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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县长八年将退休,秘书连挂我5次电话,调任书记宣布他脸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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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县长八年将退休,秘书连挂我5次电话,调任书记宣布他脸煞白

周远山记得很清楚,自己来苍南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天低得让人喘不上气。县委大院里那几棵老梧桐还光着枝丫,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一股生铁味。前任县长把一串钥匙拍在他手里,说:“老周,这地方,好官能活,孬官也能活。你看着办。”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周远山一个人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像攥住了一条生路。

那年他四十八岁。妻子刚刚跟他离了婚,女儿判给了前妻,家里房子车子都没要,只带了一箱书。市里调他来苍南,组织谈话时给他交底:“苍南是个烂摊子,你去了,要么翻身,要么翻船。”周远山抽了半包烟,说:“我去。”

八年过去了。烂摊子没翻船,他也没有。可眼下,他的路到头了。至少,他以为到头了。

陈明远挂他电话的那天,是三月十九号。

周远山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早上,他在县政府食堂吃了一个煮鸡蛋。陈明远没来陪他吃,说要去市里送个材料。周远山没多想,吃完鸡蛋,又喝了一碗小米粥。他血糖高,医嘱少喝,可食堂的小米粥熬得香,他管不住嘴。回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陈明远正靠在走廊转角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殷勤的、陪着笑的语气,像一根绣花针,透过嘈杂的走廊,清晰地扎进周远山的耳朵里。

“您放心,这边的事都理顺了。等您来那天,我给您安排得妥妥的。周县长那边您别担心,他没想法。”

周远山放慢了脚步。他没停,也没看陈明远。他继续走,像什么也没听见。可“他没想法”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的胃里,沉得坠人。

什么叫“没想法”?周远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当了八年县长的人,在秘书嘴里,成了个“没想法”的人。这是宽慰,还是判词?

陈明远看见他,匆匆挂了电话,小跑过来:“县长,您吃完了?今天有什么安排?”

周远山说:“今天安排多不多,你问我?”他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思。陈明远愣了一下,忙说:“不多不多。我马上把行程发您微信。”

周远山点点头,推门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打开手机。陈明远的消息没发来。他等了一会儿,干脆自己拿起电话,给办公室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声音怯生生的:“周县长,陈秘书刚才出去了,说下午回来。”

“去哪儿了?”

“好像是县委那边。他说去找赵秘书对个材料。”

周远山挂了电话,靠进椅背。赵秘书。市委办下来“对口指导”的赵文轩,才来了半个月,连正式任命都没下。陈明远已经“赵秘书”长“赵秘书”短地叫上了。那小伙子比陈明远还小一岁,两人最近形影不离。周远山看在眼里,没阻拦。他跟陈明远说过:“官场上的路,脚下自己长眼睛。”陈明远当时说:“县长,您放心,我知道跟着谁干。”周远山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他才知道,陈明远那句“知道跟着谁干”,还有后半句。只是那后半句,陈明远藏在心里,等风声变了才露出来。

风声是啥时候变的?周远山算了算,大概是三月初。市委组织部到苍南搞年度考核,找了一大批干部谈话。陈明远谈完回来,神情就有些不对劲。周远山问:“谈得怎么样?”陈明远说:“还行,就是问了些常规问题。”周远山“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这人,从不喜欢打听自己不该知道的事。可有些事,不打听也会自己浮上来。

月底,考核结果出来。周远山被评定为“优秀”。他干了八年县长,这是第五个“优秀”。可“优秀”归“优秀”,干部使用的风向却没那么简单。省里新出台的县处级干部年龄规定,五十六岁原则上不再继续担任实职。周远山今年五十六。这规定,像一把钝刀,贴着他的后颈慢慢磨。

市里的老领导打来电话,说:“远山啊,你这些年不容易。该歇歇了。”周远山说:“是该歇了。”老领导说:“市里会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去处。”周远山说:“我服从组织。”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是他来那年栽的,如今已经有小碗口粗了。他忽然觉得,人活到一定岁数,就跟这树一样。看着还在长,其实根已经扎深了,挪不动。好在这里的土壤养人,他愿意把后半辈子埋在这儿。可上头不一定愿意。

