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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查出怀孕那天,我当着娘家人宣布:“恭喜我老公和女闺蜜喜得贵子,我明天就离婚让位!”老丈人听完,瞬间面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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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丈夫查出怀孕那天,我当着娘家人宣布:“恭喜我老公和女闺蜜喜得贵子,我明天就离婚让位!”老丈人听完,瞬间面色铁青


“周明远,你再说一遍,你查出来的那个HCG阳性是什么意思?”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面前这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市一院的化验单截图。茶几上搁着他刚泡的枸杞茶,杯壁挂着一圈水渍,旁边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腌萝卜罐子,盖子没拧紧,酸味一缕一缕往外飘。我把他的手机拿起来,屏幕转向他自己:“我说错了吗?一个大男人,验孕棒两道杠,你哪来的子宫?”

他舔了一下嘴唇,把杯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推到了那罐腌萝卜旁边。“陈穗,你听我解释——是李薇的。她那天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她不好意思,就用我的名字挂了号。结果不小心绑定了我的健康档案,就……就推送到我手机上了。”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生日给他买的灰蓝色家居服,领口有点松了。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上周他说公司加班,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脖子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红痕。我当时以为是蚊子咬的。

“李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大学同学,婚礼上给我们当伴娘,抱我胳膊叫“嫂子”的那个女生。上个月她来家里吃饭,我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三块说“明远哥你太有福气了”,走的时候周明远送她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说换了什么洗衣液?他说没有啊,可能是楼道里的空气清新剂。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丢回他胸口。屏幕砸在他肋骨上,他“嘶”了一声,没躲。

“周明远,你那个‘女闺蜜’怀孕多久了?”

“四……四周。”他低下头,“陈穗,是意外,那天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你别跟我说过程。”我把手举起来,“我不关心过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剁肉馅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两下,三下。今天是周六,我妈从老家坐高铁过来,说要给我包芹菜馅饺子。我爸在阳台上修那把老掉牙的折叠椅,螺丝刀刮到铁皮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陈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李薇她……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这个孩子如果不要,她以后可能很难再怀了。”

我点了点头。

“好。”

然后我转身走进厨房,我妈正把剁好的肉馅从砧板上刮进盆里,她看见我的脸色,刀停了。“咋了?”

我说:“妈,你先停一下。把爸也叫进来。”

我爸妈都在客厅站定的时候,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大腿上,没敢动。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爸妈。

“爸,妈,我给你们说个事儿。”我的声音很平,“周明远的女闺蜜李薇,怀了他的孩子,四周了,他打算留下。我明天就跟他去民政局办离婚,让位。”

我说完这句话,我爸的脸从红润变成了铁青。他是那种一辈子在厂里当小领导的人,面色就是他的晴雨表。他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还拎着那把螺丝刀,指节攥得发白。

周明远从沙发上弹起来:“爸——不是,陈穗,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喊谁爸呢?”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瞬间安静。连冰箱的嗡嗡声都像被压下去了一截。他看着周明远,把手里的螺丝刀换到左手,“你再喊一声我听听?”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还沾着肉馅的油,碰了一下我的袖子:“穗穗啊,你刚说什么?那个李薇,是上次来家里吃饭那个瘦瘦的姑娘?”

“对,就是她。”

“她怎么这样啊?”我妈的声音一下就高了,“我那天还给她盛了两碗汤,我说姑娘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说她的时候。我在说我和周明远的事。”

我看向周明远。他站在那里,灰蓝色家居服的下摆皱了一角,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说:“陈穗,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不会让你难堪。”

我歪了一下头:“周明远,你处理什么?处理掉那个孩子?”

他没有回答。客厅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他头顶,我才发现他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了。我们结婚四年,他今年三十四岁,我三十二。我们是大学校友,他是计算机系的,我是中文系的,学校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他那时候也穿着灰蓝色的外套,递给我一本书,说“同学你这本《百年孤独》能借我看一下吗”。

那本书我后来买了新的送他,旧的自己留着。现在还放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

“你说话啊。”我往前逼了一步,“你是要那个孩子,还是要这个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我爸把螺丝刀“啪”地拍在电视柜上。

“周明远,你跟我到阳台来。”

我爸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语气我小时候听过两次,一次是我初中被小混混堵在巷子里他去找人算账的时候,一次是我奶奶去世他通知亲戚的时候。那种语气不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求救的意思。我没有回应。他跟着我爸去了阳台,推拉门关上,两道身影隔着磨砂玻璃。我看见我爸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妈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穗穗,你跟妈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今天他手机响了,我去看了一眼。”

