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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摆摊时,去菜市场进货时,不要对这三种摊主太大方,垫完摊位费连句谢谢都难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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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摆摊那天,我在菜市场替人垫了三次摊位费。

回家以后,我把围裙洗了两遍,才跟周砚说:“今天挺顺的。”

他说:“那就好。”

他正在刮胡子,刮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我:“你赚了吗?”

我把手里的围裙拧干,水滴到脚背上。

“刚开始,哪有那么快。”

“也是。”

他又低头刮胡子,镜子里的人嘴角沾着一小块白沫。我想告诉他,今天有三个人连句谢谢都没说。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晚上吃面吧,家里还有半把挂面。”

周砚说随便。

他这个人,什么都随便。结婚后我换工作,他说随便。孩子上哪个班,他说你看着办。婆婆顾桂枝来住,他说老人想住就住几天。

那几天后来变成了四个月。

我摆的是手工米糕。不是我做得多好,是小区里有人问过几次,说早上买不到软一点的东西。我在家试了十几回,失败的那几盘,周砚吃了,说不甜。

他不爱吃甜的,倒是每次都吃完。

第一次去菜市场进货,我穿了件米白色外套,袖口还别着一枚小扣针。那枚扣针是孩子幼儿园手工课剩下的,形状像一只歪脚的小鸟,我觉得别在衣服上显得不慌张。

我确实不慌张。

至少看起来不慌张。

老许的摊位在拐角,卖红枣、桂圆和一些干货。他认得我,平时我买东西不讲价,拿了就走。那天他翻着一个旧塑料袋,皱着眉说:“小林,你先帮我把摊位费垫一下,老伴儿去接孙女了,手机也没带。”

“行。”

我掏手机的时候,他正在数一串钥匙,没看我。

我替他付完,他说:“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

“没事。”

他说了声嗯,把一小袋红枣塞进我手里。

“这个拿着。”

我没要:“不用,真不用。”

“拿着吧,不值什么。”

他说完就转身招呼别人,像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袋子捏得有点扁。红枣上贴着一张白纸,纸边卷了起来,写着几个看不清的字。

第二个是卖豆腐的小安。

她比我小几岁,头发总是扎得很紧,说话也快。那天她一边给人装豆腐,一边对我说:“姐,能不能帮我先垫一下,我婆婆突然说不舒服,家里没人来替我。”

“不舒服”三个字让我没法拒绝。

她把一块豆腐切得歪歪扭扭,头也没抬:“你先帮一下,我下午还你。”

我说:“不着急。”

其实我心里挺舒服的。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像新买的鞋刚好合脚,走路有点硬,但显得人精神。

第三个是郑嫂。

她卖腌菜,摊布上放着几个搪瓷盆,盆边掉了些蓝漆。她以前来过我们小区,见过我几次。她看着我手里的进货清单,说:“你这刚摆摊,别把手上的东西都花出去。”

我笑了一下:“没那么严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天摊位费能不能先帮我一下。家里老人这两天住不惯,来回折腾,什么都赶在一起了。”

“行。”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人挺实在。”

我觉得这句话比谢谢听着还好。

回去路上,我去买了两个烧麦。卖烧麦的年轻人把醋瓶盖拧得太紧,我等了半天,手都红了。他后来才过来帮我拧开,说刚才在数碗。

这种小事我记得很清楚。

三次垫完以后,我手里的东西少了,心里却有种不太好说的满足。好像我不是一个在家里做米糕、等别人评价味道的女人。我能帮人,我有用,我大方。

到了家,顾桂枝正在阳台上剪绿植。她剪掉一片叶子,又拿起来看,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她见我回来,问:“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

“有人买吗?”

“有。”

周砚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她今天还帮了三个摊主。”

我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说:“妈,我跟你说,她挺能干的。”

顾桂枝的剪刀停在半空。

“能干是好事。”她说,“就是别什么都替人担着。”

我把烧麦放到桌上,纸袋底下洇出一小块油。

“我心里有数。”

顾桂枝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把剪刀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杯里是凉水,又放了回去。

我回房间换衣服,袖口那只歪脚小鸟掉到了地上。

我捡起来,别回去。



02

第二天,老许没来。

小安来了,郑嫂也来了。

她们远远看见我,都抬手打招呼。

小安说:“姐,昨天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

她接着问:“今天你带米糕了吗,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自己有位置。”

“哦。”

她低头整理豆腐,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菜市场门口有个卖气球的年轻人,气球一直被门框卡住,过了很久才拽下来。我看了好一会儿,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郑嫂过来帮我摆桌布。

“你这布太薄,底下垫块纸板,不然桌角硌手。”

“没事,今天就试一天。”

她把纸板推到我脚边:“昨天那个,下午我家里忙忘了。你别记着。”

“我没记。”

“你看着不像没记的。”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你脸上写着呢。”

我也笑:“我脸上写的东西多,你别全信。”

那天上午人不多。我卖出去几盒米糕,剩下的被我重新摆了三次。周砚中午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在摊位外面没有进来。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水。”

“她不会自己来吗?”