陈明远肯定也嗅到了什么。否则,他不会那么快就换了航向。

四月,天暖了。周远山去省里开了三天会,回来时,发现办公室换了新窗帘。旧的米黄色被拆了,换成了深蓝色遮光布。小唐说:“周县长,陈秘书说您总说晃眼,特意安排换的。”周远山站在窗前,拉了拉那厚实的帘子。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松开手,说:“摘了。换回来。”小唐不明所以:“现在吗?”周远山说:“现在。”小唐赶紧去找后勤。陈明远从隔壁过来,笑着说:“县长,我看您开会辛苦,就想让您回来舒服点。这颜色是深了些,您不喜欢我马上换。”

周远山看了看他,说:“明远,这屋里的事,以后别乱动。你跟我六年,知道我什么脾气。我不喜欢遮着。”

陈明远的笑僵在脸上,像贴错位置的窗花。他讪讪地退了出去。周远山坐到办公桌前,把文件一份一份铺开。他明白陈明远在做什么。那小子在给自己的新办公室试窗帘呢。赵文轩的任命虽然没下,但县委已经给他腾了办公室,就在县委四楼。陈明远最近常去,比回自己办公室还勤快。

周远山本不想计较。人各有志,他周远山这座庙,眼看着就要拆了,留不住人,也不想强留。可陈明远不该拿他办公室做试验田。更不该,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

连挂五次电话那天,是四月底的一个下午。周远山接到市里国土局一个老熟人的电话,说苍南之前报批的一块工业用地出了点问题,有群众举报,说征地补偿款没到位。周远山着急。这块地关系到县里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若耽误了,下半年的经济指标全得泡汤。他马上给陈明远打电话。

第一通,响了三声,被挂断。周远山以为他不方便,又发微信:“急事,回电。”过了十分钟,没回。他再打电话。第二通,响了一声就断了。第三通,响了两声,断了。第四通,干脆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第五通,同样的提示音。

周远山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手有点抖。那不仅仅是急,更是一种被当众剥了面子的愤怒。他周远山在苍南八年,还没哪个干部敢这么晾他。更何况这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

他让司机小周开车,直接去了县委。到了县委门口,正好撞见陈明远和赵文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周远山的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落下,陈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前迈了两步,叫了声“周县长”。赵文轩也站住,微微点头:“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周远山没下车。他隔着车门,问陈明远:“你手机呢?”

陈明远摸了摸口袋,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手机静音了。县长,您找我有事?”

“静音了,还是把我拉黑了?”周远山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午后空荡荡的县委院子里,像石头滚过水泥地,响得清脆。

陈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没有没有,我哪敢拉黑您。真是静音了,我刚才跟赵秘书在说事,没注意看屏幕。您别误会。”

赵文轩也帮着圆场:“周县长,刚才在跟小陈对个材料,都怪我说得投入。您有事先忙,改天我再当面向您汇报。”

周远山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赵秘书,你忙你的。我找陈明远说两句话。”

赵文轩识趣地走了。陈明远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周远山看着他,说:“上车。”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来。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周远山对司机说:“回县政府。”

路上,周远山一直没说话。陈明远如坐针毡,双手夹在两腿之间,像在受审。到了办公室,周远山推门进去,陈明远跟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县长,今天的事,真的是误会。”陈明远抢着开口,“我最近忙昏头了,手机调了静音忘了开。您打我电话,我没听着。后来赵秘书叫我去他那儿,我就把手机放包里了。您别生我气。”

周远山不看他,只问:“那块工业用地的事,你知不知道?”

陈明远愣了:“知道。上个礼拜您让我跟进征地款的事。我跟国土局对接了,那边说已经拨了。”

“拨了?”周远山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钉过去,“拨到哪儿了?拨给谁了?你亲自核实过没有?”

