,说:“姥爷,您放心,我马上给您买。我明天就请假回去看您,带您去镇上挑。”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别来回跑。”姥爷连忙拒绝,但声音里分明带着期待。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手心全是汗。刚才就差那么几秒,我就把五万块转出去了。那可是我攒了两年的积蓄,准备付首付的钱。如果真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拨通了姨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菜市场或者超市里。
“小静啊,钱转了吗?”姨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姥爷这边等着用呢,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有危险了。”
“姨妈,我刚才给姥爷打电话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说他在家,没有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姨妈尴尬的笑声:“哎呀,你姥爷年纪大了,糊涂了。他是今天早上刚出院的,医生开了药让他回家休养,明天还得去医院做检查。他怕你担心,所以不跟你说实话。”
“可是姥爷说您前天去他家找东西,翻箱倒柜的。”我追问,“您找什么?”
“找……找他的医保卡啊。”姨妈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姥爷把医保卡弄丢了,我得帮他补办,不然住院报销不了。”
“那手术费为什么转到您个人账户?不是应该直接交到医院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姨妈不耐烦的声音:“小静,你这是怀疑你姨妈吗?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姥爷是我亲爸,我能害他?医院那边要先交押金,我帮你垫了,你转给我就行了。”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心虚,那种刻意的理直气壮反而更显得可疑。我深吸一口气,说:“姨妈,我明天请假回去,亲自去医院看看姥爷。钱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你回来干什么?”姨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工作那么忙,别耽误了。钱的事你赶紧转过来,我这边等着用呢。”
“我姥爷的事,再忙也得回去。”我坚定地说,“明天我到老家,您再带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是她充满怨气的声音:“行,你回来吧,到时候别后悔。”
挂了电话,我走出银行,冷风扑面而来。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了,街上的人都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乱成一团。
姨妈的反常让我不安。她从小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姥爷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我从来没怀疑过她。可现在,她为什么要编造姥爷心脏病发作的谎言?为什么要让我转钱到她的私人账户?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姥爷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棉袄,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笑得满脸褶子。照片里的他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需要做心脏手术的老人。
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回老家。不管姨妈在打什么主意,我都要亲自去弄清楚。姥爷老了,身边不能没人管,而我这个当外孙女的,也该尽尽孝心了。
回到家,我打开购物网站,搜索“老年人加厚棉袄”。页面上跳出各种款式,我选了最厚实的那种,米白色的,能盖到膝盖以下,还带帽子。下单的时候,我想起姥爷电话里那句“天冷了”,心里酸酸的。
五万块的事,暂时按下不提。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姨妈的反应太反常了,那个曾经对我百般疼爱的大姨,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线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斑驳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姥爷家,他总会在院子里给我摘石榴,那红彤彤的石榴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红宝石。
那时候的姥爷,身体硬朗,能扛着我满村跑。现在的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走路都要拄拐杖,连一件暖和的棉袄都要开口问孙女要。
想到这里,我再也睡不着了,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明天,我要回到那个生养我的小村庄,去揭开姨妈的谎言,去给姥爷买一件最暖和的棉袄。
第二章 两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姨妈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小静,你到底转不转?你姥爷这边等着呢,医生说再拖下去,命都保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姨妈,我刚才给姥爷打电话了,他说他在家,根本没有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听见姨妈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僵硬:“哎呀,你这孩子,你姥爷那是怕你担心,故意骗你的。他今天早上刚出院,医生开了药让他回家休养,明天还得去医院做检查。老年人嘛,都这样,不想让儿女操心。”
“可是姥爷说您前天去他家翻东西,找什么呢?”我追问,脑海里浮现出姥爷在电话里那困惑的语气。
“找……找他的医保卡啊。”姨妈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你姥爷把医保卡弄丢了,我得帮他补办,不然住院报销不了。你这孩子,怎么疑心这么重?”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江倒海。姨妈一向精明能干,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可今天她的语气明显不对劲。那种刻意的理直气壮,反而让我更加怀疑。
“姨妈,那手术费为什么转到您个人账户?不是应该直接交到医院吗?”我继续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小静,你这是怀疑你姨妈吗?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姥爷是我亲爸,我能害他?医院那边要先交押金,我帮你垫了,你转给我就行了。你要是真不放心,回来看看也行,不过别耽误工作。”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做了决定:“姨妈,我明天请假回去,亲自去医院看看姥爷。钱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你回来干什么?”姨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工作那么忙,别耽误了正事。钱的事你赶紧转过来,我这边等着用呢。”
“我姥爷的事,再忙也得回去。”我坚定地说,“明天我到老家,您再带我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是她充满怨气的声音:“行,你回来吧,到时候别后悔。”
电话挂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末的傍晚,天黑得特别早,街灯已经亮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姨妈的异常反应让我心里更加不安。她从小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姥爷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张罗,我们这些晚辈从来都是听她的安排。可现在,她为什么要编造姥爷心脏病发作的谎言?为什么要让我转钱到她的私人账户?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姥爷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笑得满脸褶子。照片里的他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需要做心脏手术的老人。那个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看着照片,我心里酸涩不已。姥爷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五个孩子拉扯大,现在老了,连一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他打电话给我,只是说“天冷了,给姥爷买件厚棉袄”,那份小心翼翼,让我心里难受。
我打开购物网站,搜索“老年人加厚棉袄”。页面上跳出各种款式,我选了最厚实的那种,米白色的,能盖到膝盖以下,还带帽子,里面是厚厚的羊羔绒。下单的时候,我特意选了加急配送,地址填的是老家的地址。
然后我又订了一张明天早上去县城的火车票。从省城到老家,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再转一趟大巴车,大概下午能到。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线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斑驳的影子。我拿起手机,想给姥爷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应该早就睡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每年暑假,我都去姥爷家,他总会在院子里给我摘石榴,那红彤彤的石榴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红宝石。他还会从村口的小卖部买来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等我午睡醒来切成一块一块的。
那时候的姥爷,身体硬朗,能扛着我满村跑,能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能骑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现在的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走路都要拄拐杖,连一件暖和的棉袄都要开口问孙女要。
想到这里,我眼眶湿润了。我决定明天一定要回去,不管姨妈在打什么主意,我都要亲自去弄清楚。姥爷老了,身边不能没人管,而我这个当外孙女的,也该尽尽孝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去了火车站。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姥爷一切都好,希望姨妈的谎言只是虚惊一场。
火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站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姨妈发来的消息:“小静,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姨妈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和昨晚电话里的尖锐判若两人。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回复了:“下午两点到县城站。”
“好,姨夫开车去接你。你姥爷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姨妈又补了一条消息,还配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却更加不安。姥爷知道我回来,那他会不会也知道了我和姨妈通过电话的事?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姥爷站在老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朝我挥手的样子。
火车穿过一个个隧道,光线忽明忽暗,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姥爷的聊天记录。昨晚发完消息后,他一直没有回复。我犹豫着,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姥爷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静啊,你到哪儿了?”
“姥爷,我还在火车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听姨妈说您知道我要回来?”
“知道知道,你姨妈一大早就来了,让我好好收拾收拾。”姥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回来就好,姥爷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柿子饼,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糖葫芦。”
“姥爷,您身体怎么样?”我试探着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好着呢,好着呢,你别担心。”姥爷笑呵呵地说,“就是天冷了,你给我买的那件棉袄啥时候能到?我现在这件太薄了,挡不住风。”
我鼻子一酸,忙说:“加急的,估计今天就能到。姥爷,您要是觉得冷,就先别出门,等棉袄到了再出去。”
“行,姥爷听你的。”姥爷的声音顿了顿,“小静,你姨妈说你回来是为了工作的事?她说是公司派你回来出差?”
我愣了一下,心里瞬间明白了。姨妈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把我要回来的理由改了。我咬了咬嘴唇,没有拆穿:“嗯,有点事要处理,顺便回来看看您。”
“那就好,那就好。”姥爷连连说道,“你
第三章 回乡路上
火车过了省界,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大片大片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偶尔有白鹭落在田埂上,晒着懒洋洋的太阳。我靠着窗,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姨妈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反复翻腾。
昨晚的电话里,姨妈的声音尖得像砂纸,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医生催得紧,让我赶紧把手术费凑齐。可今天一早,她的语气就变了,亲亲热热的,还主动说让姨夫开车来接我,好像压根没有发生过那笔手术费的对话。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在自己父亲的生命上做文章?如果姥爷真的急需手术,我不是不救。可他昨晚还惦记着让我带棉袄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没有半点生病的模样。这让我更加确定,姨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有水分。
我想了想,把手机屏幕熄灭,放进口袋。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问我要不要买水,我摇摇头,突然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姥爷带我去县城赶集的情景。
那一年我大概七八岁,是冬天,天冷得厉害。姥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把我裹在他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张硬座票上。火车开得很慢,窗外的麦田被霜盖着一层白,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茶叶蛋的味道。我怕冷,把脸埋在姥爷胸口,他的手掌罩在我耳朵上,捂得热乎乎的。到县城后,姥爷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那串糖葫芦特别大,山楂外面裹着一层脆脆的糖壳,我吃得满嘴都是,手上黏糊糊的。姥爷蹲下来,用他粗糙的指头替我擦嘴角,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次赶集,姥爷自己什么都没买。我问他为什么不吃点热乎的,他说他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连早饭都没吃,省下钱来给我买了那串糖葫芦。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不让旁边的人看见。
田野上翻滚着枯黄的草浪,远处的山坡有一棵柿子树孤零零地站着,枝头挂着几个红透了的柿子,没人摘,像一盏盏小灯笼。我小时候,姥爷家的院子东边也有一棵这样的柿子树。每到秋天,姥爷架着梯子爬上树,拿一根长竹竿,把最红最大的柿子一个一个夹下来,放进笸箩里晒着。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逆着光站在树杈上,阳光落在他胳膊上,那两条胳膊又黑又结实,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姥爷那个年代的人,吃得苦比我们多得多。年轻时在队里干活,后来分了地,一个人种十几亩田,硬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妈妈是他最小的女儿,为了供她上学,姥爷什么苦都吃过。小时候我总觉得姥爷是棵大树,不会老,不会病,永远都站在那里等我们回家。可现在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连一件过冬的厚棉袄都要开口跟孙女要。那棵柿子树,也早就砍掉了。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小静,你上车了吗?”
“上了,下午到。”
“你姨妈给你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心里一紧:“妈,您知道是怎么回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姨妈前天来找过我,说想跟你借钱,我让她别开口。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她自己那点事。”
“她自己那点事?什么事?”