“她要看锅。”

“看什么锅?”

“煮粥的锅。”

我擦着桌边:“她还挺忙。”

周砚听出话里的东西了,站着不说话。旁边有人问米糕是不是当天做的,我赶紧转过去招呼,拿夹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盒沿,盒子差点掉地上。

周砚伸手扶了一下。

“你慢点。”

“我知道。”

“我没说你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他把保温杯放下:“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保温杯上的小划痕,突然问:“你觉得我昨天做得对吗?”

“帮人这个事,不能说对不对。”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总能把话说得像没说。”

他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摸,撒谎的时候也摸。那天他到底是哪一种,我没看出来。

他说:“你要是愿意帮,就帮。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帮。别一边帮一边等人家夸你。”

我手里的夹子停了。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你就是在说我。”

“我说的是这件事。”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吗?”

他看向市场里边,那里有人在剁排骨,砧板声音一下一下的。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玩纸盒,纸盒上印着一只蓝色的兔子,兔子少了一只耳朵。

周砚说:“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

我把米糕盒盖合上。

“证明什么?”

他没回答。

他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水还是热的。”

我没拿。

小安忽然在旁边说:“姐,昨天那个事真不好意思,我晚上回去才发现婆婆把家里钥匙拿走了,我折腾到挺晚。”

她说这些时没有看我,只顾着把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

“没关系。”我说。

“那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小安点点头:“那就好。”

她走了以后,郑嫂过来买了一块米糕。她咬了一口,说:“甜。”

“我知道。”

“不是,我说挺好吃。”

“哦。”

她把米糕吃完,手指在盒子边上蹭了蹭,没有再说昨天的事。

晚上回家,顾桂枝把一碟炒鸡蛋放在我面前。

“周砚说你今天没吃饭。”

“他说话怎么这么多。”

“他也没说什么,就问我鸡蛋还有没有。”

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旁边剥蒜。蒜皮落得到处都是,剥到最后一瓣,她停了一下,直接把那瓣放进嘴里嚼。

“妈,你怎么生吃蒜。”

“省事。”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嘴里还含着蒜,含糊地说:“笑什么,蒜又不犯法。”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老人在院子里修凳子,修了半天,凳子还是歪的。顾桂枝看得认真,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碗沿。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帮的那三个人,都是熟人?”

“算不上。”

“那你还替人垫。”

“就一点小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放下筷子:“以前是哪样?”

她没看我:“以前你买根葱都要挑两头。”

“那是葱贵。”

“现在不贵了?”

我低头挑鸡蛋里的葱花,挑出来一小堆。

顾桂枝说:“你别觉得家里人看不见。”

“看见什么?”

“你自己知道。”

她说完继续剥蒜,像是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我那晚睡得很浅,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有拖椅子的声音。周砚说了句什么,顾桂枝说:“她听不得这个。”

我没听清后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卖窗帘的广告。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二天要买白糖。

03

第三天没出摊。

米糕要重新调比例,周砚说家里的白糖不够,我跑了两趟才想起来昨天已经买过。

买回来的白糖放在厨房柜子里,和一袋没拆开的面粉挨着。面粉袋上有个小洞,漏出来一点,柜子里全是白。

顾桂枝说:“你做这个,能坚持多久?”

我说:“不知道。”

“那就别进太多东西。”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你别问。”

她不说了。

她坐在餐桌边,用旧本子记菜谱。那个本子封皮是暗红色的,边上已经卷起来,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公交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留着,也不知道那张卡还能不能用。

我坐在她对面削苹果,削断了三次。

她说:“你削苹果像在锯木头。”

“那你来。”

“我腰不舒服。”

她说完又低头写字。写了两行,忽然把本子合上。

“你和周砚说过没有,别再帮那几个人?”

