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副市长竞选失利,散会时所有人像避瘟神一样绕着我走。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门口,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听见省委书记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周,你留下,我对你另有安排。”
第一章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照得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那里沾着一小块泥巴,是早上路过工地时溅上的。三小时前,我还觉得这块泥巴会给我带来好运——接地气,亲民,一个年轻干部应有的模样。
现在我只觉得它刺眼。
“周副市长。”秘书小刘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您看……”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
小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快,像是逃离什么瘟疫。
我理解他。在这个圈子里,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半小时前我还是最有希望的副市长候选人,三十三岁的正处级,全省最年轻的副市长之一。而现在,我只是个落选者,一个被刷下来的失败者。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十七票赞成,二十三票反对,六票弃权。当主持人念出这个数字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墓。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审视——他们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
散会后,没有人来跟我说话。平时称兄道弟的同僚们,此刻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被传染上霉运。分管工业的张副市长从我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门口,跟新当选的副市长热烈握手。
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我靠在会议室外墙上,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我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正准备下楼,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周。”
这个声音很熟悉,带着岁月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转过身,看见省委书记刘长河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书记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是省里有名的铁腕人物。平时我跟他没什么交集,最多就是在会议上汇报工作时有过几次简短交流。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心里七上八下。这个时候找我谈话,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安抚,给个闲职让我慢慢熬;要么就是彻底放弃,找个理由把我调到边缘部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刘书记背着手站着,眼睛盯着楼层指示灯,一言不发。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
到了六楼,刘书记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他问。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刘书记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你觉得这次选举公平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公平,那是违心话;说不公平,又像是在抱怨。
“组织上的决定,肯定有组织的考虑。”我斟酌着措辞。
刘书记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这套官腔留着对别人说吧。我问你,你就老实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三年的政绩摆在那里,工业园区GDP增长百分之四十,招商引资到位资金超过五十亿,这些数据都是实打实的。可最后投票的时候,有些人连我的报告都没看完就投了反对票。”我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有人背后做工作,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够了。”刘书记打断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我苦笑,“我一个副厅级,能跟谁斗?”
刘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有点骨气。”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写着“关于选派干部赴西南地区挂职锻炼的通知”。我快速扫了一眼内容,瞳孔猛地收缩。
挂职地点是西南某省的偏远山区县,职务是县委副书记,挂职期限三年。
“这……”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书记。
“你不是觉得自己委屈吗?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刘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个地方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县,交通不便,经济落后,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去了那里,你要是能干出名堂,五年后回来,别说副市长,就是市长也未必不能争一争。”
我握着那份文件,手心全是汗。去偏远山区挂职,听起来像是流放,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个机会。留在原地,我已经被打上了“失败者”的标签,想要翻身难上加难。而去一个新地方,一切从头开始,反而有更多可能性。
“可是……我家里……”我犹豫着开口。
“我知道你老婆在市医院工作,孩子刚上小学。”刘书记转过身,“这件事你可以跟家里人商量,但我建议你不要拖太久。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谢谢刘书记。”
“别急着谢我。”刘书记摆摆手,“去了那边,没人能帮你,全靠你自己。要是干不出成绩,别回来见我。”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见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老婆方敏打的。
我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怎么样了?”方敏的声音很急切。
“回家再说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想起三年前刚当上副市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写材料的日子。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但刘书记的话又给了我新的希望。也许,这次失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
回到家,方敏正在客厅等我。她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既担忧又期待。
“怎么样?”她问。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选举结果和刘书记的安排。
方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要去多久?”她终于开口。
“三年。”
“三年……”她重复着这个词,眼眶红了,“孩子才七岁,我一个人怎么带?”
“我知道很难,但这真的是个机会。”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刘书记说得对,留下来只会被人踩死。去了那边,干出成绩,回来才有翻身的机会。”
“万一干不出来呢?”方敏抬起头看着我,“万一那边条件太差,你身体吃不消怎么办?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我打断她,“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而且那边也不是完全不通音讯,我可以经常打电话回来,休假也能回来看你们。”
方敏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就是太拼了,什么事都不顾。”
我搂住她的肩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这些年,为了仕途,我确实亏欠家人太多。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孩子生病的时候,我在加班写材料;就连结婚纪念日,我也常常因为工作缺席。
“对不起。”我说,“等这三年过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和孩子。”
方敏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哭。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办理交接手续。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腾出来给新来的副市长。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我待了三年的办公室,心里五味杂陈。
办公桌上还有我没来得及收走的文件,抽屉里放着几本工作笔记,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是我上任那天请书法家写的。
我走过去,把那幅字取下来,卷好放进包里。然后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敲门声响了。
“请进。”我头也没回。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老马,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机关,平时对我还算客气。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周副市长,这是您需要签字的交接清单。”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列着各种办公用品和设备,大到电脑打印机,小到订书机回形针,事无巨细。我签上名字,把文件递给他。
“老马,这几年辛苦你了。”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老马连连摆手,“周副市长您这是要去哪儿高就啊?”
