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又滴在我手背上,凉飕飕的。
我蹲在城中村老屋的厕所里,马桶底座渗出的水浸透了地上的报纸。
手机屏幕亮着,三个字刺眼:表姐于萍。
十几年没联系过的人,忽然冒出来了。
电话那头,表姐的嗓门又高又亮,说过几天带全家来市里玩,让我在五星级酒店订六间房,要好好聚聚。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霉斑,说:“姐,真不巧,我们家一年前就破产搬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妹妹,我可是听人说,你们家搬去的是大房子呢。你是不想见姐吧?”
水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雨声乱成一片。
她说她已经把房间订好了,让我人到了就行。
挂掉电话之前,她报了个酒店名字,是我从前请客户吃饭才会去的那家。
我蹲在厕所地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发了个短信,上面是那家酒店的地址,后面跟了一句:“到了打姐电话,姐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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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水还在滴,滴答,滴答,落在瓷砖上,像是心口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
我关了水龙头,蹲回马桶边,把地上那圈湿透的报纸卷起来扔进垃圾桶。
渗水的地方在墙角,从瓷砖缝里渗出来的,拿干抹布擦掉,过一阵又冒出来。
这间城中村的出租屋,搬进来一年了,马桶修了三次,水龙头换了个阀门,房东说叫师傅来看,师傅来了以后说小事,修完没几天继续渗。
刚开始我还生气,后来也不气了。
住便宜房子,总有便宜日子的活法。
我站起来,腰有点酸,扶着墙走到客厅。
窗外雨还没停,屋檐的水珠子串成一条线往下落,落在水泥地上,溅到窗台上。
巷子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亮着,透过雨帘看过去,黄乎乎一团,像是隔了一层旧纱帘。
屋里没开灯,厨房那盏日光灯坏了小半个月,整个屋子昏黄昏黄,空气里混着晚饭剩下的菜味和角落传过来的潮湿霉味。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就陷进去,想起来得撑一下扶手。
手机又亮了一下。
表姐发来的那条短信,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心口堵得慌。
她订好房间了?
她让我去?
我在沙发上坐着,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像是要把那些字刮下一层皮来。
十几年前,我家住的那套房子在七楼,南北通透,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盆茉莉,太阳晒得满屋亮堂。
于萍没来过几次,她不是个爱串门的人。
后来更不来了。
因为那二十万。
那段事我不愿意想,可人就是这样,越不想,它越往外冒。
二十年前,于萍带着她儿子来我家,一进门就搓着手,吭哧半天,没说出口。
我给她倒茶,她没接,说:“妹妹,姐今天来,是想跟你张一回嘴。”她儿子站在门口,低着头,局促得很。
她说要借二十万,给孩子买房子结婚用。
我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数字,我手里拿得出来。
可孙宇的弟弟孙浩早两天刚开了口,做生意赔了钱,等钱救命。
一个亲弟弟,一个表姐,我先顾了弟弟。
我看着于萍,说:“姐,我手头也紧。”这话说完,我没敢看她。
于萍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杯茶一口喝干了。
那杯茶泡了不到十分钟,烫嘴,可她眉头没皱一下,喝完了才放下杯子:“行,那姐就不添乱了。”她带着儿子走了,我追到门口喊她吃饭,她头都没回。
那之后,我们彻底断了来往。
现在她突然冒出来,张嘴就是六间房。
我不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所以我在电话里说出“破产搬走”那句话时,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她要是接话,我就顺着推掉;她要是恼,我也不欠她。
可她偏不按我想的来,她说我搬去的是大房子。
这感觉不对。她像是早就探过我的底,又装作不知道。
我坐到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块暗黄的灯影。
孙宇还没回来,他最近接了个夜班拉货的活,每天十点多才到家。
厂子倒了以后,他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回来就进里屋躺下,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十点二十分,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孙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尘土味。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问他吃没吃。
他说吃过了,也不看我,径直往里屋走。
经过卫生间时,他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湿砖上,嘎吱响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没低头,像是没看见。
进了屋,也没关门,我听见他坐在床沿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表姐那条消息还在上面。
我没进去,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像要把那头的声音扣住。
孙宇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谁的电话?”