“说这个干什么。”

“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

“没有你昨天晚上翻身翻到床边。”

我看着她。

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睡不着,听见的。”

我想问她昨晚和周砚说了什么,话到了嘴边,突然问:“你这个本子用了几年?”

“记菜谱用的。”

“看得出来。”

“你也想要?”

“不要。”

“那你问什么。”

我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到最后只剩一小块果肉。我把苹果核放进盘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吃苹果总把皮削得很厚,母亲嫌他浪费,他说厚点才甜。

这件事跟现在没关系。

我还是想了一会儿。

周砚下班回来时,手里拿着一袋小葱。他把小葱放到厨房,问我:“明天还去吗?”

“去。”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又不耽误什么。”

“你不是要上班吗?”

“早上送完再走。”

我说:“你别表现得好像很支持。”

“我哪有。”

“你没有吗?”

他站在厨房门口,鞋还没换。顾桂枝在里面洗碗,水流声很大。

周砚说:“我就是觉得你想做,就做一阵。”

“做一阵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做着。”

“那做不下去呢?”

“那就不做。”

“你看,你还是觉得我做不下去。”

他低头看鞋尖:“你非要从我这句话里找个意思出来,我也没办法。”

我拿起桌上的葱,发现袋子里混着两根香菜。

“你买错了。”

“卖菜的放进去的。”

“你连人家放错都没看见。”

“我当时在接电话。”

“什么电话?”

“同事的。”

“女的?”

他看了我一眼:“男的。”

“我就随便问问。”

“你问得也挺快。”

我把香菜抽出来,放到一边。顾桂枝在厨房里说:“香菜留着,明天拌豆腐。”

我说:“我不爱吃。”

“周砚爱吃。”

周砚说:“我也没有特别爱吃。”

顾桂枝把水龙头关了:“那就放着,谁爱吃谁吃。”

她把碗擦干,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问我:“昨天那三个摊主,你还准备帮吗?”

我说:“他们也没找我。”

“找你你就帮?”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碗放进柜子里,柜门没关严,又伸手推了一下。

“你别老想着给别人留个好印象。菜市场不是家里,没人看你脸色。”

我说:“那家里有人看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拿起桌上的香菜,想放进冰箱,冰箱门开了半天,他没找到地方。

顾桂枝说:“冰箱第二层,腌菜旁边。”

“知道了。”

他把香菜放进去,关门。

我突然不想继续了,起身去收衣服。收了两件,又发现那两件不是我的,是顾桂枝的睡衣。

“拿错了。”我说。

没人回答。

晚上我把旧本子拿起来看,里面全是家常菜,土豆怎么切,豆角要不要焯水,米糕蒸多久。最后一页写着半句:

“如果她愿意做,就让她自己……”

后面空着。

我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04

第四天,我还是去了菜市场。

周砚没有送我。他睡过了头,醒来时已经六点四十。我站在门口穿鞋,他揉着眼睛说:“要不今天别去了。”

我说:“你继续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送你。”

“来不及了。”

“我开车。”

“路又不远。”

我说完就走,走到电梯口又回来拿围裙。围裙就在手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一趟。

周砚靠在门边看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回来干什么?”

“拿东西。”

“东西不是在你手里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围裙。

“你今天话挺多。”

他没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抱着一盆薄荷。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闻花。我进去后才发现自己没按楼层,电梯停在二楼,我又按了一次。

到市场时,小安已经来了。

她看见我,先问:“姐,昨天的米糕还有吗?”

“没有。”

“那你今天做了什么?”

“米糕。”

“哦。”

她的豆腐摊旁边多了一只塑料小凳子。她坐着剁葱,剁得很慢。她今天没扎头发,头发垂在脸边,耳朵后面别着一根黑色发夹。

我问:“你婆婆好点了吗?”

“她没事,就是不愿意一个人待着。”

“那你家里谁照顾她?”