“还不知道,等组织安排。”我没有多说。
老马识趣地没有再问,拿着文件出去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把书一本本装进纸箱。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明远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是我。”
“我是西南省委组织部的小王,通知您下周一报到,具体事宜稍后会发到您的邮箱。”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在这里奋斗了十几年,如今却要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处理各种琐事。方敏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她的不舍。每天晚上,她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好像要把未来三年的饭都提前做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儿子浩浩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爸爸,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但是会经常给你打电话,放假了就回来看你。”
“那你一定要说话算话。”浩浩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我跟他拉了钩,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清晨,方敏送我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列车信息。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方敏帮我整理着衣领,“按时吃饭,别熬夜,少抽烟。”
“知道了。”我握住她的手,“你也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火车鸣笛了,我提着行李上车。找到座位后,我透过车窗看见方敏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火车缓缓启动,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这一去,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咬牙走下去。
火车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城市变成连绵的山峦。越往西走,山越多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我下了车,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这里的气温比省城低了好几度,我裹紧外套,四处张望。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走过去,跟他握了手。
“周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小吴,专门来接您的。”年轻人很热情,接过我的行李,“车在外面等着。”
跟着他走出车站,我看见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满是泥土,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
“路不好走,委屈您了。”小吴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我上了车,吉普车发动起来,颠簸着驶向县城。
山路弯弯曲曲,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只能看到十几米远。
“还有多远?”我问。
“大概还要两个多小时。”小吴说,“这段路是最难走的,等上了国道就好多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窗外黑漆漆一片,偶尔能看到远处山腰上有几点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
两个小时后,车子终于驶入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也就跟东部发达地区的乡镇差不多。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小吴帮我把行李搬下来:“周书记,这是给您安排的宿舍,条件简陋,您先将就一下。”
我走进楼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在一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简易衣柜。卫生间很小,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洗手池。
“热水器坏了,明天我让人来修。”小吴说,“今晚您先用暖壶里的热水将就一下。”
“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我说。
小吴走后,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发呆。房间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虫子的叫声。我掏出手机,想给方敏打个电话,却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就是我接下来三年要生活的地方。从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到这个偏远山区的县委副书记,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在这里干不出名堂,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黑暗中,我攥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洗漱完毕,换上带来的白衬衫和西裤,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不错。
敲门声响起,是小吴。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周书记,早饭。”
“谢谢。”我接过来,发现包子还是热的。
“九点在县委有个见面会,到时候我来接您。”小吴说完就走了。
我吃完早饭,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材料。这次挂职,我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县委书记抓扶贫工作。临行前刘书记特意交代过,这个县的贫困程度在全省排名前三,脱贫任务非常艰巨。
九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县委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桌子周围坐着十几个人。县委书记姓孙,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干部。
“这位就是从省里来的周明远同志。”孙书记向大家介绍我,“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我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审视和打量,还有一些隐隐的不信任。这很正常,在他们看来,我就是个被贬下来的干部,来这里不过是镀镀金,过两年就走了。
“各位领导好,我叫周明远,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我站起身,微微鞠躬。
简短的见面会后,孙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老式的办公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全县地图。
“小周,坐。”孙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大致了解了一些。”
“那我就直说了。”孙书记点了根烟,“咱们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穷,是真穷。全县十五个乡镇,有十一个是贫困乡,贫困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去年人均收入不到三千块,在全省排倒数第二。”
他弹了弹烟灰:“你来之前,市里打过招呼,说你是个能干事的。我也不跟你客套,来了就得干活。扶贫办那边缺人手,你去负责吧。”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人。”孙书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能解决的尽量解决。”
从孙书记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扶贫办。扶贫办设在县政府大院的一栋旧楼里,总共五个人,主任姓赵,四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
“周书记,您来了。”赵主任迎上来,“我带您看看咱们的工作环境。”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隔成几个格子间。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摞着一箱箱扶贫物资。
“条件简陋,您别见笑。”赵主任说。
“没关系。”我走到墙边,看着上面贴着的扶贫攻坚作战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个乡镇的脱贫进度,大部分都是红色,代表尚未达标。
“这些红色标记的乡镇,主要困难是什么?”我问。
赵主任走过来,指着地图上最偏远的几个地方:“主要是交通问题。这几个乡镇都在大山深处,路不通,农产品运不出来,外面的东西也进不去。还有就是缺水,有些村子连吃水都困难。”
“有没有想过修路?”