其实我撒谎了。上次李薇来吃饭的那天晚上,他送完她回来,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我翻过他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转账记录里有连续三个月、每月定时转出的五千块,收款方是一个我眼熟的微信号——李薇的小号。我当时没声张,因为他洗澡只洗了六分钟,我手机还没翻完他就出来了。从那之后我每天晚上等他睡着再看他的手机,他删得越来越干净,我找不出任何直接的证据,但我心里已经知道了。

直到今天。那条市一院的推送,来得刚刚好。

阳台的推拉门打开了。我爸先进来,脸色的铁青缓了一点,变成了深红。周明远跟在后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膝盖抵着茶几腿。

“陈穗,三年。你给我三年时间,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李薇的孩子我负责,但我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你依然是我老婆,我所有工资卡都给你,我——”

“你等等。”我低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既要当那个孩子的爹,又要当我老公?周明远,你脑子被门挤了?”

“我是说——”

“你是说,让我忍着。”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安静了两秒。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我爸站在阳台门边,背着手。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周明远的后脑勺上,把他那几根白发照得透亮。

“好,周明远,我给你三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三天后,要么你跟我去民政局,要么你把李薇带到我面前,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把话说清楚。”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之前我回头,看着我妈:“妈,今天不包饺子了。你歇着,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找李薇。”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周明远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走廊里有一阵穿堂风,凉凉的,带着隔壁邻居家炖排骨的香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薇的号码。上次她来吃饭的时候,是她主动加的我微信,备注写的是“明远哥的老同学”。我点开她的头像,是一只布偶猫趴在沙发上。我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条语音:“李薇,我是陈穗。你出来一下,我们聊聊。市一院对面那家星巴克,下午三点。”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按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家里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喊了一声:“周明远你跪下!”

然后电梯门关严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市一院对面那家星巴克,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桌面上有一圈杯底的水渍。我看着街对面的医院大门,那个白底红字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薇回的消息:“姐,我马上到。”

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穗穗,别一个人扛,妈就在家,随时给你打电话。”

我打了两个字:“放心。”

第三个震动,是周明远。他发了一条很长的话:“陈穗,我不是要你忍。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办法。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等我。”

我把他的消息直接滑掉,没有读第二遍。

然后我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李薇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小腹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怀孕的痕迹。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我的瞬间,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很浅。

“姐。”她在我对面坐下,“明远哥跟你说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他说了。”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但我不是来听他说的。我是来听你说的。”

李薇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袋口边上,那双手很白,指节细长,没有戴戒指。她把纸袋推向我。

“姐,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纸袋里是一份文件。封面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胎儿亲子鉴定委托协议书》。

我抬头看她。

她的笑容消失了。那双化了淡妆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姐,”她说,“孩子不是周明远的。”

她把纸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点在协议书上的一个日期戳上:“鉴定结果是上周五出来的。我的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周明远的老板,你们婚礼上那个证婚人,赵德厚。”

星巴克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歌词。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我的手指在发抖。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了一圈一圈的细纹。

“所以,”我慢慢开口,“你为什么要用他的名字挂号?”

李薇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赵德厚有老婆。因为他老婆认识市一院所有妇产科的人。我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眼睛,眼圈慢慢红了。

“姐,我那天喝多了,但明远哥送我到楼下就走了。他连门都没进。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被赵德厚……”

她没有说完。她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

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苦味没有散。

我在想,三天之后,我该让周明远跪在谁面前。

我坐在星巴克的硬皮沙发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刺白变成了下午的昏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照在李薇的膝盖上,白色连衣裙的布料薄薄的,透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还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只是用纸巾捂着口鼻,肩膀一抖一抖的。纸袋里的那份鉴定协议书摊在桌上,我看完了最后几行字,又折好放回去。

“你什么时候告诉周明远的?”

“上周五。”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拿到结果就给他看了。他说……他说让我别告诉你,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我重复这三个字,低头看着杯底剩的那一口咖啡渍,“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跟我说,你怀了他的孩子。”

李薇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下去。“他跟你这么说的?”

