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
奶奶的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这个日期全家人比记自己的生日还牢。
我爸的手机上设了提醒,我妈在台历上画了个红圈,我二叔每个月的十四号晚上必定打个电话回来,也不说什么事,东拉西扯地聊几句天气,然后不经意地问一句:"妈这两天胃口还好吧?"我小姑更直接,每月十六号准时上门,拎一箱牛奶或者一兜苹果,进门先抱着奶奶喊几声"妈",然后钻进厨房帮忙做饭,做着做着就聊起了她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
奶奶今年八十四岁,退休前是市一中的高级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她的退休金每个月一万七千块,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里,比四个年轻上班族的工资加起来都多。这钱从前是奶奶自己存着的,但从五年前爷爷走了之后,慢慢就变成了一家人的"公账"。
我爸在厂里做了三十年技术员,厂子去年倒闭了,他拿了笔安置费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电工,一个月挣三千二。我妈退休了,退休金两千出头,但她闲不住,去超市做理货员,补点家用。二叔在省城做生意,表面上风风光光,实际上亏了不少,隔三差五地"周转"一下。小姑嫁得不好,姑父前年出了车祸,腿脚不利索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紧巴巴的。
奶奶的钱像一根粗壮的绳子,把这一大家子摇摇欲坠的生活拴在了一起。
每个月的十五号晚上,奶奶会把工资卡递给我爸,说:"去取吧,该交的水电煤气都交了,给你二叔转三千,你妹妹那儿给两千,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我爸接过卡的时候总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奶奶就拍拍他的手背:"养儿养女一辈子,到老不就这点用场?拿着。"
这些话是我有一次提前回家时撞见的。那天我推门进去,正好听见奶奶说"养儿养女一辈子",我爸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我退出来,在楼道里站了好几分钟,假装刚回来,重新敲门。
奶奶住的那间朝南的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永远是素色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唐诗三百首》。床头柜上摆着她和老伴的合影,照片里的爷爷还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两个人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奶奶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照片拿起来擦一擦,说几句话,声音很轻,我在隔壁房间贴着墙都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的腿脚其实已经不太好了,膝盖有骨刺,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从来不让家里人搀,自己扶着墙慢慢挪,从卧室到客厅那几步路,她要走好一会儿。客厅的沙发是她白天待得最多的地方,坐下去就陷进去,要撑着扶手才能站起来。她就那么陷在沙发里,看电视,听广播,或者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那棵石榴树,一看就是一下午。
去年有一次她摔了一跤,在卫生间里滑的。我们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要送她去医院。她坐在马桶盖上摆手,说什么也不去。"花钱,"她说,"医院那个地方,走进去一层皮就扒掉了。"我们非要去,她急了,拍着膝盖喊:"我自己的钱我说了算!不去就是不去!"
最后还是没去。我爸去找了个相熟的退休医生来家里看了看,说是肌肉拉伤,养养就好了。那半个月奶奶躺在床上,把全家人轮流使唤了个遍——让我妈去给她买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让我爸去书店找一本《古文观止》的旧版,让二叔从省城带一种什么膏药,让小姑陪她聊天讲以前的事。她躺在床上,精神反而比平时好,眼睛亮亮的,指挥得眉飞色舞。
等她好了之后我忍不住问她:"奶,你上次为什么死活不去医院?明明我们家又不缺那点钱。"
奶奶看了我一眼,慢慢说:"缺。"
"怎么缺?你一个月一万七……"
她打断我,竖起一根手指头:"那钱不是我的,是这大家的。我掰着手指数过了,你爸一个月够不够花,你二叔那摊子什么时候能填上,你小姑家那个外甥明年考大学又得一大笔。"她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我自己多花一千,他们那儿就少一千。我老太婆了,花什么钱?吃药有医保,吃饭能吃多少?治不治的,就那么回事。"
她说完又拍了拍我的手,笑了一下:"你奶奶心里有数。"
二叔上个月又回来了。这回是他儿子要结婚,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二叔东拼西凑还差八万。他坐在客厅里抽闷烟,一支接一支,奶奶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也没吭气。我爸在一旁坐着,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后来二叔掐了烟,蹲在奶奶面前,喊了一声"妈",就不说话了。
奶奶从沙发上慢慢直起身子,撑着扶手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卧室。二叔跟过去,在门口站着。奶奶打开床头柜抽屉,从最下面摸出一个存折,递给他。
"八万够不够?"奶奶问。
二叔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愣了几秒。我也凑过去瞥见了——上面有将近十万块,是奶奶这些年从退休金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二叔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卧室门口,捏着那个存折,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摸小孩一样。她的手指干枯了,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裂口,摸在二叔头发上沙沙地响。
"哭什么,"奶奶说,"你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二叔走了之后,我帮奶奶收拾房间。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老照片,又擦了一遍,对着照片里的爷爷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老头子,咱儿子要娶儿媳妇了,钱我给了,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得意。好像给出去的不是八万块钱,而是一桩多大了不起的成就。
今天是十五号,又到了取退休金的日子。我下午请了假回来,看见我爸拿着银行卡正要出门。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多取点,"奶奶冲我爸喊,"给你妹妹多转一千,她上次说外甥想报个补习班。"
我爸站在门口回头:"妈,你自己留着花。"
"我留着干什么?"奶奶白了他一眼,"你妈我吃穿不愁,留着钱买棺材板?去去去,别啰嗦。"
门关上了。奶奶陷回沙发里,眯着眼睛看窗外。石榴树上的果子快熟了,红彤彤地坠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一晃。她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沙发垫子陷下去,她的身体微微往我这偏了偏。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她用了很多年的那种,老式国货,圆圆的铁盒子装的。
"奶,"我说,"你累不累?"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但脸上的笑还在:"累什么?你奶奶我心里有数。"
她又说了一遍"心里有数",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暖暖的,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我坐在那儿不敢动,感觉肩膀上那点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的叶子,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忽然想起她八十四岁了。八十四,在我们这儿是个坎,老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她嘴上从来不说这事,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她什么都有数。一家人的开销有数,每个孩子缺多少钱有数,那个存折上的余额有数,大概连自己还剩多少日子也有数。
她只是不说。
窗外的石榴果又晃了一下,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火苗。我侧过头看了看奶奶,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干枯的、温热的,像握住一根烧了很久却还没熄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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