“想过,但没钱啊。”赵主任苦笑,“县财政本来就紧张,每年能拿出来修路的钱有限。而且那些地方地形复杂,修路成本高,一公里就要几十万。”
我沉思了一会儿:“能不能争取上级拨款?”
“申请过很多次了,但僧多粥少,批下来的钱根本不够用。”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起伏的大山。那些山像一道道屏障,把这个县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要想打破这种隔绝,就必须先修路。
“这样,”我转过身,“你把那几个乡镇的具体情况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包括人口、耕地面积、主要产业、基础设施现状等等,越详细越好。”
“好的,我这就去办。”赵主任应道。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在下乡。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天黑才回来。山路崎岖难行,有时候车子开不进去,就只能步行。一天下来,脚上磨出水泡,腿肚子酸痛得抬不起来。
但我坚持下来了。我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情况,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跑了一个星期,我对全县的贫困状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的贫困,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贫困,更是思想上的贫困。很多村民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习惯了贫穷,甚至认为贫穷是天命,认命了。
改变这种状况,比修路更难。
这天,我来到最偏远的青石村。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外界。全村两百多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屋大多是土坯房,破败不堪。
村支书姓杨,六十多岁,驼着背,满脸皱纹。他带着我在村里转了一圈,边走边叹气。
“周书记,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真是太穷了。”杨支书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地种不了多少粮食,山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村里有什么特产吗?”我问。
“特产?”杨支书想了想,“山上有野生的菌子,还有核桃,但是路不好,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菌子?什么样的菌子?”
“就是那种松茸,山里到处都是,以前还有人收,后来嫌路远,就不来了。”
我心里一动。松茸可是好东西,在城里能卖到几百块钱一斤。如果能打通销路,这倒是一条致富的路子。
“带我去看看。”我说。
杨支书带我爬上后山。果然,树林里到处都能看到松茸,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长老了,烂在地上。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没人管呢?”我蹲下身,摘下一朵松茸,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浓郁的香气。
“没人要啊。”杨支书摇头,“前几年有个老板来过,说要收,结果路太难走,车进不来,最后不了了之。”
我站起来,望着这片山林,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回到县城后,我连夜写了一份报告,提出发展林下经济的方案。具体来说,就是以青石村为试点,成立合作社,组织村民采集野生菌类,由县里统一收购、加工、销售。同时,修建一条简易公路,打通与外界的联系。
报告交上去后,孙书记看了很感兴趣,让我尽快拿出具体的实施方案。
我又跑了几个部门,协调资金和技术支持。一个月后,方案终于定了下来。县里拨了五十万启动资金,省农科院派了两个专家来指导,青石村的公路也开始动工了。
开工那天,我去了现场。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女人们背着茶水和干粮,孩子们在路边嬉戏打闹。杨支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土喇叭喊着号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然而,好事多磨。公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出了意外。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赵主任急匆匆跑进来:“周书记,不好了,青石村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我放下文件。
“塌方!昨晚下大雨,山体滑坡,把刚修好的那段路冲垮了,还埋了三个工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站起来就往外面跑。
赶到现场的时候,天还在下雨。山路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泥土,一台挖掘机歪倒在路边,工人们围成一圈,正在用手刨着土石。
“人呢?救出来没有?”我冲过去问。
“救出来两个,还有一个埋在下面!”有人喊道。
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挖。雨水混着泥土,糊了我一身,但我顾不上这些,只知道拼命地挖。
半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工人。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凉。
我跪在泥水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他才二十五岁,刚结婚,老婆还怀着孕。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县城的,只记得浑身湿透,一直在发抖。
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修路方案。台灯的光昏黄暗淡,映着我的影子。
门被推开了,孙书记走了进来。他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我面前:“喝了吧,别感冒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姜汤的辣味刺激着喉咙,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你的错。”孙书记说,“修路哪有不死人的。”
“可是……”我放下碗,“如果不是我非要修这条路,他就不会死。”
“如果你不修这条路,会有更多的人穷死饿死。”孙书记看着我,“小周,干工作不能怕担责任。出了事,我们一起扛。”
我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死者家里。他家住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地上摆着盆盆罐罐接着水。他妻子挺着大肚子,坐在床边哭,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是他的母亲。
我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大娘,是我对不住您。”
