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出差三年的丈夫提前回家,发现妻子即将临盆,他平静提出离婚,却在调查中发现孩子是自己的——而妻子隐瞒真相的原因,比他想象的残忍一百倍。
第1节 推开家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感觉不对。
锁芯换了。
我拔出来看了一眼,又试了一次。转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踢踏踢踏,走得很慢。
门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
一只眼睛从缝里看我。
“谁?”
方瑶的声音。
“我。”
沉默。
防盗链哗啦响了一声,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肚子挺在那里,很大。
大到睡衣都撑变形了。
我看着那个肚子,她也看着我的目光落在哪里。
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茶几上放着半杯牛奶,一盘切好的苹果。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
我三年没回来,这个家变了很多。
沙发换了新的,窗帘换了颜色,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拖鞋。
不是我的码。
我收回目光,看着她。
“几个月了?”
她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
“八个月。”
我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显得特别刺耳。
“我回来了。”我说。
“明天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会来。
“好。”她说。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哭,没有问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我转身拉上门,站在楼道里。
电梯还没来,我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很短,像是被捂住了嘴。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她没追出来。
第2节 沉默的对峙
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
三年没抽了,在国外戒了。
现在又捡起来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方瑶发来的消息。
“你今晚住哪?”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家里有客房,床单是干净的。”
我看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找了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办了入住。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身份证一眼,又看了看我。
“先生一个人住?”
“嗯。”
她没再多问,给了我房卡。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方瑶的朋友圈。
设置了三天可见。
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到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她问我:“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我回:“年底。”
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没有多一个字。
三年了,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加起来不到一百条。
每次都是我主动发,她回得简短。
我以为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
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瑶:“明天几点去?”
我:“九点。”
她:“好。”
对话框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的画面。
那个肚子。
八个月。
我走了三年。
数学题不难。
第3节 母亲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手机响了。
我妈。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声音就劈过来了。
“你回来了?”
“嗯。”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
“你见到方瑶了?”
“见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什么?”
“她怀孕的事。”
“看到了。”
我妈叹了口气。
“我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的。她瞒着所有人,连我都没告诉。”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工作忙,不想让你分心。”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儿啊,那个孩子……”
“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没人陪,自己去,自己回。”
“她没让你陪?”
“她不让我去!我说我去陪她,她说不用,说她能行。”
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三年不回来,她一个人……”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三年。
一千多天。
我每年春节都没回来,因为项目赶工期。
她说理解,说没事。
每次视频,她都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
现在想想,那些笑容背后是什么。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半就到了。
在大门口站着,看着那三个字。
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那天她穿着白裙子,化了淡妆,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门口等她。
等了半个小时,她没来。
八点五十,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九点,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九点十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瑶的消息。
“我今天去不了了。”
“孩子有点不舒服,我在医院。”
第4节 邻居的眼神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方瑶刚从产科出来。
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不太好。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没来,我就来了。”
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胎动频繁。”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孕妇和家属。
有人扶着老婆,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拿着B超单在打电话报喜。
只有我们两个,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她没再拒绝。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孙磊。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从急诊那边走过来。
看到我,他脚步顿了一下。
“陆征?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他点了点头,目光往方瑶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回来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注意到了。
方瑶低着头,没看他。
“你们认识?”我问。
“孙磊是咱们小区的,在社区诊所上班。”方瑶说。
“对,我住六栋,”孙磊笑了笑,“咱们以前还一起吃过烧烤呢,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搬家那天,他帮忙抬过冰箱。
“记得。”我说。
“那你们忙,我还有病人。”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白大褂的口袋里露出一张纸,是B超单的边角。
上面印着“某某区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和方瑶手里那张一样。
第5节 第一次交锋
下午,我去了社区诊所。
孙磊正在给一个小孩看嗓子,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两句。”
他让小孩的妈妈先等一下,带我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
他给我倒了杯水。
“有什么事?”
“你和方瑶,什么关系?”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邻居关系。”
“就这?”
“就这。”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小动作。
“你今天上午去妇幼保健院干什么?”
他放下杯子。
“陆征,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到你口袋里的B超单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方瑶的单子。”
“她让我帮她看看结果。”
“你是社区医生,她是孕妇,你帮她看B超单。”
“对。”
“她为什么找你,不找她的主治医生?”