陈明远张了张嘴,有些慌乱:“我、我让国土局写了个情况说明,他们说……”

“他们说你就信了?”周远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水泼了半桌。陈明远浑身一震,头埋得更低。

周远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你下午去国土局,把每一笔钱的流向给我查清楚。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原始凭证。听清楚,是原始凭证,不是总结说明。你要是敢拿张纸糊弄我,就别怪我不念这几年的情分。”

陈明远连连点头:“是,是,我马上办。”

他转身要走。周远山又叫住他:“回来。”

陈明远站定,回身。

“你手机,拿出来。”周远山伸出手。

陈明远的脸色变了:“县长……”

“拿出来。”

陈明远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递了过去。周远山接过来,点开通话记录。他的手机号,在“已阻止的联系人”那一栏里,清清楚楚。

周远山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那一眼,比任何责骂都重。陈明远的脸刷地白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滚。”周远山说。

陈明远如得大赦,仓皇出门。周远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把眼镜摘下来,揉着鼻梁。窗外,天阴了。又要下雨。

那天晚上,陈明远没有按周远山的要求回来汇报。他发了一条微信:“县长,国土局那边说资料太多,明天整理好了再给您送。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您早点休息。”周远山看着这条消息,直接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小唐九点多来送夜宵,看见周远山还坐在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一沓文件。他把一碗馄饨轻轻放下:“县长,您先吃点。这材料明天再弄。”

周远山摆摆手:“小唐,你说,一个人要是连最基础的活都不肯干了,是为什么?”

小唐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他不想干。也可能,是他觉得干了也没用。”

周远山点点头:“你说得对。陈明远就是觉得,我这边干的活,没用了。他等着新主子来给他安排前程呢。”

小唐没说话。他站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走了。

那天夜里,周远山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到了凌晨。他把八年的工作日志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条条路,蜿蜒着通向来处。他这一生,都在这座县城里了。他舍不得。可有些人,急着让他走。

他偏偏不会如他们的愿。

五月初,市委组织部的正式谈话来了。

通知是赵文轩带来的。他亲自来周远山办公室,毕恭毕敬地说:“周县长,市委周部长明天上午九点,在市委第一会议室跟您谈话。这是正式的,您准备一下。”周远山看着他,点头说好。

赵文轩没走,又寒暄了几句。周远山知道他在探口风。这些天,苍南的官场像一锅快开的水,人人都等着那一锤子。赵文轩自然最上心。如果周远山去了市里,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他接任的概率最大。陈明远这些天鞍前马后地跟着他,图的也就是这个。周远山心里明镜似的。

“文轩,你来苍南也快两个月了。有什么想法没有?”周远山喝着茶,闲谈一般问。

赵文轩笑着说:“我来是学习的。苍南底子好,都是您这些年带出来的。我哪敢有什么想法。”

周远山也笑:“年轻人,该有想法。没想法就干不成事。不过,想法要正。路子不正,想法再大也白搭。”

赵文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自然:“周县长说得对。我一定记住。”

赵文轩走后,陈明远进来收拾茶杯。他动作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周远山看着他,说:“明远,你跟了六年,最后这几天,把该交接的交接清楚。该写的材料,别糊弄。”

陈明远低声说:“是。您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周远山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好最后一班岗?他现在连岗都不怎么来了。可算了。有些话,点到即止。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追着别人耳提面命的周远山了。有些路,得让人自己走,摔了,才知道疼。

第二天,周远山去了市里。

他换了身新衬衫。还是素色,浅蓝的,洗得挺括。皮鞋也擦了。他这人,平时不修边幅,下乡调研能穿得跟老农一样。但关键时刻,从不丢份。秘书没了,他自己拎着公文包。包里就三样东西:笔记本、钢笔、一包烟。

市委第一会议室在六楼。周远山到得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南风吹进来,带着点花香。这个季节,市府大院的紫藤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像紫雾。周远山抽出一支烟,刚要点,旁边来了个人。是市委副书记张新民。

“老周,又背着我抽烟。”张新民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烟,顺手扔进垃圾桶。

周远山笑:“就一口,憋得慌。”

张新民拍拍他肩膀:“别抽了。走,进去说。”

两人进了会议室。张新民没坐主席位,拖了把椅子坐到周远山旁边。他比周远山大两岁,头发已经花白。当年在省委党校,两人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周远山打呼,张新民就踹他的床。踹了两年,踹出了交情。

“老周,有什么想法,现在跟我说。出了这个门,就是组织程序了。”张新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老友之间的认真。

周远山想了想,说:“我只有一个想法。别把我当废人。苍南现在正爬坡,换人不换思路,这坡就白爬了。我还能干几年,我不图名不图利,就图把这摊子再往上推一推。”

张新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懂了。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市里对苍南这次调整,意见不统一。有人想让你去政协歇着,可也有人说,苍南离不开你。昨晚常委会上,几个常委争到半夜。最后定了,让你留。但不是原来的位置。”

周远山问:“什么位置?”

