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时，婆婆说身体不舒服，去了她闺女家一住就是三个月

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说身体不舒服，去了她闺女家一住就是三个月，这事儿搁谁心里能不别扭。我坐月子是腊月里头，天气冷得不行，屋里暖气倒是烧得热烘烘的，可我躺在床上，心里头却是凉的。婆婆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九，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早上我刚给孩子喂完奶，孩子还打了个嗝，我正拍着呢，婆婆就扶着腰从她卧室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说浑身不得劲，头疼脑胀的，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妈您要不先歇歇，等会儿我让建国带您去医院看看。婆婆摆摆手说不用去医院，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又说她闺女那儿暖和，她闺女家是地暖，比她这老房子暖气片热乎，她去住几天就回来。

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才六天，剖腹产的刀口还隐隐作疼，下床走两步都得扶着墙。婆婆这么说，我心里是有点不痛快的，但也没好意思拦着。建国正好那天休班，他听了就说那我送您去吧，婆婆说不用送，让你妹妹来接我就行，她已经打电话叫了。妹妹就是婆婆的闺女，建国他姐，叫李红，嫁在隔壁县城，开车过来大概一个半小时。婆婆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看我，就收拾她那个旧帆布包，装了换洗衣服和降压药，还有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心里想着，我这坐月子才刚开始，您就走了，家里谁来给我做饭，谁帮我搭把手带孩子。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说了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婆婆身体不舒服，我总不能硬把人扣下来。

李红是下午两点多到的，进门就喊妈，咋样了，哪儿不舒服，我带你上县医院查查去。婆婆说不用查，就是累着了，在你那儿歇几天就好。李红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弟妹你好好养着，妈在我那儿你放心，等过完年妈就回来。我也只能笑着说行，麻烦姐了。她们娘俩走了以后，屋里一下子就空了，建国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妈走了咱俩就辛苦点吧。我没接话，侧过身看着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委屈有一点，生气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就好像这屋里虽然暖气烧得足，可总觉得哪儿漏风，风是从心口那儿钻进来的。

婆婆走了以后，头几天还能勉强过得去。建国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他白天给我做饭熬汤，洗尿布，夜里孩子一哭他也起来帮着哄。可他做的饭实在不行，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熬的鲫鱼汤腥得没法喝，我自己又没法下厨，刀口疼得厉害，站久了人发虚。有一天晚上我饿得不行，让建国给我下碗挂面，他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结果面条煮得黏成一坨，鸡蛋也碎了，汤还溢了一灶台。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建国也尽力了，他一个大男人，以前连厨房都不进的主，现在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婆婆在就好了，哪怕她做的饭也就那样，至少有人能搭把手，让我能吃口热乎的，不用天天凑合。

头一个星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熬过来了，到了第二个星期，孩子的黄疸开始有点高，社区医生上门来看，说让多晒太阳多喂水，要是持续不退就得去医院照蓝光。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抱着孩子在窗边晒太阳，阳光照在孩子蜡黄的小脸上，我心里头急得不行，给建国打电话，他说在开会走不开，让我先观察着。我放下电话，看着怀里的孩子，突然觉得特别孤独，这屋里就我和孩子两个人，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响，孩子的呼吸声轻轻的，外头马路上偶尔有车过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我就想，婆婆这会儿在李红家干啥呢，她身体好点没有，她就不惦记她这个大孙子吗，走了一个星期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我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黑着，我看了好几回，都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我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但也没主动给婆婆打，我总觉得，她要是真想孩子想我，自然会打过来，我不愿意上赶着。建国倒是给他姐打过两次电话，问妈身体咋样了，李红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虚，再养几天就回去。可这个几天，后来变成了一个星期，又变成了半个月，再后来干脆没动静了。我月子坐到半个月的时候，建国陪产假快结束了，他临走前一天晚上，跟我说要不把我妈叫回来吧，她在我姐那儿也住了半个月了，该回来了。我说你叫呗，我又没拦着。建国就给他姐打电话，这次是他姐接的，说妈还是不太舒服，县城医院查了说是有点贫血，得再养养，等过了年再说吧。