老太太扶起我,老泪纵横:“孩子,不怪你,这都是命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攒的两万块钱:“大娘,这点钱您先拿着,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老太太不肯收,我硬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那间屋子,我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必须修下去。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那些还困在大山里的人们。
三个月后,青石村的公路终于通了。通车那天,整个村子像过年一样热闹。老人们拄着拐杖走上公路,摸着平整的路面,激动得热泪盈眶。
杨支书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周书记,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修了一条活路。”
我看着那条蜿蜒在山间的公路,心里百感交集。这条路,是用汗水、泪水,甚至是鲜血铺出来的。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座山要翻越。
那天晚上,我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洒在山脊上,像一层银色的霜。
手机响了,是方敏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我听新闻上说你们那边下雨,山体滑坡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着呢。”
“那就好。”方敏顿了顿,“浩浩想你了,天天念叨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想他。”我说,“告诉他,爸爸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看他。”
“你总是这么说。”方敏叹了口气,“算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久久无法入睡。
第三章
转眼间,我到这个县已经半年了。
半年来,我走遍了全县十五个乡镇,对每个村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青石村的公路通车后,松茸的销量很好,村民的收入明显增加。其他村子看到了甜头,纷纷来找我,希望也能修路、发展特色产业。
但县里的财力有限,不可能同时铺开那么多项目。我只能根据实际情况,分批分期推进。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赵主任敲门进来:“周书记,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省里批了一笔扶贫专项资金,三百万!”
我精神一振:“真的?”
“千真万确。”赵主任把文件递给我,“我刚从财政局拿到的。”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省里拨下来的扶贫款,专款专用,用于改善贫困地区的基础设施。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我说,“正好可以用来修几条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主任说,“不过,钱怎么分,还得您来定夺。”
我想了想:“先召集各乡镇负责人开个会,听听他们的意见。”
两天后,会议在县委礼堂召开。十五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都来了,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期盼的脸,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商量一件事。”我说,“省里拨了三百万扶贫款,这笔钱怎么用,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发言,都说自己乡镇最困难,最需要这笔钱。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个一个说。”
首先是北沟镇的张书记,他站起来,嗓门很大:“周书记,我们北沟镇的情况您也知道,全镇八个村,七个是贫困村,老百姓连吃水都困难。这笔钱要是给了我们,保证用在刀刃上。”
“你们北沟镇困难,我们南岭镇也不容易。”南岭镇的李镇长抢着说,“我们那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农产品运不出去,全烂在地里了。”
“我们更需要……”
“给我们……”
会场再次陷入混乱。我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都别吵了。”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知道大家都想要这笔钱,但钱只有这么多,不可能每个乡镇都分到。”我说,“我的意思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先选两到三个最困难的乡镇,把钱投进去,做出样板来。等见了成效,再向上级申请更多的资金。”
下面一阵窃窃私语。
“周书记说得对。”北沟镇的张书记第一个表态,“我同意集中使用资金。”
“我也同意。”南岭镇的李镇长也说。
其他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同意。
经过讨论,最后确定北沟镇、南岭镇和青石村所在的龙泉镇作为首批重点扶持对象。三百万资金,每个乡镇一百万,用于修建道路、改造饮水工程和发展特色产业。
方案定下来后,各项工作迅速展开。我每天奔波在三个乡镇之间,监督工程进度,协调解决问题。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一个个项目落地生根,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天,我正在北沟镇查看饮水工程,手机响了。是方敏打来的。
“怎么了?”我接起电话。
“浩浩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方敏的声音很着急,“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可能要住院。”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还不确定,要做检查。”
“我马上回去。”我说。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方敏说,“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你别耽误工作。”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孩子重要。”我说,“我这就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找到北沟镇的张书记,跟他说了情况。张书记很理解,让我赶紧回去。
我连夜赶回省城。火车上,我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希望能收到方敏的消息。
凌晨两点,火车到达省城。我打了个车直奔市医院。病房里,浩浩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小脸烧得通红。方敏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脸色憔悴。
我轻轻走过去,摸了摸浩浩的额头,还是很烫。
方敏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我坐在床边,“医生怎么说?”