他看着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的小孩在咳嗽,咳得很厉害。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问她吧。”
“我要是能从她嘴里问出来,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陆征,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跟她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但有些事情,我不方便替她说。”
“你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告诉你的。”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她这半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你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扛了很多东西。”
“有些事,你可能接受不了。”
“但她没有对不起你。”
第6节 闺蜜的透露
我约了赵姐吃饭。
赵姐是方瑶的同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点了几个菜,等她下班。
她来的时候一脸警惕。
“陆征,你找我干嘛?”
“好久不见,吃个饭。”
“少来这套。”她坐下,没动筷子,“你回来找方瑶麻烦了?”
“我找她能叫什么麻烦。”
“那你找我是想打听什么?”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
她看着我倒茶的动作,叹了口气。
“行吧,你问。”
“方瑶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真想知道?”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半年,过得特别苦。”
“苦在哪?”
“你走的第二年年底,她生了一场大病。”
“什么病?”
“妇科的问题,具体我不懂。只知道住了半个月的院,瘦了十几斤。”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告诉我。”
“她不让告诉任何人。”赵姐看着我,“她说你在国外,告诉你也帮不上忙,还让你担心。”
“后来呢?”
“后来病好了,但她身体一直没恢复过来。”赵姐顿了顿,“再后来,她就怀孕了。”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赵姐看了我一眼。
“她说孩子是你的。”
“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知道可不可能,”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哭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她去学校上班,眼睛肿得没法见人。”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高兴的。”
赵姐看着我。
“陆征,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孩子哭成那样,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没回答。
她又倒了一杯茶,喝完,站起来。
“菜我不吃了,你慢慢吃。”
“赵姐。”
她停下脚步。
“谢谢你。”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第7节 医院的记录
第二天,我去了方瑶住过的那家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想查一个人的就诊记录。
医生说不行,这是隐私。
我说那是我老婆。
医生说也不行,除非本人授权。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一个大学同学打了电话。
他在卫健委上班。
“老许,帮我查个人。”
“谁?”
“方瑶,我老婆。”
“查什么?”
“去年的住院记录,妇科。”
他沉默了几秒。
“你俩怎么了?”
“回头跟你解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
老许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份病历的截图。
患者姓名:方瑶。
入院日期:去年三月。
诊断:子宫肌瘤。
手术:腹腔镜下子宫肌瘤切除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子宫肌瘤。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又往下看。
术后医嘱那一栏写着:建议避孕两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医生的手写备注,有点潦草。
我放大照片,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患者卵巢储备功能低下,自然受孕概率较低,建议术后尽快评估生育能力。”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看了好几遍。
她去年三月做的手术。
现在是今年十一月。
一年多的时间。
医嘱说建议避孕两年。
她却怀孕了。
而且怀了八个月。
我算了一下时间。
她大概是今年三月怀上的。
手术后刚好一年。
没有遵医嘱。
第8节 岳母的态度
我去了岳母家。
方瑶的母亲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开门看到我,表情很复杂。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是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她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有一股中药味,灶台上炖着砂锅。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没说话。
“妈,方瑶怀孕的事,您知道多久了?”
她看了我一眼。
“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没瞒您?”
“她什么都瞒不过我。”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她是我女儿。”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放下杯子,“你在国外,告诉你你能飞回来?”
“我可以请假……”
“请假?你请得了假吗?你那个项目,三年都没回来过一次。”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陆征,我不是怪你。”她的语气软了一点,“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但有些话,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您说。”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该留。”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身体不行。”岳母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做完手术那年,医生跟我说过,她这个身体状况,怀孕风险很大。”
“那她为什么还要生?”
岳母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问她去。”
“我问了,她不说。”
“那就别问了。”她站起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妈……”
“你回去吧。”
她把我送到门口。
关门前,她又说了一句。
“方瑶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她怀这个孩子,不是为了害谁。”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中药味。
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第9节 方瑶的日记
我回了家。
不是酒店,是那个我三年没回的家。
钥匙还是打不开门,我敲了门。
方瑶来开的,看到是我,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了。
客厅里还是昨天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她的产检资料,一本孕期指南,还有一支润肤霜。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你的日记。”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日记?”
“你锁在床头柜里的那本。”
她的脸色变了。
“你翻我东西?”
“对。”
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
“陆征,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凭我是你丈夫。”
“你三年不回来,现在跟我说你是我丈夫?”