过了年再说，这话说得轻巧。我算了算，那时候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呢，也就是说婆婆至少还得在李红家住到年后。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但我没发作，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建国挂完电话，看了我一眼，说要不我请假在家照顾你吧。我说不用，你上班去吧，我自己能行。他说你真行吗，我说行，有什么不行的，女人生孩子不都这么过来的，没婆婆帮忙的多的是。我话说得硬邦邦的，建国听出来了，他坐到我旁边，想伸手搂我肩膀，我侧了侧身躲开了。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妈确实身体不好，她在我姐那儿有人照顾，比在家里强。我没吭声，心里想的是，那我呢，我就不需要人照顾吗，我这是剖腹产，月子里要是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建国第二天就上班去了，家里就剩我和孩子。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得起来，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然后自己随便热点粥或者牛奶对付一口。中午的时候我试着给自己做饭，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炒菜，油溅到手上烫了个泡我也顾不上。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刀口那儿隐隐作疼，我躺床上起不来，孩子又在旁边哭，我给他奶瓶他也不吃，就一个劲儿地哭，小脸憋得通红。我挣扎着坐起来，抱着他摇啊摇，自己也跟着掉眼泪，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湿了一小片。我当时就在想，婆婆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家有多难，她闺女家就那么舒服吗，舒服到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要了。我想给她打电话，可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打过去说什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那多没面子，好像我离了她不行似的。我就这么倔着，咬着牙一个人带孩子，一天天地熬。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建国说晚上带我出去吃顿好的，把孩子放我妈那儿让她们看一会儿。我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我说你妈走了快一个月了，你好意思把孩子送过去吗，我都快不认识你妈长啥样了。建国被我这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后来他说那算了，我买点菜回来做吧。他出去买菜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天灰蒙蒙的，楼下有放鞭炮的，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孩子吓了一跳，往我怀里拱了拱。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婆婆在李红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是真有病还是不想回来，李红有没有劝她回来，还是巴不得她在那边住着。这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我脑子里，缠得我头疼。

晚上建国做了几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好歹是顿正经饭。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孩子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问建国，你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过了年吧。我说过了年是啥时候，正月十五还是二月二。建国皱了皱眉说你别这么说话，我妈她确实身体不舒服，我姐带她查了，血压有点高，还有点贫血，医生说让她多休息。我说那她就不管她孙子了，孩子黄疸刚退，天天我一个人带，我刀口还没好利索呢。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我知道你辛苦，可我妈也不是故意的，她是真有病。我说我没说她没病，我就是觉得，她一走就是一个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也不问问孩子怎么样，这说得过去吗。

建国沉默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后来抬起头说，要不我明天去我姐家一趟，看看妈，顺便跟她商量商量回来的事。我说你去吧，正好也看看你姐家到底啥样，别让你妈住得不想回来了。建国第二天一大早开车去了李红家，到中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妈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精神头还行，跟他姐家孩子玩得挺开心。我看完这条微信，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断了，精神头还行，玩得挺开心，那还说身体不舒服？我把手机扔床上，抱着孩子坐到阳台上，那天太阳挺好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头跟结了冰似的。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大眼睛看我，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心里酸得不行，我跟孩子说，宝宝，你奶奶不要你了，她在那儿玩得开心呢，不要咱娘俩了。