我说:“没谁,打错了。”
他没再问,我听见他躺下去,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那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落在水泥窗台上。
我坐在沙发里,两手搁在膝盖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条短信上说的酒店名字。
那家酒店,我以前请甲方吃过饭,大厅挑高,吊着水晶灯,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鞋边磨得毛了,灰扑扑的,怎么也洗不白。
我在这间出租屋里住了一年,头一回觉得屋里的墙这么矮,天花板这么低,连灯都像蒙了一层灰。
那一晚上,我醒了好几次。
每次翻身都听见孙宇在咳嗽,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我侧过身看他,他背对着我,裹着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说话,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水渍发黄发暗。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一早,孙宇还没起床,我轻手轻脚起了身,烧了一壶水,灌进保温瓶里,放在灶台边上。
他拉夜班货,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作息跟别人反着。
我出门时,他还在里屋睡着。
我到了隔壁,找老周借车。
老周在物流公司开了一辈子货车,手头有一辆旧面包车,平时买菜用,车漆掉了好几块,引擎发动起来像拖拉机一样响。
我说要去市里一趟,借他车使一天。
老周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沫子,把钥匙摘下来丢给我:“油箱是满的,刹车有点软,你悠着点开。”
我接过来,钥匙上缠着一截透明胶带,摸着温热。
我说了声谢,老周没回话,蹲回去继续刷牙。
他老婆以前跟我在同一个厂子干过活,知道我家的事,但从来没问过。
这条巷子里的人都是这样,各过各的日子,不多管别人的事。
我反而喜欢这样。
回到屋里,我翻出衣柜最底下压着的那件大衣。
那是三年前买的,一千二,一直舍不得穿,挂在柜子里像挂着一截旧日子。
我套上身,站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高了,下巴尖了,大衣肩线荡下来,空荡荡挂在身上。
人一瘦,穿什么都不像样。
我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底。
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棉服套上。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把棉服脱了,把大衣重新拿出来。
穿大衣的时候,扣子掉了两颗,我去抽屉里翻出一卷线,找了颗颜色差不多的扣子缝上去。
扣子颜色深些,凑近才看得出来不一样。
我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心想也就这样吧。
出门之前,我把昨晚那条短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酒店的名字叫什么花间国际大酒店,一晚上一间房大几百起步。
六间房。
我算了一下,一晚上小三千,我没吭声,把手机揣进兜里,锁了门朝老周家走去。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引擎抖了一下,排气管吐出一口黑烟。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掌心里全是汗。
后视镜里,城中村的巷子越缩越小,街道从拥挤的两车道变成了开阔的六车道,路边的风景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
开过人民路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街边那栋写字楼,那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现在换了招牌。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我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家酒店门口。
我没急着进去,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望那扇旋转门。
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门口的礼宾穿得笔挺,来来往往的客人光鲜体面。
我低头看看脚上的旧皮鞋,鞋是擦过了,可鞋边磨出了白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一时没动。
去还是不去?
我心里其实没定。
十几年前那杯茶还横亘在中间,于萍要的是个台阶,我要的是个交代,可谁也没说破。
她发了短信说订好了房,那已经是把她自己架在火上烤了,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她下不来台,往后这亲戚就真没了。
我正要拉开车门,忽然看见酒店大堂的休息区里坐着一个人。
灰羽绒服,领口起球的灰羽绒服。
于萍就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肩膀垮着,像是累极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拿了只手机在看,屏幕上有条裂纹。
靠最里面那张沙发上,缩着一位老人,背驼了,头发全白,身上盖着件外套,像是睡着了。
我认出那是姨妈于淑兰。
于萍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肩膀塌着,弓着背。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放下。
她旁边那个男的,我认出来了,是表姐夫萧文超。
他还是老样子,脸圆了些,头发少了些,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吹了几十年、裂纹爬满了全身却还硬撑着立在那儿的旧墙。
而沙发最里面的角落里,姨妈于淑兰缩着身子,倚在靠背上,闭着眼。
她穿着一件深色对襟棉袄,身量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几缕白发从耳朵边散下来,被大厅的空调风微微吹动。
她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目养神,嘴角抿得很紧,带着岁月压下来的深纹。
我坐在面包车里,盯着那三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于萍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焦点,只是下意识地一瞥,目光从玻璃门扫过去,没看见我。
她低下头,又拿起手机,似乎是翻通话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放下来。
她没催我。
我本来以为她会打电话来催,发消息来问,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等待。
这个画面让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十年前那个站在我门口、把一杯滚烫的茶仰头喝干的表姐,跟此刻坐在酒店大堂里低着头、肩膀垮成一条线的女人,怎么都对不上。
我握了握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大衣的衣领整了整,推开车门下来。
新皮鞋的鞋底有些滑,踩在酒店门口的瓷砖上,咔哒一声响。
礼宾员替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冷气一下子涌起来,裹住我露在外面的脖颈。
酒店大堂确实大。
水晶灯吊在头顶,光线亮得有些刺眼,地砖像镜子,照出模糊的人影。
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出名字的花香,甜丝丝的。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粘在地面上一样,抬不动。
于萍几乎没有犹豫,抬头的瞬间就认出我来。
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暗下去,变成一种笑纹堆起来的热情。
她站起来,快步朝我走过来,张开两只胳膊,声音又高又亮:“哎呀,静芳!你可算来了!”
