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个周六下午,门铃响了。我开门时,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点心,一盒枣泥酥,一盒牛舌饼。她笑得温和得近乎小心:“是孙家明老师吧?我是赵主任的爱人,李芳。”我侧身让她进门,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婚戒和我老婆戴的那只,一模一样。茶几上摆着我刚冲好的两杯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坐下来,把点心盒放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忽然说了一句:“孙老师,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
第1章 第六个不归夜
十二月的江城,湿冷透骨。孙家明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指冻得发麻,烟灰被风吹散,落进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影里。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他数着,这是第六个晚上,赵慧没回来吃晚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慧发来微信:“单位年底结算,加班。你早点睡。”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回了一个“嗯”。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两年却从没打过的号码——李芳。赵主任赵建国的妻子,他在单位团建合影上见过,圆脸,短发,站在赵建国身边笑得腼腆。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
“李芳姐吧?我是孙家明,赵慧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平静得反常:“孙老师?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明天下午三点,家里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孙家明捏着手机,指腹按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
“聊什么?”李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呼吸明显重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地址是江岸区柳林路17号,2栋301。”他说完,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铁皮栏杆积了一层薄霜,烟头摁上去发出“滋”一声轻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卧室里,赵慧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只黑色小瓶,迪奥真我香水,五十毫升装,760块。上个月她生日,孙家明送的就是这个牌子,但不是这款。他记得自己买的是一瓶浅金色的,专柜小姐说那个叫“花漾甜心”。桌上这瓶是深金色,瓶身更修长,瓶底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价格签——京东自营,765元。
日期显示,十一月十九号。那天赵慧说和闺蜜去逛街。
孙家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赵慧的内衣收纳盒里,多了一条他没见过的黑色蕾丝睡裙,标签还没剪,吊牌上写着“维密”和一个英文字母串,价格那一栏被撕掉了。
他关上衣柜,走进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一只碗沿上有口红印,是赵慧常用的那只豆沙色。另一只碗干干净净,边缘有一小片刮痕,像被什么硬物碰过。洗碗池旁边放着两块抹布,一块蓝的,一块粉的。粉的那块半干,边缘卷起来,上面沾着一点干掉的鸡蛋液。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半盒剩米饭。铁锅烧热,油倒下去,滋啦一声响。葱花爆出香味,蛋液倒进去迅速凝固,米饭散开,盐和酱油各一勺。他炒了一碗蛋炒饭,端到客厅茶几上,打开电视调到晚间新闻。
屏幕上,江城市统计局发言人正在说去年GDP增长率。他一口一口扒着饭,米粒有点硬,鸡蛋炒得有点老。吃到最后一口,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赵慧不会做饭,他每周末都炒蛋炒饭。赵慧总是说:“你这炒饭能开个店了。”那时候她笑起来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放下碗,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拿起手机,给赵慧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李芳姐来家里。”
两分钟后,赵慧回了一个问号。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加班回来再说。”然后关了手机,躺到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是他每晚躺出来的形状。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细小裂纹,从灯座边缘往墙角蔓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
第2章 门铃响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孙家明把茶几擦了第三遍。茶杯、茶叶罐、烟灰缸,摆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磨起了一层毛球,是赵慧前年双十一给他买的,69块两件。
门铃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光线昏暗,一个女人站在门外,藏青色风衣,黑发齐肩,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纸盒。她站得很直,肩膀端平,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他拉开门。
“是孙家明老师吧?”女人微笑,眼尾有几道细纹,“我是赵主任的爱人,李芳。”
“李芳姐,进来坐。”孙家明侧身让路。
李芳进门,换鞋的姿势很熟练,弯腰时风衣下摆扫过门框边缘。她把点心盒放在鞋柜上:“路上买的,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太客气了。”孙家明关上门,“进来坐吧,刚沏了茶。”
李芳走到客厅沙发前,没急着坐。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摆着的婚纱照——孙家明和赵慧在海边拍的,两人笑得一脸灿烂,赵慧的婚纱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坐到沙发左侧那个单人位上。
孙家明递过茶杯。李芳接茶时,左手无名指那枚白金婚戒很亮,窄圈,镶一粒碎钻。赵慧手上那枚一模一样。他知道那款戒指,周大福“牵手”系列,情侣对戒,女款2899,男款3199。他们买的时候柜员说这对戒指寓意好,牵手一生。当时赵慧选了半天,说这款镶钻大小最合适,不张扬。
李芳把茶杯放在掌心暖着,没喝。她抬头看孙家明,目光直接:“孙老师,你在电话里说想聊聊。现在可以说了。”
孙家明坐进对面的沙发,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急着开口,先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有点涩,他泡得浓了。
“李芳姐,”他放下杯子,“赵主任最近也经常加班吗?”