张新民笑了:“先不跟你说。等明天文件下来,你自己看。但你得答应我,少抽烟,少熬夜。这身子骨,得经得起再来五年。”

周远山心里一震。再来五年。他五十六了,再干五年就六十一。按照新规,县处级可适当延长。他没敢想,自己还能有这个机会。

从市委出来,周远山没急着回苍南。他让司机把车开到郊区的河边。他下了车,沿着河堤慢慢走。河水清凌凌的,波光潋滟。岸边的杨树列成两排,新叶密密匝匝,筛下细细碎碎的金光。他走了很远,直到太阳偏西,才折回。

这天晚上,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在上海工作,已经成了家。电话接通,女儿说:“爸,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又背着我妈偷偷抽烟了?”周远山说:“没有。就是突然想你了。”女儿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爸,你是不是又瘦了?”周远山笑:“没瘦,还胖了。”女儿说:“骗人。”两人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周远山把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小小的暖玉。

任命宣布是在三天后。

那天,苍南县委礼堂座无虚席。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陈明远坐在靠后的位置,跟县委办的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西装,灰蓝色的,领带打得周正。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像一株刚吸饱了水的植物。旁边有人小声问:“陈秘书,今天有没有什么内幕?”陈明远笑了笑,说:“等会儿就知道了。反正肯定是大动静。”他眼神里闪着光,像等着一场期待已久的烟花。

九点整,主席台上的人依次就坐。市委书记亲自来了,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和常务副部长也到了。这阵仗,让台下的人更加紧张。有人悄悄看向周远山。他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位置,穿着那件旧灰夹克,面色平静。那平静不像装的。他甚至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开始。市委组织部长宣读文件。他先宣布,免去周远山同志苍南县人民政府县长职务。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陈明远的嘴角勾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组织部长顿了顿,继续宣读:“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周远山同志为中共苍南县委书记。同时,免去赵文轩同志市委办公室秘书职务,另有任用。苍南县委副书记一职,由唐明诚同志担任。”

礼堂里静得吓人。

陈明远像被雷劈中了。他刚才还舒展着的腿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像一层被冻住的油。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周远山,书记。唐明诚,县委副书记。而他,什么也不是。赵文轩那条船,压根没开进苍南港。他陈明远追了两个月,追上的是一阵风。

他听见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得他喘不过气。有人轻轻碰他:“陈秘书,周书记……你以后可得跟着沾光啊。”陈明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不敢抬头看台上。他怕看到周远山的眼睛。他更怕看不到。

散会后,陈明远像丢了魂一样往外走。他步子发虚,踩在台阶上,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他:“陈秘书,没事吧?”他摆摆手,推开那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汇报材料,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

门被推开。唐明诚站在门口,说:“陈明远,周书记让你过去一趟。”

陈明远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他强撑着走出门。走廊很长,他走得极慢,像在走一条通往审判席的路。

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他停住。那门开着。周远山坐在里面,正在跟人交代工作。陈明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周远山抬头看见他,说:“进来。”

陈明远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周远山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对旁边的人说:“你先去安排。”

那人出去后,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远山看着他,没说话。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陈明远胸口,越来越重。

终于,陈明远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憋着、却怎么也憋不住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地板上。他哽着嗓子说:“周书记,我错了。我辜负了您。我鬼迷心窍,我……我对不起您。”

周远山没动。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明远,你跟我六年。我教过你写材料,教过你认人,教过你在什么事上该硬、什么事上该软。可有一件事,我没教过你。因为我觉得,那是做人的本分。”

