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座小城不大,从南边走到北边,脚步快一点,半个钟头也就到了。城中间横着一条老河,河水不深,四季都带着一点浑浑的绿,像一块被人反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亮的旧玻璃。河上架着三座桥,最热闹的那座在中间,桥头桥尾常年有人卖水果、修鞋、卖早点,到了傍晚,风一吹,桥洞底下的水声和街边摊子的吆喝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多年的杂烩汤,什么滋味都往里头掺。
河边有家麻将馆,开了十几年,屋顶都被烟熏得发黄,门口那盏灯白天看着昏,夜里看着更昏,像随时会断气似的,可偏偏它总是不坏。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大,手脚麻利,见谁都能扯上两句。我们都叫她刘姐。麻将馆不算大,七八张桌子,一到下午就坐得满满当当,烟雾从屋里飘出来,像有人在屋里烧了一层薄薄的雾。夏天热得人后背发黏,冬天冷得膝盖发木,可偏偏我们这些人,忙了一天,还是愿意来这儿坐一坐,摸两圈牌,听几句闲话,仿佛生活再乱,只要麻将桌一摆,心里就能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在纺织厂看仓库,三班倒,活不累,但人容易发闷。下了班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去刘姐那儿坐着,摸两把也行,不摸也行,主要是图个热闹。人一热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就能被压住一点。那年秋天,我在麻将馆里认识了林月。
说是认识,其实更准确一点,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就记住了她。那天我上白班,下午四点多下工,身上还带着仓库里那股子灰尘味,骑着自行车慢吞吞地往麻将馆晃。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两桌人,我扫了一眼,忽然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穿一件浅蓝色毛衣,领口收得很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柔软的边。刘姐正给她倒茶,她抬头笑了笑,说了声谢谢。那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河边吹来的风,听着不刺耳,却一下子就能钻进人心里去。
我本来是来打牌的,结果一坐下,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飘。说实话,我们这小地方,女人长得漂亮的不少,可像她这样,眉眼干净,皮肤又白,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酒窝的,真不多见。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张扬的美,是那种你看了以后会在心里慢慢发酵的好看,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挪不开目光。
我趁着洗牌的时候,低声问刘姐那女人是谁。刘姐回头瞅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压低嗓门说,是东街修车铺老张的媳妇,刚搬来没多久,闲得慌,就来打打牌。
我听了差点没把牌掉地上。老张?那个四十多岁,常年一身机油味,头发稀得快能看见头皮的老张?我认识那人,东街修车铺开了好多年,整天蹲在地上修车、补胎,嗓门粗得像砂纸,见谁都像欠他几百块钱似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娶到这么个水灵灵的女人?
刘姐白了我一眼,笑骂道:“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啥,反正人家天天来,你打你的牌。”
从那天起,林月就成了麻将馆的常客。她来得很准时,下午两点左右进门,坐下,点一杯茶,慢慢地打到五点半,雷打不动地离开。她打牌不急,出牌前总要多看两眼,有时候思量半天,像是在琢磨一件很重要的事。输了她不急,赢了也不咋笑,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跟桌上的人说两句轻话,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谁。
我慢慢知道了她的规律,也慢慢知道了她的生活。她老公老张通常会在天快黑的时候骑电动车来接她,车把上挂着一袋菜,后座上垫着块旧毛巾。林月上车的时候,会把手轻轻搭在他腰上,老张也不回头,脚一蹬,电动车就突突突地往前跑,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声音大,速度却不快。
我和她真正熟起来,是在冬天前后。麻将馆里暖气坏了好几回,刘姐修了又修,还是不太好使,屋里冻得人手指头发僵。林月那天坐在我对面,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低头理牌的时候,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出牌有点急,结果一下点了她的炮。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揶揄:“你这么着急,迟早把自己打输。”
我嘿嘿笑,挠着头说:“手气差,没办法。”
她轻轻一笑,没再说什么。可就是那一笑,让我整个下午都有点飘,连刘姐喊我去端茶,我都差点把杯子碰翻。
后来,我俩渐渐会多说几句话。她有时候会主动问我在哪儿上班,问仓库忙不忙,问厂里是不是经常加夜班。我回答她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发紧,怕说得太多显得我心里有什么,又怕说得太少,她觉得我这个人没趣。
有一回,麻将桌还没凑齐人,她来得比往常早,刘姐在后厨忙着切葱,屋里只有我们俩。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茶杯,茶汽从杯口往上冒,扑在她脸上,像给她蒙了一层轻雾。我们就这么坐着,慢慢地聊起来。
我问她,怎么会嫁到这儿来。
她低头看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绕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穷,她爹那几年生病,欠了不少钱。老张托人说亲,给了笔彩礼,算是帮了大忙。她说得特别平静,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讲一个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人。