“他原话说‘李薇怀孕了’。你们俩的挂号记录推送到他手机上,HCG阳性,四周。”我把手机的锁屏打开,那条推送还挂在通知栏里,“我没有追问是谁的孩子,他也没有主动澄清。然后他说你身体不好,这个孩子如果打了你以后可能很难怀。他要我给他三天时间。”

李薇的手指攥紧了纸巾。“姐,赵德厚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他会离婚,但需要时间。他说他老婆那边有婚前协议,离了要分走一半公司股份,他得先把财务理清楚。他让我等。”

“你等吗?”

她没有回答。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白裙子的姑娘坐在黄昏的光里,小腹平坦,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东西。

我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李薇,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问清楚一件事——你爱周明远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这个。她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了一团,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姐,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她看着我的眼睛,“明远哥对我好,是因为他把我当妹妹。他心里的人是谁,我比你清楚。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门口,我喝多了拉他的袖子,他说‘李薇你松手,陈穗在家等我’。”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纸袋的一角,哗啦啦的响。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她,“赵德厚让你等,你就等?”

“我……”她咬了一下嘴唇,“我还有一个月的缓冲期。如果一个月后他那边没有动静,我就自己去医院。但我怕他妈认识人,我连挂个B超都要用别人的名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她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我给她盛汤,她双手接过去,指尖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我当时还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贫血,手这么凉”,她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周明远跟我说,李薇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她是自考的大专,后来边工作边考了本科,认识了周明远,通过他进了现在这家公司做行政。周明远说“她挺不容易的”。

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人不容易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但一个人不容易,也不代表她没有资格被人保护。

“你手机给我。”

李薇愣了:“啊?”

“手机。开锁,把赵德厚的号码调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我拿过来,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对面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挺足,带着那种在酒局上练出来的圆滑:“喂?哪位?”

“赵总你好,我是陈穗,周明远的爱人。我们婚礼上见过的,您给我们证的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小周的爱人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聊聊,关于李薇的。”我把字咬得很清楚,“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咱们见一面?”

又是沉默。这一次长了点,大概五秒钟。我听见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然后他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你到了跟前台说找我就行。”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李薇。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害怕。

“姐,你找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把包背起来,站起身,“让他知道,周明远的老婆不是傻瓜。也让你知道,你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李薇,你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下午,你也来。”

我走出星巴克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我妈发的消息,三个字:“回来吃。”

然后是周明远的,又一条长消息:“陈穗,你见到她了?她跟你说了吗?你吃饭了吗?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把他的消息读了一遍,打了三个字回去:“先跪着。”

然后我关了手机,站在市一院门口的路边等红灯。天色从蓝变成了橙,再变成了浅浅的紫。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我忽然想起我三十二岁了,没有孩子,也从来没有怀过。

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有点早衰,如果打算要孩子,要趁早。我把这件事告诉周明远的时候,他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回头看着我,说“没事,我们不要也行,反正两个人也挺好的”。

我当时以为他是体贴。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回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层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在择一把韭菜。我爸在阳台上,折叠椅修好了,他坐在上面看着外面的楼。

周明远跪在茶几旁边。真的跪着,膝盖底下垫着他自己的那件灰蓝色家居服,叠成了厚厚的一叠。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能看见微信对话框里给李薇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别怕”。

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喊我的名字。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我把包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换了拖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他的头顶微微有点发旋,几根白发很显眼。

“周明远,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好。”

“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李薇怀的不是你的孩子的?”

“上周五。她拿到鉴定报告就拍照给我看了。”

“第二个问题,你那天晚上送她回去,到底有没有进她的门?”

“没有。我送她到楼下,她把钥匙掉地上了,我帮她捡起来,然后我就走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如果早就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你,你为什么今天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说‘你怀了她的孩子’这种话?”

他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发亮。他的嘴唇张了张,然后又合上。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说孩子是我的,你会恨我,然后跟我离婚。但你如果真的跟我离了,我就有理由去找赵德厚了。他动了我身边的人,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不能让你掺和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

我妈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我爸从阳台上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吱呀一声。

我蹲在周明远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伸手,把他下巴上那一道很小的干皮撕下来。他皱了一下眉,没躲。

“周明远,”我说,“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圈有点红,笑着笑着,嘴角抖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哼了一声:“站起来说话,跪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我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见我妈包好的那盘生饺子整整齐齐码在保鲜膜下面。我拿出来一盒,放到灶台上。

“妈,烧水。咱今天这顿饺子,得煮。”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菜碎和紫菜丝散在碗底。我坐在餐桌边上,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芹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我妈包的饺子一向比我自己调的好吃,我爸管这叫“她这辈子就这点能耐了”,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的。