她走过来的样子带着点踉跄,像是坐久了腿发麻,又像是鞋不合脚。
到我面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穿着那件三年前的大衣,扣子是后缝的,她大概看见了线的颜色不太一样。
可她移开目光的速度很快,快到让我觉得她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见。
她一把抱住我。
那件旧羽绒服的布料贴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洗衣粉的香味。
她比我矮半个头,肩膀收进我怀里,松软的羽绒被压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她的胳膊箍在我背上,用了些力,像是要把什么拽住。
那力道让我心里一紧。
我没有回抱她,手僵在身侧,站了两三秒,才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来了就好。”她松开我,退后半步,视线又从我身上移开,往我身后张望了一下。
我问她看什么,她笑着摆摆手:“没,我还当妹夫也来了呢。”她转过脸,嘴角扬着,眼角的纹路却挤在一起。
她把手机塞兜里,没再提短信的事,也没问房间订没订,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指着沙发那边说:“来,见见你姐夫,你姨妈也来了。”
我被她挽着胳膊走到休息区。
萧文超站了起来,他比十年前高了还是驼了,说不清,反正整个人往下一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帽子拿下来以后,头顶的头发稀薄许多。
他朝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场面话,最后只挤出一句:“静芳来了。”
我说:“姐夫。”他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又坐回沙发上。我转向角落里的姨妈。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姨妈。”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那件深色对襟棉袄的面料很旧,袖口磨得起了毛,她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枯瘦,青筋凸起,指关节有些变形。
她的眼睛浑浊,眼角黄褐色的斑点密密的,像是秋收后晒干的豆荚。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不太认识我,又像是认出来了,被水雾蒙住的眼神里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静芳啊,”她的声音很轻,干涩,像冬天刮过枯草的风,“你瘦了。”
我没有接话。
于萍在我身后说:“妈,你认错了吧,静芳哪瘦了,人家气色好看得很。”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我没回头,蹲在姨妈面前,握着她的手,指尖下面触到的皮肤干枯温热。
她又说了一遍:“瘦了。瘦多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堵着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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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萍提议去吃饭。
她像是做东的人,带着我们穿过大堂,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本地菜,以前吃过一回,味道不错。”她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很大,羽绒服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萧文超落后两步,扶着他丈母娘,于淑兰走路很慢,膝盖大概是有些毛病,每迈一步膝盖要顿一下,像怕踩碎了什么。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他们一共三个人,可给我的感觉却是拖着一大群人的重量。
出了大门,于萍站在台阶上四下张望,问我:“你车停哪了?”我指了指对面那辆灰色的旧面包车。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就往马路对面走。
走到车跟前,她自己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坐了坐,又下来,绕到后面拉开车厢门,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后座和放倒的座椅,又关上。
“行,咱们开两辆车,你们坐我的车,妈坐你车上,行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这车是借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坐进驾驶座,于淑兰坐进后排,萧文超也跟了进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后排传来于淑兰的呼吸声,缓慢、粗重。
于萍钻进他们那辆车里,车窗降下来,她朝我这边喊了一声:“跟着我开!”然后那辆车就发动了,在酒店门口绕了个弯,打着转向灯,缓缓汇入车流。
我系好安全带,握了握方向盘,跟在了后面。
于萍的车是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漆有些磨损,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偶尔瞟一眼后视镜,能看见她拐弯时方向灯打得很早,像是怕我跟丢,每次变道都慢腾腾的,留出老大一段距离。
她的车从右车道穿到左车道,又拐进一条巷子,两边种着高耸的白杨树,枝叶把天遮了一半,空气一下子变得凉丝丝的。
车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大,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写着“运河人家菜馆”。
门口摆着几个大木桶,养着鱼虾,水汽腾腾的。
于萍熄火下车,站在门口等我们。
我停好车,扶着于淑兰下来,她步子慢,我放慢脚步跟着她,于萍站在台阶上看着,没上来扶。
她转了个身,掀开塑料门帘进了馆子。
里头灯光黄黄的,桌椅上包浆厚实,墙上挂着旧字画,角落摆着一台立式空调,嗡嗡响着。
于萍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拉椅子坐下,菜单也没看,直接报了几个菜。
报完她看向我:“我点的都是你爱吃的,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去外婆家,你最爱吃那道糖醋鱼,每次都是你抢着把鱼肚子夹走。”
我记得。
那都三十多年了。
我坐到她对面,于淑兰坐在我旁边,萧文超坐在于萍身边。
服务员端来一壶茶,于萍拎起来,先给于淑兰倒了一杯,又给萧文超倒,最后给我倒。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颜色淡黄,她倒得很满,几乎溢到杯沿。
“我订的那个酒店,房间我都弄好了。你要是觉得行,咱们一家子就住那儿,多住几天,好好聊聊。”于萍放下茶壶,抬眼看我。
我端起茶杯,茶水烫手,杯壁有点热。
我没喝,放在手里捂着,说:“姐,我恐怕安排不了。我们家的情况我之前跟你说了,破产了,房子卖了,住在城中村。”
我说完这句话,桌上静了两秒。
于萍脸上的笑纹没有动,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笑的东西还在,只是没了热乎气。
“破产的事我听人说了,”她说着,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摆齐,“你当姐是那种只会锦上添花看人下菜的人?你穷了,姐就不能来住几天?就不能来看看你?”
