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半夜溜进我家的单身汉,我给了他600块钱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当时觉得是天大的事,过几年回头看,也就是个坎儿。可有些事,当时觉得没什么,过后却像根刺,扎在肉里,越想越深。
我四十五岁那年,我家那口子走了。走得不体面,在建筑工地上,脚手架松了一根扣件,人从四楼摔下来,没到医院就没了气。包工头赔了三十八万,算是对一条命的交代。我没闹,闹也没用,人没了,钱多钱少都是个念想。倒是村东头的老光棍赵老四,在我男人头七那天,蹲在我家院墙外头抽了半宿的烟,烟头明灭,跟鬼火似的。
赵老四今年五十二,打我嫁过来那年就单着。村里人说他年轻时相过一个对象,都到谈婚论嫁了,姑娘跟个跑运输的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提过亲。他住在他爹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里,院墙塌了半截,用碎砖胡乱垒着,院里长满蒿草,到秋天能漫过膝盖。农忙时,他给村里人帮工,管饭,给点零碎工钱;农闲时,就骑着辆二八大杠,去镇上揽些零活儿,修个下水道、通个马桶、搬个家具,啥都干。没活儿的时候,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人下棋,一看一下午,也不言语。
村里人都说他懒,说好胳膊好腿的,不去打工,窝在村里混日子。可我知道,他不懒。我家男人活着的时候,常叫他来家喝酒,说是解闷。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能喝到半夜。赵老四喝了酒话多,说他在外面也干过,在工地绑钢筋,在码头扛包,后来腰上做了手术,腰上打了四个钢钉,干不了重活了。医生说让他歇着,他说歇着谁给钱。后来回了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男人走了以后,家里一下空了。儿子在省城读大学,我让他别回来,来回一趟路费够他大半个月生活费。亲戚们劝我,说三十八万在村里不是小数目,够养老了。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这钱拿在手里,总觉得一股子水泥味儿,怎么攥都是凉的。我照常种着那几亩地,院里养着十几只鸡,菜地里的黄瓜豆角,吃不完就晒成干,一坛子一坛子存起来。日子像老座钟,你不去拨,它也走。只是走得慢,慢到能把人熬出浆来。
赵老四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溜”进我家的。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夜里下着雨,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鸡扑腾的声儿。我披上衣裳起来,用手电筒一照,看见院墙边上蹲着个人,身上裹着个塑料布,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我吓一跳,差点喊出来,再仔细一看,是赵老四。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手里攥着半块砖。
“你干啥?”我问他,声音都劈了。
他说:“我听见你院里鸡叫得不正常,怕是有野东西,翻墙进来看看。”
我照了照他手里的砖,砖上还沾着泥。他赶紧扔了,说:“我寻思是个黄鼠狼呢。”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脸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身上那件灰不拉几的夹克,袖子磨得都发了白。我心里一下就软了,说:“进来避避雨吧。”
他没动,说:“不用了,你没事儿就行。我走了,你插好门。”说完转身就翻墙出去了,动作快得跟猴儿一样,完全不像个腰上有钢钉的人。
我站在雨里,愣了半天。后来躺回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我忽然想起来,我家鸡圈那几天确实不太对,每天早上去喂食,地上总有几撮鸡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过。我跟邻居王婶提过一嘴,她说许是野猫。王婶家在巷子口,嘴碎得很,没两天全村都知道我家招了野猫。可赵老四住村东头,离我这儿有半里地,他咋知道的?