我听得心里发沉,又问她,那你跟老张,过得咋样?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脸上还是那种很淡的笑:“还行吧。他对我不差,钱都给我管,想买啥也不拦着,就是忙,铺子一天到晚离不开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真不像委屈,像是在替别人解释。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眼里有一点不太容易被看出来的空。那种空,不是抱怨,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个人站在风口上久了,身上总会慢慢凉下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老张。留意他修车时弯着腰的样子,留意他抽烟时皱起的眉头,留意他接林月回家时,眼睛几乎不往她脸上看。修车铺就在东街,不算远,我有时候下班故意绕那儿走一趟,看见他一边喝着凉水,一边拿扳手敲轮胎,脸上永远带着那种说不出的疲态。我那时候竟然会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觉得这么漂亮的女人,跟着这样一个男人,多少有些可惜。
可我也知道,日子不是拿来评漂亮不漂亮的,过日子也不是只看一张脸。这个道理,我当时懂一点,却没完全懂透。
真正让我心里开始发紧的,是今年春天。
那天下午,林月来晚了半个钟头。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平时她进门都会先跟刘姐打声招呼,今天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坐下,洗牌的时候手指都发着僵。她那天牌也打得乱,前后几次都出错,别人提醒她,她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我本来想问她怎么了,可桌上人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直到散场,她走得特别急,连茶杯都忘在桌上。我追出去,在麻将馆后门那条窄巷子里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忽然就站住了,靠着墙,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出声,肩膀却一抖一抖的,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我一下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找纸,结果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她摆摆手,自己抬袖子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没事,就是跟老张拌了两句嘴。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蹭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发闷:“他一天到晚泡在铺子里,回家倒头就睡,我想跟他说句话都难。今天我说想回趟娘家,他说忙,没空送,让我自己坐车回去。我问他能不能陪我一块儿去,他就发火,说店里那么多活谁干。”
她说完,眼圈又红了,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口:“我不是非要他陪,可我都快三个月没回去过了。我一个人坐车,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心里慌得很。”
我站在巷子里,夕阳正斜斜地压下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浅的金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像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倒像是被谁悄悄折了一角的花,明明还开着,却已经有点站不稳了。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是个看仓库的,嘴笨,心也笨,除了劝她体谅,似乎什么都做不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老张忙归忙,开铺子的男人都这样,辛苦是辛苦了点,你多忍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可背影特别轻,像稍微有点风就能吹走似的。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厉害。
从那以后,我和林月之间似乎有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说不清是熟了,还是别的什么。她偶尔会多看我一眼,打完牌也不急着走,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跟我说几句闲话。比如今天河边风大,明天菜市场的菜贵了,后天刘姐又骂了谁。她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顺手递过来的一根细线,让我总忍不住想去接。
我也开始留意她的穿戴。今天穿了件碎花裙,明天换了件浅灰风衣,头发有时盘起来,有时松松地挽着。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不像这条街上的人,像从别处误落下来的一片云,临时停在了麻将馆的烟火气里。
有天她突然跟我说,老张铺子附近新开了家麻辣烫,她想去尝尝,可一个人吃没意思。我当时正摸着牌,脑子一热,竟然脱口而出一句,要不我请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行啊,后天我休息,打完牌去。”
我后来回想,那天自己简直像个没长脑子的愣头青,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火,还是想伸手试试温度。
那顿麻辣烫吃得我满手是汗。
小店就在街角,门面不大,里面热气腾腾,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油烟把玻璃都熏得发黄。她坐在我对面,拿筷子夹着菜,吃得嘴唇红红的,鼻尖上冒出一点细汗。辣得不行的时候,她就吸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两口,眼睛被辣意逼得水汪汪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热。
我那时候觉得,这画面真是不像真的。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女人,居然跟我坐在这儿吃麻辣烫,她的老公就在附近修车,却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懒得管。我甚至荒唐地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河边路灯亮了起来,把水面照得一条亮一条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我们并排走着,离得不远也不近,偶尔胳膊碰一下,我就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连脚步都不太稳。