她话说得敞亮,可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要是真不介意,不会一开口就让我订五星级酒店。
她要是真不介意,也不会在我家破产的消息传出去以后,突然跑来“看看我”。
这话她说着轻巧,我听着却沉得很。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闪了一下屏幕。
我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发件人备注是“志强”。
她飞快地拿起手机,把屏幕扣了过去。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是本能。
她锁屏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的,结着一条细细的血痂。
服务员端着一盘糖醋鱼过来。鱼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冒着腾腾热气。于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我碗里,说:“吃,趁热吃。”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糖醋汁在碗底慢慢洇开,颜色鲜亮。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
酸甜味冲上来,鱼炸得酥脆,跟她说的那样,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于萍没有吃,她看着我咬下那口鱼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什么都没吃。那盘糖醋鱼,她一口都没碰。
吃完的时候,萧文超扶着于淑兰去上洗手间,桌上只剩下我和于萍。
她低头把碗筷收拾起来,叠成一摞放在桌角,手指在桌面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抬眼看着我,脸上没有笑。
她像是终于要把那层笑皮撕下来了。
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也不像是骂人,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静芳,姐今天来,不是来玩的。”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姐家里出了点事。”她停下来,像是在找词,又像是在压着什么,然后她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快听不清:“志强,你那个外甥,他……跑了。”
她指尖在桌沿抠了一下,指甲在油漆面上刮出了轻微的一道白痕。
04
我坐在饭桌对面,看着她抠着桌沿的手。指甲缝里微微发白,皮肤底下泛着红。
“跑了”这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别开了目光,去看窗外那排白杨树。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树叶被风吹得翻动,像一片片扑腾着却飞不起来的灰翅膀。
我没问“跑了”是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张旧桌子,摆满了咽不下去的菜。
服务员过来收空盘子,她立刻把表情收拢起来,又变成那个大大咧咧的表姐,笑着把盘子递给服务员,说:“点了这么多,还是没吃完。”她的声音在空气里转了个弯,又落回桌面。
等服务员走远,她脸上的笑容又垮下来,像是没力气撑住。
“你知不知道,”她说,“他现在欠了人多少钱?”她说着,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弯回去两根。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桌沿上,指尖有些抖。
“房子卖了,不够填这个窟窿。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车子也抵掉了,现在开的那辆,是借我小叔子的。”她说着,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去。
那杯水喝得急,呛了一口,她咳了两声,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又继续说:“你姐夫那个工资,一个月几千块,平常过日子还行,突然砸下来这么大一笔,我们老两口,是真的撑不住。”
她没看我,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我也知道不该来打扰你。可是静芳,姐实在没法子了。”她的手搭在桌子上,指腹来回摩擦着桌面的木纹,像是在那些纹路里找什么东西。
我坐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十年没联系,头一回打电话,是要借钱。
二十年前不借给她,二十年后她债台高筑,我破产无钱可借。
这轮回,像是一个巴掌,隔了十年,又打回我自己脸上。
我正要开口,于淑兰和萧文超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
于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收了回去,把那根从眼眶边上滑下去的东西擦掉了。
等我再看过去,她又恢复了那副办招待的样子,站起身,一边招呼她妈坐下,一边跟服务员结账。
她掏出钱包,接过来账单看了看,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又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
她说:“走吧,回去再说。”她站起身,拎起那件放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抖了抖,搭在胳膊上,然后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门边,背对着我。
那件羽绒服从她胳膊上滑下来,她没去捡,蹲下,捡起来,拍了拍,又重新搭回胳膊上。
她的指节在收拢那件衣服的时候发白,手掌几乎把里面的羽绒捏变了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挺直了些。
“静芳,姐今天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吃饭的钱姐结了,你回吧。”
她背对我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我回应,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旧轿车里。
车门关上,隔着玻璃,我看见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然后她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尾。
饭店门头的灯亮着,红红的,照着地上积水,一闪一晃。
晚风卷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向身后,看见于淑兰还站在饭店门口,扶着门框,正望着那辆车驶离的方向。
她没跟着上车,就那么站着,佝偻着背,眼神里浑浊的亮光,像是路灯下的雨丝。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散了几缕,她也不拢,任由它们乱着。
我走过去,想扶她。
她抓住我的手腕。
那个力道不大,但干枯的手指箍住我的腕子,指甲嵌进皮肤里,“静芳。”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你姐家那个房子,被人收走了。”她的嘴唇颤了颤,“已经收走三天了。一家老小,连住的地方都没了,她不跟你说这些的,她那个人……一辈子不肯跟人低头,可这次,她实在没路可走了,才拉下脸来找你。”
她松开我的手腕,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坐在台阶上。
我站在她面前,觉得那阵晚风是凉的,一直凉到骨头里。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想起二十二年前我站在家门口,目送她女儿头也不回离开时,那个瘦小的背影。
于萍来之前,我也想好了种种可能。
她发达了来找我炫耀,算旧账,或者只是想找个免费导游,都没有关系。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走之前,把她最疼的儿子欠了巨额债务的消息拆成了一句落在饭桌上的话。
她开着车走了,可她妈还坐在我面前。我要是真走了,这个老人,她今晚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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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车停在加油站,加了五十块钱油,重新上路。
于淑兰坐在副驾驶,两手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我时不时看她一眼,她像是有些累了,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
上桥的时候,她忽然睁眼望着车窗外。
桥上能看到那家酒店,金黄色的楼体,远远望去,像一根立起来的金条,立在灰扑扑的天际线里。