周明远坐在我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他没动筷子,就看着那碗饺子冒热气。

“吃。”我爸敲了一下桌面,“吃完你俩把话说透。跪也跪了,误会也解了,今晚谁都不许摔碗。”

我妈在厨房里又捞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穗穗,那个李薇……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咽下嘴里的饺子。“妈,她也是被人骗的。”

“被人骗了就能往别人家老公头上扣?”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成方块放在一边,“我不是说她可怜不能可怜,但她可怜是她跟那个姓赵的事,跟咱家明远有什么关系?你看看把明远吓得,今天跪了快俩小时。”

我看了周明远一眼。他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戳着,饺子皮被他戳破了一个口,馅漏进汤里。他没有反驳我妈说的“吓得”,但也没有承认。

“妈,这事不是李薇主动找上周明远的。”我把筷子放下,“是周明远自己揽过来的。他觉得李薇是他带进公司的,赵德厚又是他老板,他夹在中间,想当那个和事佬。结果和事佬没当成,把自己先搭进去了。”

我爸夹了一瓣蒜,剥了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明远,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

周明远猛地抬头,差点把碗碰翻。“爸,我不喜欢她。我对她就是……就是觉得她可怜。她奶奶去年走了,她身边没一个亲人,公司里那些人背后说她闲话,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她是靠我进来的,但她干活从来不偷懒,月末加班熬到两点都是她最后锁门。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别人欺负她。”

“那你就要让你老婆受欺负?”我爸的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分量很足。

周明远的筷子停了。他看着我爸,又看着我,最后把碗推到一边。“陈穗,我跟你道歉。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替你做决定。我以为我把这事扛下来,你就不用沾手,就不会惹上赵德厚那号人。是我蠢。”

“你知道你蠢在哪吗?”我看着他,“你不蠢在撒谎,你蠢在觉得我需要你保护。周明远,我们是夫妻,你遇到事了不告诉我,你自己去扛,扛不住了就编一个谎让我恨你——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信了呢?万一我今天下午就去民政局预约了呢?”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后怕的表情很真实,他低头用手指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肩膀塌下去一截。

“我错了。”

“晚了。”我说,“明天下午三点,跟我一起去见赵德厚。”

他抬起头:“你约了他?”

“我约的。李薇也去。明天把话全部摊开讲,该认的认,该要的要,该走的人走。”

周明远沉默了五秒。“陈穗,赵德厚那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背后有人,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咱们两个普通上班族……”

“你有别的办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妈这时候插了一句:“我跟你们去。”

我爸扭头:“你去干什么?”

“我闺女要去跟人谈判,我当妈的坐家里喝茶?明天我也去。”我妈把叠好的围裙又展开了,“我去不是闹事,我就在旁边听着。万一那个姓赵的敢说一句不好听的,我手机录着音呢。”

我爸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那我也去。我不能让你妈一个人去。”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六十岁、一个六十二岁,我妈头发染了黑色,但我能看见发根的白,我爸的背从去年开始有点驼了,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比我高半个头。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妈,不用。你们在家等我消息就行。”

“不行。”我妈说的这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我闺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明天下午我们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等着,你不让我们上去可以,但你不能拦着我们在楼下等。”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饺子,汤已经凉了。我夹起最后一个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我去洗碗,周明远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陈穗。”

“嗯。”

“如果明天赵德厚耍横,你别跟他硬顶。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他什么手段我见过。他能把一个干了十年的老员工逼到主动辞职,一分钱赔偿没拿,走的时候还被扣了两个月工资。”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上水龙头。“他再横,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怕的东西。”

“他怕什么?”

我转过身,拿毛巾擦了擦手。“他怕他老婆知道。他怕他公司里的股东知道。他怕他那个婚前协议被人发到网上去。周明远,他越怕什么,我们就越攥着什么。明天不是去求他,是去告诉他——我们可以不戳穿他,但他要拿东西来换。”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结婚那天见过一次,他站在酒店门口等我,看我穿着白裙子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他现在又用那种表情看我了。

“陈穗,”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一直是。”我把毛巾挂回去,“你平时没注意罢了。”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周明远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另一件T恤。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然后去拿吹风机,在浴室里嗡嗡地吹了三分钟。

吹完了他上床,躺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灯关了,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陈穗。”

“嗯。”