“急性肺炎,要住院观察几天。”方敏揉了揉眼睛,“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不用,我不饿。”我拉住她,“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守着。”
方敏摇摇头:“我睡不着。”
我们俩就这样守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窗外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浩浩醒来,看见我,眼睛一亮:“爸爸!”
“哎。”我握住他的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浩浩咧嘴笑了笑,“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爸爸回来看你啊。”
“那你还走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敏替我解了围:“爸爸还要工作,等忙完了就回来陪你。”
浩浩撅起嘴,不太高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直到浩浩退烧出院。临走那天,浩浩抱着我不肯撒手:“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很快。”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等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回来看你。”
“拉钩。”
“拉钩。”
方敏送我到车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临上车前,她才开口:“你在那边,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我说,“你也是,别太累了。”
火车开了,我透过车窗看见方敏站在那里,一直朝我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这些年,我欠她们娘俩太多了。
回到县里,已经是晚上了。我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这几天积压下来的。
我坐下来,开始处理文件。夜深了,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和键盘的敲击声。
门被推开了,是孙书记。他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来:“听说你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谢谢孙书记。”我接过面条,大口吃起来。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孙书记坐在对面。
“嗯,孩子出院了。”
“那就好。”孙书记顿了顿,“小周,我知道你家里有困难,但这边的工作也不能放松。最近省里要来检查,你得盯紧点。”
“我知道。”我放下碗,“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孙书记点点头,起身走了。
我继续看文件,直到凌晨一点才回宿舍。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敏和浩浩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下乡。北沟镇的饮水工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得去看看工程质量。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司机是老张,开了二十多年车,技术很好。但即便如此,每次走这条路我都提心吊胆。
“周书记,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了。”老张提醒道。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被压在变形的车厢里,浑身剧痛。耳边传来老张焦急的声音:“周书记!周书记!您醒醒!”
“老张……”我艰难地开口,“你没事吧?”
“我没事,您受伤了!”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别动,我这就叫人。”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呼喊声。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试着动了动手臂,钻心的疼痛传来。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方敏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你怎么来了?”我沙哑地问。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方敏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没事,命大。”我挤出一个笑容。
“还说没事,肋骨断了三根,脑震荡,腿上缝了十几针。”方敏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浩浩怎么办?”
我握紧她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孙书记和其他几位县领导也来了,站在病房外,看见我醒了,都松了口气。
“小周,你好好养伤,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孙书记说。
“不行,省里的检查马上就要来了,我不能躺在这里。”我说着就要坐起来,被方敏按住了。
“你不要命了!”方敏急了。
“小周,听嫂子的。”孙书记也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才能更好地工作。”
我只好躺下,心里却急得像火烧。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实在待不住了,不顾医生的劝阻,提前出院。方敏拗不过我,只好陪我一起回了县里。
回到县里,我才知道,省里的检查组已经来过了,对我们的工作评价很高,尤其是青石村的公路和北沟镇的饮水工程,被列为典型示范项目。
“这次检查能过关,多亏了你前期打下的基础。”孙书记说,“省里说了,明年还要追加一笔扶贫资金,专门支持我们的工作。”
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白忙活。
方敏在县里待了一个星期,每天给我做饭洗衣,照顾我的起居。我劝她早点回去上班,她不肯,说等我的伤好利索了再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夜空很清澈,满天繁星,银河横贯天际。方敏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你太忙,不顾家。但这次来了,看到你做的事情,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在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理解我。”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了。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答应你。”
方敏走了之后,我更加投入地工作。北沟镇的饮水工程完工后,解决了三千多人的饮水问题。南岭镇的公路也修通了,山里的农产品终于能运出来了。龙泉镇以青石村为龙头,成立了松茸合作社,产品远销省城,供不应求。
年底统计,全县贫困人口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人均收入增加了五百元。虽然这个数字在发达地区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年终总结会上,孙书记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表扬了我:“周明远同志来咱们县半年多,干了很多实事,大家有目共睹。我希望大家都能向他学习,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做事。”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站起来,向大家鞠躬致谢。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心里却很暖和。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周,是我,刘长河。”
“刘书记!”我吃了一惊,“您怎么……”
“听说你在那边干得不错。”刘书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给我丢脸。”
“谢谢刘书记关心,我做得还不够好。”
“不用谦虚,你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刘书记顿了顿,“好好干,再过两年,我调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刘书记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
第四章
春节前夕,我回了趟省城。
火车上挤满了返乡的人,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火腿肠的味道。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回家后的安排。
方敏早就打电话来说,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回去过年。浩浩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嚷着要我奖励他一个新书包。
想到这些,我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我提着行李走出站台,一眼就看见方敏站在出口处,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回来了。”她接过我的行李,上下打量着我,“瘦了,也黑了。”
“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我笑着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浩浩已经睡了。方敏把饭菜热了热,我们俩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
“年后还走吗?”方敏问。
“当然要走,那边的工作还没做完。”我说。
“就不能多待几天?”