“住一晚上,要不少钱吧。”于淑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说:“姨妈,没事,你们住我那去。城中村,房子不大,挤一挤,够住。”她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了眼。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乱如麻。
于萍的手机号码和酒店信息还在我手机里,我到了一个红绿灯前,踩下刹车,把手机捞起来,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快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那个穿灰羽绒服的身影蹲在路边。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的东西,像是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身后那辆黑色旧车,车门敞开着,后备箱盖也掀着,像是搬家搬了一半,主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搬了。
我把车停在她身后。
她没有察觉,直到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才猛地抬头站起来。
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手里那根不知道哪来的树枝还捏着,她犹豫了一下,把它往旁边草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朝她走过去。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她已经把多年没朝我张过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我先开了口:“姐,酒店退了,咱回我那儿住。家不大,挤不下那么多人,但住得下你们一家。”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几秒才开口:“静芳,姐刚才说那些话,你就当姐放屁。你家里你自己也难,姐不能再去拖累你。”
“走吧,上车。”我说。
她没挪步。
我上前一步,把她那辆黑色车后备箱盖摁下来,再把车门锁好,把钥匙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进她外套口袋里。
“车先停这儿,明天再开。”我说。
她没有动,也没反对,任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敢伸出。
于淑兰坐在面包车里,看着这一切,没有作声。
我拉开面包车的后门,让于萍上车。
她站在车门外愣了几秒,弯下腰,钻了进去,坐在她妈旁边。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于淑兰的呼吸声都轻了。
我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酒店的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金黄色的酒店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后座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于萍侧着头,靠在她妈肩膀上,肩膀微微抖动着。
于淑兰抬起满是青筋的手,在她女儿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我收回目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06
导航指引我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口。
远远看去,两边是握手楼,窗户上晾着衣服,电线在头顶密密麻麻地交叉着。
巷口两家小卖部,一家关着门,一家开着灯,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蔫了的青菜和几捆葱。
我把车停在巷口那块空水泥地上,熄了火。
于萍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往外看。
她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先下了车,站在水泥地上,四下看了看。
我绕过去帮她开后备箱,里面塞着三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箱方便面。
于萍走过来,也没等我伸手,自己把最大的那个行李箱拎下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带着他们走到二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屋里黑黢黢的,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着这间不大的客厅:一张旧沙发,弹簧塌了一块,茶几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一些还没来得及拆开整理的杂物。
厨房比客厅再往里走半步,灶台上还搁着中午用的锅。
卧室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件孙宇的旧外套。
于萍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她把行李箱的拉杆竖在地上,行李箱靠着她的腿,她望着这间屋子,好一会儿没动。
我侧过身让她进来,说:“地方小,你们将就一下。”她才挪步进来,身后跟着萧文超和于淑兰。
萧文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静芳,你这屋子,冬天通不通暖气?”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句话问得不合适,又把话头咽了回去。
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他坐得笔直,像是怕再弄出什么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扑一下玻璃。
我给于萍家里倒了热水。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浮起的白汽,忽然低声说:“静芳,你这屋子,比我那房子好。我那房子,被收走前,门窗都让人拆了,墙也泼了漆。那人站门口,说没钱就拿命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我本来想着,找个酒店住几晚,等亲戚那边凑到钱,再另找地方落脚。可你刚才说,咱住你这儿,我……”她没往下说,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茶几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就踏实住下。”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于萍没接话,低着头,手指捻着水杯的边沿,把那杯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于淑兰坐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每点一下,就惊醒一下,又强撑着坐直。
萧文超站起来,说:“妈,你躺一会儿吧。”他把她扶起来,往里屋那间卧室走去。
那间卧室,本来是孙宇和我住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卧室门口迟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床上的被褥换了一套干净的。
于淑兰躺下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萧文超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拉上了门。
于萍坐在沙发上,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她没再喝。
她突然问我:“孙宇呢?”我还没回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是孙宇回来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他愣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的目光从于萍身上扫过去,又扫到客厅里那两个行李箱和那只编织袋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表姐家出了点事,来住几天。”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关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到地上,长长的,歪斜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像是等我给一个交代,我什么也没说。
他又看了一下于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低头换鞋,把那双沾满灰的鞋码在门口,然后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