这话我说得很轻，可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话呢。我赶紧把孩子抱紧了，亲了亲他的脑门，心里头跟自己说，不行，不能这么想，也许婆婆真是身体还没好利索，再等等吧。可这一等，就等到了腊月二十八。建国从李红家回来以后，也没怎么提婆婆回来的事，我问了他就说妈说再住几天。我问几天是几天，他就含糊其辞地说快了快了。我心里头越来越烦，可我又不想天天跟他吵，他白天上班也挺累的，晚上回来还得帮我带孩子，我要是再跟他吵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头，压得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旁边孩子呼吸均匀，建国打呼噜，我就在这黑暗里头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抱着孩子下楼透透气，在小区门口碰见对门邻居张阿姨。张阿姨是个热心肠，平时见面都打招呼，她一看见我就问，哟，你自己带孩子呢，你婆婆呢，不是说过来照顾你月子吗。我笑了笑说婆婆身体不舒服，去她闺女家了。张阿姨噢了一声，说那你也够辛苦的，剖腹产可不能累着，月子里落下病可是一辈子的事。我说没事，习惯了。张阿姨摇摇头说，你婆婆也真是的，身体不舒服也不能撇下你们娘俩不管啊，好歹搭把手不是。我没接话，笑了笑说阿姨我回去了，孩子该喂奶了。转身的时候，我眼眶有点热，我把头埋低了些，怕让人看见。

年三十那天，建国说把妈接回来过年吧，我说你接吧，看她回不回来。建国给他姐打电话，打完跟我说，妈说就在我姐家过年了，那边热闹，等过了正月再回来。我听完这话，啥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洗菜，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洗菜池里，跟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继续洗菜。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我知道他看着我，但他啥也没说，就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那个年过得冷冷清清的，就我们一家三口，电视里放着春晚，外头鞭炮响个不停，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桌上摆了几个菜，都是建国做的，味道还是那个水平，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头想，这是你过的第一个年，你奶奶都不来看你一眼。

正月里走亲戚，我娘家那边我妈来了两趟，每次来都大包小包地拎东西，给我炖了鸡汤排骨汤，帮着带孩子让我歇会儿。我妈看出我心情不好，就问我是不是跟婆婆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妈就是身体不舒服在她闺女家住着。我妈撇了撇嘴说，身体不舒服也不能住那么久，你这月子还没坐完呢，她倒好，躲清闲去了。我说妈你别说了，建国听见不好。我妈叹了口气说，我就是心疼你，你看你这脸黄的，眼窝都凹下去了，月子没坐好以后有你受的。我妈走的时候塞给我两千块钱，说想吃什么自己买，别舍不得。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心里头酸一阵暖一阵的，亲妈到底还是亲妈。

正月十五元宵节，婆婆还是没有回来。李红倒是发了条朋友圈，晒了一桌子菜还有汤圆，配文是"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照片里头婆婆穿着件红毛衣坐在桌子旁边，笑呵呵的，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圆。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了。我当时就觉得有一股火从心口往头顶窜，她在那儿一家团圆其乐融融，我呢，我这儿算什么，我坐月子坐了一个多月了，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天天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倒好，穿红挂绿地吃汤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心里头那团火还是压不下去，但我没跟建国说，说了又怎样，那是他姐发的朋友圈，他肯定也看见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婆婆终于回来了。那天上午建国开车去接的她，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婆婆进门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悠，一抬头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愣住了。她比走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了，穿着一件新的毛呢外套，头发还烫了，以前她从来不去烫头发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气氛有点尴尬。她先开口了，说哎哟我大孙子，让奶奶看看长胖了没有。说着就要来抱孩子，我下意识地把孩子往后缩了缩，说妈刚喂完奶，先别抱了，让他自己待会儿。婆婆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收回去，说好好，那我先把东西放一下。