“你怀孕也没告诉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最后还是她先软下来。
她坐回沙发上,低着头。
“那本日记,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护着肚子。
我转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的锁已经被我撬开了,日记本还放在里面。
我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从第三页开始才有字。
字迹很乱,像是写得很快。
“今天确诊了。子宫肌瘤。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不想告诉他。他在国外,告诉他也没用。”
“妈陪我去的医院。她说我命苦。”
翻到中间。
“手术做完了。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我想给他打电话,但我忍住了。”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回来吗?”
再往后翻。
“我怀孕了。”
“我不敢相信。医生说我不容易怀上的。”
“但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不在。”
“我一个人怎么办。”
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越来越乱,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如果我死了,孩子就是我活过的证明。”
我合上日记本。
手在发抖。
第10节 崩溃的边缘
我拿着日记本走出卧室。
方瑶还坐在沙发上,眼泪已经干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没说话。
“你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回答。
“你怕自己会死?”
她还是不说话。
“方瑶,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告诉你我生病了?告诉你我可能要死了?”
“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突然提高声音,“你能回来吗?你能辞职吗?你能放弃那个项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征,你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你。”
“你过了安检,头都没回。”
“我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直到你的航班起飞。”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指望不了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
“做手术的时候,我妈签的字。”
“麻药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没有人。”
“我吐了三天,瘦了十五斤。”
“这些我都扛过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怀孕以后,孕吐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
“有一次在公司晕倒了,赵姐送我去的医院。”
“医生说我有流产风险,让我卧床休息。”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一个人躺在家里。”
“饿了就叫外卖,吐了就自己收拾。”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的不是死。”
“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以后,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所以我留下了这个孩子。”
“至少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
“证明我爱过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日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听到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低,很闷。
像是捂在被子里哭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直到哭声停了。
直到一切都安静了。
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是湿的。
第11节 真相的一角
第二天一早,方瑶从卧室出来。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头发梳整齐了,还涂了点口红。
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你今天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陪我去做产检吧。”
我愣了一下。
“好。”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坐在副驾上,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到了医院,她挂了号,我陪她在走廊里等。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要进来吗?”
“可以吗?”
“医生没说不让。”
我跟着她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老公。”方瑶说,“他刚从国外回来。”
医生点了点头,没多问。
常规检查,量血压,测腹围,听胎心。
方瑶躺在那张窄床上,衣服撩起来,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
扩音器里传来胎儿的心跳声,很快,很有力。
咚,咚,咚,咚。
我站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是我的孩子。
医生做完检查,摘下眼镜看着方瑶。
“各方面指标都不错,但还是要提醒你,你的身体状况特殊,一定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
“上次跟你说的,剖腹产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同意。”
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问她:“什么叫身体状况特殊?”
她没回答。
“方瑶,你跟我说实话。”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陆征,你真的想知道吗?”
“真的。”
“好,那我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怀孕的时候,医生说过,以我的身体条件,这个孩子不一定能保住。”
“就算保住了,生产的时候也可能有大出血的风险。”
“严重的话,可能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还生?”
“对。”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躲闪。
“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我可能这辈子就只能怀这一次。”
“如果我不生,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你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陆征,我知道你不信。”
“但这个孩子,真的是你的。”
第12节 时间的错位
回到家,我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我这三年的行程单、登机牌、酒店发票。
我一张一张地翻。
三年,一千多天。
我去了七个国家,住了十几家酒店,坐了无数次飞机。
每一次出差都有记录。
每一张发票都有日期。
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时间点,能和方瑶怀孕的时间对上。
她怀孕八个月。
往前推八个月,是三月份。
三月份我在哪里?
我翻到三月份的行程单。
三月一号到十号,在阿曼。
三月十一号到二十号,在迪拜。
三月二十一号到三十一号,在沙特。
全都在国外。
没有回国记录。
我拿着那些票据走到客厅,放在方瑶面前。
“你看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
“你三月份不在国内。”
“对。”
“所以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只是想搞清楚。”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机票存根。
乘客姓名:方瑶。
日期:去年十二月十五日。
航程:北京到迪拜。
我愣住了。
“你去迪拜了?”
“对。”
“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没接电话。”
她看着我。
“我到了迪拜机场,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给你发了消息,说我在机场,问你能不能来接我。”
“你没有回。”
“我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
“后来我自己打车去了你住的酒店。”
“前台说你不在,我就把行李寄存在那里,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了。”
“第二天我又去酒店找你,前台说你出去了。”
“我在大堂等了三个小时。”
“后来你回来了,但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你跟谁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一个女的。”
“她挽着你的胳膊,你们有说有笑地进了电梯。”
“我在大堂坐着,你们没有看到我。”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买了回国的机票,第二天就走了。”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去年十二月。
迪拜。
我完全不记得。
第13节 醉酒的记忆
我翻遍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照片。
去年十二月十五号到二十号,那一个星期,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只有几张照片。
照片里我在喝酒,背景是一个酒吧。
灯光很暗,看不清旁边的人。
我又翻了翻工作群的消息。
十二月十六号,项目经理在群里@我:“陆征,你今天还来现场吗?”