快到她住的那栋楼时,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那时候路灯正好落在她脸侧,眼睛亮得像装着一点碎星子。她说:“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好久没人陪我好好吃顿饭了。”
那句话一出来,我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心里酸得不行。回到出租屋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还有她吃辣时微微发红的嘴唇。
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有丈夫,有孩子,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看仓库的,凭什么在心里惦记一个别人的媳妇?可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没出息,越是告诉自己别想,偏偏越想得厉害。后来我甚至会在上班路上故意绕去东街,瞄一眼修车铺,看老张又在忙什么,心里忍不住冒出一种说不清的念头,觉得他配不上她。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其实也没多高尚。我一边替她委屈,一边又偷偷盼着她有一天能看我一眼。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别扭,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五一前后,麻将馆里开始传一个消息,说林月怀孕了。
我听到的时候,手里刚好抓着牌,差点把那张八万捏出个折来。刘姐一听,立马带着几个熟客围过去问东问西,林月低着头,脸红得厉害,最后只是笑,说两个月多一点,还不太显。
我坐在桌边,心里一下子就乱了。按理说,她怀孕了,日子该往好了去才对。老张再怎么粗,总不至于连孩子都不顾吧?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这点念头想实,没过多久就亲眼撞见了一幕,让我心口凉了半截。
那天我去东街买零件,顺路经过修车铺,正好看见林月提着个饭盒走进去。她那天穿的是宽松裙子,肚子还没显出来,可脚步已经比以前慢了些,手下意识护着小腹,走得很小心。老张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身油污,接过饭盒就打开吃,连看都没怎么看她一眼。
林月站在旁边,像是想伸手帮他擦一擦脸上的黑印子。结果老张一偏头,躲开了,嘴里含糊地说:“你回去吧,这儿脏。”
她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抖。我躲在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谁硬生生拧了一下,疼得发闷。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幕。我想,老张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好看的媳妇,怀着孩子给他送饭,他怎么连一句软和话都不舍得说?可我想来想去,也只能承认,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觉得日子安稳,越容易把身边的人当成理所当然。
从那以后,林月来麻将馆的次数少了很多。她偶尔来一次,也不怎么打牌,坐在一旁看别人打,脸色比以前差了不少,眼下总像没睡好,话也变少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来就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慢慢磨着,亮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有一回屋里只剩我俩,她忽然开口问我:“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追你的时候千好万好,娶回家以后就把人当摆设。”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尴尬地说,老张大概是太忙了。
她冷笑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冷,硬,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忙?”她说,“修车铺再忙,能比我重要?我怀着他的孩子呢,他跟我说话都不耐烦。我问他孩子生下来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们娘俩,他倒好,说我不理解他,说他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说着说着,嗓子就发抖了:“我嫁过来三年,离家几百里,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他是我唯一能靠的人,可他天天把我扔在家里,跟我说话像打发人一样。我有时候真想问,我到底图他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差点冲口而出一句,你不是图过那笔彩礼吗?可这话太难听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也想说,不然你离开他吧,可这话更不是我该说的。最后我只能干巴巴地劝她,别想太多,怀着孩子,生气对身子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过了会儿,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走了。
那天以后,连着好几天她都没来麻将馆。我坐在刘姐那儿,打牌打得心不在焉,出错了两次,刘姐还骂我是不是脑子丢了。其实不是脑子丢了,是心里空了一块,怎么都补不上。
最出格的事,发生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
那天我上夜班,下午睡醒了,觉得屋里闷得慌,就一个人往河边走。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河面上飘着一层薄白的水汽,远远看去像河自己也在叹气。我走到第三座桥的时候,看见桥中间站着个人,撑着一把浅绿色的伞,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一片停下来的叶子。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林月。
她看见我,也明显愣了一下,说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我和她并肩站着,望着桥下的河水。雨滴打在水面上,一圈圈往外晕,桥底下拴着一只小船,晃晃悠悠的,像也在发愁。