那天中午建国做的饭，婆婆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偶尔逗逗孩子。我一整天没怎么跟她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了三个月，我心里头攒了太多话太多情绪，可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吃晚饭的时候，建国在中间打圆场，说妈回来了就好了，以后有妈帮着你，你也轻松点。我扒了口饭没吭声，婆婆说是啊是啊，我在红红那儿住了这么久，也想你们想得不行，就是身体一直不利索。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身体现在好了吧。婆婆愣了一下说好多了好多了。我说那就行，身体要紧。我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婆婆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她看了建国一眼，建国低下了头。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和建国在卧室里，我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建国躺在床上刷手机。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妈回来了，你别老拉着脸。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我拉脸了吗，我没有。建国说你有，你一下午都没怎么跟我妈说话。我把护肤品瓶子往桌上一放，转过身看着他说，我该说什么，问她住得舒不舒服，问她为啥过年都不回来，问她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建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说我妈那不是身体不好嘛，在我姐那儿有人照顾。我说她身体不好我看她活得挺滋润的，还烫了头发穿了新衣服，脸色比走的时候都好。建国坐起来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难道就不能穿新衣服了。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走三个月，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孩子黄疸住院我都没跟她说，我怕打扰她养病，可她倒好，朋友圈里又是火锅又是逛街的，这叫身体不好。

建国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看手机，半天才说，她是我妈，我能咋办。我说我没让你咋办，我就跟你说说心里话。说完我就躺下了，背对着他，把被子蒙到脖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建国从后面搂住我，说你辛苦了，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不容易。我没动弹，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到枕头上。我其实也不是非要跟婆婆怎么样，我就是觉得委屈，特别委屈，这委屈攒了三个月，不是说她回来了就能一下子没了的。

婆婆回来以后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恢复正常了，她白天帮我带孩子做做饭，我总算能吃上口热乎饭了。可我心里头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婆婆还是那个婆婆，话不多，平时就在厨房忙活，孩子哭了她会过来抱，但不像别的奶奶那样亲得不行，她抱孩子就跟完成任务似的，换个尿布就放下，很少逗孩子玩。我有时候在客厅里坐着，看她抱着孩子，心里头就会想，她在李红家那三个月，对她外孙是不是也这样，还是对外孙更好。我知道这么想挺没意思的，但我控制不住。

有一天下午，李红带着她儿子过来了，进门就喊妈，说想你了来看看你。她儿子五六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满地跑。婆婆看见外孙，那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蹲下来张开胳膊喊宝贝过来让姥姥抱抱。那孩子跑过去扑在婆婆怀里，婆婆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说姥姥想死你了，你这小坏蛋也不来看看姥姥。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她带自己外孙跟带我家孩子完全是两个样，对我儿子她从来没这么亲过，没叫过宝贝，没亲过一口。李红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我寒暄了几句，问我上班了没有，我说还没呢，等孩子断奶了再说。李红说那挺辛苦的，我妈在这儿帮你还好吧。我说还行。李红笑了笑说，我妈在我那儿住了三个月，我都舍不得让她走了。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听了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李红和她儿子待了一下午，婆婆又是切水果又是拿零食的，忙前忙后，脸上笑就没断过。等他们娘俩走了以后，婆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木木的样子，去厨房洗碗了。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头那个疑问越来越重，她到底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去的李红家，还是就单纯想去她闺女那儿住。如果是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在李红家就能养好，在家就不行。如果单纯是去住，那她明知道我在坐月子需要人帮忙，还一住就是三个月，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儿媳妇，有没有她这个孙子。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一个答案也找不到。我曾经试着跟建国聊这个，但他每次都躲，或者就说我想多了。有一次晚上我跟他说，你妈对你姐家的孩子比咱家孩子亲多了。建国当时就不高兴了，说你别瞎说，我妈对咱孩子也挺好的。我说她抱咱孩子什么时候笑过，你姐家孩子一来，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建国放下手机说，那是我姐家孩子来得少，新鲜，你天天让她对着咱孩子，她能天天笑吗。我说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照你这么说，奶奶对孙子还有新鲜不新鲜的。建国被我这话堵住了，翻了个身说我不想跟你吵，睡觉吧。我一个人在黑夜里头睁着眼睛，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孩子就半岁了，我也该考虑上班的事了。我跟建国商量，说等我上班了谁带孩子，要么让我妈过来带，要么请个保姆。建国说让我妈带呗，自己人放心。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让婆婆带孩子，我确实不太放心，不是怕她带不好，是怕她压根不上心。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建国脸上已经有点挂不住了，我知道他觉得我对他妈有意见，我也确实有意见，但我不能天天把意见挂在嘴上，日子还得过。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件事彻底让我对婆婆寒了心。那天我出去办点事，把孩子交给婆婆带半天。我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奶粉在桌上，水温试好了再冲，尿不湿在抽屉里，孩子要是哭得厉害就抱起来走走。婆婆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我就出去了，办完事回来大概三个小时，一进门就听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鞋都没换就冲进卧室，看见婆婆坐在床边看电视，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哭得脸都紫了，尿不湿沉甸甸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奶瓶搁在桌上凉的。我当时就火了，我说妈你怎么不看孩子呢，他哭成这样你没听见吗。婆婆说哎呀我听见了，刚准备抱呢你就回来了，孩子哭两声没事的。我一把抱起孩子，孩子在我怀里抽噎着，小脸通红，我摸了一下尿不湿，凉得透透的，也不知道尿了多久了。我忍着火把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抱着他哄了半天才哄好。哄好以后我出来，婆婆还坐在那儿看电视，我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但我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晚上建国回来以后，我没跟他提这事，因为我知道提了也是白提，他肯定会说他妈不是故意的。但我心里头已经下了决心，不能让她长期带孩子，这孩子交给她我不放心。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想让她过来帮我带孩子。我妈一口答应了，说反正我也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看着旁边熟睡的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我并不是非要跟婆婆过不去，我也知道她是建国的妈，是一家人，可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想亲近就能亲近的，感情这东西没法强求，她对我孩子没那份心，我强求也没用。