李芳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还行,一周有两三天晚回来吧。年底了,单位事多。”
“赵慧也是。”孙家明说,“她说单位年底结算,六天没回家吃晚饭了。前天晚上回来,衬衫领子底下有片红印子,她说是蚊子咬的。十二月份的江城,哪来的蚊子。”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暖气片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在给他们的对话打拍子。
李芳的脸色没怎么变,但她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晃出几滴,落在她深蓝色的裤子上。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动作很轻。
“孙老师,”她抬起头,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慢了半拍,“你怀疑什么?”
孙家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色的,边角磨毛了,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把信封推到李芳面前。
“上周三晚上,我朋友在滨江路那个蓝湾酒店门口拍的。他说看着像赵慧,就发给我了。”他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夜景,手机变焦拍出来的,像素有点糊。但能看清酒店门口一男一女并肩走进去,男的穿深色西装,微胖,侧脸轮廓像赵建国。女的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和赵慧每天上班的发型一模一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李芳低头看着照片,很久没动。孙家明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她伸手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扣在茶几上。
“这照片,”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是上周几?”
“周三。”
李芳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应该很烫,但她没皱眉头。喝完这口,她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咔”一声脆响。
“孙老师,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但目光像一把磨过的刀,“你约我来,不是想跟我确认这些照片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孙家明靠回沙发靠背。他盯着李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疲惫——和每天晚上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的眼神一样。
“我就想问一句,”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往上翘了不到半秒就落回去。“比你早。”她说,“去年八月,我在赵建国的车里发现一根长头发,棕色,染过的。我是黑头发,不染。”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八月十九号。我生日。他那天说单位有接待,晚上十二点才回来。我第二天洗车的时候,在后座脚垫底下找到那根头发。”
孙家明算了一下时间。去年八月,赵慧那段时间确实经常说加班。他还记得有天晚上赵慧回来,头发湿漉漉的,说是健身房洗完澡没吹干。她一直是黑头发,但八月中旬那几天,她确实说过想染个栗棕色。
“你找他对质了?”孙家明问。
“没有。”李芳摇头,“我什么都没说。我把那根头发夹进一本书里,然后开始注意他手机。”她顿了顿,“你知道他手机密码吗?”
孙家明摇头。
“612334。”李芳说,“他前女友生日。我跟了他十六年,他设密码从来不问我。我以前觉得那是粗心,后来才发现,那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她右手食指一直在搓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一圈一圈地转。
客厅里暖气烧得足,孙家明觉得嗓子发干。他站起来去倒水,经过鞋柜时看了一眼那两个红色点心盒。一盒枣泥酥,一盒牛舌饼,稻香村的,赵慧以前也爱吃。
他端着两杯新水回来。李芳接过水杯时,忽然说了一句:“孙老师,你打算怎么办?”
孙家明重新坐下。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她比他想象中冷静,也比想象中更清楚一切。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质问和控诉,现在却觉得那些话都很轻,轻得像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还没想好。”他说实话了。
李芳点点头:“我也没想好。但我想过一件事——我今年四十二,他四十七。我们有个女儿,明年高考。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下岗,现在在一家超市收银。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上那杯茶。茶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孙老师,”她抬起头,“我不恨赵慧。我只是替她觉得不值。赵建国那个人,我太了解他了。他能在办公室对一个女的甜言蜜语,就能换一个人说一模一样的话。”
她站起来,理了理风衣下摆:“今天谢谢你请我喝茶。点心你留着吃。要是哪天你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色衣领,洗得很干净,边缘微微起毛。孙家明看着她换好鞋,说:“李芳姐,路上慢点。”
“哎。”她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完全消失。
孙家明坐回沙发上。茶几上那几张照片还扣在那里,他伸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他把两个茶杯收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过杯壁,带走残留的茶渍和一点口红印——李芳喝过的那只杯沿上沾着一小圈浅粉色,和她唇色一样淡。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窗户外面,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布。
第3章 那件毛衣
赵慧是晚上七点四十回来的。羽绒服上沾着雨水,头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她进门时看见鞋柜上那两个红色点心盒,愣了一下:“谁来过?”