我没有回复。
十七号,他又@我一次:“陆征,你人呢?”
还是没有回复。
十八号,他直接打电话了,我没接。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当时的同事老马。
老马接了,听到是我的声音,有点意外。
“陆征?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马,我问你个事。”
“你说。”
“去年十二月在迪拜,我那几天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你喝多了,连着喝了好几天。”
“跟谁喝的?”
“客户呗,那个项目的甲方,几个人轮着灌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断片了。好几天没来现场,躲在酒店里。”
“我一个人?”
老马又沉默了几秒。
“不是。”
“谁跟我在一起?”
“有个女的,说是你老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短发。”
“她说她是你老婆,我们就信了。”
“她照顾了你两天,等你清醒了才走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短发。
方瑶一直是长发。
那个女的不是她。
第14节 岳母的阻挠
我又去了岳母家。
这次她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跟我说话。
“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十二月,方瑶是不是去过迪拜?”
岳母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她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去了。”
“她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后来她跟我说,她想离婚。”
我愣住了。
“她想离婚?”
“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有人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亲眼看到的。”
“我说那你有没有问清楚,她说不用问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岳母看着我,眼眶红了。
“陆征,我女儿什么性格我清楚。”
“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她既然说要离婚,那一定是看到了让她死心的东西。”
“可是后来她又说不离了。”
“为什么?”
岳母摇了摇头。
“她说她怀孕了。”
“她说这个孩子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说她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
“所以她把那件事咽下去了。”
“一个字都没再提过。”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岳母看着我,“她怕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她宁愿自己忍着。”
“也不愿意让你为难。”
岳母说完,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
她以为我出轨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一个人扛着。
扛到怀孕,扛到现在。
第15节 两份化验单
我去了方瑶做手术的那家医院,找到了她的主治医生。
医生姓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翻了翻方瑶的病历,摘掉眼镜看着我。
“你是她丈夫?”
“对。”
“她没告诉你她的情况?”
“没有。”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太的身体状况,不是很乐观。”
“她去年做子宫肌瘤切除手术的时候,我们发现她的卵巢功能已经有衰退的迹象。”
“正常女性的AMH值应该在2以上,她当时只有0.8。”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她的卵子储备非常有限,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
“大概有多少?”
“不到百分之五。”
我握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那她现在怀孕……”
“是一个奇迹。”李医生说,“坦白讲,我做了三十年妇产科,很少见到这种情况。”
“但她确实怀上了,而且胎儿发育得很好。”
“从医学角度讲,这很难解释。”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
他顿了顿。
“也许是她太想要这个孩子了。”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老许发来一条消息。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还有一份报告你要不要看?”
“什么报告?”
“她去年还做过一次基因检测,好像是跟生育相关的。”
我回了两个字:“发我。”
几分钟后,一张报告单发了过来。
检测项目:遗传性卵巢功能不全相关基因筛查。
结果:FMR1基因前突变携带者。
临床意义:该基因突变与卵巢早衰高度相关,患者可能出现提前绝经、生育能力下降等症状。
建议:如有生育计划,宜尽早进行。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张报告。
风吹过来,手里的纸哗哗作响。
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生不了。
所以在手术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认为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她找到了我的冷冻样本。
然后用自己的命,赌了一把。
第16节 方瑶的坦白
晚饭时间,我回到了家。
方瑶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煎蛋。
她看到我进来,没说话,只是把筷子摆好了。
我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默默地喝粥。
喝到一半,我放下勺子。
“我今天去医院了。”
她没抬头。
“见了你的主治医生。”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还拿到了你的基因检测报告。”
她慢慢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
“你都知道了?”
“大部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
“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去医院取了你的冷冻样本。”
“哪家医院?”
“就是你做体检的那家。”
“你怎么拿到的?”
“你妈帮我签的授权书。”
虽然我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胸口还是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求她。”方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跪下来求她。”
“我说我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妈妈了。”
“我说我只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我说我不会拿这个孩子要挟你任何事。”
“她心软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看着我,“告诉你我生不了孩子?告诉你我想要你的种子?”