她忽然开口说,她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老家的河也像这样,雨一下,四周就安静了,连吵闹声都像被雨水洗掉了一样。她说着说着,眼神落到远处,像是又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侧头看她,雨伞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的那一侧皮肤白得几乎有些透明,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水珠。她转过头时,我们的目光正好撞上。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提起来了,整个桥上除了雨声,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慢慢红了,往我这边轻轻靠了半步。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感觉到她袖口带来的那点温热。那时候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一群蜂在里头乱撞。我甚至能很清楚地想象,只要我伸出手,就能把她抱过来,她也许会靠在我肩上,什么都不用说。可我也知道,那样做以后,后面会是什么。老张的铺子离这儿不远,谁要是看见了,第二天整个城都能传开。麻将馆里那帮人嘴比风还快,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戳穿。
我不是不想,我是怕。
最后我还是退了半步,咳了一声,硬生生把那一点几乎要冒出来的冲动压了下去,说,雨大了,你早点回去,别着凉了。
她脸上的红意慢慢褪了下去,眼神也暗了暗。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那把浅绿色的伞在雨雾里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像被河面上的白气吞掉了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站在桥上,雨把头发都打湿了,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沉得人喘不过气。
这件事之后,林月有十几天没来麻将馆。我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总会下意识往河边看一眼,心里莫名发慌。刘姐见我魂不守舍,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不是丢了东西。我只能装作听不懂,笑两声糊弄过去。
直到有一天傍晚,我下班经过东街,远远就听见修车铺那边一阵吵嚷。那嗓门不用听第二遍,我就知道是老张。我挤进人群一看,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热闹得像赶集。林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旅行袋,脸白得像一张纸,眼圈红着,可眼泪就是不掉。老张则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攥着扳手,脖子梗得老粗,声音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骂她天天往外跑,打麻将,吃麻辣烫,当他什么都不知道。骂着骂着,竟然把那句最伤人的话也甩了出来,说要不是当初他给了她家那笔钱,她能嫁到这儿来?
周围的人一下都静了几秒,接着就有人开始劝,有人开始看热闹,还有几个老太太在旁边小声嘀咕。林月咬着嘴唇,整个人抖得厉害,最后她抬起头,声音发哑地喊了一句,那钱我还你,我明天就去借,砸锅卖铁也还你。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跑,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站在人堆后面,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都动不了。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问问她去哪儿,可我能用什么身份去追?一个麻将搭子?一个曾经跟她吃过一顿麻辣烫、在桥上差点失控的男人?我只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头发散开了,在风里乱飘,瘦得像被雨打湿的鸟。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像真被踩碎了,碎得很细,却疼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把城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河边、麻将馆、麻辣烫店、车站、桥头,甚至连她平时爱去的小卖部我都问过了,可就是没见人。一直找到快十点,我才在城西那座废弃的老汽车站候车室里找到了她。
那地方早就没人用了,玻璃窗裂着,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地上全是灰。她缩在角落那条长椅上,怀里抱着旅行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愣,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坐过去,离她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点空。她从旅行袋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医院的检查单,孕检结果一切正常,下面还有张彩超,黑白模糊的一团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抽噎着,说孩子是好的,可老张不想要了,他让我去打掉。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心冰凉,像抓着一块湿石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抹了把眼泪,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我想回家,回我娘家去。可我爹去年没了,家里就剩我妈和我弟。我弟还在读书,我妈身子也不好。我回去也是拖累他们。”
她说完这句话,我忽然就清醒了。
那些日子里我心里偷偷冒出来的念想,那些见不得光的惦记,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现实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只是个看仓库的,每月工资两千多,住着十平米不到的小屋,连自己都过得紧巴巴。我能给她什么?我连眼前这个坎都帮她跨不过去。可老张呢,不管他多粗多冷、多不会说话,他至少有个铺子,有稳定的收入,有这个孩子名义上的家。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他亲生的。