“李芳姐。”孙家明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封面是去年的《读者》,页脚卷起来了。
“哪个李芳?”赵慧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主任的爱人。”
赵慧的拖鞋穿到一半,悬在那里。她慢慢把脚踩进去,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她来干什么?”
“送点年货。”孙家明翻了一页杂志,“你们单位不是年底结算嘛,她说赵主任忙,就让她顺路送过来。”
赵慧站在玄关没动。玄关灯是暖黄色的,在她脸上投下斜斜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提着包走进卧室。
孙家明听见卧室衣柜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响了一声,接着安静下去。他放下杂志,走进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赵慧正坐在床边解发圈,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从镜子里看见他,问:“怎么了?”
“赵慧,”他叫了她全名,“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慧的手指在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梳:“你又来了,我天天加班,累得要死,你还要疑神疑鬼。”她的语气很轻快,轻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上周三晚上,”孙家明说,“你在哪?”
赵慧梳头发的手彻底停了。她转过身面对他,表情介于不耐烦和心虚之间:“我上次不是说了吗?跟同事吃饭,然后回单位拿资料。你怎么老翻旧账?”
“哪个同事?”
“王芳,小刘,还有财务科那个新来的小陈。”她一口气报出三个名字,“你要不要打电话挨个问?”
孙家明没说话。他看着赵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目光飘向他身后的走廊,又飘回他脸上,一直没在一个地方落稳。
“不用了。”他说,“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回客厅。背后传来赵慧的声音:“孙家明,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有话你就直说!”
他没回头,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声盖过她的声音。他把中午用过的两只茶杯洗完,放进沥水架,又用抹布把台面擦了三遍。水珠溅到围裙上,洇出深色圆点。
赵慧没再追问。卧室门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入扣。
孙家明擦干净手,走到客厅窗前。窗外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楼下的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毛茸茸的光晕。他看见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模糊的,轮廓被雨水划成一道道竖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七夕,赵慧说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他说好看,赵慧说是在商场打折买的,199块。但那件衣服的吊牌后来他无意中在垃圾桶翻到过——蓝湾酒店五楼的女装店,标价899,折扣价629。那个蓝湾酒店,就是照片里那个地方。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件衣服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万豪集团旗下精品酒店”。
他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盒枣泥酥撕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枣泥馅很甜,甜得发齁,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窗外雨声渐密。客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三分。
第4章 超市收银台
第二天是周日,孙家明一早出了门。他没跟赵慧说去哪,只说出去逛逛。
他坐公交去了城南那个万达广场,负一楼有家沃尔玛。李芳说她在这家超市收银。
孙家明在超市里转了两圈,买了一瓶酱油、一袋大米、一板鸡蛋,然后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排到第三个收银口时,他看见了李芳。她穿着红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扫码的动作很快,手腕翻飞,流水线一样熟练。
轮到他时,李芳抬头看见他,眼神顿了一下,但手上动作没停。她扫完酱油、大米、鸡蛋,报出数字:“一共六十七块三。”
孙家明递过去一张一百的。李芳找钱时,借着递零钱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下班,十一点四十。超市侧门。”
他把零钱塞进口袋,推着购物车走了。
十一点四十分,孙家明蹲在超市侧门口那排电动车旁边抽烟。侧门是个小铁门,旁边堆着压扁的纸箱子。李芳推门出来时换回了那件藏青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布袋。
“走吧,前面有个快餐店,说话方便。”她走在前面带路。
快餐店在超市对面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卖黄焖鸡米饭和排骨饭。中午人不多,他们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李芳点了两份排骨饭,又要了两瓶矿泉水。
等饭的时候,李芳把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发白。“孙老师,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有些事还是该告诉你。”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地址,字迹很小,钢笔写的。
“去年八月十九号,赵建国说单位接待,实际上在滨江路的豪庭酒店开了间房,房号702。九月三号,他说去省里开会,那天是周四,我查过他车子的ETC记录,根本没有出城。他在蓝湾酒店刷了押金,一千二。”
她翻到后面几页:“十月中旬,他在江汉路给我买了一条围巾,499块,说是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同一天,他的支付宝账单多了一笔女装店消费,金额629,店名是蓝湾精品女装。”
孙家明盯着那个数字,“629”。和赵慧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折扣价一模一样。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他问。
李芳合上本子:“结婚十六年,他的支付密码、邮箱密码、行车记录仪密码,我都知道。他永远记不住换密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干巴巴的苦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什么都记得。”
排骨饭端上来了。两碗冒热气,排骨块炖得酥烂,土豆绵软,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李芳拆开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吃相很斯文,咀嚼时嘴闭得很紧。
孙家明也端起碗吃了几口。米饭有点硬,但排骨味道不错。他扒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李芳姐,你打算一直这样记着吗?”