“你可以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同不同意让我用你的样本生一个孩子?”
“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被她问住了。
“陆征,你知道我做完手术那天,医生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以我的情况,最好尽快要孩子,拖得越久可能性越低。”
“那时候你在哪?”
“你在国外。”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给你发消息,你过了三天才回,就回了四个字:‘在忙,晚点。’”
“我等你的‘晚点’,等了三个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再等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手在抖,粥洒出来几滴。
“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做这种事。”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放下碗,看着我。
“陆征,你可以恨我。”
“但你不要恨这个孩子。”
“她是无辜的。”
第17节 冷冻样本的真相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体检中心。
前台查了半天,找到了当年的记录。
“陆先生,您三年前在我们这里做过全套体检,其中包括精子冷冻保存服务。”
“我当时签了什么文件?”
工作人员调出一份电子档案,转过来给我看。
“这份是知情同意书,您签了字的。”
我低头看。
密密麻麻的字,其中一条写着:
“本人同意,在特定情况下,样本可用于辅助生殖用途。”
“特定情况是指什么?”
“比如您的配偶在您无法亲自到场的情况下,申请使用您的样本进行人工授精或试管婴儿。”
“申请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您的书面授权,或者您的直系亲属签署同意书。”
“我母亲签了?”
“系统显示,一年前,一位姓陆的女性持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本,代您签署了补充授权书。”
我靠在椅背上。
我妈。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方瑶怀孕的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儿啊,你别怪她。”
“我问你参与了什么!”
“我……我帮她签了一个文件。”
“你知道那是什么文件吗?”
“她说她想生个孩子,说你的种子存在医院里,需要家里人签字才能用。”
“她说她身体不好,可能以后都生不了了。”
“她跪在我面前哭。”
“我……我没办法拒绝。”
我妈的声音也开始哽咽。
“儿啊,你三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多孤单你知道吗?”
“她每次跟我打电话,都说你很好,说你在外面辛苦,说她不怪你。”
“但她挂了电话就哭。”
“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她正在医院输液,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问她为什么不叫你回来,她说不想耽误你工作。”
“你说我这个当妈的,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想要一个你的孩子,有错吗?”
“她怕你不同意,才来找的我。”
“你要是生气,就生我的气吧。”
“别怪她。”
第18节 母亲的参与
我回了老家一趟。
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她看到我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坐吧。”
我坐下。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方瑶也不容易。”
“妈……”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你出差这三年,逢年过节,她都会给我打电话。”
“我生日,她寄礼物。她生日,你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生病住院,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她一个人去做产检,看着别人都有老公陪,她就在走廊里坐着等。”
“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做B超时的单子。”
“她说,妈,你看,孩子有心跳了。”
“她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是笑着的。”
“但我看得出来,她刚哭过。”
我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她来找我签字那天,带了一张你的照片。”
“她说,妈,我就想让陆征看看,他有孩子了。”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
“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肚子已经显了。”
“我扶她起来,她的手冰凉。”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儿啊,你不在的这三年,是她替我尽孝。”
“我生病,是她来照顾我。”
“我寂寞,是她来陪我。”
“你做了什么?”
“你除了每个月转点钱,你还做了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孩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那是你欠她的。”
第19节 愤怒与崩溃
从老家回来后,我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酒店里坐了一整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方瑶跪在我妈面前的样子。
想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的样子。
想她在迪拜机场等了四个小时的样子。
想她看到我挽着别的女人走进电梯的样子。
每一种画面都像一把刀。
我拿起手机,给方瑶打了个电话。
“喂?”
“我在酒店。”
她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
“陆征,你还想离婚吗?”
我没有回答。
“如果你还想离,我随时可以跟你去签字。”
“孩子生下来,我会自己养。”
“不会拖累你。”
“方瑶。”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为了生一个孩子,连命都不要了。”
“我怕你会看不起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陆征,我知道我做错了。”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出差三年,自以为是在为这个家奋斗。
结果呢?