“我也想,但那边离不开人。”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跟单位申请调动,去你们县医院工作?”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调到你们那边去。”方敏认真地看着我,“这样咱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不行。”我断然拒绝,“那边的条件太差了,你受不了的。”
“你能受得了,我怎么就受不了?”方敏有些激动,“浩浩也需要爸爸,你不能只顾着工作,不管我们娘俩。”
“我不是不管你们,我是……”
“是什么?”方敏打断我,“每次都说等忙完这一阵,可你什么时候能忙完?”
我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吵架。方敏哭了很久,说我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前途,不考虑家人的感受。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第二天一早,方敏的眼睛还是肿的。她没有再提调动的事,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春节期间,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大家都知道我在偏远山区挂职,有人佩服,有人不理解,也有人冷嘲热讽。
“明远啊,你说你好好的副市长不当,跑去那种穷地方干什么?”表叔喝着酒,拍着我的肩膀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是我自愿去的。”我解释。
“自愿?”表叔不信,“谁会自愿去那种地方受苦?”
“行了,少说两句。”表婶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气氛热闹。浩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
方敏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嗯。”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但心里却有些苦涩。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浩浩趴在窗台上,兴奋地大喊:“爸爸快看,好漂亮!”
我走过去,搂着他的肩膀,看着那些绚丽的烟花,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
春节过后,我回到了县里。
刚下车,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
我直接去了县委,找到孙书记。孙书记的脸色也很难看,眉头紧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出什么事了?”我问。
孙书记把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这是一份省纪委的文件,内容是举报县扶贫办存在严重的贪污腐败问题,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
“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扶贫资金的使用,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怎么会出这种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孙书记掐灭烟头,“有人举报,说我们虚报冒领,套取国家扶贫资金。”
“谁举报的?”
“匿名信。”孙书记说,“省纪委已经立案调查了,这两天就会派人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半年来,我经手的每一笔扶贫资金都有详细的账目记录,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如果有人举报,那只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搞鬼。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说。
“不排除这种可能。”孙书记看着我,“小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调查可能会波及到你。”
“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调查。”我说。
“我知道你清白,但有些事情不是清白就能说清楚的。”孙书记叹了口气,“官场上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沉默了。
果然,两天后,省纪委的调查组来了。带队的是一个姓王的处长,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犀利。
调查组进驻县委,开始查阅账目,找相关人员谈话。我是重点调查对象之一,被叫去谈了三次话。
每一次,王处长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周明远同志,请你如实回答,在扶贫资金的使用过程中,你有没有违规操作?”
“没有。”我每次都回答得很坚定。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账目的问题?”
“什么问题?”
王处长拿出一份账目复印件,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这笔五十万的支出,用途写的是‘基础设施建设’,但没有具体的明细。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看了看,说:“这是北沟镇饮水工程的第二笔拨款,当时工程进度很快,需要紧急采购材料,所以就先拨了款,后续补的手续。”
“手续呢?”