“轮着来。我男人上班,我弟弟有时候过来。我妈也要顾我弟家的小孩。”

她说得很快,说完又笑了一下:“我妈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她一来,我弟媳妇儿脸色不太好。大家都忙。”

我没说话。

小安把葱末拨到碗里:“我昨天没跟你说谢谢,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喜欢人家客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着。”

她这句话和郑嫂一样,我听着有点烦。

“我脸上写的东西,怎么人人都能看见。”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小安把刀放下,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帮人的时候,嘴上说没事,眼睛一直看着人家的嘴。好像等一句什么话。人家真说了,你又说不用。你说不用的时候,谁还敢再说。”

她说完低头继续剁葱。

我站着,忽然觉得脚底沾了什么,抬脚一看,是一小块纸胶带。市场地上有一只死掉的苍蝇,旁边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一个男人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车轮压到水沟盖,响了一声。

我回到自己的摊位,开始擦桌子。

桌子其实不脏。

我擦了左边,擦右边,再擦中间。桌布边缘有一条线头,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下来。旁边有人问我米糕怎么卖,我没听见。对方又问了一次,我才抬头。

“你要几块?”

那人说了个数。

我夹米糕,夹错了两次。第一盒放多了,第二盒又少了一块。我重新倒出来,排得整整齐齐。

郑嫂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一直这样。”

“你昨天帮我的事,我晚上回去跟我男人说了。”

“嗯。”

“他说我应该自己跟你讲清楚。”

“讲什么?”

“家里最近确实乱。老人不习惯新地方,孩子又赶上换班,菜摊这个月也少了个人。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我没觉得你占便宜。”

“那你擦桌子干什么。”

我手停了。

郑嫂说:“你从刚才擦到现在。”

“桌子脏。”

“你这桌子擦得比我家窗户还干净。”

我把抹布叠起来,叠成一个方块,又拆开。

“我只是想把东西摆好。”

“摆好了,你心里就好一点?”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郑嫂在她的腌菜盆旁边坐下,拿一根牙签剔牙。她剔得很仔细,最后还把牙签折成两截,扔进旁边的纸篓。

“我年轻那会儿也觉得,人只要做得体面,别人就会把你当回事。后来发现不是。有人忙着活,没空看你体不体面。有人看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说:“你说得挺明白。”

“我也是瞎琢磨。”

她拿起一块米糕,没问价格,直接咬了一口。

“甜了。”

“你刚才不是说挺好吃。”

“挺好吃和甜了不冲突。”

我看着她把米糕吃完,问:“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们都说我看起来像在等人谢谢。”

“那你就说出来。”

“说什么?”

“你帮了我,你得说谢谢。”

“我说不出口。”

“那就别帮。”

她说得很平常,像说腌菜要放冰箱。

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又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到第四遍时,周砚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说:“你在哪儿?”

“市场。”

“我中午去接你。”

“不用。”

“我去给你拿东西。”

“我没东西。”

“妈说有。”

“她让你来的?”

“她没让我来。”

“那你来干什么。”

周砚在那头停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样。”

我看着摊位上的塑料盒,盒盖有一道裂缝,怎么扣都扣不上。

“我一直这样。”

“你别跟我绕。”

“我没绕。”

“昨天你看见妈那个本子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什么本子?”

“没什么。”

“你说。”

“就是她记菜谱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她说你翻过。”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别把那页撕了。”

我看着地上的抹布,过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我没撕。”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开始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接着是顾桂枝的声音,听不清。周砚把声音压低:“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那我买面。”

“别买。”

“那买饭。”

“你怎么这么烦。”

“我就是问你吃什么。”

我挂了电话。

中午没有客人时,我把所有米糕盒都重新擦了一遍。旁边小安给孩子打电话,问作业写完没有。郑嫂在给一只塑料盆换水,水里漂着几片葱叶。

我擦着擦着,突然问小安:“你昨天为什么不说谢谢?”

小安捏着手机,想了想。

“我当时怕我一说,你就把东西要回去。”

我看着她。

“你别这样看我。”她说,“我不是说你小气。你看着挺大方,其实心里有个小本子,谁拿了什么,你都记着。”

我想说我没有。

又没说。

下午收摊,我把桌布折好,折得很慢。折到第三次,还是有个角露在外面。

05

第五天,老许来了。

他提着一只蓝色布袋,走到我摊前时,先看了一眼我的桌布。

“你这布还没换。”

“没坏。”

“边上都开线了。”

“能用。”

他没说什么,从布袋里拿出一只小茶壶。茶壶盖上有一道白色裂纹,壶嘴还缺了个小口。

“给你。”

我没接。

“我不要。”

“你拿着。”

“我家里有。”

“你家里那个是你婆婆的。”

我抬头。

他把茶壶放在桌边:“这个用来泡茶,卖东西的时候,别总喝凉水。”

“你不是说回来还我吗?”

“什么?”