我连自己的妻子在经历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我站起来,一拳砸在墙上。
关节破了皮,渗出血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
第20节 产房外的等待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方瑶的号码。
我接起来,传来的却不是她的声音。
“请问是陆征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妇幼保健院,您太太方瑶女士刚才在家中摔倒,已被120送至我院,目前有早产迹象,请您尽快赶来。”
我冲出酒店。
到医院的时候,方瑶已经被推进产房了。
一个护士拦住我。
“家属在外面等。”
“她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宫缩了,但胎儿才34周,属于早产,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
我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一扇小窗,但被帘子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进出,步履匆匆。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像一个小时。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又看了看,两点四十三分。
再看,两点四十六分。
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我想起方瑶日记里的那句话。
“如果我死了,孩子就是我活过的证明。”
我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都听不见。
我又坐下来。
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凌晨三点十五分,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陆征先生?”
“在。”
“您太太目前情况稳定,宫口已经开了五指,但胎儿体位不正,医生正在尝试调整。”
“她会没事吗?”
“我们会尽力。”
护士又关上了门。
我继续等。
凌晨四点二十分,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响亮。
像是憋足了力气喊出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
门开了,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恭喜,是个女儿。”
她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您要抱一下吗?”
我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手在抖。
“我……我不会抱。”
护士笑了笑,把孩子轻轻放在我臂弯里。
好轻。
轻得像一团棉花。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瞬间。
然后又闭上了。
产房的门再次打开,方瑶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
看到我抱着孩子,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
但很好看。
“像你。”她说。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瑶。”
“嗯。”
“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第21节 和解的第一步
方瑶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关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胸脯一起一伏。
方瑶侧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坐吧。”她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孩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教方瑶喂奶。
我识趣地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等着。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方瑶笨拙地把孩子抱起来,撩起衣服。
孩子含了半天没含住,急得直哼哼。
方瑶也急,额头上冒出汗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了。
她抬起头,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了我。
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某种宣告。
你看,我做到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天已经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空已经泛白了。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发了封邮件。
申请延长假期。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当爸爸了。”
发完邮件,我靠在墙上。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开始慢慢融化。
第22节 岳母的道歉
上午九点,岳母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
推开病房门看到我在,她愣了一下。
“你也在?”
“嗯。”
她没再多说,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感觉怎么样?”
“还好。”方瑶说。
“孩子呢?”
“睡着了。”
岳母低头看了看小床里的婴儿,伸手轻轻拨了拨襁褓的边角。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陆征。”
“妈。”
“那天我跟你说的话,有些说重了。”
“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她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扶她。
“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替方瑶跟你道歉。”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做的那件事,确实不对。”
“不应该瞒着你。”
“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她。”
方瑶在床上叫了一声:“妈……”
“你闭嘴。”岳母没回头,“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承担。”
她直起身看着我。
“陆征,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拦你。”
“孩子我们可以自己养。”
“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也感谢你。”
“但不管你怎么选,方瑶都是我的女儿。”
“我护短。”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妈,我不离婚。”
岳母愣住了。
方瑶也愣住了。
“我不离婚。”我又说了一遍,“以前的事,翻篇了。”
“以后,咱们好好过。”
岳母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抖动。
方瑶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
我走过去,笨拙地把她抱起来。
她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第23节 闺蜜的全盘托出
下午,赵姐来了。
她捧着一束花,提着一袋水果,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方瑶!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就生了!”
“早产,没办法。”
“孩子呢孩子呢?”
我指了指小床。
赵姐凑过去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叹:“哎呀,好小啊!”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陆征,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
她站定,转过身,表情严肃。
“方瑶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部分。”
“那你知道她为了这个孩子,把嫁妆卖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嫁妆?”
“她妈给她的那对玉镯子,传了好几代的那种。”
“她卖了。”
“什么时候?”
“决定做试管的时候。”
“她那点工资,根本不够付医药费。”
“她又不想跟家里要钱,就把镯子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三万。”
“刚好够一次试管的费用。”
我靠在墙上,说不出话。
“还有,她辞职的事你知道吗?”
“辞职?”
