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嘉靖三十一年,浙东的雪下得比往年凶。仙霞岭的十八盘栈道上,一人一驴正踏雪而行,驴背上驮着半袋伤药,还有柄用蓝布裹住的长条物事。人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里露出半截缠着旧布的手腕,脸被风刮得泛红,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寒星——是沈砚,三年前忽然从江湖销声匿迹的“剑默”。
没人知道沈砚为什么消失。三年前他刚在武当剑会上夺了魁,一柄青冥剑出如流电,连当时的武林盟主周秉烛都赞他“后生可畏,剑有侠气”,可转头他就回了浙东老家的药庐,当着乡亲的面做起了走方郎中。
驴蹄踩过积雪,忽然“咔哒”一声,底下似是绊到了什么。沈砚勒住驴,俯身拂开雪,露出半块染了黑褐血渍的青竹牌,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戚”字。他指尖一凉,刚要抬头,就听见栈道旁的松林里传来利刃破风的锐响!
三个人裹着玄色夜行衣,从树后跃出,刀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碴子,招招往他要害劈。沈砚脚下未动,袖袍一卷,驴背上的蓝布裹物“嗡”地一声震开布结,寒光如夜半流星,青冥剑已然出鞘。他出剑时悄无声息,只三式点刺,三人的刀就全都落了地,腕穴上各嵌了片细碎的剑雪。
“你们是倭寇的影子杀手?”沈砚声音不高,“戚家军的人在哪?”
三人对视一眼,忽然咬开牙中毒囊,转瞬便没了气。沈砚脸色一沉,方才那青竹牌,是戚家军斥侯的身份牌,看来前头出事了。
## 二
翻过栈道,山坳里冒着呛人的烟。十几个倭寇打扮的汉子正围着间破山神庙放火,庙里压着两个受伤的戚家军斥候,腿上全是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然晕了过去。庙门外站着个穿锦袍的瘦子,手里把玩着一对人骨念珠,看见沈砚过来,嗤笑一声:“哦?这不是三年前的剑默沈大侠吗?不在乡下当郎中,来管官军的闲事?”
这人是“毒骨修罗”胡七,当年跟着走私海匪作恶,手上沾过不少江湖人的血,三年前被周盟主逐回东海,没想到如今竟跟着倭寇潜入了内陆。
沈砚把青冥剑横在身前,雪落在剑刃上,瞬间融成水珠滚落:“三年前我封剑,是答应周盟主,若沿海百姓能安分度日,我便再也不动兵刃。可你们带着人杀到浙东来,烧村子掳妇孺,这剑,封不住。”
胡七狂笑一声,猛地把手里的念珠掷出来,珠子里藏着毒针,泛着蓝汪汪的光往沈砚面门射。沈砚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剑走灵动,剑光织成一片寒网,毒针全被剑风绞成碎末。他早就不是当年剑会上争胜的年轻人,这三年在山野里行医,见过太多流民惨状,剑里的锐气少了,却多了层沉如山川的厚重。不过十招,胡七的咽喉就被剑尖抵住,眼里的狂意瞬间僵住。
解决了喽啰,沈砚把两个斥候抱到驴背上,刚要往山下的戚家军营地赶,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铁甲骑兵踏雪而来,为首的银甲将军眉如墨剑,正是戚继光。他扫过地上的倭寇尸体,又看了看沈砚手里的青冥剑,拱手道:“久闻沈大侠剑名,刚才斥候传信说有倭寇暗探绕到后方烧粮,我正愁没人能截住他们。”
沈砚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大侠,就是这一带的郎中,不能看着百姓遭难。”他指了指山坳深处,“方才听胡七说,倭寇把劫掠来的粮食藏在前面的鹰嘴崖洞,只留了二十个人把守。”
戚继光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沈砚却先一步翻身上驴:“我熟鹰嘴崖的路,给你们带路。那洞子窄,大军展不开,我先去把守门的人引出来。”
## 三
鹰嘴崖的风像刀刮。沈砚提着剑摸到洞口时,把守的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剑光一闪,两个人的刀已经被钉在洞壁上。里面的倭寇听见动静蜂拥而出,沈砚且战且退,把人全引到洞外的开阔地,戚继光的骑兵立刻从两侧包抄,没半个时辰就清光了暗探。
清点粮食的时候,小校来报,说山脚下的石塘村被另一股倭寇围了,三百多村民躲在村后的土堡里,倭寇举着火把正往里灌油,要烧堡逼百姓出来。戚继光眼下身边只有百余骑兵,要是硬冲,村民难保不会被迁怒。
沈砚把青冥剑插进雪地里,抬手抹去额上的血痕:“我去拖半个时辰。我剑快,能绕到倭寇后头,先把他们举火的人全斩了,你带着人从小道摸过去接应。”
戚继光刚要拦,沈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雾里。等他带兵赶到石塘村外时,原本乱作一团的倭寇阵脚已经崩了大半——沈砚一身雪一身血,青冥剑舞得像道不肯落的白虹,但凡举着火把、拎着引火油的人,全都没等看清来人,喉咙上就多了道剑痕。倭寇头目又惊又怒,挥着倭刀往他后心砍,沈砚侧身避过,剑脊轻轻一磕,那柄百炼倭刀“当啷”断成两截。
“你是什么人!”头目嘶声喊。
沈砚收剑,雪落在他染血的袖口,声音清冽如冰:“我是浙东的百姓,守的是浙东的地。”
话音刚落,戚家军的马蹄声震天动地,从后方掩杀过来,倭寇瞬间溃不成军。土堡的门打开,村民们涌出来,捧着热姜汤往沈砚手里塞,白发的老阿婆摸着他的剑,掉着眼泪说:“三年前你给我孙儿治过疟疾,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郎中。”
沈砚捧着姜汤笑,忽然看见人群外站着个灰衣老人,背着柄铁剑,正是三年不见的周秉烛。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青冥剑,笑道:“我当年就说,你这剑不是用来争武林名头的,是用来护人间烟火的。怎么封了三年,如今肯拔出来了?”
沈砚回望满山落雪,远处是戚家军追剿残敌的旗号,近处是百姓们安然的笑脸。他把剑递过去,剑身上映着雪光,再无半分戾气:“以前总想着剑要快,要赢过天下人,现在才知道,剑不用快,能挡住砍向百姓的刀,就够了。”
雪渐渐停了,青冥剑上的血痕被新雪盖住,远处的山尖漏出点金红色的朝阳。后来江湖上没人再提“剑默”的名号,人人都知道浙东有个走方郎中,背着柄旧剑,药囊里永远装着治刀伤的草药,走到哪,哪里的百姓就不怕倭寇扰。只是没人见过他再跟人比武,只有逃到岸上的海匪都传,夜里要是敢闯村子,总能看见一道青色剑光,踩着雪从山路上来,比最冷的冬风,还快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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