“你表弟做生意赔了,亏了不少,把房子都抵押进去了。你姨妈也是急得团团转,才到处想办法。”母亲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拿你姥爷说事。你姥爷身体是有点毛病,可没到要做手术的地步。”
我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妈,您早知道了?”
“我也是才知道。”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沉,“你姨妈瞒着我,也瞒着你,还想从我这儿借钱。我没答应,她就不高兴了,说我心狠。小静,你回去看看你姥爷,别让她在那儿胡来。”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像有两股风在打架。母亲的话让我原本模糊的猜测变得清晰,可也让我更难受。姨妈打的是亲情牌,赌的是我不敢不听。如果我真的稀里糊涂转了那五万,这钱大概就进了表弟的窟窿里,至于姥爷的手术费,谁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说法。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摁在座位上。
火车继续向前,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站台上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在等车。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个背影,和姥爷太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时拍的照片。照片里,姥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笑着看镜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那件衣服的领子磨破了边,袖口也脱了线。我那时候还说过,等下次回来给他买件新的。可后来工作忙,一忙就是大半年。要不是姨妈打来这通电话,我恐怕还要拖到过年才回去。
我看着照片,喉咙里堵得厉害。不是气,也不是恨,就是心酸。我在城里上班,每个月拿着几千块钱工资,租着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总觉得自己不容易,可我只顾着往前跑,忘了身后的人一直在原地等我。
火车钻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眼角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我低着头,把手机收起来,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姨妈怎么说,那五万块钱,暂时一分都不能转。等到了家,我先把姥爷的话问清楚。如果只是一场虚惊,那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如果真的是姨妈在撒谎,我也绝不会让她拿姥爷当挡箭牌。
车厢重新亮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手背有些发暖。我拢了拢外套,看了一眼窗外的路标。下一站,就是县城了。
我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
姥爷教我写字,用的是树枝,在门口的泥地上画。他写一个“人”字,说:“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做人就要这样。”我那时候小,手没力气,写出来的“人”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趴着的虫子。姥爷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暖和得像冬天的火炉。
“姥爷,您念过书吗?”我问他。
“念过两年。”他笑着说,“你太姥爷走得早,家里穷,就念不起了。所以你妈妈和舅舅们,一定要让他们念书。”
我那时候不懂,只记得姥爷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期望。后来我考上大学,姥爷高兴得喝了半斤酒,拉着我的手说:“小静,好好念,以后有出息了,别像姥爷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
我点了点头,那时候觉得这只是姥爷随口说的客套话。可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心里最深的愿望。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速度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窗外已经能看到县城的轮廓了。灰扑扑的楼房,窄窄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抖着。
我收拾好行李,背上包,往车门走去。列车员站在门口,大声喊着:“下车的旅客注意脚下,慢慢走。”
我下了车,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县城比城里冷得多,风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我站在站台上,环顾四周,目光扫过
第四章 老家门口
我走出出站口,拎着行李上了辆拉客的面包车。车里挤了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也有背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嗓门大,一路上不停跟人搭话,说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又谁家盖了新楼。
我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比以前窄了,两边的房子却新了不少,红的砖墙白的瓷砖,偶尔还能看见几栋贴着琉璃瓦的小楼。可越往姥爷那个村子走,路边的房子就越旧,最后只剩下些灰扑扑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老人。
“姑娘,你到哪儿下?”司机回头问我。
“前面那个村子,杨柳坡。”
“哟,杨柳坡啊,”司机咧嘴笑了,“那地方偏,只能给你送到村口,进去的路不好走,轿车进不去。”
“没事,我走进去。”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包下了车。风比在县城时更大,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地响。我拢了拢外套,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路还是记忆里的土路,只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踩上去一脚泥。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看见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我,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闭上了。我走了约莫十分钟,拐过一棵老槐树,就看见了姥爷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一圈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紧张,说不清是怕什么,是怕看见姥爷真的病倒在床上,还是怕发现自己猜错了。
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墙角有一棵柿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几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绒线帽,正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在打盹。
是姥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跳忽然稳了下来。他坐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呼吸平稳,棉袄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姥爷。”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小静?”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十足,不像是生病的人,“你怎么回来了?不年不节的,请到假了?”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指节上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我鼻子一酸,却还是笑着说:“想您了,就回来看看。”
“想我?”姥爷笑得更开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你这丫头,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吃了吗?没吃姥爷给你做饭去。”
“不用,我不饿。”我看着他,试探着问,“姥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姥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是老毛病,天一冷就咳嗽,不碍事。你姨妈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说要带我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浪费那钱干啥。”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姨妈说的?她说要带您去医院?”
“是啊,”姥爷点点头,“还说要给我做检查,我说我不去,我自己身子骨自己知道,能吃能睡能走路的,哪用得着去医院。”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有没有跟姨妈说过,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钱?”
“没有的事,”姥爷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还能花啥钱?就是冬天冷,想买件厚棉袄。你姨妈上次回来,我说了一嘴,她应了一声,后来也没下文了。我寻思着,她不买就算了,我自己去镇上买,一件棉袄能花多少钱。”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姥爷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里头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老物件。他明明只需要一件棉袄,可姨妈却说他要手术费,还说得那么急,那么真。
“姥爷,您什么时候跟姨妈说要买棉袄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大概半个月前吧,”姥爷想了想,“那天她打电话来,问我在家好不好,我就说了。她说行,记着了,后来就没音信了。我寻思着她忙,也不好催,就将就着穿这件旧的。”
我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翻涌压下去,站起来说:“姥爷,我陪您去镇上买棉袄吧,明天就去,给您买一件厚的,带帽子的,暖和。”
“不用不用,”姥爷连连摆手,“你挣钱不容易,别乱花。”
“怎么是乱花呢,”我笑了,“我给您买件棉袄,您还舍不得?”
姥爷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听你的。”
我帮他把滑下来的棉袄拉了拉,又问他:“姥爷,您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给您做点吃的。”
“我来吧,”姥爷撑着椅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坐车累了,歇着。姥爷给你下碗面,你小时候最爱吃姥爷下的面,我记得放两个鸡蛋,多放葱花。”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往厨房走去,心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看着姨妈那个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现在还不能打这个电话。我得先把事情弄清楚,不能光凭空口白话就下结论。可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那个答案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收回手机,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阳光依旧暖,可我知道,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好过。
姥爷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我听见他打开碗柜,又拧开水龙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他佝偻着背,在水池边洗葱,动作很慢,却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搓,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姥爷,您真的没去医院?”我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没去,”姥爷头也不回,“我好好的去啥医院。你姨妈那个人,就是瞎操心,老觉得我这儿疼那儿疼的。我说不用,她非要打电话跟你说,害得你还跑一趟。”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她有没有问您要钱,或者说要给您交什么费用?”
姥爷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没有啊。她问我钱干啥?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几个钱,每个月那点养老钱,够用了。”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姥爷把葱花切好,又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动作娴熟,锅里的油热了,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四溢。他一边炒一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姥爷炒的鸡蛋,放点葱花,再放点盐,你能吃两大碗饭。”
我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涩。
面端上桌的时候,姥爷把碗推到我面前,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来,脸上的笑像个孩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汤头鲜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吃了半碗,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姥爷,您有没有想过,去城里跟我们一起住?”
第五章 棉袄的真相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姥爷也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复杂。
“去城里?”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不去不去,城里头憋屈得很,到处都是楼,连个说话的都没。我在村里住惯了,院子里有树,门口有邻居,自在。”
“可冬天冷,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城里有暖气,出门也方便,您要是去了,我能天天陪着您。”
“陪啥陪,”姥爷笑了,笑纹挤在眼角,“你上班那么忙,我去了也给你添麻烦。再说了,我在这儿挺好,左邻右舍都认识,串个门说说话,不孤单。”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心里还是放不下。姥爷一个人在老屋里住了十几年,从姥姥去世以后,就一直这样。我妈嫁得远,姨妈在城里,舅舅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能回来陪他的日子屈指可数。
“那您一个人,要是生病了怎么办?”我换了个角度,试图说服他。
“生病了就去医院呗,”姥爷不以为意,“村里卫生所的李大夫,人挺好的,我每个月去量一次血压,他都说没事。再说了,你看我这身板,像是有病的吗?”
他拍了拍胸口,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证明自己很强壮。可我发现,他拍完以后,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有点急促。我没戳穿,只是把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
“您吃,我不爱吃鸡蛋。”
“瞎说,你小时候最爱吃鸡蛋,”姥爷把鸡蛋又夹回来,“你吃,我碗里还有。”
我看着他发白的鬓角,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些年,他就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给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了十几年,磨得露了棉花,还舍不得换。
“姥爷,”我吸了吸鼻子,“我明天陪您去买棉袄,咱挑一件好的,暖和又耐穿。”
“行,听你的。”姥爷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姥爷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根烟,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烟盒里。我探头看了一眼,问他:“姥爷,您怎么不抽?”
“戒了,戒了,”他把烟盒揣进兜里,“抽了对身体不好,你小时候老劝我,现在我终于是听你的了。”
我洗着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姥爷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肯戒烟,说明他心里还是在乎我的。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院子里。姥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呼吸平稳,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我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姨妈的电话,是在前天打来的。她说姥爷心脏病发作,住院了,需要五万块手术费。我当时急得不行,请了假,买了车票,准备连夜赶回去。可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姥爷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说,小静,你帮我买一件厚棉袄,天冷了,我冷。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住院了,怎么还惦记着棉袄?可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没住院,他只是在冷。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姥爷。他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了什么。
我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青筋,像一张老树皮。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暖着。
“姥爷,”我轻声说,“我陪您,哪儿也不去。”
他好像听见了,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手却微微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城里那些高楼大厦,那些业绩和压力,那些加班和应酬,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姥爷还在,他还等着我陪他买一件棉袄,等着我回来吃一碗他下的面。
我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暖的,风也柔柔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姥爷均匀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或许这个冬天,我该多住几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开了口:“姥爷,姨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姥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像是早知道我要问似的,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说,您住院了,心脏病发作,需要做手术,要五万块钱。”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急得不行,都准备取钱了。”
姥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头,嘴角却扯出一抹有点无奈的笑意:“住院?做手术?这丫头……胡扯啥呢。”
“那您没住院?”我追问。
“住啥院啊,”姥爷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这身子骨,几十年连针都没打过几回,哪来的心脏病?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儿吗?”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缓了缓,“我就是……前些天夜里风大,窗户没关严,冻着了,觉得冷。想买件厚棉袄,就给你打个电话,让你顺便捎一件回来。谁知道你姨咋就说出这话来了。”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猛地松了下来,却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姨妈那么说,到底是为什么?是怕我不肯回来,故意说得严重?还是她自己也遇到了什么难处,拿姥爷当借口?