“你今天下午去找李薇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我?”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里他的轮廓很模糊,但他的呼吸声我能听见。“怀疑过。但我后来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我给你留了灯。你进门的时候第一句说的是‘你先睡别等我’——你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你连‘我爱你’都要喝了酒才说得出口。但你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是看客厅的灯亮没亮。你要是心里有别人,你不会在意那盏灯。”

他沉默了几秒。“我确实在意。”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陈穗,明天之后,我辞职。我换一家公司重新来。”

“随你。”我闭上眼睛,“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再遇到事,你第一个告诉的人必须是我。你要是再替我扛,我就真去民政局了。”

“好。”

他的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碰到了我的手指。我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凉凉的,不像李薇的手那种凉,是洗过冷水澡之后的凉。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小拇指,像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那样,在电影院里偷偷勾了一下。

“睡吧。”我说。

“嗯。”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我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下午的事。赵德厚的办公室我去过一次,婚礼前跟他谈场地安排,那时候他是周明远的领导,笑呵呵地握着我的手说“小周是好同志,你跟着他没错”。那个时候他大概还没有碰李薇。

我不知道他碰李薇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明天他看见我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会很有意思。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周明远穿了一套正装,领带系得有点紧,他自己松了松。

李薇发来消息:“姐,我到了,在你们公司楼下。”

我回:“上来。一起进去。”

我们三个人在一楼大堂碰面的时候,李薇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遮住了小腹。她看见周明远,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我。

“姐,我昨晚想了一宿。如果赵德厚不认,我就自己去医院。我不拖累任何人。”

“你不用自己去。”我拍了拍她的肩,“今天是他要不要脸的问题,不是你要不要打掉的问题。”

电梯到了十七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门牌上写着“总经理”。

我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

赵德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他看见我走进来,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看见了我身后的周明远和李薇。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小周、小陈,来来来坐。还有小李,你也来了?”

我没有握他的手。我把一份复印件放在他桌上,是我昨晚打印的,鉴定协议书那一页。

“赵总,今天我们来,就谈一件事。”

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灰白。

“李薇的孩子,你打算怎么负责?”

赵德厚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把杯盖磕得叮当响。

“小陈啊,你这个阵仗,有点大了吧。”他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那种圆滑的酒局腔,但嘴角的弧度明显绷着,“这种事,咱们私下聊就行了,还带这么多人。”

“人多好办事。”我把椅子拉开,坐下去,背后是十七楼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后面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赵总,你看着这份鉴定书,告诉我你认不认。”

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小李,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陈单独说几句。”

李薇站在门口没动。她的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指节泛白。

“她不用出去。”我说,“今天谈的就是她的事,她必须在场。”

赵德厚的眼睛在我和李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看向周明远,语气带了一点压人的意味:“小周,你也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你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今天这个事如果传出去,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没有坐。他的领带刚才又被他松了一下,但他整个人站得很直。“赵总,我今天是陪我老婆来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德厚的脸色沉了一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在呼吸的间隙里。“行。那我直说了——鉴定我认。孩子是我的。小李,之前我们谈过的条件不变,你给我时间,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该给你的我会给。”

“什么叫该给的?”我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前倾了五厘米,“赵总你具体说说。”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到这个程度。他换了个坐姿,把翘着的右腿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经济上我不会亏待她。孩子生下来之后,抚养费我按月打到她账上,可以签协议。另外她住的房子,我名下有一套小的,可以过户给她。”

“孩子生下来之后?”我笑了一下,“赵总,李薇现在怀孕四周,到生还有八个月。这八个月她住在哪里?谁来照顾?她在你公司上班,你同事们看见她肚子大了,背后怎么议论她?”

赵德厚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他忽然把目光转向李薇:“小李,你怎么说?”

李薇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赵总,我不要你的房子。我也不要你的抚养费。我只想要一个选择的权利——你当着我们三个人的面说一句,你会不会离婚,什么时候离,离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跟你老婆之间的那堆破事。”

赵德厚的嘴唇抿了一下。他面前的茶杯盖子歪了,他伸手扶正,指尖在瓷盖上蹭了一下。

“离婚不是我说离就能离的。我老婆手里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她如果闹起来,整个公司都要受影响。小李,这个道理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我问。

“半年。”

“半年后呢?”