于萍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她跟我说:“静芳,你要是不方便,我们明天就走。”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孙宇走出来,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滴在地板上。
他没看于萍,径直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于萍,还有那盏昏黄的灯。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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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孙宇背对着我,靠在床沿最边上,连被子都只搭了一个角。
他没睡着,我听得出来,他呼吸的节奏不快不慢,但带着一股劲,像是绷着一根弦。
我也没有翻身,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直到后半夜,外面完全安静下来,我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
孙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床铺叠好了,被子叠成方块,放在正中间。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水杯底下,字迹潦草:“我去趟货站,晚上回来。”没有别的话,也没问表姐一家的事。
我收好纸条,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白粥的香味。
于萍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拿着一把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用皮筋扎起来,袖子挽到手肘。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醒了?我寻摸着你家柜子里有米,就煮了点粥。你姐夫带孩子去楼下买东西了。”
她说“孩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知道她说的是萧文超。
她也没再说破,把粥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粥煮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冒着热气,碗边干干净净的。
我们坐在桌边,安静地喝粥。
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说:“你家的米,放的时间有点长了。”我说:“是,那包米买了几个月,平时孙宇不常在家吃饭,我一个人做粥费事。”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喝了几口粥,手指摩挲着碗沿,指尖在粗瓷碗边上无意识地来回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静芳,我今天想去一趟你表姐夫他哥那儿。他在城郊开了个修车铺,说不准,能让我们借住几天。”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重复,低头把碗底的粥喝干净,然后去水池边洗碗。
我也喝完自己那碗粥。窗外很安静,阳光洒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把墙上的青苔烘成一片暖黄色。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平静,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下午,于萍真去了萧文超哥哥的修车铺。
她出门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把那件旧羽绒服脱了,换了一件她行李里最好的一件外套。
她出门的时候走得很快,我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上了楼,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鞋,走进来。
她把那件好外套脱了,挂到椅背上。
我在厨房里择菜,她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说:“他哥说,他那屋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哥自己也不容易。”她说完,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的笑,只是嘴角提了一下,眼睛没有弯。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来,这些年,她可能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去敲别人的门了。
那天晚上,孙宇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时,于萍正蹲在门口帮她妈擦鞋。
于淑兰那双旧布鞋沾了些泥,于萍拿着一张湿毛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孙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那儿。
于萍抬头看见他,站起身来:“妹夫回来了,吃了没有?”孙宇摇了摇头,进了厨房。
他给自己热了一碗饭,端到客厅,坐在茶几旁边吃。
于萍又坐回沙发上,离他不远不近。
孙宇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姐,那个……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儿住下,住多久都行。”他说完,扒了两口饭,像是没说过这句话一样,继续低头吃饭。
于萍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一连吃饭的样子,过了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她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攥着那条毛巾,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嗯。”
当天晚上,于萍把我拉到阳台上。
夜晚的风有点凉,楼下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递给我一支烟,说:“抽吗?”我摆手,她就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
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忽然说:“明天我带妈去一趟医院,她最近总说头晕,我有点怕。”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城中村那些亮灯和没亮灯的窗户,说:“行,我陪你们去。”她没有推辞,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
火星子溅了一瞬,灭了。
她望着底下暗沉沉的巷子,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能硬扛过去。”她没再说下去。
那支烟,她只抽了三口。
08
第二天早上,我陪着于萍带于淑兰去了市医院。
挂号排队,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于淑兰进去检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等检查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高,开了几盒药,嘱咐按时吃。
于萍把药袋子提在手里,出了医院大门才松一口气,像是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久了。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手里一直攥着那个药袋子,塑料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忽然开口说:“我妈这两年,记性越来越差。有回她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忘了家在哪儿,在路口站了半个多小时,还是邻居把她带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隔着很远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看她。
她又说:“我怕她哪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要是连我都不认识了,我起码,得让她知道她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听着,没有接话。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影往后掠过,阳光一块一块地落在路面上,像是被人打碎的玻璃。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傍晚。