“姥爷,”我斟酌着措辞,“姨她……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姨这个人,从小就爱逞强,有啥话也不直说。她跟你舅一样,都在外头忙,也不容易。她要是跟你说啥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她置气。”
“那您真不知道她为啥要那么说?”我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姥爷垂下眼,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在搓一撮干土:“我不知道。她没跟我提过钱的事,也没说过住院。我就那天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天冷了,想让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件棉袄。你姨接的电话,我说两句就挂了,谁知道她转头就跟你说那些话。”
他说着,又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小静啊,你姨要是真有啥难处,能帮就帮,帮不上也别硬扛。人这一辈子,家里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翻腾得厉害。姨妈明明跟我说姥爷发病住院、命悬一线,可姥爷这边却全然不知情。两个人说的话,像是从两条不同的河汊里流出来的,汇不到一处去。我本想再给姨妈打个电话问个明白,可看着姥爷那张疲惫又释然的脸,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这棉袄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第六章 姨妈的谎言
我坐在姥爷身边,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姨妈的谎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拨通了姨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小静啊,咋了?钱转了吗?”
“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姥爷没住院,没心脏病,也没做手术,你为什么要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一声干笑:“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你姥爷那是怕你担心,故意瞒着你呢。他住院那两天,我天天陪床,医生都说了,得赶紧做手术,不然怕有危险。你姥爷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硬气,不想让你操心,才不跟你说实话。”
“那他现在在哪家医院?”我追问,“我去看他。”
“呃……他……他出院了。”姨妈的语气明显迟疑了一下,“昨天刚出的院,现在在家呢。你回去看看,他精神头还行,就是得好好养着。”
“姨,”我深吸一口气,“我刚从姥爷家出来,他现在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精神好得很,还让我给他买棉袄。他说他根本没住过院,也没做过手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听见姨妈那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紧接着她的声音变了,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小静啊,你也是大人了,咋就不明白姨的苦心呢?你姥爷年纪大了,身子骨是没大毛病,可他那腿脚,那腰,哪样不是毛病?我说他心脏病,那是怕你不当回事,不肯回来看看他。你一年到头往家打过几个电话?你姥爷天天念叨你,你知不知道?”
“那你就用这种方式骗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说姥爷住院要做手术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差点就请了长假,差点就把五万块钱转给你了。你这不是骗我,你这是拿我当傻子!”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姨妈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表弟刚做生意赔了钱,家里亏空了一大笔,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就想着……先借你这五万块应应急,等过段时间宽裕了,再还给你。你又不是没这个钱,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攒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存款,帮帮你表弟咋了?你表弟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吧?”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原来如此,她撒谎,骗我姥爷住院,骗我做手术,目的就是为了拿我当提款机,去填她儿子生意上的窟窿。
“姨,”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缺钱,你跟我说实话,我二话不说能帮就帮,为什么要拿姥爷的身体来撒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骗了我,也伤了姥爷的心。他要是知道自己的闺女拿他当借口骗钱,他心里该多难受?”
“你……你别跟你姥爷说!”姨妈的声音突然变得慌张,“这事你别告诉他,让他知道了他该生气了。那钱,你要是不愿借,姨也不勉强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个话。你表弟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钱的事另说,”我放缓了语气,“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姥爷到底有没有生病?”
“没……没有。”姨妈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他就是有点冷,说是想让你买件厚棉袄,别的啥事没有。是我……是我自己编的。”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姨,”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好好想想吧,用这种方式骗家里人,值不值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姨妈的话,让我既生气又心酸。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走投无路了,才用了一个最蠢的办法。可她的这个办法,差点毁了我对姥爷的信任,差点让我变成一个不孝的外孙女。
我转身走回屋里,姥爷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慢慢穿鞋。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月亮:“小静,你姨又打电话了?”
“嗯,”我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她让我照顾好您,别让您冻着。”
姥爷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姨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她小时候,我给她买一双棉鞋,她穿了好几年,破了也不舍得扔,说是爸爸买的。后来长大了,嫁人了,离家远了,就很少回来了。她心里有家,只是嘴上不说。”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姥爷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哪怕自己的亲闺女拿他当了借口,他也不愿意说她一句不好。
我蹲下身,握住姥爷的手:“姥爷,明天我带您去镇上,买一件最厚实、最暖和的棉袄,您说好不好?”
姥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我闺女最懂我。”
我笑了笑,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姨妈的谎言,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查清楚,她到底拿姥爷的存折做了什么,表弟的生意到底亏了多少,她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们的事。
这个家,不能再有第二个“手术费”的谎言了。
我坐在炕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姨妈的谎言被戳穿得太彻底了,可她的话里,还有破绽。
表弟做生意亏了,这我知道,但亏多少、什么时候亏的,姨妈从来没提过。她一直在我面前夸表弟能干,说他在城里开了个小公司,日子过得红火。可如果真的红火,怎么会需要编造姥爷的病情来借钱?
我拿起手机,翻到表弟的号码,想了想,还是先打给了姨妈的妹妹——也就是我二姨。
二姨比我妈大两岁,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她住在隔壁镇上,离姥爷家不远,经常回来看他。我打过去,响了没几声,二姨就接起来了。
“小静啊,咋想起给二姨打电话了?”二姨的声音带着笑,“你回来看姥爷了?”
“嗯,二姨,我想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怕让姥爷听见,“我姨妈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二姨叹口气:“你姨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她……她跟我说,姥爷心脏病犯了,要住院做手术,让我赶紧打五万块钱过去。”我咬着牙说,“可我回来一看,姥爷好好的,啥事没有。”
“啥?”二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咋能这么编瞎话?你姥爷身子骨硬朗着呢,前两天我还带他去赶集,他还买了半斤花生糖,吃得很香。”
“那她为啥要骗我?”
二姨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来:“小静,你不知道,你表弟的公司,三个月前就倒闭了。他欠了一屁股债,连你姨妈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你姨那人,嘴硬,自尊心强,不愿意跟家里人说实话,就想着自己扛。她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编出你姥爷病了的谎话。”
我心里一沉:“那她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们?”
“我怀疑她动了你姥爷的存折。”二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姥爷的存折,一直都是你姨保管的。上个月你姥爷想取点钱买药,发现存折上少了三万块钱。你姨说是她借去周转一下,过段时间就还。可你姥爷那钱,是攒了好几年,准备给自己办后事用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原来,这不只是一次谎言,而是早就开始的行为了。
“二姨,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我会查清楚。”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姨妈的谎言,不仅伤了我,也伤了姥爷,更伤了这个家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任。
第七章 邻居的线索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没吵醒姥爷。我决定去村里转转,找几个邻居聊聊天,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姨妈的动静。
村里人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有人在打扫院子了。我住的是姥爷家的老屋,门口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底下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唠嗑。我走过去,笑着打招呼:“王大爷,张奶奶,你们早啊。”
王大爷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不是小静吗?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回来看姥爷。”我蹲在路边,跟他们聊起来。
王大爷是个热心肠,在村里住了六十多年,对各家各户的事情了如指掌。他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睛说:“你姥爷身子骨硬朗着呢,前几天还跟我一起去赶集,买了半斤花生糖,还说等你回来给你留着。”
我笑了笑,心里却堵得慌。姥爷一直都惦记着我,可我差点被姨妈骗了。
“王大爷,我姨妈最近经常回来吗?”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王大爷吐了口烟,想了想:“你姨啊,最近回来得挺勤的,隔三差五就回来一趟。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我还碰到过她好几回。”
“她都回来干啥?”
“谁知道呢,反正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多久,进你姥爷屋里翻翻找找的,然后就走了。”王大爷皱着眉头,“有一次我路过,看见她抱着一摞东西出来,好像是存折之类的。我问她干啥,她说帮你姥爷保管东西,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心里一紧,存折果然在姨妈手里。
张奶奶坐在旁边,她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说话声音很大:“小静,你姨是不是惹啥事了?我听说她儿子,就是你表弟,在城里做生意赔了钱,赔得可惨了,连房子都卖了。”
“张奶奶,您听谁说的?”
“我孙女在城里打工,跟你表弟住一个小区,她跟我说的。”张奶奶摇摇头,“你表弟那孩子,从小就不踏实,老想着一步登天,结果栽了大跟头。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连你姨的养老钱都搭进去了。”
我心里沉甸甸的,看来姨妈的谎言,不只是为了借钱,而是为了填补表弟的窟窿。
“那她有没有找过别的人借钱?”我追问。
王大爷插嘴道:“她倒是找过我,说想借两千块钱,说是你姥爷要买药。我当时觉得奇怪,你姥爷的医保能报销,咋还要借钱买药?我就没借给她。后来她又去找了李婶,李婶借给她一千块钱,到现在还没还。”
李婶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她家条件也不好,但谁家有困难,她都会帮一把。我决定去找李婶问问。
告别了王大爷和张奶奶,我沿着水泥路往村东头走。李婶家住在村口,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我敲了敲门,李婶出来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小静?你咋回来了?”
“李婶,我回来看看姥爷。”我进去坐下,李婶给我倒了杯水,“你姨最近是不是来找你借过钱?”
李婶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啊,小静,你姨来找我借了一千块钱,说是你姥爷生病了,要买药。我当时觉得奇怪,你姥爷身体挺好的,咋突然就病了?可你姨说得很急,我就借给她了。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她也没还我。”
“李婶,那你知道我表弟的事吗?”
李婶摇摇头:“你表弟的事,我也听说了。他在城里开了个公司,刚开始还挺红火,后来不知道咋的,就赔了。我儿子在城里打工,跟我提过,说你表弟欠了不少钱,连你姨的房子都抵押了。”
我心里一紧,姨妈的房子也抵押了?那她还有什么退路?
“李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那一千块钱,我会帮您要回来的。”
“小静,你姨也不容易,你别太为难她。”李婶拉着我的手,“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李婶是个善良的人,可姨妈的谎言,却伤害了这些善良的人。
从李婶家出来,我又去了村东头的老刘家。老刘是村里的老会计,在村里待了五十多年,对各家各户的账目清清楚楚。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静,你回来了?你姥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刘爷爷。”我坐到他旁边,开门见山地问,“刘爷爷,我姨妈最近是不是经常翻我姥爷的存折?”
