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讨论油价会不会破百,很少有人问一句:为什么最该慌的那个人,反而最淡定。
这话不是凭空来的。过去半年,全球能源的几条主动脉,一条接一条出状况。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全球最大的石油闸门,被地缘冲突卡住了;红海上的曼德海峡,卷入了海上禁运;连波罗的海沿岸的港口,也被无人机炸了个措手不及。
按说,油价该失控,进口国该抢油。可偏偏,全球最大的石油买主中国,二季度原油进口环比削减约三成,还稳如泰山。
这不对劲。除非,我们对能源安全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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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霍尔木兹海峡卫星实拍
三条大动脉,为什么同时亮红灯
先得从画面本身说起。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只有约33公里,却承担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原油和成品油运输,日均通行规模约2000万桶。
今年2月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海峡通航急剧萎缩,高峰期有上百艘油轮滞留波斯湾。此后大量油轮关闭定位信号、沿阿曼一侧“隐身通行”。
据美国能源部估计,目前海峡实际日均石油流量仍维持在800万至900万桶,明显低于战前约2000万桶的水平,但远高于表面追踪数据所显示的样子。
再往南看。曼德海峡是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咽喉,正常情况下全球约12%的海运石油从这里走。今年7月,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接连打击涉沙特油轮。
更麻烦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后,沙特把原油转运到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出口,等于把出口生命线压到了曼德海峡。胡塞在曼德海峡一动手,沙特的“备份通道”也跟着蒙上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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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曼德海峡卫星全景图
再看东欧。普里莫尔斯克和乌斯季卢加两座波罗的海港口,占俄罗斯海运石油出口的约四成。乌克兰今年多次用无人机袭击这两座港口,加上黑海沿岸的新罗西斯克港被打击,里海管道联盟海上终端装油作业一度中断。受此影响,据行业消息估算,哈萨克斯坦的原油日产量一度从约216万桶近乎减半,降到约100万桶。
把三条通道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真相。很多人以为海峡关了,绕道就行。但能源通道的替代是有物理上限的。
沙特横贯阿拉伯半岛的东西向输油管道,阿联酋通往富查伊拉港的管道,加起来远不足以替代海运每天2000万桶的正常规模。绕行不是多绕点路,是根本绕不开。
这是理解这轮危机的第一层知识:咽喉之所以是咽喉,是因为它几乎没有可替代的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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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普里莫尔斯克原油港口航拍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些通道不是孤立并联,而是串联的。霍尔木兹受阻,压力就转嫁到曼德海峡;曼德海峡再被掐,沙特的备份通道就没了。一条通道出事,会把负荷压到另一条上,形成咽喉之间的多米诺。这才是“同时亮红灯”真正可怕的地方。
再具体一点看这个串联。霍尔木兹受阻后,沙特把原油转运到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出口,这条备用生命线的原油出口量一度升至日均约400万桶。但曼德海峡被胡塞武装卡住之后,延布港的安全出口也成了问号。沙特的两个备份同时承压,这就是咽喉串联的真实代价。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物理事实:霍尔木兹海峡几乎无法替代,不是地缘选择,是物理限制。海峡是波斯湾唯一出海口,没有任何管道能绕开它。
曼德海峡同样关键,连接红海与亚丁湾,最窄处约30公里,全球约30%的集装箱运输依赖其北部的红海至苏伊士运河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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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三大能源咽喉的运输占比 数据来源:经济日报、新华每日电讯、环球时报、BBC
这一次,比以往更危险
封锁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封锁发生在一个错误的时点。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已经降到3亿桶以下,为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低。经合组织国家的战略储备同样处于多年低位。据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今年二季度全球石油库存以每天约500万桶的速度减少,为该机构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这里有一个机制值得讲透。石油市场的安全垫,本质上是库存。库存高的时候,供应出点岔子,先被库存吸掉,价格波动有限;库存见底的时候,同样的扰动会直接砸在价格上,一分的缺口被放大成十分的价格。同样的封锁,放在库存高位是“波动”,放在库存低位就是“危机”。低库存,是这轮危机被放大的底层原因。