他停下来,看着陈明远。

“做人,不能见风使舵。你可以有奔头,也可以另谋出路。但你不能为了讨好新主子,连旧主子的电话都不接。那五个电话,我永远记得。不是记你的仇。是提醒我自己,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陈明远哭得肩膀都在抖:“周书记,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做牛做马……”

“不用。”周远山打断他,语气平和下来,“你去档案局吧。手续我已经让人办了。你还年轻,档案局不是火坑。但路要怎么走,你自己想。”

陈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朝周远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了门。

周远山坐在椅子上,目送他离开。办公桌上,新换的职务牌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把牌子扶正。那上面写着:县委书记 周远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苍南县城的黄昏正在降临。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黛,近处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像一条河,缓缓地,向着更深的夜晚流去。

周远山忽然想抽支烟。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笑了笑,收回手。五十六岁了,有些瘾,该戒了。

而有些路,才刚刚开始。

周远山任书记后的第一个月,苍南的官场像被一场大雨洗过,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凛冽的清爽。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档案局看陈明远。

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做给谁看。他纯粹是想走一趟,看看那个自己亲手送过去的人,到底怎么样了。那天下午,他没让司机跟,自己开了那辆旧帕萨特。车停在档案局楼下,他坐在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看见陈明远抱着一摞档案盒从楼里出来,穿一件旧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六年前那个瘦瘦高高、见人总先笑的年轻人,如今站在那里,背竟有些驼了。

周远山没有下车。他看了两分钟,打着方向盘,掉头走了。

陈明远没有看见他。

档案局的日子清苦,周远山知道。但人总得为做过的事负责。陈明远的错,不是换船,而是换得太早,太急,太难看。官场上,谁没个起落?周远山自己在苍南八年,也被人顶过、告过、骂过。可他始终信一条:路可以弯,步子不能虚。陈明远虚了。虚得连电话都不接。这毛病要是不治,将来走到哪儿都是个隐患。放在档案局磨一磨,不是坏事。

县委副书记唐明诚上任后,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就是周远山。唐明诚比陈明远还小一岁,可做起事来有板有眼。他带着一摞乡镇调研报告,敲开周远山的门,说:“周书记,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您给我派活,我先跑腿。”周远山让他把报告放下,给他倒了杯茶。两人隔着茶几,聊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周远山在说。他说苍南的山,说苍南的水,说那些被他关掉的小煤窑,说他在一线蹲过的穷村子。唐明诚听得认真,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你记住,在苍南当干部,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周远山最后说,“你得下到地里去,鞋上不沾泥,心里就没数。”

唐明诚点头:“周书记,我跟您下乡。”

从那以后,唐明诚成了周远山的“编外秘书”。说是副书记,可跟着周远山跑前跑后,递水打伞,从不端架子。大院里有人说,唐明诚是第二个陈明远。周远山听了,不置可否。他知道,唐明诚和陈明远不一样。陈明远的勤快里带着讨巧,唐明诚的勤快里带着笨拙。笨拙的人,反而走得远。

周远山开始动干部。

这是他就任书记后烧的第二把火。第一把火是整顿会风,把那些开起会来没完没了、汇报起来全是套话的毛病狠狠剜了一刀。第二把火,就是干部调整。他亲自主持,把一批在乡镇干了多年、埋头苦干的老实人提了上来。那些只会投机钻营、看人下菜碟的,一个一个被他调到了边边角角。有人不服,写匿名信告到市里,说他周远山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周远山在全县干部大会上拍桌子:“我周远山不搞臣子,只搞做事的人。你要想当官,把事做好。你要想升迁,把百姓的事办好。其他的,门都没有。”

那段时间,苍南的天是清爽的。下班后,县委大楼的灯还亮到半夜。周远山的办公室成了最忙的“门诊部”,天天有人排着队找他汇报工作。他有时一天见十几个人,说得嗓子冒烟,就泡壶浓茶,边喝边说。唐明诚看不过去,买了盒润喉糖放他桌上。周远山见了,说:“我现在连个秘书都没有,你倒当起我的小保姆了。”唐明诚笑了笑,说:“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当秘书。”周远山摆手:“瞎说。你是副书记,不是我秘书。你可不能学陈明远,把自己看轻了。”

提到陈明远,唐明诚没接话。周远山叹了口气,说:“下周全县干部大会,你安排一下,让档案局那边也出个发言代表。陈明远要是有话说,让他说。”

唐明诚有些意外:“您还让他上台?”