李芳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咽下那口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盯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看了一会儿。
“我女儿明年六月高考。”她说,“她现在每天晚上复习到十一点。我要是现在跟赵建国闹,她怎么办?她爸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她爸。她从小到大,一直觉得她爸是个好父亲。”
她转回头看着孙家明:“孙老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清楚,反而越不知道怎么做。我以为我记下这些细节,哪天摊牌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可是现在看着这本子,我心里只有累。”
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这给你吧。说不定对你有用。”
孙家明看着那个本子,没接:“李芳姐,我不要这个。我要的是赵慧跟我说实话。”
李芳看了他一会儿,把本子收回去放进布袋:“行。那我不劝你。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慧是个好女人。我见过她几次,她做事周到,对人客气。赵建国那个人,是吃准了她性子软、不懂拒绝。”
她站起来,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饭钱:“这顿我请。你回去好好想想,是要撕破脸,还是要别的什么。”
她拎起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孙老师,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推门出去时,风灌进来,卷起桌面上一张纸巾,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孙家明坐在空荡荡的快餐店里,面前的排骨饭还剩大半碗,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油膜。他把那碗饭慢慢吃完,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付了自己的那份钱,扫码时看见老板的支付宝名字叫“江城老王”,头像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黄焖鸡。
他走出快餐店。巷子里的风很冷,灌进他毛衣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朝公交站走去。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橱窗里摆着电子血压计和暖宝宝贴。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暖宝宝贴十块钱三片。
他想起来,赵慧每年冬天手都凉,去年他买了一整箱暖宝宝贴给她,她用了一个冬天,说好用。
他走进药店,买了一箱暖宝宝贴。三十六片装,三十五块八。收银员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塑料袋提手很薄,勒进他手指里。
他把那箱暖宝宝贴夹在腋下,走上回家的公交车。车厢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条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流下来,像一道没有出口的河。
第5章 抽屉里的U盘
周一早上,赵慧七点就出了门,说单位有早会。
孙家明请了一天假。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赵慧那半边衣柜的门。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他一件件翻过去,羽绒服、大衣、针织衫,最后在一件藏蓝色呢子外套内袋里摸到一个小东西。
黑色U盘,金士顿的,32G容量,尾部有串编号。他拿到书房插进自己笔记本,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年度汇总”。点进去,二十几张照片。
第一张,赵慧和赵建国站在蓝湾酒店大堂,赵慧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赵建国西装革履,两人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自拍。赵慧笑得眉眼弯弯,赵建国的手搭在她腰上。
第二张,酒店房间窗边,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江景。第三张,两人坐在床头吃外卖,塑料盒里装着麻辣烫和啤酒。之后十几张,全是两人在不同的酒店房间、不同的背景里的合影,背景的床头柜上摆着不同的房卡和矿泉水瓶。
最后三张是微信截图。赵慧的对话框里,赵建国发过一串消息:“宝贝,今晚老时间?”“她回娘家了,你来吧。”“上次那条裙子你穿着真好看。”
孙家明一张一张看完。他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照片的光影,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他用鼠标把文件夹选中,按了删除键,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将‘年度汇总’移至回收站吗?”
他点了“取消”。然后关了文件夹,拔掉U盘,把它放进自己外套内兜里。
他坐在书房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听不清内容。远处传来学校广播操的音乐,是那种几十年没换过的旋律,叮叮当当的。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看见茶几上那两盒点心还在。枣泥酥昨天被他掰了几块,敞着口。他找了个密封夹把口夹上,又把牛舌饼那盒也夹上,整整齐齐摞在电视柜旁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慧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咱们聊聊。”
十分钟后,赵慧回:“怎么了?晚上可能要加班。”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身体不舒服,你早点回来。”
这次赵慧回得快:“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他回:“不用,就是想你在家。”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赵慧发来一个字:“好。”
孙家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莲藕、玉米,开始炖汤。水烧开,排骨焯掉血沫,放进砂锅小火慢炖。莲藕切滚刀块,玉米剁成小段。厨房里渐渐弥漫起排骨汤的香味,混着玉米的甜气,热乎乎的。
他用勺子把浮沫撇干净,盖上锅盖,定了小火。砂锅盖缝隙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像某种耐心的等待。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那锅汤。水蒸气在窗户玻璃上凝结成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他想起李芳说的那句话:“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他想认认真真做一次。
第6章 一碗汤的距离
赵慧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二十就开了门。羽绒服上还带着外面冷空气的气息,脸颊冻得微红。
她进玄关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愣了一下:“你炖汤了?”