“对,怀孕初期反应太大,没办法上课,就办了停薪留职。”
“后来学校催她回去,她身体实在扛不住,就辞了。”
“现在她没有收入,社保也断了。”
“她怕你知道,一直没敢说。”
赵姐看着我,叹了口气。
“陆征,我跟方瑶同事六年,我了解她。”
“她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
“她做这些事,就是单纯地想要一个你的孩子。”
“你可以觉得她傻,甚至可以觉得她疯。”
“但你不能说她坏。”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你,赵姐。”
“谢什么谢,你以后对她好点就行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她卖了传家的镯子。
辞了工作。
断了社保。
一个人扛着所有。
就为了生一个我的孩子。
第24节 日记的最后一页
晚上,方瑶睡着了。
孩子也睡着了。
我坐在陪护椅上,拿出那本日记。
上次只翻到了最后一页。
中间还有很多页我没看过。
我翻开,从头读。
第一页:“今天他走了。我去机场送他,他过了安检,头都没回。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广播说航班起飞了。回家的路上,我哭了一路。出租车司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进了眼睛。”
第五页:“今天换了新的窗帘。他走之前说喜欢蓝色的,我买了蓝色的。挂上去以后发现,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真的好空。”
第十二页:“今天发烧了,39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旁边的大姐有人陪着,她老公给她削苹果。我低头看手机,假装在跟人聊天。其实没有人给我发消息。”
第十九页:“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男的,背影很像他。我跟了好几条街,追上去一看,不是。我在路边蹲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十六页:“今天做手术。麻醉之前,我给护士留了一个电话。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护士问我是谁,我说是我老公。其实我知道,打了也没用。他在国外,赶不回来的。”
第三十四页:“今天拿到基因检测报告。医生说我的情况很不好,想自然怀孕基本不可能。我问她有没有别的办法,她说可以考虑辅助生殖。我问她成功率多少,她说不到三成。我说,我做。”
第四十二页:“今天去医院取他的样本。护士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我没有犹豫。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第五十页:“今天验孕棒显示两条杠。我不敢相信,又测了一次,还是两条。我坐在马桶上哭了很久。我给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怀孕了。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第六十三页:“今天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像小鱼吐泡泡,轻轻的。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跟她说,宝宝,我是妈妈。”
第七十八页:“今天做了B超,医生说是个女孩。我有点失望,也有点高兴。失望是因为,如果是男孩,你可能会更喜欢。高兴是因为,女孩子贴心,像我。”
第九十二页:“今天摔了一跤,见红了。我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在车上一直在抖。我跟自己说,不能哭,哭了会影响宝宝。到了医院,医生说有流产风险,让我卧床休息。我问她孩子能保住吗,她说尽力。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跟她说了好多话。我说,宝宝,你要坚强。妈妈只有你了。”
第一百零七页,也就是最后一页。
那句话又出现在我眼前。
“如果我死了,孩子就是我活过的证明。”
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熟睡的方瑶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稳。
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没醒。
第25节 孩子的名字
第三天,方瑶的精神好多了。
能坐起来了,也能吃点东西了。
孩子也很健康,虽然早产,但各项指标都不错。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我坐在床边,给孩子换尿布。
动作很笨,研究了半天正反面,还是穿反了。
方瑶看着我,忍不住笑了。
“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学。”
她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孩子的名字,你取了吗?”
“等你回来取。”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没取?”
“嗯。我想让你取。”
我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她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好像在打量这个世界。
“叫陆念吧。”
“想念的念?”
“对。”
方瑶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念。”
“好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陆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她取了名字。”
“谢谢你没有走。”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我不走了。”
我说。
“工作我调回来了。”
“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
孩子在我怀里咿呀了一声。
像是在附和。
第26节 离婚协议的销毁
出院前一天,方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
我签过字的那两份。
“我一直带着。”她说,“想着你什么时候要,我随时可以签。”
我看着那两张纸,上面我的签名还在。
她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现在不需要了。”
我把协议拿在手里,看了几秒。
然后撕了。
撕成两半,对折,再撕。
碎片落在垃圾桶里。
方瑶看着那些碎纸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陆征。”
“嗯。”
“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项目怎么办?”
“交接给别人了。”
“公司同意?”
“我跟他们说,我老婆生孩子了,我得回去。”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恭喜。”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哭得很大声。
像是把这三年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垃圾桶里的碎纸上。
那两份离婚协议,再也拼不回去了。
第27节 重新开始的夜晚
出院那天,我把方瑶和孩子接回了家。
不是酒店,不是出租屋。
是那个我三年没怎么住过的家。
进门的时候,方瑶站在玄关,看着客厅,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发霉的西红柿。
“我去买菜。”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刚出院,在家休息。”
“我想去。”
我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抱着孩子,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
我推着婴儿车,她走在旁边。
小区里的人看到我们,都多看两眼。
有人认出方瑶,打招呼:“方老师,生啦?”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恭喜恭喜!”
方瑶笑着回应。
那个笑容很自然,不像装的。
到了菜市场,她挑菜,我付钱。
她跟摊主讨价还价,我在旁边站着。
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问方瑶:“这是你老公?”