老刘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小静,你咋知道的?你姨确实来找过我好几次,问我如何取你姥爷的存款。她说你姥爷身体不好,需要钱买药,你姥爷又不会取钱,所以让她帮忙。”
“那您告诉她了?”
老刘点点头:“我告诉了她,但我也提醒她,老年人的存款,最好还是老人自己保管,或者让子女一起管理。你姨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会把你姥爷的存折还回去,可后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还了没有。”
我握紧拳头,心里涌上一股怒火。姨妈不仅骗了我,还骗了李婶,骗了老刘,甚至骗了姥爷。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告别了老刘,我走回姥爷家。路上,我仔细回想着邻居们的话,心里渐渐理清了一条线索:姨妈最近频繁回来,翻找存折,借钱,都是为了填补表弟的窟窿。她编造姥爷手术费的谎言,根本不是为了姥爷,而是为了自己。
我推开姥爷家的门,姥爷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散步。他看见我,笑着问:“小静,一早上跑哪去了?”
“姥爷,我去村里转了转,跟邻居们聊了聊天。”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姥爷,您知道吗,姨妈最近经常回来?”
姥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她回来过几次,说是帮我收收东西,整理整理存折。我也没多想,毕竟是亲闺女,还能害我不成?”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姥爷太信任家人了,他从来不会怀疑任何人,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姥爷,您放心,我会查清楚的。”我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姨妈的谎言,必须被揭穿,姥爷的存折,必须拿回来,这个家,不能再有第二个“手术费”的谎言了。
第八章 表弟的坦白
从李婶家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李婶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我决定立刻去找表弟,他住在县城,离村里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表弟刘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表弟疲惫的声音:“姐,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浩,你在家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我在家呢,姐,你来了?”
“我马上到,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跟姥爷说了一声,就开车往县城去。一路上,我心里乱糟糟的。表弟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比我小两岁,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他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开了个广告公司,刚开始还挺红火,后来听说生意不好做,但也没想到会赔成这样。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表弟家。他家住在县城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还算整洁。我敲了敲门,表弟出来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姐,你咋来了?”
“我有事问你。”我进去坐下,看着表弟憔悴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很久没睡好觉了。
“姐,你喝点水。”表弟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刘浩,你跟我说实话,你欠了多少钱?”
表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姐,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到底欠了多少?”
表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姐,我欠了四十多万。”
四十多万!我心里一紧,这个数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表弟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解释:“姐,我也没想到会赔这么多。刚开始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以为能赚一笔,就投了很多钱进去。结果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不给钱,我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表弟摇摇头:“姐,我不好意思说。你都三十了,还没结婚,我哪能让你操心?”他顿了顿,眼里泛起泪花,“我知道我妈也不容易,她为了帮我,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
“你妈把房子抵押了?”我惊讶地问。
表弟点点头:“我妈说,她还有一个办法,能帮我筹到钱。我没问她是什么办法,她也不让我问。”
我心里一沉,姨妈说的“办法”,恐怕就是编造姥爷手术费的谎言。她为了帮表弟填窟窿,竟然连自己的亲爹都骗。
“刘浩,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去找我姥爷借钱?”
表弟愣了一下:“我姥爷?没有啊。我妈说,她去找我姥爷,是想帮他整理存折,顺便看看他的身体。”
“那你妈有没有跟你说,她打算怎么帮你筹钱?”
表弟摇摇头:“姐,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不让我问,她说她自有办法。”
我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无奈。表弟是个老实人,他根本不知道,他妈为了帮他,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我对表弟说:“刘浩,你妈为了帮你,骗我们说姥爷要手术费,要五万块钱。”
表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姐,你说啥?我妈骗你们?不可能,我妈不是那种人。”
“刘浩,你听我说,姥爷根本没生病,他身体好好的。你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需要钱,她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表弟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颤抖:“姐,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妈会这样做,我宁愿欠债,也不让她骗你们。”
“刘浩,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妈这次,真的太过分了。”我看着他,“你欠的钱,我帮你想办法还。但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让你妈做这种事。”
表弟点点头,眼眶红了:“姐,你放心,我不会再让我妈乱来了。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慢慢还钱。”
“你先别急,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我站起来,“我回去跟姥爷说清楚,你妈的事,我来处理。”
表弟送我出门,走到门口,他突然拉住我:“姐,你帮我跟姥爷说声对不起。我妈的错,就是我的错。”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会跟姥爷说的。你好好休息,别太担心。”
从表弟家出来,我心里五味杂陈。表弟的无辜,让我更加心疼他。而姨妈的欺骗,也让我更加愤怒。一个母亲,为了帮儿子还债,竟然连自己的亲爹都骗,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
我开车往回走,路上,我拨通了姨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姨妈的声音:“小静,你咋又打电话来了?”
“姨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骗了我?”
姨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静,你说啥呢?我咋骗你了?”
“姨妈,你别装了。我找到表弟了,他知道你骗我的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帮表弟还债,才编造姥爷手术费的谎言?”
电话那头,姨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小静,我也是没办法了。你表弟欠了那么多钱,他要是还不上,连房子都要被收走。我一个当妈的,总不能看着儿子陷入绝境吧?”
“所以你就骗你亲爹?”我气得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姥爷现在还在家里等着我给他买棉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差点背上一笔手术费!”
“小静,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原谅你?”我冷笑一声,“你先想想怎么跟姥爷交代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姨妈的谎言,虽然让我愤怒,但我也能理解她的无奈。一个母亲,为了儿子,可以做出任何事,哪怕是不对的。
可理解归理解,这件事,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必须让姨妈明白,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姨妈的号码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像一根扎进掌心的刺。我在路边停了很久,路边小店透出的灯光昏黄,照亮货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我突然想起来,姥爷那件旧棉袄的袖口,补丁摞着补丁,棉花从破洞里漏出来,灰扑扑的,像落了层霜。
开车到家时,院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姥爷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老花镜,对着电视上的戏曲频道眯眼打盹。桌上摆着一搪瓷缸的凉茶,盖子掀开一半,茶水还泛着淡黄。
“回来了?”姥爷听见动静,睁眼坐直,把老花镜收进口袋,“棉袄买着了?”
我喉咙发堵,半天才挤出一个笑:“看了几家,没相中合适的。明儿再陪您去挑。”
姥爷摆摆手:“不着急,我这件还能穿一冬。”他说着抖了抖袖子,那处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的褶皱。姥爷的肩胛骨硌手,棉袄洗得发薄,能感觉到底下的瘦。
“姥爷,”我轻声说,“明儿我一定给您买件厚实的,里头续新棉花,暖和。”
姥爷笑了,皱纹舒展开来:“行,你买的,我都穿。”
我想起电话里姨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想起表弟攥紧的拳头。这个家,有人扯谎,有人认错,有人还蒙在鼓里。可此刻姥爷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旧棉布,稳稳地落在我手背上。
我决定,今晚先不告诉他。
第九章 姥爷的秘密
我推开姥爷的房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姥爷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存折,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静,你回来了?”姥爷抬头看见我,眼神有些慌乱,急忙把存折往枕头底下塞。
我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姥爷,您刚才在干嘛呢?”
“没,没啥。”姥爷干咳两声,脸上挤出一个笑,“就是看看老物件。”
我盯着他,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那双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姥爷从来不会撒谎,他每次说谎,都会不自觉地搓手指。
“姥爷,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一片冰凉。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存折,递给我:“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养老钱,我一直没舍得动。”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存折上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年前的,剩下两万三千块。可当我翻到下一页,却愣住了——余额是零。
“姥爷,这钱呢?”我抬起头,心跳加速。
姥爷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你姨妈拿走的?”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姥爷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声说:“她说要帮我保管,说我这老头子一个人在家,钱放身上不安全。我就把存折给她了,想着她是我闺女,不会害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原来姨妈不只是骗我,她连姥爷的养老钱都没放过。
“姥爷,您知道她拿这钱干嘛了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姥爷摇摇头,眼神黯淡:“她说帮我存着,等我需要的时候再给我。可后来我找她要,她总说存折找不到了,再等等。我不敢催她,怕她生气。小静,你别怪你姨妈,她也不容易。”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姥爷一辈子节俭,省吃俭用攒下这点钱,却被人这样糟蹋。而他还替对方找借口,生怕我们姐妹闹矛盾。
“姥爷,您别担心,我会帮您把钱要回来的。”我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姥爷摆摆手:“算了,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别去找你姨妈的麻烦,她也不容易,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看着姥爷苍老的脸,心里一阵酸楚。他这辈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孙,却从没想过保护自己。他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想让儿女为难。
“姥爷,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你姨妈打电话跟我说手术费的事了?”我盯着他,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姥爷避开我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猜到了。你姨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她说什么要手术费,我心想,我这身子骨,哪用动手术啊?后来她又打电话跟你说,我就知道,她肯定是骗你的。”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声音有些发抖。
“小静,我不想让你为难。”姥爷拍拍我的手,“你姨妈是我闺女,她再不对,也是我闺女。我要是跟你说了,你们姐妹俩肯定要闹起来。我不想让你们为了我这个老头子,伤和气。”
我靠在姥爷肩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老人,为了保护家庭的和谐,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让儿女之间产生矛盾。
“姥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受委屈的。”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我去找姨妈,把存折要回来。”
“小静,别去。”姥爷起身拉住我,“你姨妈要是知道我说了,她肯定要生气的。我不想让她难做。”
“姥爷,您不能这样。”我转身看着他,语气坚定,“您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能就这样被她拿走。她骗您,骗我,还骗表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您要是再纵容她,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去吧,别跟她吵,好好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姥爷又叫住我:“小静,你回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姥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递给我:“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里面的钱不多,你拿着。”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十块的。我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块。
“姥爷,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布包塞回他手里,“这钱您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姥爷不肯接,把钱塞到我手里:“小静,你拿着。这钱是我省下来的,我怕你姨妈知道,一直没敢存银行。你拿着,买件好棉袄,剩下的就当路费。”
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喉头发紧。这么多年,他省吃俭用,攒下这点钱,却还要绞尽脑汁藏起来,生怕被自己的女儿拿走。
“姥爷,这钱我收下,但我会帮您存着。”我把布包收好,走进他,抱住他,“姥爷,您放心,以后有我呢。”
姥爷拍拍我的背,声音哽咽:“好,好,有你这句话,姥爷就放心了。”
我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本空存折,眼神空洞。我咬咬牙,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姨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姨妈沙哑的声音:“小静,你又打来干嘛?”