“嗯。”孙家明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吧。”
砂锅端上桌,汤色奶白,藕块炖成粉紫色,排骨脱骨,玉米粒吸饱了汤汁。孙家明盛了两碗,一人一碗,又炒了一盘青菜,一盘番茄鸡蛋。
赵慧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她喝汤时眼睛微微眯起来,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后说了句:“好喝。”
“那就多喝点。”孙家明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盐放得正好。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窗外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填满了这顿饭的间隙。赵慧吃了两块排骨,一截玉米,小半碗饭,然后放下筷子。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做饭?”她问。
“想做了就做。”孙家明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下,“赵慧,咱们结婚几年了?”
赵慧愣了一下:“五年,怎么了?”
“五年零四个月。”他说,“你记错了。”
赵慧别开目光:“数字记那么清干什么。”
“我记得清的事情不多。”孙家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爱吃糖醋排骨,不爱吃香菜,冬天手脚冰凉,睡觉习惯侧右边。你去年生日我送的那瓶香水,你一次没用过。”
赵慧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慢慢放下筷子,手指搭在桌面边沿:“家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家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赵慧面前。
“你那个呢子外套内袋里的。”他说,“我今早翻到的。”
赵慧低头看着那个U盘。她的脸色没有瞬间惨白或者变红,只是慢慢变淡,像一张被阳光晒久了的照片,颜色一点点退掉。她伸手碰了一下U盘,又缩回去。
“你看了?”她问。
“看了。”
餐桌上的空气像凝固了。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又散开。
赵慧低下头。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下面微微凸起,像绷紧的弓弦。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三。照片拍到你们进酒店。”
赵慧的手指蜷进掌心:“是他约我的。他说他跟他老婆关系不好,早就分居了。他给我买衣服、买香水,说等明年换届,他能调到省里,就跟我在一起。”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早该背熟的检讨,每个字都斟酌着往外挤。说完了这段话,她抬起头看孙家明,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走。我就是……他对我好,我很久没被人那样对过。我妈生病那年,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她停住了,咬了咬下嘴唇,“就是觉得日子太长了,长到我把什么滋味都忘了。”
孙家明没接话。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又回来把砂锅端走。他背对着赵慧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他把砂锅里剩的汤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洗锅的时候,锅底有一层薄薄焦痕,他用钢丝球用力刷了几下,白瓷砖上溅了几滴水。
收拾完厨房,他回到餐桌边坐下。赵慧还坐在那里,那个U盘还摆在桌面上,两个人谁都没动它。
“赵慧,”他说,“你说你忘了什么滋味,那你现在尝到没有?”
赵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尝到了。苦的。”
孙家明看着她,心里那口气像被扎了一个小孔的皮球,慢慢往外泄。他本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想问她为什么,想过要吵要闹要把那些照片摔在她面前。可等到真坐在她对面,看她低着头肩膀发抖的样子,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汤,”他说,“还剩两碗,明天热一下还能喝。”
赵慧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那扇窗户映出餐桌的倒影,两个人坐在灯下,中间隔着一锅已经见底的汤。客厅的挂钟走到八点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把时间切成细小的碎块。
第7章 三个人
赵慧去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孙家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给李芳发了条消息:“我跟赵慧聊了。”
李芳回得很快:“你怎么样?”
他回:“还活着。”
李芳发来一个“嗯”,然后又来一条:“赵建国今天让我给他送围巾去办公室,说开会要用。我送去了,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看见一瓶香水,迪奥真我的,还没拆。”
孙家明看着“迪奥真我”四个字。赵慧梳妆台上那瓶黑色的,也是这个。他不知道是赵建国买的同一瓶,还是又买了新的。
他回:“你打算怎么办?”