“对。”
“以前没见过啊。”
“他出差,刚回来。”
大姐点了点头,又多抓了一把葱放进袋子里。
“送你的,给闺女炖汤喝。”
方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大姐。”
回到家,我做饭,她在客厅喂奶。
做到一半,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声音很轻,很好听。
我缩回头,继续切菜。
切着切着,发现自己嘴角是翘起来的。
第28节 母亲的忏悔
周末,我妈从老家来了。
她带了一大包东西,有小孩的衣服,有土鸡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有点紧张。
“方瑶呢?”
“在屋里。”
她换了鞋,走进去。
方瑶正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妈进来,站了起来。
“妈。”
“哎。”
我妈走过去,低头看着孩子,伸出手想抱,又缩了回去。
“我能抱抱吗?”
“当然能。”
方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到我妈怀里。
我妈抱着孙女,手在微微发抖。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像陆征小时候。”
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还给方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方瑶手里。
“妈,我不能要……”
“拿着。”我妈按住她的手,“这是给孩子的。”
“还有……”
她顿了顿。
“方瑶,妈对不起你。”
方瑶愣住了。
“那件事,我不该帮你瞒着陆征。”
“我应该让他自己做决定的。”
“我……”
“妈,”方瑶打断她,“别说了。”
“那件事是我求您办的。”
“您没有对不起我。”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逗孩子,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第29节 孙磊的秘密
孩子满月那天,孙磊来了。
他提着一箱奶粉,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恭喜。”
“谢谢。”
我接过奶粉,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屋后,先去看了孩子。
站在小床前,看了很久。
“长得像你。”他说。
“大家都这么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方瑶在客厅招呼他喝茶,他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征,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看了一眼方瑶。
方瑶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看看孩子。”
她走了以后,孙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过方瑶。”
我看着他,没说话。
“很早以前的事了。”
“你们结婚之前,我就认识她。”
“她来我诊所看病,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觉得她挺好的,想过追她。”
“后来她跟我说,她有男朋友了,在外地工作。”
“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说不用等,她认定那个人了。”
孙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她结婚那天,我去了。”
“她在台上笑得很开心。”
“我在台下坐着,跟自己说,行了,该死心了。”
“后来你出差了,她一个人。”
“有人跟我说,你机会来了。”
“我没去。”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只有你。”
“你不在的时候,她提起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光,不是我能给的。”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
“免得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好好对她。”
“她值得。”
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方瑶从卧室探出头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真的?”
“真的。”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走到窗边,看到孙磊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走得很慢。
没有回头。
第30节 一家三口
孩子满月后,我开始正式上班。
公司在本地有个办事处,我调过去做了技术主管。
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离家近,骑车只要二十分钟。
每天早上出门前,方瑶会把孩子抱到门口。
“跟爸爸说再见。”
她抓着孩子的小手,朝我挥了挥。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流了一领口。
我伸手擦掉她的口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她咯咯地笑。
傍晚下班,我顺路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的大姐已经认识我了。
“今天给孩子做什么?”
“鲫鱼汤,她妈说下奶。”
“那你再买点木瓜,一起炖。”
“好嘞。”
回到家,方瑶在客厅给孩子做抚触。
小家伙光着身子躺在爬行垫上,蹬着两条小腿,很不老实。
我提着菜进了厨房。
洗菜,切菜,开火。
锅里滋滋地响,油烟升起来。
方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陆征,你手机响了。”
“谁啊?”
“你妈,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回,你跟她说回。”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陆征,孩子好像拉臭臭了。”
“你换一下,我手上有油。”
“懒死你算了。”
她嘴上抱怨着,但语气里带着笑。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抱着孩子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孩子咯咯的笑声。
然后是她假装凶巴巴的声音:“别动!腿蹬什么蹬!”
油烟机嗡嗡地转。
汤在锅里翻滚着,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
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到客厅里的一大一小。
方瑶蹲在地上,笨拙地给孩子穿尿不湿。
孩子不老实地翻来翻去,她按住这条腿,那条腿又蹬起来了。
“陆征!你过来帮个忙!”
“来了来了。”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小家伙一到我怀里就老实了。
“她偏心。”方瑶说。
“那当然,爸爸的女儿。”
“德行。”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转身去收拾尿不湿。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金色。
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
方瑶走过来,靠在窗边,看着我们。
“陆征。”
“嗯。”
“欢迎回家。”
我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我回来了。”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好看。
窗外的晚霞正浓。
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又是一个秋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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