“姨妈,你告诉我,姥爷的存折,是不是在你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姨妈的声音:“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咋知道的,我就问你,存折上的钱呢?”
“小静,你听我说,那钱我帮你姥爷保管了,他一个人在家,钱放身上不安全。”
“保管?”我冷笑一声,“那存折上的余额为什么是零?你告诉我,你把钱弄哪去了?”
电话那头,姨妈沉默了。我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小静,那钱,我都花了。”
“都花了?”我气得声音发抖,“那是姥爷一辈子的养老钱,你凭什么花了?”
“小静,我也是没办法。”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表弟欠了那么多钱,我要是再不还,他就要被人追债了。我一个当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出事吧?”
“所以你就可以骗姥爷?骗我?”我咬着牙,“你知不知道,姥爷为了省下那点钱,连件好棉袄都舍不得买?”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姨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小静,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原谅你?”我冷笑一声,“你先想想怎么跟姥爷交代吧。”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边,夜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手机屏幕亮着,姨妈的号码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姥爷家的窗户,灯光还亮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
我知道,这个家,需要一个了断。
第十章 当面对质
我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夜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可我顾不上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姨妈说清楚。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小静,你姨妈确实有些过分,但你得冷静点,别跟她吵起来。”
“舅舅,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想让她把姥爷的钱还回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您能来一趟吗?”
“行,我去。”舅舅说,“我现在就开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舅舅的车果然来了。我上了车,舅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小静,你确定要跟你姨妈这样?”
“舅舅,我确定。”我看着他,“姥爷辛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她凭什么拿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舅舅点头,没再多说。车子一路开往姨妈的房子,那栋崭新亮堂的三层小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姨妈的脚步声:“谁啊?”
“是我,小静。”
门开了,姨妈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她看到我身后的舅舅,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们怎么来了?”姨妈的声音有些发虚。
“姨妈,我们进去说。”我越过她,径直走进客厅。
客厅里亮着灯,茶几上摆着一摞账单,我扫了一眼,都是些催款通知。姨妈跟过来,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舅舅也进来,关上门,坐到姨妈对面:“姐,你跟我说实话,爸的存折,是不是你拿的?”
姨妈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拿的。”
“钱呢?”我直视着她。
“花了。”姨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给小伟还债了,他的生意亏了,借了高利贷,利息太高,我没办法。”
“没办法?”我站起来,声音颤抖,“你没办法,就可以骗姥爷?骗我说他生病要手术?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把五万块钱转给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姨妈捂着脸,声音哽咽,“小静,我也是一时糊涂,小伟的债逼得太紧,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钱,就要找上门来。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你就可以拿姥爷的钱?”我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姥爷为了省那点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他冬天穿的那件老棉袄,都破了好几个洞了!”
“我知道。”姨妈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那段时间,我脑子一热,就想着先拿钱周转一下,等小伟的生意好了,再还回去。可谁知道,钱还了,新债又来了,我根本还不上。”
“还不上?”舅舅开口了,声音低沉,“姐,你糊涂啊。爸存那点钱不容易,他一个老人,没儿没女在身边,全靠那点钱养老。你拿走了,让他怎么过?”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小伟欠的债太多了,我实在还不上了。”
“姨妈,表弟欠债,是他的事。你愿意帮他还,那是你的心意。”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但你不能拿姥爷的钱。姥爷辛苦了一辈子,那点钱是他最后的依靠。”
“小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姨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还的,我一定还,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我看着她,“你拿走了姥爷的存折,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你连一件棉袄都不给他买,你知道他有多冷吗?”
姨妈低下头,肩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开口:“小静,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小伟的债,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你也不能拿姥爷的钱。”舅舅开口了,语气严厉,“姐,你也是当母亲的人,你应该知道,老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钱,是儿女的关心。”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抬起头,看着我和舅舅,“你们放心,我会还钱的。我卖房子,我家里还有一套空房子,我卖了,把钱还给爸。”
“真的?”我看着她。
“真的。”姨妈点头,“小静,你相信我,我这一次不会骗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姨妈红肿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一些。可一想到姥爷那本空空的存折,还有他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我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涩。
“姨妈,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我看着她。
“你说。”姨妈擦着眼泪。
“第一,你明天就去把姥爷的存折补办回来,把钱还给他。”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以后你不能再动姥爷的钱,更不能再骗他。”
“我答应,我答应。”姨妈连连点头。
“第三。”我看着她,语气坚定,“你得亲自跟姥爷道歉,告诉他,你错了。”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明天就去。”
“不用明天。”我看着她,“现在就去。”
“现在?”姨妈抬起头,看着我,“小静,天这么晚了,爸肯定睡了。”
“他没睡。”我看着她,“他坐在窗边,等着你呢。”
姨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好,我去。”
我们一起走出屋子,夜风呼啸着,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我走在前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愤怒,有失望,也有心疼。
到了姥爷家,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姥爷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到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爸。”姨妈走到姥爷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存折,更不该骗小静说你生病了。你放心,我会还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姥爷看着她,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沙哑:“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跪着。”
“爸,你原谅我。”姨妈抬起头,泪流满面,“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扶起她:“起来,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
我看着姥爷瘦削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涩。他明明知道姨妈骗了他,明明该生气,可他还是选择了原谅。
“姥爷。”我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会盯着姨妈,让她把钱还回来。”
姥爷拍拍我的手,脸上带着笑:“小静,你别太操心。姥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深了,我和舅舅一起离开姥爷家,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小静,你今天做得对。”舅舅拍拍我的肩膀,“你姥爷有你这样的孙女,是他的福气。”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一场冲突,并没有真正结束。姨妈的承诺,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
可我不想再去想那些了,至少现在,姥爷穿上了新棉袄,心里也暖和了。
我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姥爷家的灯光,还亮着。
第十一章 家庭会议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被窝里,舅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说他联系了母亲和小姨,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中午在姥爷家开个家庭会议,把姨妈的事情当面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昨天夜里姨妈虽然跪下来认了错,姥爷也说了原谅的话,可这件事终究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五万块不是小数目,那本空空的存折更是扎在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刺。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往姥爷家赶。推开院门的时候,姥爷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还穿着昨天买的那件厚棉袄,见我进来,眼睛弯了弯:“这么早就来了?”
“舅舅说中午开会。”我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棉袄的料子,“暖和吗?”
“暖和。”姥爷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小静,你说你姨妈……唉,她就那么糊涂。”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姥爷的性子我了解,一辈子老实巴交,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跟人红脸。如今让他张口说女儿的不是,心里肯定不好受。
屋里渐渐热闹起来,舅舅最先到,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进门就放在桌上。接着是小姨,她住在邻村,骑电动车来的,车筐里还塞着两把芹菜,进了门也没坐下,系上围裙就去灶台前忙活。母亲是最后到的,她从城里坐大巴回来,进门先看了一眼姨妈的位置,然后默默地坐在了我旁边。
“姐呢?”小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都这个点了,怎么还不来?”
舅舅看了一眼手机:“她说马上到。”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姨妈推着一辆旧电动车进来,头盔摘下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肿得厉害,显然是哭过很久。她看了我们一眼,低头支好车,也没说话,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舅舅清了清嗓子,最先开口:“今天让大家来,什么事,姐心里应该明白。”
姨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姐,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舅舅又说,“爸的存折,那是他自己攒了多少年的养老钱,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若不是小静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姨妈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小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搁在桌上,语气带着火气,“什么没办法能让你干出这种事来?你是爸的大女儿,爸对你比对谁都好,你小时候去镇上念书,爸一步一步背你去的。现在他老了,你倒好,反过来算计他?”
姨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又低下了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母亲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姐,咱们姐妹几个,就数你心眼多。可我一直觉得你心眼多归多,人还是明白的。这回的事,你真的伤到爸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爸。”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抬头看了一眼姥爷,姥爷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面,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道歉有什么用?”小姨把围裙解开,甩在一边,“钱呢?存折里那六万三,你拿去哪了?你总得有个说法。”
姨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小伟开店赔了本,欠了人家不少钱,催债的天天打电话,我是实在没辙了……我本想着先挪一挪,等手头宽裕了就补回去,可后来账越填越深,我……”
“你什么你?”小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挪爸的钱去填你儿子的窟窿,你觉得合理吗?小伟是个大人了,他有手有脚,欠了债自己挣去还,你怎么拿老人的养老钱去填?”
“我说了我会还的。”姨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家里那套空房子,我打算卖掉……”
“卖房子?”舅舅皱眉,“那房子是姐夫早年置办的,你说卖就能卖?”
“我跟他说了。”姨妈擦了把眼泪,“他没意见。”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树枝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看着姨妈狼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涩。气的是她明明做错了事,却总是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涩的是我又能从她那张疲惫的脸上看出些真实的东西,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五十岁的人,操劳了半辈子,到头来为了儿子焦头烂额。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一直沉默的姥爷开了口。他慢慢地从藤椅上坐直身子,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姨妈,语气平平淡淡的:“存折的事,我知道了,钱的事,我也知道了。小伟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子不坏,就是年轻,走岔了道。你们当长辈的,能帮就帮一把,别把话说得太绝。”
“爸!”小姨急了,“她那是拿你的养老钱去填坑,你还帮着她说话?”
姥爷摆摆手:“我不是帮她说话,我是觉得,一个家里头,要是非要分出个谁对谁错、你高我低,那日子就没法过了。你姨妈做错了事,该罚该认,我这个当爹的说句重话,自然是应该。可你说让一家人彻底撕破脸,弄得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意思?”
姥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
我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姥爷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姨妈把存折拿走了半年,他心里肯定委屈,可他还是宁愿自己受着,也不愿让孩子们难堪。
“爸。”姨妈抬起头,哽咽着叫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只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姥爷看着她,叹了口气,口气软了下来:“你从小就没让我省过心,小时候偷摘邻家枣树上的枣子,让人家拎着竹竿追到门口。那时候我说你,你说啥?你说‘爸,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可后来呢?你倒是没再偷枣,可你这爱占小便宜的毛病,一直没改。”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好几个人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苦笑。姨妈也在那儿抽泣着,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了。”姥爷摇着头,“我也不说你了,你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自己想得明白。钱的事,我不急着要,你先把自己家里的日子理顺。”
“那不行。”我忍不住开口,“姥爷,你心疼姨妈,我理解,可她挪用你的养老钱,这是事实。她可以缓着还,但该立的字据得立,该写的说明得写清楚。不然以后再有这种事怎么办?”