我妈来了以后，家里情况好了很多。我妈带孩子特别上心，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还经常抱着孩子出去晒太阳，跟小区里其他老太太聊天，回来就跟我讲谁家孩子长牙了谁家孩子会爬了。我下班回家，屋里总是干干净净的，饭也在桌上热着。婆婆反而像是闲下来了，她也不用带孩子了，每天就在自己屋里看电视，或者出去逛超市，买点特价菜回来。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这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可就是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一家人的热乎劲。我跟婆婆之间，客气得像外人，早上起来说声妈早，晚上睡觉说声妈晚安，中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她吃她的饭，我吃我的饭，孩子是我妈在带，她偶尔过来逗两下，逗完了就回屋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建国突然跟我说，妈好像不太高兴。我说怎么了。建国说我妈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孩子也不用她带了，饭也不用她做了，她待着没意思。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她还觉得没意思，她走三个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有没有意思。但这话我没说，我说那怎么办，她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出去找点事做，跳跳广场舞啥的。建国说她想回老家住段时间，老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说她要回去就回去呗，我没拦着。

婆婆果然回老家了，收拾了东西，建国开车送她回去的。临走那天早上，她抱着孩子亲了一口，说奶奶走了，等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孩子被她抱得有点不舒服，扭来扭去的，伸手要找我。婆婆把孩子递给我，笑了笑说孩子还是跟妈亲。我接过孩子，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了以后，我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建国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了马路，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这样也好，她住着不自在你也累，分开住大家都轻松。我嗯了一声，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松了一口气。我跟婆婆这场婆媳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谁都不舒服。

婆婆回老家以后，逢年过节我们会回去看她，每次回去她都准备一桌子菜，忙前忙后的，对我也客客气气的，对孙子也挺好，会抱着他满院子转悠，指给他看鸡看狗看树上的鸟。可那种亲热，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不是那种从心里头透出来的热乎，更像是走亲戚的那种客气。我有时候也想，也许这就是我跟婆婆的相处方式了，做不到亲如母女，也做不到彻底撕破脸，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人生就是这样，很多关系都是这样，不是所有矛盾都能化解，不是所有疙瘩都能解开，大多数时候就是带着这些疙瘩继续过日子，你不管它，它就在那儿，你不碰它，它也不疼。