“前几天的摊位费。”

老许愣了一下,手在布袋口上来回摸。

“哦,那个。”

他没有立刻说话。旁边有人来买桂圆,他转身去称,称完又把多出来的几颗捡回去。那几颗滚到秤边,他用指甲一颗一颗拨回袋子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在占你便宜?”他问。

“没有。”

“你脸上有。”

“你们怎么都看我的脸。”

“因为你不说。”

我把茶壶推回去:“不用给我东西。”

“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你婆婆。”

我没接话。

老许靠在摊位边,声音放低:“她以前来这儿买东西,站在我摊边上能说半天。她儿子小时候挑食,她买个小米都要问三遍。后来她不怎么来了。”

“她跟你很熟?”

“算不上。就是认识久了。”

“她让你来给我送茶壶?”

“没有。”

他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她让我不还。”

我看着他。

老许咳了一声:“前几天她来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天摆摊前。”

“她来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

“这个年纪的人,买来买去就那几样。”

他说得模糊,低头整理袋子。布袋里露出一小块红色布头,像是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

我问:“她跟你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都把茶壶给我了,还说没什么。”

“她说,你这人要面子。”

我笑了:“她还挺了解我。”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

“她认识我多久。”

“她认识你婆婆多久。”

这句话说得不重,我却听了半天。

老许把茶壶又往前推了一点:“你婆婆说,别让你知道她来过。”

我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茶壶很丑。

“为什么?”

“她没说。”

“你怎么又告诉我了?”

“我这人嘴不严。”

他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

“她还说什么?”

老许想了想:“她问你第一天有没有替别人垫。”

我没出声。

“我说有。”他说,“她就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没说。”

他转身去招呼客人,没再理我。

中午周砚来接我,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馒头和一盒凉拌菜。

“妈做的。”他说。

“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

“你怎么知道?”

“桌上那碗粥没动。”

“你还观察这个。”

“我不观察我观察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在我的桌上,看到那只茶壶,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谁给的?”

“老许。”

“你收了?”

“还没。”

“这个挺旧。”

“我看得出来。”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又放下。

“妈以前用过。”

“她不是有茶壶吗?”

“这个是她刚搬来那阵子买的。”

“她怎么没带回来?”

“搬东西的时候……忘了吧。”

他答得很快。

我没有追问。

一个卖葱油饼的中年人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只有葱花没有饼。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找筷子。周砚看着他找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妈不喜欢你?”

我把茶壶的盖子拿起来,又盖回去。

“她喜欢不喜欢我,有那么重要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别总说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很多事先想到我。”

“她是你妈。”

“我知道。”

“她给你留菜,给你留房间,连你不爱吃的香菜都记得。她对我呢,做什么都像顺手。”

周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觉得你能干。”

“能干就该顺手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

他把凉拌菜打开,筷子没拆,拿手拌了一下。酱汁沾到指头,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完又把纸巾塞回袋子里。

“你要是愿意继续摆,就继续。”他说,“摊位的事,别替别人垫了。”

“你也觉得我傻。”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替别人说完。”

我把茶壶推到他面前:“拿回去。”

“妈不会要。”

“那你留着。”

“我家也有。”

“你们家什么都有。”

这句话说完,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她那天来市场,不是为了买东西。”

我看着他。

“她说你第一次摆摊,别让人觉得你没本事。她想让老许他们照应你一下。”

“照应就是让我替他们垫?”

“她没让他们这么做。”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磨着指甲。

“妈还说,不能当面帮你。你脸皮薄,知道了反而不自在。”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小安家里确实有事,郑嫂也是真的周转不开。老许那边……他可能就是顺手。”

“顺手用我的东西?”

“你可以不帮。”

“我已经帮了。”

“那就当买个教训。”

我忽然笑了:“你们一个个都挺会说。”

周砚没笑。

我拿起茶壶,往里面倒了点水。壶嘴漏了一线,水顺着桌面往下淌。

周砚赶紧拿抹布来擦。

我看着他擦桌子,擦了三下,把水痕擦干净。

“你看。”他说,“这个壶不能用。”

“能用。”

“都漏了。”

“漏一点不耽误喝。”

“你非得什么都凑合。”

我把茶壶盖好。

老许从不远处喊:“小林,那个壶你别给她婆婆,她不用这种。”

我回头:“她不用什么?”

老许已经转过身去,像没听见。

周砚也没说话。

我把茶壶装进袋子,袋口没有系紧,走路时总往外滑。我提了几次,最后还是没系。

晚上回到家,顾桂枝正在阳台上晾毛巾。她听见门响,问:“吃饭没有?”