“应该在财务科存档。”
王处长让人去查,果然找到了相关手续。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继续追问其他问题。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我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方敏打电话来,我也不敢告诉她实情,只说工作忙。
调查结束后,王处长找我谈话,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周明远同志,经过调查,目前没有发现你有违纪违法的问题。但有些账目管理不规范的地方,你要注意整改。”
“一定。”我松了口气。
“不过,”王处长话锋一转,“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你的前任,也就是上一任扶贫办主任,已经被双规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来之前两个月。”王处长说,“他涉嫌贪污扶贫款,数额巨大。我们怀疑,这封举报信跟他有关,目的是转移视线,减轻自己的罪责。”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有人举报,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谢谢王处长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王处长站起来,“希望你能吸取教训,把扶贫工作做得更好。”
送走调查组后,我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场风波虽然过去了,但给我敲响了警钟。
孙书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小周,今晚咱哥俩喝一杯,压压惊。”
“好。”我笑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孙书记的办公室里喝到半夜。孙书记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经历,关于这个县的历史,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小周,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机会调到省里去。”孙书记端着酒杯,眼神迷离,“但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他看着窗外,“这个地方虽然穷,但这里有我牵挂的人。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好,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一样。”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迟早要飞走的。”孙书记转过头看着我,“但我希望,在你飞走之前,能给这个地方留下点什么。”
“我会的。”我说。
那场酒后,我跟孙书记的关系近了很多。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临时来镀金的干部,而是真正的战友和伙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实施一个更大胆的计划——打造全县的产业链。
经过半年的调研,我发现这个县虽然穷,但资源并不匮乏。山上有丰富的林业资源,地下有优质的矿产资源,气候适合种植中药材和高山蔬菜。之所以发展不起来,是因为缺乏统一的规划和有效的整合。
我找到省农科院的专家,请他们来做技术指导。又联系了几家企业,洽谈合作事宜。同时,在全县范围内推广合作社模式,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形成规模效应。
这个过程很艰难。农民们习惯了单打独斗,不相信合作社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企业们也持观望态度,担心投资回报率太低。
我挨家挨户去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有一次,在一个村子里开会,村民们吵成一团,有人甚至骂我是骗子,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跟他们解释。最后,村里的老党员站出来,帮我说话:“周书记是真心为我们好,大家不要不识好歹。”
这才勉强通过了。
合作社成立那天,我亲自去剪彩。鞭炮声中,我看见了村民们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年后,全县的合作社发展到二十多家,覆盖了百分之八十的贫困村。高山蔬菜和中药材成了品牌产品,远销省内外。矿山的开采也走上了正轨,为县财政增加了可观的收入。
年底统计,全县贫困人口减少了一半,人均收入突破五千元。这个数字虽然不算高,但对于这个曾经全省垫底的贫困县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省里专门发了通报,表扬了我们县的做法,要求其他地方学习借鉴。一时间,我这个“挂职副书记”成了名人,各种采访和邀请纷至沓来。
但我没有被这些光环冲昏头脑。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接到了刘书记的电话。
“小周,恭喜你啊。”刘书记的声音很爽朗,“干得不错,没让我失望。”
“谢谢刘书记鼓励。”我说。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刘书记顿了顿,“省里准备提拔一批优秀挂职干部,你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我心里一跳:“真的?”
“真的。”刘书记说,“不过,具体怎么安排,还要等组织研究。你先安心工作,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如果这次能提拔,那我之前的付出就没有白费。
然而,就在我满怀期待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龙泉镇检查工作,突然接到县委办公室的电话,说让我立刻回去,有紧急事情。
我赶回县委,发现气氛很凝重。孙书记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怎么了?”我问。
孙书记把一张报纸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拿起报纸,是一份省里的内部刊物。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写着:《扶贫资金去哪了?——某县扶贫项目调查》。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这篇文章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我们县的扶贫项目存在严重问题,资金使用不规范,甚至有被挪用的嫌疑。
“这是谁写的?”我怒道。
“一个记者。”孙书记说,“据说他暗访了大半年,收集了很多所谓的‘证据’。”
“这是污蔑!”我拍案而起,“我们每一笔资金都有据可查,根本不存在挪用的问题!”
“我知道。”孙书记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篇文章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省里要求我们立即自查,并上报情况。”
“那就让他们查。”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没那么简单。”孙书记看着我,“这个记者背后有人指使,目的就是要搞臭我们。”
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会不会是之前那个被双规的扶贫办主任的同伙?”
“很有可能。”孙书记点点头,“他们不甘心失败,想借舆论的力量把我们拉下水。”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书记站起来,“你去准备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把每一个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都列清楚。我去省里找领导汇报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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