我没敢深想。
打那以后,赵老四就开始“溜”进我家,专挑半夜。
他也不干别的,就在院里转,修修鸡圈的铁丝网,把松了的篱笆桩子用锤子敲实,把墙头碎玻璃碴子用泥糊上,说是防野猫。有时候,他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抽根烟,烟抽完了就走。我要是听见动静起来,他就说:“听见狗叫,过来看看。”后来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看见我,就“嗯”一声,继续干他的活儿。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在还债。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对赵老四不薄。赵老四腰做完手术回来,下不了地,我男人天天去给他送饭,热汤热水送了一个多月。赵老四后来能动了,非要还钱,我男人说:“你跟我算这个?你腰上那几个钉子,还不是给咱村修水渠落下的病根。”赵老四就不言语了,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雨淋了的狗。
村里有些人开始说闲话了。王婶有一天来我家借筛子,眼睛滴溜溜转,说:“他嫂子,我昨儿夜里起来上茅房,看见老四从你这边过去,你可留个心眼,男人没了,可别叫人占了便宜。”我把筛子递给她,说:“王婶,你这话说的,老四那人,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王婶撇撇嘴,说:“那可不,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不过话说回来,你要真有个想法,也得是个正经人,老四那条件……”我打断她:“筛子你用不用?不用我拿回来了。”她讪讪地走了。
我承认,我心里是害怕的。不是怕赵老四,是怕这种日子没个头。一个寡妇,领着赔偿款,在村里本来就是块靶子。今天赵老四来,明天张老三来,后天李老五来,他们不来,闲话也少不了。我想过把院墙加高,想过养条大狗,想过把地包出去,去省城投奔儿子。可到了也没动。地里的麦子得伺候,鸡圈里的鸡得喂,日子得往下过。我要是走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赵老四也听说了闲话。有几天他不来了,院里安安静静的,鸡也不叫,狗也不吠。我竟然有点不习惯。有一天夜里,我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走了好几趟,最后也没进来。我推开窗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黑影,在巷子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是给黑夜打信号。
第二天,我在村口碰见他。他骑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见我,想说话,又没说出来。我问他:“晚上来我家一趟,我有事找你。”他愣了一下,说:“啥事儿?”我说:“你来了就知道。”
那天晚上,赵老四来了。走的大门,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湿乎乎的,像是刚洗过。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说:“嫂子,有啥事儿你说。”
我让他进屋。他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卷着六百块钱,放进他手里。
他愣了,说:“你这是干啥?”
我说:“老四,这钱你拿着。以后,别半夜来了。”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我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白天来。这钱,是给你这几个月夜里帮我看院子的工钱。你腰上有伤,夜里凉,别这么糟蹋自己。”
赵老四捏着那个塑料袋,手指发白,半晌说:“我不是为了钱。”
我说:“我知道。可这钱,你得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心里过不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声音有点哑:“我哥走了,你一个女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这人没用,别的帮不上,只能晚上来转转。我不要钱。”
我把钱往他兜里塞:“你不要钱,那你就别来了。你来了,这钱就是给你的。你来了,这钱就是让你白天来的。”
赵老四抬起头,看着我,眼珠子像两潭深水,黑得看不见底。他说:“嫂子,你是不是也听见那些闲话了?你要是在意,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我说:“我要是在意,我男人死的时候就该把门焊死了。这村里,从我男人走那天起,闲话就断不了。我还能把全村人的嘴都堵上?老四,你记住,人活着,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你帮我,我心里有数。这钱,跟闲话没关系,是我给你的。”
赵老四没再推辞,把钱塞进兜里,说:“那我以后白天来,帮你干地里的活儿。不要钱,管饭就中。”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说:“管饭。馒头管够。”
赵老四走后,我坐在灯下,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塑料袋,心里忽然亮堂了。这六百块钱,不是施舍,也不是感激,是我给这段关系定个规矩,也是给自己心里定个规矩。赵老四需要被承认,我需要被尊重。钱是个由头,让两个都被生活磨掉了底气的人,能体面地站在一起。
后来,赵老四真的开始白天来我家了。给我地里的麦子打药、浇地、拔草,帮我修了鸡圈,重垒了院墙豁口,还把门口的土路铺了一层碎石子。我管他饭,也管他酒,但他从不多喝,喝到微醺就起身,说:“嫂子,我回了。”然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往东头走。
村里人的舌头根子,嚼着嚼着就没味儿了。王婶有一天来串门,看见赵老四在院里劈柴,说:“老四,你这是把这儿当家了?”赵老四抡着斧头,没回头,说:“婶子,我给嫂子帮工,她给我工钱,天经地义。”王婶讨了个没趣,走了。
我知道,日子不会一直平顺。儿子明年大学毕业,也许留在省城,也许回来。我自己这后半辈子,长着呢。但我不怕了。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该跟谁一起扛。我男人走了,可这世上,还是有个人,愿意在黑夜里,为我翻一次墙头。
前几日,赵老四来吃饭,我给他下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吃得呼噜呼噜响,说:“嫂子,这面真有劲儿。”我说:“那肯定的,手擀的。”他低头笑,说:“我哥以前老说,你擀的面条全乡第一。”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窗外,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拍巴掌。
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只是不知道,这往后的光景,到底是两个人的,还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影子。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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