“没有。”

“锅里有粥。”

“我不想喝。”

“那还有半盘土豆。”

我换鞋,发现鞋底粘了一片菜叶。那片菜叶怎么也抠不下来,我蹲在门口抠了很久。

顾桂枝站在旁边看着我。

“茶壶呢?”

我抬头。

她似乎也愣了下,马上说:“我问你买东西没有。”

“买了。”

“买什么?”

“一个茶壶。”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许嘴快。”

“你去找过他?”

“我去买东西。”

“你跟他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们都这么说。”

顾桂枝把晾衣夹夹在一条毛巾上,夹反了,毛巾掉下来。她重新夹了一次。

“你要是想摆,就好好摆。”她说,“别为了让人夸你,把自己弄得不高兴。”

“我没有。”

“你有。”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猜。”

“不是好猜。”她说,“是你每次不高兴,都会去擦东西。”

我看了一眼厨房。

水槽里有两个碗。

顾桂枝说:“你别洗了,我来。”

“我洗我的。”

“那两个碗不是你的。”

“碗还有谁的。”

我打开水龙头,把两个碗洗了。洗完又把水槽边擦了一圈,擦到排水口时,顾桂枝把抹布拿走了。

“够了。”

她说得很轻。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全是洗洁液的滑。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周砚这个人,嘴笨。”她说。

“他不是嘴笨,他是不想说。”

“那也差不多。”

“你总护着他。”

“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可你也是家里人。”

她说完就去看锅里的粥,掀开盖子,拿勺子搅了两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也没看我。

厨房外面,周砚正在找充电线,找了几分钟,问:“妈,你看见我线了吗?”

顾桂枝说:“在电视柜下面。”

“没有。”

“你再找找。”

我站着,突然想起那只旧本子最后一页。

如果她愿意做,就让她自己……

后面到底是什么,我没有看见。

也可能根本没写完。

06

第六天,我没有替任何人垫摊位费。

小安来问我借夹子,我借了。

郑嫂的桌布被风扯开,她让我帮忙压一下,我帮了。

老许送来一小把葱,我收下了,说:“下次别送。”

他说:“不值什么。”

“不是值不值。”

“那是什么?”

“你自己留着。”

老许想了想,把葱拿回去两根,剩下的还是放在我桌上。

“这样行了吧。”

我说:“随你。”

他说:“你看,你现在会说随你了。”

我没理他,开始摆米糕。

小安在旁边给我递盒子。她动作快,递错了两次,一个盒盖落到地上,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这个不能用了。”我说。

“还能扣上。”

“扣不上。”

“那我拿回去装葱。”

她把盒盖塞进自己的摊位下面。

我们都没再提谢谢。

中午,周砚发来消息,说他晚上回来吃饭。我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打来电话。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回一句。”

“嗯。”

“你嗯什么。”

“看见了。”

“你最近对我意见挺大。”

“你才知道。”

“那我晚上买菜。”

“家里有。”

“买点新鲜的。”

“冰箱里还有。”

“那我买一把香菜。”

“别买。”

他说:“妈爱吃。”

我说:“她今天不吃香菜。”

“她什么时候不吃了?”

“今天。”

“她又不是今天才不吃。”

我没接话。

他在那头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你看,你也会随便。”

“我一直会。”

挂电话前,他说:“你别把那只茶壶扔了。”

“我没扔。”

“妈说留着。”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不好意思。”

我差点笑出来。

顾桂枝什么时候也会不好意思。

晚上回家,茶壶放在餐桌上,里面插了两枝薄荷。不是花,是周砚从楼下花盆里掐来的,根都没有。

顾桂枝看见我盯着茶壶,解释:“他非要插。”

周砚在厨房切土豆,切得大小不一。

“我觉得挺好看。”

“漏水的茶壶插薄荷,你觉得好看?”

“那就不好看。”

他说得太快,我反倒不知道说什么。

顾桂枝拿筷子拨了拨薄荷叶:“这东西活不了几天。”

“我知道。”

“知道还插。”

“随便插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们夫妻俩现在说话都一样了。”

我把米糕盒放进柜子,发现柜门被周砚塞得太满,关不上。我拿出一袋干面,又拿出两个空罐子,重新摆了一遍。

周砚在厨房问:“你今天没有帮他们?”