“半年后——”他顿了一下,“半年后再说。”

我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解锁,放到了桌面上。屏幕亮着,录音软件开着,红色的录制按钮正在跳动。

“赵总,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录下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包括你承认孩子是你的,包括你承诺的房子和抚养费,包括你说‘半年后再说’。你如果现在给不出一个明确的时间表,这个东西我会发给你老婆,发给你公司的董事会,发到你所有的合作伙伴邮箱里。”

赵德厚的脸彻底变了。那种圆滑的、掌控一切的壳子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茶杯被他的袖口带倒,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

“陈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我在帮一个被你欺负的姑娘要一个公道。赵总,我录音之前没有告诉你,这叫取证。但你可以现在重新说一遍——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婚?你打算怎么安置李薇和你的孩子?你说清楚了,这个录音我就删了,你老婆永远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茶水从桌面边缘滴下去,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赵德厚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周明远脸上,又移到李薇脸上。最后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个月。”他哑着嗓子说,“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把离婚协议签好。李薇这边的安排,我给现金,一次性两百万,孩子出生后的抚养费另算。房子我不过户了,折成现金加上去。你把她照顾好,所有产检费用我来出,生的时候去私立医院。”

“你签字。”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昨晚准备好的协议,A4纸三页,上面是我用电脑打好的条款,“你现在签,我再给你一个月。”

赵德厚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着我。他没有想到我会准备到这个程度。他拿起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捏了一下,然后签了名字,写了日期。

我把协议收回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我按了手机上的停止键。

“录音我没删。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在一个月之内履行这份协议,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我站起来,“赵总,我敬你是个商人。商人讲究诚信。今天是你把诚信补上的一天。”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滩已经凉透的茶水,没有站起来送我们。

我们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李薇走在我旁边,她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姐。”

“嗯?”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我。”电梯到了,门打开,“你以后别再拿别人的名字挂号了。是你的事,就写你的名字。躲着藏着的日子过久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电梯门关上。我们三个人站在电梯里,头顶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周明远在旁边站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两点。”

“那份协议你什么时候写的?”

“睡不着,三点爬起来写的。”

他沉默了。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大堂里,我看见我妈和我爸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我妈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我爸翻着一本公司的宣传册。他们看见我们三个人从电梯里出来,同时站了起来。

我妈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怎么样?”

“签了。”我说。

我妈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了一口气,但她嘴上是另一句话:“你看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走,回家,妈给你炖个鸡汤。”

我爸跟在后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李薇一眼。“李薇姑娘,你吃饭没?没吃一起回去,家里还有饺子。”

李薇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叔叔,我……我不去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走嘛。”我妈回头拉了她一把,“一个人回去吃什么?点外卖啊?走,跟姨回家,顺便把这个事情跟你好好捋捋。我跟你说啊,那个姓赵的要是敢耍赖,姨还有别的办法收拾他。”

我站在公司门口。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大理石的台阶上,白晃晃的一片。李薇被我妈拉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一点不自在的笑容。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陈穗。”

“嗯。”

“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你最好记得。”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的包接过去,挎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走在阳光下,身后的十七楼玻璃幕墙上,映出我们四个人加一个背影的影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鸡汤炖了整整两个钟头。我妈在厨房里把整只鸡剁成块,加了大枣、枸杞、姜片,高压锅呲呲冒着白气。李薇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穿着一件我妈找出来的旧毛衣,袖子有点长,她挽了两圈露出指尖。我爸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

周明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隔着推拉门传进来闷闷的,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偶尔能捕捉到“辞职”“交接”“月底”这几个词。他没跟我商量,但我大概猜到了他在跟谁打。

我坐在李薇旁边,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客厅里安静下来,高压锅的排气阀在厨房里噗嗤噗嗤响着。

“李薇,你接下来一个月怎么打算?”

她捧着杯子,眼睛看着杯口飘起来的水蒸气。“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赵德厚之前帮我租的那个公寓,签了一年合同,刚住了三个月。我把钥匙换了,不让他进了。然后我打算……”她顿了一下,“我打算把孩子留下。”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傻。”她笑了一下,嘴角有点涩,“但我去医院那天,医生说孕囊着床的位置很正,心跳也有。我就忽然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他不是赵德厚的儿子,他是我儿子。赵德厚给的那些钱,我会把他养大,不会让他跟他爸一样。”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孩子你一个人带?你不上班了?”