姥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欣慰,又有一些复杂。他想了想,点点头:“行,小静说得对,那就立个字据。你姨妈认账,大家心里也都有个底。”
姨妈点了点头,低声说:“我写,我写。”
母亲这时候站起来,从包里翻出纸笔,递给姨妈。姨妈接过去,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手抖得厉害,写了好几次才写完。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本人李秀兰,于去年八月借取父亲李长山存款六万三千元,承诺于一年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计算。”
我看了她一眼,把纸页递给姥爷。姥爷拿过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最后点点头,把纸页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行了,事情说开了就好。”他微微一笑,又看着小姨,“饭好了没?香味都飘到堂屋来了。”
小姨愣了一下,然后叹口气,回到灶台前:“好了好了,开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一碗炖白菜,一盘芹菜炒肉丝,还有一碟腌萝卜干。没有人再提钱的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姨妈的眼泪干了,红着眼眶给姥爷夹了一块肉:“爸,你多吃点。”
姥爷点点头,低头扒着饭,眼眶也有些泛红。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点灰色,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树折了枝,地面落了叶,但终究没有什么根基性的损伤。姥爷那件新棉袄就搭在椅背上,像一团沉甸甸的暖色,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饭吃到一半,姨妈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很小,却很清楚:“爸,对不起。”
姥爷嘴里嚼着饭,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嗯,知道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堂屋的地面上,照出细碎的光斑。屋里渐渐有了说笑声,舅舅讲起表弟小时候的糗事,大家笑了几声,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我看着姥爷,他端着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久经岁月之后的平和。我忽然觉得,也许他比我们所有人都通透,他明白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也明白一家人之间,最珍贵的不是对错,而是原谅。
第十二章 姨妈的悔改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可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姨妈写得那张字据虽然放在了姥爷贴身口袋里,但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偷偷抬眼看向姨妈。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有心事。姥爷倒是吃得香,时不时还夹一筷子肉往我碗里放:“你多吃点,城里哪有咱自家种的菜新鲜。”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六万三千块钱的事。姨妈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表弟欠了债,她手头肯定紧,可再紧也不能拿姥爷的养老钱去填窟窿。这要是传出去,让村里人知道了,姥爷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小姨跟着去厨房帮忙。舅舅和表弟在院子里抽烟,姥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眯着眼晒太阳。我端了杯热茶递给姥爷,他接过去,抿了一口,长吁了一口气。
“小静啊,你过来。”姨妈忽然在院子里喊我。
我走到门口,看见她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刚写好的字据,眼圈红红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姨妈,有事你说。”我站在她面前,语气尽量平和。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低下头,声音沙哑,“那六万三,我怕是没法一下子还清。你表弟欠的钱,人家逼得紧,我先把那窟窿堵上,剩下的事儿,我慢慢还。”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一看就是这些年操劳的。可一码归一码,她做错了事,就得认。
“姨妈,钱的事可以缓,但你不能糊弄姥爷。”我压着声音说,“姥爷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那点钱不容易。你要是真还不上,可以打个欠条,分个一年两年还,但你不能让姥爷心里没底。”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表弟欠了钱,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脑子一热,就动了你姥爷的存折。我当时想着,等把窟窿补上,再悄悄还回去,可谁知道……”
“知道什么?”
“谁知道你表弟那边的窟窿越补越大,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从你那儿再弄点钱。”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小静,你说我是不是太不是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姨妈,你知道错就好。但光是知道错还不够,你得让姥爷看到你的态度。”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转身走进堂屋,在姥爷面前站定,低着头,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爸,我对不起你。”
姥爷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放下杯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姨妈,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起来,你这是干啥?”
“我不起来,你让我跪着说。”姨妈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从小就不省心,让你操碎了心。这回我动了你的养老钱,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
“你妈……”姥爷提到老伴,声音也哑了,“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们几个。我没做到,让你走了歪路,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你的错。”姨妈哭得厉害,连连摇头,“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是我贪心,是我没出息。爸,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认我这个女儿。”
姥爷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扶住姨妈的胳膊:“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姨妈不肯起,还是跪着,低着头抽泣。姥爷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你是我闺女,我咋能不认你?你小时候,我背着你下地干活,你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那时候我就想,我闺女这辈子,我得好好的护着她。”
“爸……”姨妈哭得更厉害了,伏在姥爷的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和小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场景,也都愣住了。母亲走过去,蹲在姨妈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别哭了,爸都原谅你了。”
“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姨妈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姥爷,“爸,你信我,我一定把钱还给你。我明儿个就去把城里那套房子挂出去,卖了就还你。”
姥爷摆摆手:“房子是你半辈子的积蓄,卖了住哪儿?钱的事不急,你先把你家的事理顺了。我这儿吃穿不愁,你不用担心。”
“那不行。”姨妈摇头,“我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以后还怎么见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据,递到我手里:“小静,你再帮我写一份,写清楚我自愿卖房还债,要是我说话不算话,你拿着这张纸去告我。”
我看了看字据,又看了看姨妈,心里有些动容。她虽然犯了错,但到底还有良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姨妈,不用写那个。”我把字据叠好,放回她手里,“你只要心里记着姥爷的好,以后别再犯糊涂就行。”
“不行。”姨妈很坚持,“你写,你写清楚了,我心里才踏实。”
我拗不过她,只好从母亲那儿借来纸笔,趴在桌上写了一份承诺书。写完后,姨妈拿过去看了看,又找了一支笔,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爸,你收着。”她把承诺书递给姥爷,“要是我不还,你就拿着这个找村里的干部,找小静,找谁都行。”
姥爷接过纸页,看了看,没有收进兜里,而是放在桌上,轻轻推了回去:“这纸我收着,但用不着。你是我闺女,我信你。”
姨妈愣住了,看着姥爷,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厨房,帮着母亲和小姨收拾碗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姥爷说得对,一家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对错,而是信任。姨妈犯了错,但她愿意改,愿意认,那这个家就还有希望。
树上的柿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笼。我伸手摘了一个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很。
我正嚼着柿子,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小静,进来盛饭,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汁水,走进堂屋。饭菜已经摆好,姥爷坐在主位上,姨妈红着眼睛坐在他旁边,母亲和小姨各坐一边。我拉了个凳子坐下,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粥。
“吃吧,都吃。”姥爷拿起筷子,先给姨妈夹了一块肉,“多吃点,你瘦了。”
姨妈看着碗里的肉,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母亲和小姨对视一眼,也都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饭桌上安静得很,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我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觉得喉咙里有点堵。这顿饭吃得沉闷,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风雨过后,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新。
吃完饭,母亲和小姨收拾碗筷,我陪着姥爷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天边的晚霞,半晌没说话。
“小静,”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姨妈的承诺书,我收着,但不打算用。”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是我闺女,我老了,还能活几年?钱不钱的,都是身外之物。”姥爷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远处,“她要是真心悔改,比什么都强。要是不改,我拿着那张纸,也没用。”
我心里一酸,握住姥爷的手:“姥爷,您放心,姨妈会改的。”
“我知道。”姥爷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姨妈的性子随我,犟,但心不坏。她跪下来那一下,我就知道,她心里还有我这个爹。”
我靠在他身边,没再说话,只听着院子里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渐渐凉了。
姥爷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屋吧,夜里凉。你姨妈今儿个不走,你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说话。”
我扶着他站起来,刚要转身,姨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什么东西。她走到姥爷面前,把东西递过去,低着头说:“爸,这是我下午去镇上买的棉袄,你先试试,不合身我再去换。”
姥爷接过来,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好,我试试。”
他抖开棉袄,披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拍了拍衣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姨妈,眼里亮晶晶的:“暖和,真暖和。”
姨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着,擦了擦脸,说:“爸,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买新的。”
姥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姨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第十三章 棉袄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土墙上,暖洋洋的。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传来母亲和姨妈说话的声音。
“小静起了?”母亲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快洗脸,吃了早饭,我跟你姨妈带爸去镇上买棉袄。”
“我自己去就行。”姥爷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得毛了边,袖口也破了一个小洞,“你妈你姨都忙,小静陪我走一趟就行。”
“那怎么行,你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姨妈擦着手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但精神看着好了不少,“我开车送你去,省得你走路费劲。”
“不用不用,坐车晕得慌。”姥爷摆摆手,“小静陪我走,走到镇上也就半个钟头,我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姥爷,点了点头:“那行,小静,你陪姥爷去,路上慢点走,别让他累着。”
“知道了。”我接过母亲递给我的毛巾,擦了把脸,又回屋换了件厚外套,从包里翻出钱包,揣进兜里。
姥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双布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是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砍下来的,削得粗糙,但握久了已经磨得光滑。他回头看了看我,笑着说:“走吧,今儿个天气好,正好出去走走。”
我们走出院子,拐上村里的小路。路边的田埂上,麦苗已经长出了嫩绿,露水挂在叶尖上,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小静,你工作忙不忙?”姥爷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不慢,边走边问。
“还行,不忙的时候就加班,忙的时候就加班,都一样。”我笑了笑,“姥爷,您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那就好。”姥爷点点头,“你在城里,吃得好住得好,我就放心了。不过别光顾着工作,也得注意身体,别熬夜,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食品。”
“知道啦,姥爷,您都说了八百遍了。”我扶着姥爷的胳膊,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嫌我唠叨?”姥爷看了看我,眼里带着笑,“嫌我唠叨,我也要说。你妈不在这儿,我替她管管你。”
“不嫌,不嫌,您说,我听着。”
姥爷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老了,真的老了。小时候,他背着我走这条路上镇上赶集,一步能跨出老远,我趴在他背上,觉得他的背像一座山,又宽又稳。现在,他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那条路,好像变得漫长了。
镇上的集市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姥爷在一家卖棉袄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袄,摸了摸面料,又掂了掂分量。
“这个多少钱?”他问摊主。
“大爷,这是好货,纯棉的,里面夹的是丝绵,暖和得很,一百二。”
“一百二?”姥爷皱了皱眉,“贵了点吧,能便宜点不?”