“没有。”

“挺好。”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夸我。”

“我就是夸你。”

“那你夸得不太像。”

“我夸人就这样。”

顾桂枝端出土豆,尝了一口:“盐少了。”

周砚说:“你刚才不是说正好?”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了。”

“我没说。”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争论很无聊。土豆盐多盐少,薄荷能活几天,米糕盒子能不能关上,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还是把盐罐拿了过来。

“要不要加一点?”

顾桂枝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

“正好。”

周砚说:“我也觉得。”

顾桂枝没理我们,转身去盛粥。

吃饭时,周砚忽然说:“妈,老许说你以前把这只茶壶落在他那儿。”

顾桂枝夹土豆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错了。”

“他说你买东西的时候,茶壶盖摔裂了,后来没拿走。”

“他记性不好。”

“可他还记得你买了什么。”

“他摊上东西多,记这些干什么。”

周砚看着她:“你是不是让他照应小絮?”

顾桂枝低头喝粥。

“我让他照应谁了?”

“你别问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桂枝把勺子放下:“我就是去买了点东西。她第一次出摊,我去看看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问。”

“她以为你不支持她。”

顾桂枝抬眼看我:“你以为我不支持你?”

我嘴里含着一口粥,没有咽下去。

她继续说:“我不支持你什么。你做米糕,我给你找蒸笼。你要桌布,我让你周叔从家里拿了一块。你说要去市场,我还给你——”

她停住了。

“给我什么?”

“没什么。”

“你说。”

“给你留了个位置。”

“在哪儿?”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她说完,又开始夹土豆,像刚才那句漏出来的话不重要。

周砚看着我,没出声。

我问:“你是不是给过老许什么东西?”

“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蒸笼和桌布都是你找的?”

“我找的。”

“那老许呢?”

“我不知道。”

顾桂枝低头喝粥,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一声。

周砚切土豆时,刀碰到砧板,停了一会儿。

我想继续问,突然想起锅里还有米糕,蒸久了会塌。我起身去厨房,关掉火,掀开锅盖。热气扑到脸上,我拿筷子戳了一下最边上的米糕,已经有点硬。

周砚跟过来:“我来拿。”

“不用。”

“你别烫着。”

“我知道。”

他把笼屉接过去,手指碰到边沿,马上缩了一下。

“烫。”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

他把笼屉放到桌面上,转身找垫布。找了半天,拿了一只孩子小时候用过的旧围兜。

我看着那只围兜,突然问:“你今天为什么要我别扔茶壶?”

“妈说留着。”

“她为什么要留?”

“她说那是她以前用过的。”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旧围兜,像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其实不太会替你说话。”他说。

“我知道。”

“但我跟老许说过,让他别占你便宜。”

我抬头。

“什么时候?”

“第一天之前。”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我?”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找。”

“你让他们照应我,又不让我知道。”

“妈说别让你知道。”

“你也听她的。”

“她是我妈。”

“我也是你老婆。”

“我知道。”

他还是那句。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话了。他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皱眉。

“有点硬。”

“蒸久了。”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

“还行。”

“明天还去吗?”

“去。”

“那我早上送你。”

“你别睡过头。”

“我定闹钟。”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定两个。”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顾桂枝从客厅喊:“土豆凉了。”

周砚说:“来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茶壶真不扔?”

“留着吧。”

“漏水。”

“插薄荷。”

“薄荷活不了。”

“那就换别的。”

他点了点头,端着土豆出去。

我把最后一盒米糕盖好,盒盖还是有一道缝。我用手压了压,没压上。客厅里顾桂枝说盐刚好,周砚说你刚才不是说少了,顾桂枝说她什么时候说过。

我把盒子放到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周砚果然睡过了头。

我站在门口等他找袜子,他一只脚穿着黑袜子,一只脚穿着灰袜子,低头看了半天。

“颜色不一样。”我说。

“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那你等我换。”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

“算了。”

他抬头:“你先走?”

“我去市场。”

“我送你。”

“你赶紧换。”

他转身往卧室跑,跑到门口又回来,从餐桌上拿起那只漏水的茶壶。

“这个带着?”

“放家里。”

“妈说——”

“她说什么都先放家里。”

他哦了一声,把茶壶放回原处。

我拿起围裙,周砚在后面问:“晚上吃什么?”

我穿鞋的时候没回头。

“你看着买。”

我把门轻轻带上,听见他在屋里喊了一句,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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