李芳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起来:“我打算等他主动跟我说。我闺女模拟考试这次考了六百三,她想去北京的大学。我跟自己说,熬过这半年,等高考完了,我再跟他算总账。”
“你比他沉得住气。”孙家明打字。
“不是沉得住气。是没别的选择。”李芳回,“孙老师,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给我打电话。咱俩至少还能互相倒倒苦水。”
孙家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认识李芳不过三天,却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硬,也比他想象中更软。硬的是一本子记账和十六年的沉默,软的是她那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躺回沙发上。客厅角落里那两盒稻香村点心还摞在那里,他用密封夹夹好的包装口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欲言又止的嘴。
他闭上眼,听见卧室里赵慧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又响了一声。
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孙家明起床时赵慧已经出了门。餐桌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排骨汤,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赵慧的字迹:“汤我热过了,你喝吧。今天不加班,回来吃饭。”
他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昨夜的滋味,排骨炖化了,藕块粉糯,玉米粒甜津津的。他喝完汤把碗洗了,然后出门去上班。
他在市第五中学教高中历史,教了十一年。讲台上,他翻开课本翻到“辛亥革命”那章,底下学生们低着头记笔记。他讲到武昌起义那一段,忽然走了一下神,窗外操场上有个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老师经过,头发扎成低马尾。
他认得那件羽绒服。赵慧去年冬天也穿过一模一样的,波司登的,她说是单位团购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午放学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同事王老师端着保温杯过来聊天:“老孙,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行。”他合上红笔帽,“家里有点事。”
“赵慧又加班?”王老师知道他们两口子都在忙。
“快了,年终要结束了。”
王老师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他打开手机,赵慧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他想了一会儿,回:“糖醋排骨吧。”
“好。我下班去超市。”
他锁了手机,把改完的那摞作业本码整齐。办公室里暖气片呼呼吹着热风,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蔓,叶子有些发黄。他起身去给它浇了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嘶”声。
第8章 糖醋排骨
赵慧五点半就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塑料袋,排骨、葱姜、冰糖、醋,一样不少。
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孙家明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剁排骨的闷响,油锅热起来的滋啦声。他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慧背对着他,正在调糖醋汁,碗里酱油和醋混合成深褐色,她把冰糖放进去,用筷子慢慢搅化。她的动作很认真,嘴角抿着,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黑色发夹别到耳后。
“糖要放够,”她忽然说,“你上次做那个就太酸了。”
“我做的你记得这么清楚?”他说。
赵慧搅糖醋汁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记得。你那段时间老做糖醋排骨,我说好吃,你就连着做了三个星期。”
她没说下去。孙家明记得那段时间,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房贷压力大,赵慧经常熬夜加班,他每天晚上换着花样做饭等她回来。糖醋排骨确实做了好几次,因为他只会做那几道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锅里油热了,赵慧把排骨块倒进去炸到金黄,然后捞出来控油,另起锅炒糖色。冰糖在油锅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她迅速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块排骨都裹上晶亮的糖色,然后倒进调好的糖醋汁,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起酸甜的焦香味,混着葱姜爆锅的呛味儿。赵慧拿锅盖盖上锅,转身靠在橱柜边,擦了擦额头。
“家明,”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跟赵主任说了,以后不要单独见面了。”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盯着灶台上的火苗,火苗蓝汪汪的,一跳一跳,“他说行。”
“他就说行?”
“嗯。就这一个字。”赵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我觉得挺没意思的。我这两年在心里转了多少个弯,提心吊胆怕你发现,又觉得你没发现所以心里不痛快。到他说那个‘行’字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比我还怕担责任。”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得差不多了,赵慧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白瓷盘里。糖醋汁挂在排骨表面,油亮亮的,撒上一小把白芝麻,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她把盘子端上桌。孙家明跟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适中,比他做得好多了。
“好吃。”他说。
赵慧坐在他对面,也夹了一块慢慢啃。她啃得很仔细,把骨头上每一点肉都剔干净了,然后把骨头整整齐齐摆在盘子边缘。
“家明,”她放下筷子,“我以后不加班了。没那么多加班的活。”
“好。”孙家明说,“那以后我早点回来做饭。”
赵慧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换上了一层很淡的亮色:“你会做什么?”