周远山说:“档案局也是苍南的一份子。他既然是那里的干部,就有发言权。我周远山不搞株连。他错是他的事,但路总得让他走。”

唐明诚点了点头,记在本子上。

干部大会那天,陈明远坐在最后一排。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眼窝微微凹陷,像熬了很久的夜。他面前摆着一份发言稿,上面写着“档案工作与苍南发展”几个字。这是唐明诚通知他写的。他写了两天,改了五遍,最后交上去时,手都有些抖。他以为自己要上台念稿子,心里又紧张又羞耻。可直到会议结束,主持人都没叫他的名字。他坐在原地,像被遗忘了一样。

散会时,周远山从他面前经过。陈明远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叫了声“周书记”。周远山停下,看了他一眼,说:“稿子写了吗?”陈明远忙点头:“写了。”周远山说:“没让你上台,是不是松了口气?”陈明远不敢说话。周远山又说:“我看了你的稿子。写得还行。下次如果有机会,上台好好讲一讲。别总躲在后头。档案局不丢人,丢人的是心不在焉。”

陈明远的眼眶湿了。他用力点头:“是,周书记。我一定好好干。”

那以后,陈明远真的变了个样。他不再迟到早退,不再借故躲懒。档案局那个冷清的小院,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把堆积多年的档案重新整理归类,编了索引,录了电子目录。后来县里搞档案数字化试点,陈明远牵头做方案,熬了两个月,愣是把一个落后单位做成了全市样板。市档案局来验收时,局长拍着陈明远的肩说:“小伙子,有两把刷子。”陈明远说:“是周书记教得好。”这话传到周远山耳朵里,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远山知道,陈明远是在用行动给自己赎罪。他不打算拦着。人不怕错,就怕不肯认。陈明远认了。这就还有救。

赵文轩后来被调回了市委办,安排了一个闲职。据说是张新民亲自签的字。周远山知道,张新民这是在给他清场子。赵文轩那种人,背景有,能力也不差,但心术不正。他在苍南那两个月,没干别的,光忙着拉拢关系,连周远山的秘书都撬走了。这样的人,留在哪儿都是祸害。张新民把他弄回去,既是给周远山出气,也是给苍南清障。

周远山给张新民打电话道谢,张新民说:“少来。我这是为了工作。你要真想谢我,把苍南那个高铁站给我盯好了。市里把最大的筹码都给你了,你老周可别给我掉链子。”

周远山说:“我掉链子?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个高铁站,我豁出命也给你拿下来。”

高铁站的事,是周远山当书记后烧的第三把火,也是最大的一把火。苍南这地方,交通一直是短板。没有铁路过境,去省城得先坐大巴到市区,再转车,折腾小半天。周远山早就想修。他在县长任上就跑过无数次省发改委,鞋底磨薄了好几双,可每次都被“效益不足”四个字打了回来。这次不同了。上头来了新政策,要打通县域交通的毛细血管。周远山看准时机,连夜组织专班,搞可研报告。他亲自跑北京,找专家,找老乡,找一切能找的关系。那段时间,他累得眼睛充血,体重掉了七八斤。可他就是不松劲。唐明诚劝他悠着点,他摆摆手,说:“我这岁数,还能干几个这样的项目?干一个是一个。”

高铁站最终定下来了,支线小站,却让苍南一下子捅破了天。消息传开那天,县城的锣鼓队自发给周远山送锦旗。周远山正开会,听说群众来了,放下材料就下楼。他站在政府大门口,跟那些敲锣打鼓的乡亲们挨个握手。一个大娘攥着周远山的手,说:“周书记,你是咱苍南的恩人。”周远山说:“恩人不敢当。这是组织给苍南的福,我就是跑跑腿。”大娘说:“你这腿跑得值。”周远山听了,大笑。那笑声亮堂,像憋了许久的一道雷,终于从云里滚了出来。