更要命的是,物理封锁之外还有一层金融放大。油轮战争险费率从战前的0.25%飙升至最高7.5%至10%,单航次保费从约25万美元涨到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涨幅达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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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VLCC超大型油轮远洋航行实拍
以一艘价值约1.4亿美元的超大型油轮测算,按冲突期间最高战争险费率,单航次保费可超千万美元。多家海事保险公司暂停或取消了海湾航线的标准战争风险保险。
结果就是油价涨了,船东却赚不到钱。没人敢保,没人愿运,船根本开不动。超大型油轮日租金逼近50万美元,但很多船就停在波斯湾外海干等。
保险是航运的“入场券”,没有保单,船在法律和商业上都开不了。当保险市场收缩,海峡在物理上还没完全关闭,在金融上已经先关了。金融工具本来是对冲风险的,在极端情形下,反而成了风险的放大器。
实体封锁和金融放大之外,还有第三层冲击在传导。布伦特原油8月21日结算价报94.39美元/桶,WTI报87.06美元,双双创下三周来新高。
机构层面的判断更不乐观:世界银行预测,如果航运中断持续,2026年全球能源价格可能上涨24%,化肥价格可能上涨31%。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测算,油价上涨10%并持续一年,会推高全球通胀40个基点,并拖累经济增长0.1至0.2个百分点。
换句话说,这场危机的账单,最终会写进全球每个人的生活成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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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大型原油储备罐区实拍啊,有小度小度
最大的进口国,为什么最淡定
这轮危机里最反常的一幕,来自全球最大的石油买主。据美国能源信息署基于中国海关数据换算,中国二季度原油进口日均约810万桶,环比削减约三成,较2025年历史峰值同样回落约三成,5月和6月更跌破800万桶,为2016年以来最低。
但同期国内成品油供需平稳,交通流量和货运规模并未萎缩。一边是进口大幅下降,一边是消费稳如泰山,这张图景本身就在说一件事,中国不是在被动应对,是在主动调控。
为什么中国能在全球最该慌的时刻保持淡定?不是运气,是二十年攒出来的四道防线。
第一道是储备。多家海外能源机构估算,中国战略与商业储备合计约12至15亿桶,按净进口口径可支撑约118至136天。我国未公开完整储备规模,上述均为市场机构推算数值。这套体系覆盖天数远超国际能源署建议的90天安全线,是真正的“战略纵深”。
第二道是来源的多元化。中国从40多个国家进口原油,对任何单一国家的依赖度长期控制在两成左右。这意味着即便某一区域被切断,其他来源可以补上。
第三道是管道。中俄、中哈、中缅三条陆上输油管道铺在中亚和西伯利亚腹地,根本不走霍尔木兹海峡。这是物理意义上的“备份通道”,不受海上局势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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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中俄原油管道施工现场
第四道,也是最深层的一道,是电气化。据国际能源署最新报告,中国电动车2026年二季度已每天替代约150万桶石油需求,到2030年有望达到约270万桶。这意味着中国对进口石油的依赖度,正在从需求端被一点点压下去。
把四道防线叠在一起,实质是一件事:冗余度。安全不是“有没有油”,是“有没有备”。储备是一层备,40多个进口来源是一层备,陆上管道是一层备,电动车把石油需求本身压下去,是最深层的一层备。四层冗余叠起来,等于把“对单一通道的依赖系数”降到了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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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能源安全的四道防线 数据来源:多机构估算、国际能源署
更深一层的底气,是“替代弹性”。油贵了,可以改用电、用煤、用储备,中国能源结构富煤贫油少气,却用半个世纪的布局,把这种可替代性变成了最大的底气。成品油需求已经连续两年下降,交通端新增的电力需求主要由新能源满足。这种“油贵了换条路”的弹性,才是长期主义换来的安全。
这种反常的淡定,也被国际市场看在眼里。中东供应受阻后,亚洲买家明显加大了从美国等西半球产区的采购力度,韩国、日本等国炼厂正以更高溢价锁定美国原油货源。全球最大石油进口国中国,不仅自己稳如泰山,也在悄然调整采购版图。
把这套储备体系掰开看,是一个三层架构。国家战略储备、国有石油企业的商业周转库存、民营炼厂和贸易商持有的库存,三层加起来,商业库存占比超过六成。
这意味着政府有较强的资源调动能力。2025年1月生效的能源法为这套体系提供了法定基础,正式确立了政府储备与企业储备相结合的结构。这套体系是过去20年才逐步建成的。
能源安全的定义,正在被这轮危机悄悄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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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现代化石化储油工业基地实拍
过去一百年,能源安全的代名词是海峡和航道,谁守住咽喉,谁就掌握世界经济的开关。但这一次,三条大动脉同时亮红灯,逼着所有人重新想一个问题:如果通道本身就是脆弱的,真正的安全该押在哪里?
答案正在浮现,不在海上,在体系里。谁的储备更厚、来源更散、电气化更快,谁就多一道冗余,谁就在下一轮能源博弈里占先。除了实体储备与来源多元化,航运保险这类金融基础设施的韧性,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安全环节。
这轮危机留下的真正遗产,或许是让全世界都看清一件事:能源安全的下一场竞赛,比的不是谁守住了海峡,而是谁建好了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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