孩子两岁的时候，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建国出差不在家，我妈正好回老家办点事，家里就我和孩子。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孩子在旁边玩积木，自己跟自己说话。我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婆婆说咋了，听着声音不对啊。我说妈我发烧了，浑身没劲。婆婆说那你躺着别动，我过来帮你带两天孩子。我说不用了妈，你那么大老远的。婆婆说啥不用，我这就收拾东西过去，你等着啊。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有点发愣。婆婆家在离我们这儿两个多小时车程的乡下，她说来就来，那得坐客车再转公交，折腾得半天。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声音，我挣扎着坐起来，走到客厅一看，婆婆正蹲在地上给孩子穿鞋，旁边放着她的旧帆布包，还有一袋子菜，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乱了。我一看见她那个样子，鼻子突然就酸了。婆婆看见我出来，说你起来干啥，快去躺着，我给你熬了粥，等会儿端过来你喝了发发汗。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回婆婆在我家住了五天，那五天她做饭带孩子收拾屋子，啥都不用我管。我躺在床上养病，每天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心里头那些攒了好多年的疙瘩，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平了一点点。我其实知道，婆婆不是坏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有她的偏心眼，有她的懒散，也有她的好。她对她闺女好，对外孙亲，那是人之常情，她在我这儿放不开，那也是真的。可在我生病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跑来了，这份心是真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婆婆这个人，有好有坏，有亲有疏，我不能要求她跟亲妈一样对我，她也不能要求我跟亲闺女一样对她，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在各自能接受的范围内互相照应着点，别撕破脸，也别太较真。

病好以后，婆婆说要回去了，我说妈你再住两天吧。她摆摆手说不住了，你好了就行，我回去还喂着鸡呢。我给她的帆布包里塞了两百块钱，她推了半天没推掉，就揣兜里了。走的时候她又抱了抱孩子，这回她笑了，是真笑，眼角褶子都堆起来那种，说宝宝下次再来看奶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再见。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冲我摆摆手说回去吧，别送了。我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头轻轻舒了一口气。日子就这么过吧，没有谁跟谁非得怎样，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婆婆回了老家以后，我们的关系好像反倒缓和了不少。可能是距离产生了那么一点美感，也可能是那一回生病，让我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朴素的善意。我不再纠结她当年为什么走三个月，也不再拿她对两个孩子的态度反复比较。人老了有老人的想法，她想在闺女家住住，想享享清福，那是她的自由。我坐月子的时候她没照顾我，我自己也熬过来了，孩子也长大了，还健健康康的。那些委屈和心酸，我该放下的也就慢慢放下了，老揪着过去不放，累的也是自己。

现在我跟我妈住在一起，孩子上幼儿园了，我也重新上了班，日子平平常常的，没什么大波澜。婆婆每隔两三个月会过来看看孩子，住个两三天就走，来的时候给孩子带自己种的菜，带的鸡蛋，还给孩子做双布鞋什么的。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了，她跟孩子亲近也好，不亲近也好，反正孩子有我跟我妈疼着，不缺那一份。婆婆跟我说话也自然多了，有时候还会跟我唠唠老家的事，谁家的闺女嫁人了，谁家的儿子生二胎了，谁谁谁得病住院了。我就听着，该搭话搭话，该笑笑，气氛比以前松快多了。

建国有一次晚上躺床上问我，说你现在跟我妈关系好像好了不少。我说也没有好多少，就是没那么较真了。他说那你还怪她当年不照顾你坐月子吗。我想了想，说怪也谈不上怪了，就是觉得那个人就那样，你不能指望她变个样子，认清了就行了。建国握了握我的手，说辛苦你了。我说都过去了。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看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心里头很平静。日子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婆婆，也没有完美的儿媳妇，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有各自的私心，有各自的难处，能在磕磕绊绊中把日子过下去，就很不容易了。那些过不去的坎，时间长了也就慢慢过去了，过得去的坎，回头看看也就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坑。我就想着以后等我自己当了婆婆，我肯定在我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好好照顾她，将心比心，别让她受我当年那份委屈。人这一辈子，谁也别说谁，且行且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