那几年,苍南的变化看得见。路宽了,楼高了,田里的作物换了新种。周远山的头发也白了大半。他不再染发,说白就白吧,白发也是资格的象征。唐明诚接过了更多具体事务,周远山把着大方向。两人配合默契,像一对磨合多年的齿轮。有人开玩笑说,周书记和唐副书记,是苍南的“双核”。周远山说:“什么双核,我就是个老发动机,他是新燃料。没他,我这发动机也转不起来。”唐明诚说:“周书记您又拿我开心。”

陈明远在档案局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苍南档案工作做到了全省示范。省里开现场会,专门把地点定在苍南。周远山受邀出席。他走进档案局的展厅,看见墙上挂着大幅的工作流程图,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讲解员正是陈明远。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工装,面容清瘦,眼神却比从前沉稳得多。他看见周远山,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背,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数据、每个案例都信手拈来。周远山站在人群中,听得很认真。讲到档案数字化建设时,陈明远说:“我们这个系统,刚开始做的时候,很多人说没必要。但周书记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苍南的历史不能只在文件堆里烂着,得让它活起来。我们就是照着这句话干的。”

全场掌声。周远山没有鼓掌。他望着陈明远,眼神复杂。散场后,陈明远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周书记,谢谢您。”

周远山扶了他一把:“谢我什么?活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当年送你过来,是让你想清楚。现在,你想清楚了?”

陈明远点头:“想清楚了。人得先站稳,才能走路。我以前总想快,结果栽了跟头。现在不想快了,只想把每件小事做好。”

周远山拍了拍他的肩:“想明白就好。你才三十出头,路还长着呢。”

陈明远哽咽着应了一声。

周远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明远还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周远山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把他放到档案局,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之一。

周远山是在六十岁生日那天,主动向市委提交了退休申请。

张新民已经退到政协去了。新来的市委书记找周远山谈话,想让他再干一届。周远山摇头,说:“我干满了。身心都到了。再占着位子,就是挡年轻人的路。苍南这盘棋,该交给新的人了。”书记说:“老周,你是苍南的定海神针。”周远山说:“定海神针也有生锈的一天。再说,我也不是神针。我就是个卖力气的老头。力气使完了,就该回家种花。”

书记哈哈大笑,说:“行,我批。但以后苍南的事,你还得多回来看看。”周远山说:“那当然。只要我还能走,苍南就是我半个家。”

退休那天,周远山起得比往常还早。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衬衫,蹬一双旧布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妻子早走了,女儿在上海。家里就他一个人。屋里的家具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不畏浮云遮望眼”。那是张新民送他的。他看着那幅字,笑了笑。

他本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他出门时,楼下的车已经停了一排。唐明诚来了,陈明远来了,县委县政府的干部来了,还有几个从乡下赶来的老人。他们站在晨光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周远山站在台阶上,看看这头,看看那头。他把手背在身后,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笑了,说:“都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出远门。”

唐明诚走上前,说:“周书记,我们送送您。”

周远山说:“送什么送。该干嘛干嘛去。谁要是耽误了今天的活,我可不答应。”

可人们还是不走。他们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从政府大门到街口,几百米的路,走了十几分钟。周远山走在前头,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偶尔回头,看看这群跟自己并肩走过风雨的人。那些人里,有他从乡镇提拔上来的干部,有他在矿难现场一起抬过担架的同志,有他关停煤窑时被他骂过又拉起来的兄弟。还有陈明远。陈明远走在人群最后,眼眶泛红,却努力笑着。

到了街口,周远山站定,转过身。

“都回去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亮,“把苍南给我看好了。我哪天回来,要是看见谁偷懒,还照样拍桌子。”

人们哄地笑了。

周远山也笑。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却很稳,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慢慢收拢枝叶。

那天的阳光很好,均匀地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再回头。

唐明诚站在街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他轻声对身旁的陈明远说:“周书记这八年,教会我一句话。”

陈明远问:“什么话?”

唐明诚说:“当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

陈明远没说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远处,周远山走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种着成排的香椿,嫩芽正从枝头钻出来,油亮亮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那种干干净净的暖意。

他忽然想哼一支小曲。哼了两句,忘了词。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着呢。哪怕退了,也得好好走。

走成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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