“上。我现在攒了一点存款,加上赵德厚那笔钱,够我在孩子上幼儿园之前不愁。到时候我换一份工作,找一个不打听私事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妈把高压锅的阀门拧下来,一股香气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还年轻呢。”我妈把锅盖掀开,用勺子搅了搅汤,“孩子先要着,生下来姨帮你带几个月都行。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个靠,咱不怕,遇事了就说话。”

李薇的眼圈又红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阳台看看明远”,把空间留给了我们仨。

鸡汤端上来的时候,周明远从阳台回来了。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汤,然后对我说:“我办好了。月底走人,交接清单我已经列了。赵德厚批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娶了个好老婆’。”

我把筷子伸向一块鸡肉,夹起来咬了一口。“他这话倒没说错。”

周明远笑了一声,碗里的汤被他的笑声震得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薇住在了我家。我妈把我的书房收拾出来,铺了新的床单被套,还找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放在床头。李薇洗完澡出来穿着我妈的睡衣,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站在书房门口跟我道晚安。

“姐,明天我就回去收拾东西。等我稳定了,请你和叔叔阿姨吃饭。”

“好。”我靠在门框上,“你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给我打,不管几点。”

她点头,关上了门。

我回到卧室,周明远已经躺下了。他侧躺着看着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她睡了?”

“进了房间了。”我掀开被子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周明远,你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医院。我约了生殖科的号。”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表情从松弛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关注。“你什么时候约的?”

“今天下午回来路上,我在车上约的。去年体检那个结果我一直没当回事,但我现在想清楚了。要不要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但能不能要,得先知道答案。”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指是暖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陈穗,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我知道。”我把灯按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安稳的。我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过了一遍——赵德厚签字时的表情、李薇说“他是我儿子”时的眼神、我妈端着鸡汤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是实的,都有重量。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煮好了粥。李薇坐在餐桌前吃一碗白粥配咸菜,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

她吃完站起来,背着包到门口换鞋。“姐,我走了。”

“我送你。”

送到楼下的时候,早晨的风有点凉,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李薇站在楼门口,回头看着我。

“姐,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总觉得,我命不好,没人帮我,所以我只能自己忍着,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躲。但我昨天看见你坐在赵德厚对面,把他逼到签字的样子,我才发现——原来一个普通女人也可以不忍着。”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我不怕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在拐角的地方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站在桂花树底下,闻着那股香,站了好一会儿。

上楼的时候,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隔着窗喊:“穗穗,粥还有,趁热喝。”

周明远已经换好了衣服,在玄关等我。“走吧,约的几点的号?”

“十点。”我拿起包,“还早,不着急。”

我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我爸从客厅走到门口,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条。我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不管检查结果咋样,都是爹的好闺女。”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的时候鼻子有点酸。

“爸,你怎么还写这个。”

“你妈让我写的。”他背着手转身走了,“她说光说话你记不住。”

我笑了一下,把鞋穿好,跟周明远一起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周明远低头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陈穗,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咱俩不管发生什么,每天至少跟对方说一句实话。再小的都行。”

“行啊。”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那你先说一句。”

他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昨天穿那件黑衬衫,挺好看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耳朵有点红了。

“这算实话?”

“算。”他别开脸,“半句吧,还有半句不好意思说。”

我笑着往前走,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的。路的尽头是医院的方向。我不知道今天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我知道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能接得住。

因为昨天是我让他跪在茶几前面,今天是我让他走在我旁边。这就够了。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我跟周明远坐在生殖科外面的长椅上,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低着头在抹眼泪,男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的电子屏跳动着红色的叫号数字,一个接一个。

我手里的挂号单被攥得有点皱了,我把它展平又折起来,反复了两回。周明远坐在我旁边,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就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偶尔转头看我一眼。

“紧张?”他问。

“有点。”我承认了。

“我也是。”他说,“但我刚才想了一件事——不管结果怎么样,咱家今天就两件事要办。第一,把结果拿了。第二,回家吃我做的饭。我妈昨天教了我一个汤,我还没试过。”

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百度了菜谱,还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我打小就没做过饭,今天要好好表现。”

我笑了一下。走廊里的电子屏叫到了我的号,我站起来,周明远也跟着站起来。

“你别进。”我说,“我自己进去听。”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坏消息,我出来告诉你。如果是好消息,我出来也告诉你。但你跟我一起进去,万一医生说出什么我还没消化的话来,我会先看你的表情,然后判断事情的严重程度。我不想通过你的表情认识我自己的身体。”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去。“好。我等你。”

诊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五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翻了翻我带来的去年的体检报告,又看了我新做的几项检查结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卵巢功能确实比同龄人差一些,AMH值偏低。”

我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那还有可能吗?”