“我会学。”他说。
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过渡到暗紫,楼下传来收摊小贩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餐桌上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白芝麻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们吃了很久,一盘子排骨最后剩了两块,谁也没再夹。赵慧站起来收拾碗筷,孙家明拦了一下说:“我来吧。”
“你洗碗洗不干净。”赵慧推开他的手,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
孙家明坐在餐桌边,听见水龙头又响了。他隔着厨房门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汽在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她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拿起手机,给李芳发了条消息:“赵慧跟赵建国说了分开。”
李芳回得很快:“我也跟他聊了。我说等他半年,闺女高考完,我们再谈。他答应了。”
孙家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李芳那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地址。他不知道李芳这半年要怎么过,但至少她选择了一条自己还能走的路。
他回:“半年很快的。”
李芳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句话:“孙老师,谢谢你请我喝茶。”
他看着“喝茶”两个字,想起那天下午李芳坐在沙发上,风衣下摆整整齐齐,手心里攥着一只龙井茶杯,指关节发白。那天她带来的两盒点心,枣泥酥被他吃完了,牛舌饼还完整地放在电视柜旁边。
他站起来走过去,拆开牛舌饼的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香酥脆,层层起酥,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嚼着那口饼,觉得日子这东西,就像这牛舌饼的酥皮,看起来层层叠叠碎得厉害,但每一层都有它自己的味道。
第9章 再见李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家明接到李芳的电话,她说要回老家过年,走之前想见一面,把那个本子给他。
他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黄焖鸡快餐店,还是角落那个位置。李芳来的时候穿着件新羽绒服,浅灰色的,袖口没有毛球。她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封皮发白的小本子,推给孙家明。
“给你吧,”她说,“我用不着了。”
孙家明接过本子没翻,直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李芳说,语气比上回轻快了不少,“我闺女期末考了全市前一百,老师说按这个成绩,冲一冲北大有希望。我跟赵建国说了,这半年他好好当爹,我好好当妈,别的事等六月份再说。”
她端起面前的免费白开水喝了一口:“说实话,把这事儿挑明了之后,我反而轻松了。以前天天猜,天天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现在摊在桌面上了,就算拼桌吃饭也坏不到哪去了。”
孙家明笑了一下:“你这比喻还挺贴切。”
“我在超市收银,天天看人结账。”李芳说,“有的夫妻一起来,男的掏钱,女的拿东西,有说有笑的。也有那种各付各的,一句话不说刷完就走。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关键是别把自己过没了。”
她说着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两副红底金字的春联:“自己写的,给你一副。字不好看,凑合贴吧。”
孙家明接过来展开一看,上联“一室春风半帘月”,下联“万家灯火四季安”,横批“岁岁常欢”。字迹确实不算工整,但笔画很有力道,收笔处带一点粗糙的钝感。
“你写的?”
“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练过几天书法。”李芳说,“下岗之后捡起来了,写着写着能静心。”她顿了顿,“孙老师,以后有空可以一起写写字,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坐坐的话。”
“好。”他说。
快餐店老板端上来两碗黄焖鸡米饭,这次是老板自己端来的,还加了一碟拍黄瓜:“送你们的,小年快乐。”
李芳笑着说谢谢,拆开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这家的酱料比上次入味。”
孙家明也夹了一块。鸡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米饭粒粒分明。他扒了半碗饭,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
吃完饭后,李芳先站起来:“那我走了,回老家的车票买好了。明年见。”
“明年见。”他说。
李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她羽绒服下摆吹得鼓起来。她快步走向公交站,背影在冬天的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孙家明坐在原位,把那碗饭慢慢吃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八月十九号的记录,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比现在年轻一些,笔画间的距离更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走出快餐店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远处有人在放那种小烟花,“嗖”一声蹿上天,炸开一朵绿色的花,又“啪”一声散了。
孙家明抬头看了一眼。烟花散尽后,天上只剩几颗疏星和一轮弯月。他忽然想起赵慧以前说过,小时候在乡下过年,最喜欢看烟花。她说那些火花掉下来的时候像流星,她每次都偷偷许愿。
他掏出手机给赵慧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路上买了点甘蔗。”
赵慧回得很快:“好。等你。”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朝公交站走去。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他停下来挑了一根甘蔗,老板帮他削了皮,切成小段装进塑料袋。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上楼,推开门。家里亮着灯,赵慧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我煮了汤圆,芝麻馅的。”
客厅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声音喜庆热闹。茶几上摆着两只青花瓷碗,碗里汤圆白白胖胖,浮在清亮的汤面上,上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
孙家明换了拖鞋,把甘蔗放进厨房,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赵慧端过来一碗汤圆递给他,他接过来,拿勺子舀了一个咬破,黑芝麻馅流出来,滚烫香甜。
“小年快乐。”赵慧说。
“小年快乐。”他说。
窗外有烟花升空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好几栋楼传过来,像很远的雷声。汤圆的白汽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和着干桂花的香气,暖融融的。
第10章 开春
三月,江城的梧桐开始抽芽。嫩绿色的叶子从枯枝上钻出来,薄薄的,透光看像半透明的玉片。
赵慧最近下班准时。她报名了一个线上会计培训班,每天晚上吃完饭就戴着耳机听课,笔记本上记满了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记。她说单位财务科明年有个编制名额,她想试试。
孙家明每周三晚上去李芳那练字。他们在城北一个社区活动室碰面,那里有现成的笔墨纸砚。去的人不多,大多是退了休的老人,李芳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孙家明跟着学写隶书,一笔一画从“横平竖直”开始,手腕常常酸得第二天拿不稳粉笔。
李芳的女儿小雅偶尔会来,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做题。那小姑娘戴着圆框眼镜,写卷子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后颈上一截细白的脖子露出来。李芳写完一张字就过去看看她的卷子,轻声指点两句。
孙家明有次问她:“小雅知道她爸妈的事吗?”