“大爷,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您看看这做工,这料子,值这个价。”
姥爷犹豫了一下,又摸了摸那件棉袄,转头看了看我。我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走上前,拿出钱包:“老板,一百,行不行?行我们就拿一件。”
摊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姥爷,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看在大爷的面子上,一百,您拿走吧。”
姥爷接过棉袄,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不大不小,刚刚好,深蓝色的布料衬着他的脸色,显得精神不少。他拍了拍衣襟,又摸了摸领口,满意地点了点头:“暖和,真暖和。”
“那您就穿着吧,别脱了。”我掏出钱递给摊主,又帮姥爷整理了一下领口。
姥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袄,又抬头看了看我,眼里亮晶晶的:“小静,花你的钱,姥爷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您是我姥爷,我给您买件棉袄怎么了?”我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再逛逛,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没了没了,这就够了。”姥爷摆摆手,但脚步却没停,跟着我往前走。
我们走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姥爷停下来,看了看摊子上冒着热气的红薯,咽了咽口水。我笑了笑,掏出钱,买了一个,掰开,递给他一半:“姥爷,您尝尝,甜不甜。”
姥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甜,真甜。”
“那您多吃点。”我也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焦香,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小静,”姥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呢,姥爷,您怎么会这么想?”
“你姨妈的这件事,让你费心了。还有你妈,你小姨,都跟着操心。”姥爷叹了口气,“我老了,帮不上什么忙,还净给你们添乱。”
“姥爷,您别这么说。”我停下脚步,看着姥爷的眼睛,“您养大了我妈,养大了姨妈和小姨,又带大了我。您为我们付出了多少,我们都记在心里。现在您老了,该我们孝顺您了。”
姥爷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跟着他,走回镇上那条主街,又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凳上聊天。姥爷走过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又把我介绍给他们。几个老人看着我,都夸姥爷有福气,说孙女孝顺,买新棉袄,还陪他逛街。姥爷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姥爷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姥爷的老屋,是几十年前盖的土坯房,墙皮已经剥落,屋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一到冬天,冷风直往里灌。他穿得再厚,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也不会暖和到哪里去。
“姥爷,”我等他跟老人们聊完,扶着他往家走,“我想帮您把老屋修一修,至少把屋顶的瓦片换一遍,把墙缝补一补,这样冬天就不会那么冷了。”
姥爷愣了愣,看了我一眼:“修屋子?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用多少钱,我找几个工人,买点水泥和瓦片,几天就能弄好。”我握紧姥爷的手,“您放心,我有钱,能承担得起。”
姥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行,你看着办吧。不过别花太多钱,差不多就行。”
“知道了,姥爷。”我笑了笑,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和姨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们回来,迎了上来。母亲看见姥爷身上的新棉袄,笑着点了点头:“挺合身的,爸,穿着精神。”
“那是,小静给我挑的,能不好吗?”姥爷笑了笑,走进堂屋,把旧棉袄脱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白云,心里盘算着修老屋的事。母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静,你真打算给姥爷修屋子?”
“嗯,妈,这个冬天太冷了,姥爷年纪大了,住在那样的房子里,身体受不了。”我看着她,“钱的事您别担心,我自己能解决。”
“妈不是担心钱,妈是担心你,别太累着自己。”母亲叹了口气,“你姨妈的这件事,你出钱出力,已经够多的了。”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握住母亲的手,“姥爷也是我的亲人,我为他做点事,应该的。”
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姥爷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他翻找东西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
下午,我打电话联系了几个村里认识的工人,跟他们约好了时间,准备过几天就开始动工。姥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时不时抬头看看我,眼里带着笑。
傍晚,我陪姥爷坐在院子里,他穿着新棉袄,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半晌没说话。
“小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对我真好。”
“姥爷,您对我更好。”我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小时候您对我好,现在我长大了,该我对您好了。”
姥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目光落在远处。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渐渐凉了,但他穿着那件新棉袄,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坐在他身边,闻着棉袄上新布料的味道,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了。
第十四章 修复老屋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张罗修老屋的事。先是给镇上几个认识的工人打了电话,约好了下午过来看看房子,再商量具体怎么修。
姥爷看我忙前忙后,坐在堂屋里有些不放心,一遍遍问我:“小静,真不用花太多钱,简单补补就行。”
“姥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笑着说,“您就安心等着,等屋子修好了,冬天再冷也不怕了。”
姥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分明带着一丝欣慰。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小静,你舅舅刚才打电话来,说下午也过来看看,问能不能帮上忙。”
“舅舅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意外。
“我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你给姥爷修房子的事。”母亲叹了口气,“你舅舅说,这些年他也没怎么管过你姥爷,心里过意不去,这次一定要出点力。”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那正好,人多力量大。”
下午两点多,工人师傅们先到了。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刘,我叫他刘叔。他在村里干了几十年的泥瓦活,手艺很好。我带着他在屋子前后转了一圈,把需要修的地方指给他看。
刘叔一边看一边点头:“屋顶的瓦片确实得换一遍,好多都裂了,下雨天肯定漏水。墙皮也得重新抹一遍,不然冬天风一吹,跟没墙一样。”
“刘叔,您看大概需要多少钱?材料加人工。”我问他。
刘叔算了一会儿,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万块钱左右,包工包料,一个星期就能干完。”
“行,那就麻烦您了。”我二话不说,直接从手机里转了一万块给他,“先付一半定金,等干完了再付另一半。”
刘叔接过钱,笑着说:“姑娘,你对你姥爷可真好。”
“应该的。”我笑了笑,又带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柴房,说也顺便修一修,给姥爷放柴火。
正说着,舅舅骑着摩托车从村口过来了。他下了车,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小静,我听你妈说了,你给姥爷修房子?”
“嗯,舅舅,您来了。”我迎上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舅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你姥爷这辈子不容易,你这么做,他心里肯定高兴。”
“舅舅,您别这么说,这也是我该做的。”我看着他,“您要是有空,这几天也帮帮忙,一起盯着点。”
“行,没问题。”舅舅答应得很爽快,“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天天来都行。”
正说着,表弟也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他下了车,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我面前:“表姐,我也来帮忙,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个表弟,以前因为被姨妈惯坏了,总是不着调,但经过这次的事,他似乎也成熟了不少。
“行,那你跟舅舅一起,帮刘叔他们打打下手,搬搬材料什么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累,就当锻炼身体了。”
表弟嘿嘿一笑:“放心吧,表姐,我肯定好好干。”
接下来的几天,老屋变得热闹起来。刘叔带着几个工人,爬上屋顶,把旧的瓦片一块块揭下来,换上新瓦。舅舅和表弟在下面帮忙,和水泥、搬砖头,跑前跑后。母亲和小姨也轮流过来做饭,给工人们送茶送水。
姥爷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大家忙活,脸上总是挂着笑。他有时候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工人旁边,跟他们聊几句,问问进度。刘叔他们也都认识姥爷,一边干活一边跟他开玩笑,气氛很融洽。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清理旧家具,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响。我抬头一看,只见姨妈骑着一辆电瓶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塑料桶,正慢慢往这边开过来。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姨妈下了车,把塑料桶解下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
“小静……”她叫我,声音有些低,“我……我给你们送了点咸菜来,自己腌的,你姥爷爱吃。”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已经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看见姨妈,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姐,你怎么来了?”母亲走过去,接过那个塑料桶,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一桶泡得发亮的雪里红,闻着很香。
“我就是……想来看看爸。”姨妈低着头,站在门口,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搓着,“我听说你们在修房子,也想帮帮忙,但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腌了点咸菜,给你们送过来。”
母亲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母亲便对姨妈说:“进来吧,爸在屋里。”
姨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来。她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姥爷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正看着窗外。
“爸……”姨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姥爷转过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来了?坐吧。”
姨妈走到姥爷旁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爸,对不起,我……我做错了。”
姥爷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我说什么也弥补不了,但我真的知道错了。”姨妈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这几天,心里一直很难受,觉得自己不是人,怎么能骗您,怎么能骗小静。我……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姥爷放下茶杯,看着她,缓缓说:“知错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别再犯糊涂就行。”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姨妈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干这种糊涂事了。”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母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让她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我点了点头,走进去,对姨妈说:“姨妈,您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今天中午,您就在这儿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
姨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小静,谢谢你,谢谢你没怪我。”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笑了笑,走过去,把姥爷扶起来,“姥爷,走,咱们去院子里坐坐,今天太阳好,晒晒太阳。”
姥爷点了点头,被我扶着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忙碌的工人,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崭新的瓦片,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小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房子修好了,能住多少年?”
“至少能住十年八年。”我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姥爷,等修好了,您就踏踏实实在里面住着,冬天再也不会冷了。”
姥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好,那我就多活几年,多享享你的福。”
“姥爷,您肯定能长命百岁。”我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工人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在这老屋的上空回荡。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第十五章 余额归还
几天后,我正在院子里帮工人递瓦片,忽然听见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掏出手机一看,是姨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姨妈,什么事?”
“小静,你……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姨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跟平时那个趾高气扬的她判若两人。
“我就在姥爷家,您说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姨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有些纳闷。这几天姨妈虽然来过几次,送了些咸菜和腌萝卜,但每次都是送到就走,很少多待。今天她主动说要过来,还特意打电话,不知道有什么事。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发呆,问我:“怎么了?”
“姨妈说要过来,说有事跟我说。”
母亲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村口,姨妈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快步走到姥爷家门口,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小静,你姥爷呢?”
“在屋里看电视呢。”我看着她手里的袋子,“姨妈,您这是……”
姨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我说:“小静,我今天来,是来还钱的。”
我愣了一下:“还钱?还什么钱?”
“就是……上次那五万块钱的事。”姨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回去想了很久,知道自己做错了,不该骗你。我……我把城里的房子卖了,现在手头有些钱,想先把欠你的还上。”
“姨妈,那个钱我根本没转给您,您忘了吗?”我提醒她,“当时姥爷打电话过来,我就没转。”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转。”姨妈抬起头,眼里有些红,“但我说的是……你姥爷那个存折里的钱。我拿了他的存折,取了五万块,这笔钱,我得还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才明白她说的意思。原来她不仅要还我那份“手术费”,还要还姥爷存折里被她取走的那笔钱。
“姨妈,您……”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我都想好了,房子卖了三十五万,我留了一点钱给表弟还债,剩下的一部分,我拿来还你姥爷的存折。”姨妈打开那个黑色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和几沓现金,“这是八万块钱,五万是存折里的,另外三万,算是我给爸的补偿。”
我看着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那张憔悴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姨妈今年五十岁,原本保养得不错,但这几天明显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一些。
“姨妈,您真的卖房子了?”我问她。
“卖了。”姨妈苦笑了一下,“那套房子本来是想留给表弟结婚用的,现在他生意赔了,房子留着也没用。卖了也好,省得我整天惦记着。”
“那您住哪儿?”