“有。”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虽然偏低,但不是没有储备。你三十出头,年纪不算大,我们有几个方案可以试试。但你跟你先生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比较长,可能没那么顺利,也可能最后还是要考虑辅助生殖。”

我点了点头。“明白。”

“你先生今天来了吗?”

“在门外。”

“让他进来一下,我跟你们俩一起说清楚方案,再决定怎么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周明远几乎是从长椅上弹起来的,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有一种极力克制的紧张。我看了他一眼,声音尽量放平:“医生让你也进去。”

他跟着我进了诊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医生把情况和方案又解释了一遍,语速平稳专业,从促排卵方案讲到时间周期讲到可能的费用和成功率。周明远全程没插嘴,只是点头,偶尔问一两个具体的细节问题。

最后医生问了一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个事急不来,可能三到六个月,也可能一年两年。”

周明远先开口了:“医生,我们做好了。您按最稳的方案来,我们不赶时间。”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我见过的那种紧张和慌张。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正午的白色。周明远走在我旁边,他手里拿着那几张检查单,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刚才说‘我们不赶时间’。”我一边下楼梯一边问他,“你是真的不赶,还是怕我压力大才这么说?”

他走在我前面半级台阶,回过头看着我。“真的不赶。陈穗,如果我们要孩子,我想要一个我们俩都准备好了才来的孩子。如果一直都没有,那也算了。咱俩本来就是两个人开始的,就算一直是两个人过完这辈子,我也不觉得亏。”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他站在比我矮半级的位置,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那你刚才在走廊里为什么紧张?”

“我紧张的不是你能不能怀。”他说,“我紧张的是如果医生说你不能,你会不会觉得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想提前做好准备,万一你难受了,我知道怎么接住你。”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阳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右边的肩膀上,灰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我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行吧,回家做你的汤去。”

“走。”

出了医院大门,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手机拿开了一点,捂着话筒跟我说:“李薇的电话,她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把电话按了免提。李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喘气的声音:“姐,赵德厚的老婆刚才来我公寓了。她不知道从哪搞到我的住址,现在堵在门口,敲了快二十分钟的门了。”

我脚步停了。“你锁门了没有?”

“锁了,我没开。但她一直在外面喊,说她带了律师,说要去告我破坏她家庭。姐,我有点怕。”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在问“怎么办”。我把手机拿过来,对着话筒说:“李薇,你听我说。第一,别开门。第二,报警。第三,把你公寓楼栋的监控调出来,她什么时候来的、带了谁、做了什么,全部录像留好。我现在过来,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周明远。“你先回去,我妈还等着呢。”

“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你去了赵德厚老婆看见你,事情只会更乱。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事,我能处理。”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点头。“行。到了给我发消息。如果你搞不定,我随时过去。”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李薇公寓的地址。车子开了三条街,我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向后倒。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录音的文件,又翻到我让李薇发给我的小区监控截图。然后我打了第三个电话,拨的是赵德厚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里有一种发虚的惊慌:“喂,小陈——”

“赵总,你老婆现在在我朋友家门口闹事。你还有二十八天履行协议。你今天不把你老婆叫走,明天你老婆就会收到一份完整的录音。”我顿了一下,“包括你说你离婚需要时间,包括你说‘半年后再说’,包括你那杯被碰倒的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老婆”和一个关门的声音。

我把手机挂了,往前调了一下坐姿。

出租车停在一栋白色小楼前面的时候,我看见赵德厚老婆的车还停在楼下,一辆银色SUV。但楼道口已经没人了。李薇站在二楼的窗口,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我下了车,她拉开门跑下楼来,穿着拖鞋,身上还是那件外套。

“姐,她刚走了。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嗯,我打的。”

李薇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姐,你怎么知道能搞定?”

“因为录音在我手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而且赵德厚比你更怕他老婆。这事能管三十天,三十天之后他签了字离了婚,他老婆就跟他没关系了。到时候她来闹也没用。”

李薇低下头,脚尖蹭了一下地面上的落叶。“姐,我有时候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想到了。”

“我不是什么都能想到。”我说,“我只是吃过亏,摔过跤,知道从地上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先看清地上的坑在哪里。走吧,上去坐坐。我刚才跑急了,有点渴。”

她笑了一下,让开门口:“上来,我烧水。”

我跟着她上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汤炖上了,土豆炖牛腩。你到几点回来?”

我回了一句:“一个小时。留一碗给我。”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踩着李薇家的楼梯往上走。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阳光从顶楼的窗户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我忽然觉得,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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