李芳摇头:“不知道。她以为我每个周末出来是加班。”她顿了顿,“等高考完了我再告诉她。到那时候她成年了,能明白一些事。”
孙家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那个小本子还给了李芳。李芳接过去翻了翻,笑了:“字写得真丑。”然后把本子锁进布袋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孙家明和赵慧去江边散步。江滩上放风筝的人多,红的绿的老鹰燕子蝴蝶挤满半边天。风很大,吹得赵慧头发散开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家明,”她忽然说,“那个U盘,我扔了。”
“什么时候?”
“上周。收拾柜子翻出来的,扔到楼下垃圾桶了。”
孙家明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货轮,黑底红边的船身缓缓移动,拉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说:“扔了也好。”
赵慧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天上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个是不是要掉江里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红色蝴蝶风筝正在向下坠,尾巴上的飘带在空中拧成一股线,最后“啪”一下栽进江水里,被浪一卷就没了。
“掉水里了。”他说。
赵慧“嗯”了一声,然后说:“那走吧,回家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的后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催促。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明黄色挤在铁栏杆旁边,花瓣很小,但开得密密麻麻。
走到小区楼下时,孙家明看见李芳从对面超市出来,拎着一袋米和一桶油。她冲他们点点头,笑了一下。
“李芳姐,东西重不重?我帮你提。”孙家明说。
“不重,就几步路。”李芳摆摆手,目光在赵慧脸上停了一下,“赵慧,又见面了。”
赵慧也笑了笑:“李芳姐。”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槐树刚冒新芽,枝头笼着一层淡绿色薄雾。一辆快递三轮车从旁边“突突突”开过去,车斗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
李芳说:“那我先上去了。小雅说今晚想吃鱼,我得赶紧回去做。”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孙老师,下周三活动室换地方了,搬到社区中心二楼了,记得别走错。”
“记住了。”
李芳摆摆手走了。她穿一件淡绿色薄外套,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洞里。
赵慧站在孙家明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门洞,忽然说:“她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孙家明说。
他们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亮台阶。孙家明走在前面,赵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重一轻地响着。
爬到三楼的时候,赵慧忽然说:“家明,今年暑假咱们出去旅游一趟吧。我想看看海。”
孙家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去青岛还是厦门?”
“青岛吧。听说那边海鲜便宜。”
“行。我看看高铁票。”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客厅里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那两盒稻香村点心盒还摆在电视柜旁边,枣泥酥吃完了,牛舌饼还剩半盒,密封夹夹得紧紧的。
赵慧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开始淘米洗菜。孙家明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枝上,那些嫩绿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刚张开的小手掌。
他走过去,把那半盒牛舌饼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咸香酥脆,层层分明。
他嚼完那块饼,走进厨房。赵慧正在切黄瓜,刀工比去年利索了许多。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看电视吧。”赵慧头也没回,“饭好了叫你。”
孙家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去年冬天她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他记得,后来不见了。
他没问那只镯子去哪了。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窗外的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香。
他转身走回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屏幕上在播一场足球赛,绿茵场上球员们跑来跑去,解说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阳光晒在他脸上,温热的,眼皮透过一层暖红色。
楼道里传来隔壁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小星星》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弹错一个音又重新开始。
他把眼睛睁开,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三月二十八号,离暑假还有三个多月,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
日子还长,慢慢过就是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裂痕无法修补,但可以选择绕过去,继续往前走。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