“我跟你姨父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虽然破,但也能住人。”姨妈把钱和存折塞到我手里,“小静,这钱你拿着,替我还给你姥爷。我不敢当面给他,怕他骂我。”
我接过钱,看着手里的存折,上面还有几笔流水记录,显示五万块被取走了。姨妈这一举动,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她虽然犯了错,但至少还有勇气去弥补。
“姨妈,您跟我一起进去吧,姥爷不会骂您的。”我看着她说,“您亲自把钱还给姥爷,比我说多少句都管用。”
姨妈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我领着她走进堂屋,姥爷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他把电视关了,看着姨妈。
“爸……”姨妈走到姥爷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爸,我对不起您,我拿了您的钱,我……”
姥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责备。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姨妈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
“行了,别跪了,地上凉。”姥爷说,“钱的事,我知道了。小静都跟我说了。”
姨妈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爸,我把钱带回来了,还有三万块,算是我给您赔罪的。”
“钱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姥爷摆了摆手,“你家里也不容易,表弟做生意赔了钱,你还要过日子,这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不行,爸,这钱您一定要收下。”姨妈固执地把钱放在桌子上,“您不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姥爷看着桌上那沓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爸,您就收下吧。”我走过去,把钱拿起来,塞到姥爷手里,“这是姨妈的一片心意,您收下,她心里也踏实。”
姥爷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行,那我收下。不过三万块太多了,我拿五万,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
“爸,您……”姨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姨妈,就听姥爷的。”我说,“您拿三万块回去,给表弟买点东西,也算姥爷的一片心意。”
姨妈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姥爷把那五万块收好,又把存折递给我:“小静,这存折你帮我拿着,以后我有什么需要,你帮我取。”
“行,姥爷,我帮您保管。”我把存折收好,心里踏实了很多。
那天中午,姨妈留下来吃了饭。母亲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桌子旁,气氛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姥爷心情不错,还喝了一小杯酒,跟姨妈聊起了她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最调皮了,整天跟我去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总要在田埂上摘一把野花。”姥爷笑着说,“你妈那时候还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疯疯癫癫的。”
姨妈听着,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爸,那时候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姥爷摆了摆手,“知道错了,改了就好。”
吃完饭,姥爷回屋睡午觉,我和姨妈坐在院子里聊天。她跟我讲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还有她为什么变得那么看重钱。
“小静,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我跟你妈还有你舅舅,三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冬天冷得直打哆嗦。”姨妈看着远处的山,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挣很多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可是后来,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就开始忘了初心。我开始觉得,钱比什么都重要,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
“姨妈,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您能回头,就比什么都强。”
“小静,谢谢你。”姨妈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干这种糊涂事了。”
那天下午,姨妈走的时候,姥爷拄着拐杖送到门口。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姨妈骑着电瓶车远去,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总算长大了。”
我站在姥爷身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晚上,我陪着姥爷去镇上,把钱存进了银行。姥爷拿着那张崭新的存折,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小静,你说,这存折上的钱,够我买多少件棉袄?”他问我。
“够您买一辈子。”我笑着说。
姥爷哈哈大笑,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拉着我的手,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姥爷坐在院子里,披着那件新棉袄,看着天上的月亮,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小静,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挣很多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姥爷说,“可是后来,我发现,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姥爷,您说得对。”我靠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暖洋洋的。
夜风很凉,但姥爷的棉袄很厚,很暖。
第十六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案板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碗,砧板上剁肉的声响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号子。我推开窗户,外面飘着细碎的小雪,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小静,去镇上买点黄酒,你姥爷过年要喝一碗。”母亲头也不回地吩咐我。
我应了一声,裹上羽绒服出了门。镇上很热闹,到处是红灯笼和对联,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整条街。我买了黄酒,又挑了几挂鞭炮,路过那家卖棉袄的铺子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铺子门口挂着一件跟姥爷那件差不多的大红棉袄,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回到家,姥爷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新棉袄坐在堂屋里,正往火盆里添炭。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姥爷,您怎么不多睡会儿?”我把黄酒放在桌上,蹲在火盆边烤手。
“睡不着,高兴。”姥爷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今儿个除夕,你妈说要包饺子,我得帮忙。”
“您坐着就行,有我跟我妈呢。”我说。
姥爷摆摆手,执意要帮忙。母亲拗不过他,只好把剁好的馅端出来,又和了一盆面。姥爷搬了张小板凳坐下,开始擀饺子皮。他手上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张皮都擀得圆圆的,薄厚均匀。
我看着姥爷的手,那双手枯瘦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但此刻却格外灵巧。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姥爷也是这样坐在堂屋里,一边擀皮一边哼着老掉牙的小调。那时候我还小,总喜欢拿一团面捏成小人,姥爷也不恼,笑着看我捣乱。
“小静,你姨他们什么时候到?”母亲问。
“说是中午。”我看了看手机,“姨妈说她和表弟一起过来,舅舅可能晚一点,他得先去上坟。”
母亲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炖鸡。我跟过去帮忙,她系上围裙,一边切葱一边叹气:“今年这年,过得不容易。”
“妈,您别想太多。”我说,“事情都过去了,一家人能在一起好好过个年,比什么都强。”
“也是。”母亲擦了擦眼角,“你姨妈能回头,这是你姥爷的福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电瓶车的声音。我跑出去一看,姨妈骑着她那辆小电驴,车后座上绑满了东西,表弟坐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
“小静,快来帮忙。”姨妈下了车,招呼我,“我带了点年货,你姥爷爱吃的猪头肉,还有你妈爱吃的年糕。”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姨妈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很精神。
“姨妈,您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我问。
“过年嘛,就得热闹。”姨妈拍了拍身上的雪,拎着袋子进了屋。
姥爷见到姨妈,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了?”
“来了,爸。”姨妈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我给您买了条围巾,您看看合不合适。”
那是一条款式很老气的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织得很厚实。姥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套在脖子上试了试。
“合适,暖和。”姥爷摸着围巾,眼眶有点红,“你这孩子,花那钱干啥。”
“不贵,就是一份心意。”姨妈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表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弟,最近怎么样?”
“还行,姐。”表弟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找了个新工作,在县城一家工厂里上班,虽然累点,但能挣到钱。”
“挺好的,慢慢来。”我说。
表弟点点头,然后走到姥爷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姥爷,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给您买点好吃的。”
姥爷没有接,他看着表弟,眼里满是慈爱:“孩子,你自己留着,攒着娶媳妇。”
“姥爷,您拿着。”表弟固执地把信封塞到姥爷手里,“这是我的心意,您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姥爷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行,那姥爷就收着,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表弟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中午,舅舅也来了。他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还有一箱牛奶。一进门,他就嚷嚷着冷,跑到火盆边烤火。
“这鬼天气,冷得不行。”舅舅搓着手,“哥儿几个,今年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行,我陪你喝。”姥爷笑着说。
母亲把菜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清炖鸡、红烧肉、猪头肉、年糕汤,还有姥爷最爱吃的蒜苗炒腊肉。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姥爷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红棉袄,脖子上围着姨妈送的围巾,笑得合不拢嘴。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儿个过年,我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姥爷。
“这一年,咱家发生了不少事,好的坏的,都过去了。”姥爷举起酒杯,“我老了,没啥大本事,就希望你们几个,都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爸,您说得对。”母亲举起酒杯,眼眶红了,“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
“来,干杯。”舅舅说。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喝了一口黄酒,暖暖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热闹。舅舅讲他小时候在村里的趣事,表弟说他新工厂里的事,姨妈则跟我妈聊起她年轻时去镇上赶集的往事。姥爷一直笑着,时不时给姨妈夹一块肉,或者给表弟添一碗汤。
“爸,您多吃点。”姨妈把一块鸡肉夹到姥爷碗里,“这鸡是我特意去乡下买的,土鸡,鲜得很。”
“好,好。”姥爷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好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几个月前,这个家还像一盘散沙,现在又重新聚在了一起。虽然有些裂痕还在,但大家都在努力修补,这就够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我帮忙洗碗。姨妈也跟进来,卷起袖子就要帮忙。
“姨妈,您歇着,我来就行。”我说。
“没事,我也干点活。”姨妈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开始擦灶台。
她一边擦,一边跟我说话:“小静,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傻?”
“什么傻不傻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
“可我心里过不去。”姨妈停下动作,看着窗外,“你说,我怎么就能为了钱,干出那种糊涂事呢?你姥爷对我那么好,我竟然……”
“姨妈,您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姥爷都原谅您了,您就别再自责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姨妈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亮堂堂的。表弟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姥爷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搬了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小静,你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咋样?”姥爷问我。
“很好,姥爷。”我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那就好。”姥爷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姥爷给你做好吃的。”
“好,姥爷,我一定常回来。”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心里很踏实。
傍晚,母亲开始准备年夜饭。饺子、汤圆、凉菜,还有舅妈送来的炸鱼,摆了满满一桌子。舅舅开了一瓶白酒,给姥爷倒了一小杯。
“爸,您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舅舅说。
“没事,今儿个高兴,多喝点。”姥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
吃完年夜饭,我们围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姥爷看不懂那些小品,但他喜欢看热闹,时不时跟着笑两声。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姨妈在旁边帮她递毛线。舅舅和表弟在下棋,两个人的棋艺都很臭,却杀得难解难分。
我坐在姥爷身边,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五颜六色的,很好看。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放鞭炮的声响。
“姥爷,我以后每年都回来过年。”我突然说。
姥爷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闪着光:“好,好,姥爷等你。”
“还有,我以后每个月都给您打电话,不能打电话就发微信,您要学会用微信。”我说。
“行,你教姥爷,姥爷学。”姥爷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姥爷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在地里干活的艰辛,讲他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的不易。舅舅也讲了他小时候的趣事,说有一次他偷了姥爷的钱去买糖吃,被姥爷追着打了好几条街。姨妈也说了她小时候的糗事,说有一次她煮饭把锅烧糊了,吓得躲到邻居家不敢回来。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暖融融的,像火盆里的炭火。
午夜,钟声敲响。舅舅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姥爷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闪烁的火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过年了。”姥爷说。
“过年了。”我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
夜风很冷,但姥爷的手很暖。我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远处还有烟花在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村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幸福,不是有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子,而是你爱的人都在身边,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老爷子穿着那件新棉袄,站在除夕的夜色里,笑得像个孩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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