我陪她在候车室坐到半夜,她哭累了,靠着椅背迷迷糊糊睡着。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坐在旁边看着。外头雨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地敲在破旧的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清醒,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把她留在身边。有时候你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就已经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她送回了住的地方。那是个很小的单间,墙角有点潮,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收拾得还算干净。她跟我说过,那是她跟老张吵架后自己租的,偶尔会来住。那天我帮她把门打开,把包放下,又去楼下买了热豆浆和包子,摆在桌上。
临走前,我跟她说了几句实话。
我说,老张不一定是不在乎你,他只是粗,不会表达。你们已经有孩子了,别把路走死。你要真就这么走了,孩子怎么办,家怎么办?有些事得坐下来好好谈,不能一赌气就全扔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豆浆碗里,没说话。
我狠了狠心,又说,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我把手机号写在纸上,放在桌边,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我扶着墙慢慢下去,一直忍着的那点酸意,差点就从眼眶里滚出来,可我到底还是没让它掉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刻意躲着东街,绕开麻将馆,也不再去河边第三座桥。我怕碰见她,更怕自己碰见她以后,心里的那点事又冒出来。我跟刘姐说厂里最近忙,要加班,她虽然半信半疑,也没多问。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左右,我下夜班回来,天刚蒙蒙亮。经过第三座桥的时候,河面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远看去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白纱。桥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月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肚子已经微微显出来了。她脸色还是有点憔悴,可比前些天亮了一些,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灰了。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就那么站在桥两头,中间隔着十来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风一吹,她额前的头发轻轻飘起来,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很长的雨里慢慢走出来似的。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说,她跟老张谈过了。
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咋说的?”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直到站到我面前。她抬头看我,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也复杂了很多。她说,老张那天喝了点酒,说话冲了些,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他没真想让她打掉孩子,只是一下子慌了,不知道怎么当爹。
她说老张从小没爹,是他妈一个人把他带大的,他怕自己做不好父亲,怕这个家跟他小时候一样乱,所以一急就说错了话。
我听着,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又说,她给娘家打了电话,我妈骂了我一顿,说嫁过去就是人家的媳妇,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跑啥跑。她想了一星期,想明白了。老张这个人吧,确实不会哄人,甜话一句不会讲,可他其实不坏,钱都交给她管,铺子挣多少从没瞒过她,也从来没真亏过她。那天发火,是因为她老往外跑,他心里不踏实。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说不清的温柔:“我想好了,回去好好过。孩子生下来,我慢慢教他,让他学会怎么当爹。”
我的喉咙一下子就干了,硬挤出一个笑:“那挺好,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把什么话再说出来,最后还是轻声道:“那天在桥上,还有那顿麻辣烫,我都记得。你是个好人,真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很轻:“有些话不用说,我心里知道。”
我点了点头,眼睛酸得厉害,只能尽量稳住声音:“走吧,回去吧,老张该等急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酒窝照得很浅,也很明亮。她冲我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转身往东街走去。那背影慢慢变小,慢慢被晨雾吞掉,最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桥上很久很久,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等天彻底亮起来,我才慢慢往家走,脚步特别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后来,我再也没怎么去过麻将馆。
刘姐问过我好几次,怎么最近不来了,我总说厂里忙,抽不开身。她嘴上骂我懒,倒也没真往心里去。再后来,我听说林月生了个闺女,老张高兴坏了,连铺子都关了三天,专门在家里伺候月子。
有回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们一家三口。老张抱着孩子,动作笨得像第一次抱娃,胳膊僵得不行,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像怕把怀里的小东西碰碎了。林月走在旁边,一边挑菜,一边数落他抱孩子姿势不对。老张就嘿嘿傻笑,脸上还是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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