巷子里有人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辣椒和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车窗缝里。
于萍刚下车,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像被定住一样。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就站在车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下去,暗了又亮起来。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到那个来电显示的名字:志强。
她儿子。
她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发出声音。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最后,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又说了一句:“妈等你。”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夕阳底下,矮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踩扁了一样。
她抬头看向我,眼眶有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那孩子,说他在外面躲了一个月,想回家了。”她说着,声音有些抖,“他说他怕。”
她低下头,又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支烟,昨天晚上她只抽了三口。
今天她没有烟了,她只是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打过的树,扎在夕阳照得到的地方。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进屋吧,饭已经快好了。”她没有说话,跟在我身后上了楼。
晚饭是萧文超做的。
他系了一条围裙,灶台前忙前忙后,于淑兰坐在饭桌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把一盘盘菜端上来。
他话虽然不多,但盛饭、递筷子、倒水,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帖妥帖的。
我坐在旁边,看他细心给于淑兰挑去鱼刺,再把鱼肉放到她碗里,心里不由地感慨起来。
这个男人,在家里塌了天的时候,没有跑,没有骂,把丈母娘接到身边,一张脸苦着,可手上的活没停过。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孙宇难得地主动站起身,说他来洗。
他把碗碟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主动干家务。
我不打算问他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去问。
于淑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塞了一样东西在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玉镯子,成色不算特别透亮,但手摸着温温的,像是被人戴了十几年,养出来的温度。
她跟我说:“静芳啊,这个镯子,是我嫁给你姨夫的时候,他娘给我的。生了于萍那年,打了个银锁,把镯子收起来了。后来你姨夫走了,我又把镯子翻出来戴上,一戴戴了二十多年。现在我老了,手细了,戴不住了。”她把我的手合上,“你帮我收着,以后给我孙媳妇也好,你自己留着也好,是个念想。”
我握着那只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
我张了张口,想说不要,她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推回去。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长气,又像只是交代了一桩搁在心头多年的事。
那天晚上,于萍的儿子又打来一个电话。
她躲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挂了电话进来以后,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最后她抬起头,像是下了决心,告诉我:“志强说明天下午到火车站,让我们去接他。”
她说完,顿了一下:“静芳,你能不能,陪姐去接他?”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也知道不应该开口、但还是忍不住开口的表情。
我说:“好。”
她低下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攥着那里的一点裤子布料。
她没有说谢谢,我们之间也已经不需要那两个字了。
窗外的夜色混混沌沌,巷子里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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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老周那辆面包车,载着于萍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很多,广场上拖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蹲在路边抽烟的,黑压压一片。
于萍站在出站口,一直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每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她的目光就要追过去看一眼,又收回来。
正是出站高峰,人潮往外涌,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人流渐渐稀了,出站口通道空了大半。
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我正要问要不要打电话,她忽然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年轻男人从出站口慢吞吞地走出来,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连帽衫,背着一个瘪瘪的双肩包,头发贴在头皮上,像是很久没洗过。
他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尖的,颧骨高耸。
他站在出站口,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看到于萍的时候,脚步停了。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像是要缩进那件连帽衫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隔了那么远,我都看得出他在发抖。
于萍松开我的胳膊,向他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走到他面前,她站定了,抬起头看着他。
那儿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水泡过的树苗,蔫蔫的往下塌。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住了他袖子的下摆,轻轻拽了一下,说了句:“回家了。”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萧志强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他低下头,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于萍没有骂他,没有打他,只是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往上移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滑下来,落在地上,她弯下腰,把包捡起来,拍掉上面沾的灰,搭在自己肩膀上。
转身往回走。
萧志强跟在她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脚下的步子细碎。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回到出租屋,萧志强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迈步进去。
孙宇站在门口一侧,没有让开,也没有说什么,跟他眼神对了一下,侧了侧身子。
萧志强低着头,从缝隙里挤进来,走进屋里,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客厅里沙发旧,地板旧,灯光也旧,他站在这间屋子里,像是站在一个跟他无关的地方。
他最后还是没坐下,只是在沙发旁边蹲了下来。
于萍蹲在他面前,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问一个放学晚归的孩子:“饿了吧?”萧志强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萍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灶火,给他煮了一碗面条。
她煎了一个荷包蛋,铺在面条上面,端出来放到茶几上。
萧志强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面,热气扑在他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没嚼几口,整个人像是绷不住了,眼泪哗地掉下来,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他没出声,就是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条,泪水混在面汤里。
于萍没有递纸巾,没有哄他,就那么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
等他把汤都喝干净了,她才开口问:“那些人,还找你吗?”萧志强抱着空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妈,我……我还不上。”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像是一句话碎成了一地渣子。
于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还不上,就先不还了。你得活着,你妈还没死呢,你怕什么。”
她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刷那口锅。
水声很大,盖过了所有声响。
那天晚上,于萍手里拿着那支烟,在阳台抽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没回头,说:“静芳,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我没法回答。
她又抽了一口,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跟那天晚上一样,火星子一溅就灭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楼下巷子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是一段耳熟的曲调,隔得远了,听不清词。
我回屋之前,她叫住我,声音低低的:“静芳,谢谢你。”她没有转头看我,这三个字像是从她脊背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干涩。
我转头进屋,没有应她,因为我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比她更抖。
10
于萍一家在我这儿住了八天。
第九天早上,是个晴天。
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阳台上晾的一排衣服不见了,客厅里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厨房里锅碗已经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饭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碟咸菜,一双筷子横在碗上。
于萍从卧室里走出来,换上了她来时穿的那件旧羽绒服,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像是准备出门。
她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我坐在她对面,也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煮得很稠,米油都出来了。
她知道我爱喝稠的。
她把一碗粥喝完,放下碗,开口说:“静芳,我们今天就走了。昨晚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城西那边一个表亲,愿意先收我们住一阵子。”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一点米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跟粥一起喝干净。
我放下碗,说:“我送你们。”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只是站起来,把那只旧行李箱拉到门口。
萧文超已经提着两个袋子等在楼道里了,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目光有些躲闪,但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个笑。
于淑兰走在最后面,拄着一根木拐杖。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楼梯。
于萍走在最前面,单瘦的肩膀上搭着两个包,她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
面包车装了满满一车人和行李。
车窗摇下来,于萍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站在车外,手里攥着她临走前塞给我的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从她口袋里掏出来时已经被攥软了,似乎在她口袋里揣了好多天,边角磨起了毛。
上面写了一个城西的地址,字迹潦草,是她写的。
除了地址,什么也没写。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握了一下我的手心,又收回去,转身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窗玻璃后面,她隔着落满灰尘的车窗,冲我笑一下。
那个笑不像作伪,皱纹堆在眼角,有点苦涩,但眉毛是松开的,像是放下一件压在肩上的重物。
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
车窗慢慢摇上去,于萍的手指在窗框边沿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有说出来,玻璃把她的脸封在了后面。
车沿着巷子驶出去,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稳稳地开走,越开越远,汇入了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张纸条被攥得发烫。
我把它折好,揣进外套口袋里。
回到屋里,客厅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茶几上没有水杯了,沙发上没有叠好的衣服了,角落里没有那只编织袋了。
阳台上晾衣架空着,只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架子轻轻晃了两下,碰出一声轻响。
我走到桌边,看到那只玉镯子,静静地放在饭桌正中间。
镯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好过日子,别像姐这样。”字迹有些颤,笔锋不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拿起那只镯子,握在手里。
它已经凉了,但我握着它的时候,又好像有一点热意从掌心渗出来。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玉碰到骨头,凉凉的,但是贴着皮肤待了一会儿之后,就渐渐变得温热了。
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蹲下身,拧开水龙头,开始修那个修了好几次还在漏水的管子。
水花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伸手去够扳手,手肘碰到了桌边搁着的粥碗上面。
那碗粥已经喝完了,剩下的碗底里,有一层薄薄的白米影子。
我把它拿到水池里洗干净,扣在碗架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着对面楼房的墙根,把地面上那滩积水照成亮晶晶的一片。
风穿过巷子,呼呼地响,把晾在楼道里的一条毛巾吹得翻了个面。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关了水龙头,站到窗边,看着那条巷子,面包车已经没影了,但路面上还留着两道轮胎压过的水痕,淡淡的,正在逐渐干去。
孙宇从屋里出来,走到我身后,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她给你留了地址?”
我说:“嗯。”他说:“那下次……”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接。
阳光照着窗台,暖烘烘的。
那只玉镯子贴着手腕,微微发热。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它。
窗外,巷子口有小贩在叫卖豆腐花,声音拖得长长的,顺着风荡进来,又荡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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