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周,科技圈最热闹的话题之一,莫过于AI公司为了训练模型,大规模扫描书籍。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获取2002年之前写就的内容,确保训练数据“不含AI”。
这个操作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争议点有两个:一是规模实在太大,二是整个扫描过程对实体书来说是破坏性的。但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媒体反复使用的一个词——“珍本”。
![]()
这些被扫描销毁的书,真的配得上“珍本”这个称呼吗?我觉得有必要好好拆解一下。
这不是焚书,性质完全不同
在加入Hackaday之前,我在出版行业摸爬滚打了许多年。虽然主要做电子出版,但和纸质出版的同事也常有交集。我懂一本好书对爱书人的意义,我自己也是个藏书的人,家里书架上堆了不少。
我尤其理解“销毁书籍”这个行为背后的象征意义——它总会让人联想到专制政权对思想的压制。我曾在柏林倍倍尔广场驻足,那里正是1933年纳粹学生组织焚烧性学研究所图书馆的著名照片拍摄地。对了解我背景的人来说,你们会明白为什么这个画面对我来说格外沉重。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AI公司现在做的事,和焚书完全是两码事。
他们销毁书籍,出于两个非常实际的原因。第一个原因,我在出版行业的前雇主就曾告诉我,扫描一叠散页纸,比扫描一本装订好的书要容易得多。所以,他们拆掉书脊再扫描,纯粹是效率考量。
第二个原因,据我理解,是版权问题。如果他们买下一本书,完成数字化,然后销毁实体副本,就可以合理地声称这本书的实体只存在过一份。他们希望借此绕开出版商可能提出的版权索赔。
“珍本”可能根本不“珍”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被扫描销毁的书,到底是什么书?几乎所有报道都用“珍本”来形容它们。但这个说法,是准确描述,还是耸人听闻?
提到“珍本”,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尘封的图书馆里,由修士手抄的、价值连城的羊皮卷。毁掉这样的书,确实是犯罪。但有一个细节,瞬间击碎了这幅画面。
如果你仔细阅读相关报道,会发现这些公司是按ISBN号来订购书籍的。ISBN是国际标准书号,1970年才正式启用。如果一本书是按ISBN订购的,那它绝不可能是中世纪的手抄本。
所以,被扫描销毁的书都是相对较新的出版物。那么,它们还能被称为“珍本”吗?
从这个角度看,1970年以来批量印刷的书籍,存世量多少取决于原始印量和后来的市场认可度。其中确实有一部分书,在物理意义上比较少见,可以称得上“稀有”。但如果这些书本身几乎没什么价值,那只能说明,直到今天,也没多少人真正在乎它们是否存续。
很可能,任何一本被扫描销毁的书,其价值都远低于扫描操作本身的成本。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很可能是事实。
真正的问题不是“珍本”,而是“选择”
所以,当媒体用“珍本”这个词来渲染情绪时,其实是在模糊焦点。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这些书有多珍贵,而是AI公司凭什么拥有这种“选择权”——选择哪些书值得被数字化,哪些书可以直接销毁。
这种选择权,本质上是一种文化权力的行使。它意味着,AI公司正在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文化记忆的“守门人”。他们决定哪些内容进入训练数据,哪些内容被物理抹去。这个权力,比“珍本”这个词所暗示的损失,要深远得多。
当然,从商业逻辑上讲,AI公司的做法无可厚非。他们需要海量、干净、无AI污染的训练数据,而2002年之前的出版物正好符合要求。拆书扫描,是最经济高效的方式。至于版权问题,销毁实体副本确实是一种法律上的“擦边球”策略。
但商业逻辑的合理性,不等于文化层面的正当性。当一家公司可以因为“效率”和“合规”而批量销毁实体书时,我们是否应该停下来想一想:这些书里,有没有一些内容,是未来某一天我们可能会后悔失去的?
数字化不是终点,记忆需要冗余
支持AI公司做法的人会说:书的内容已经被数字化保存了,实体书的销毁只是物理形态的消失,信息并没有丢失。这个说法听起来有道理,但忽略了数字化的脆弱性。
数字文件会损坏,服务器会宕机,格式会过时。一个PDF文件,在五十年后还能否被顺利打开,没有人能保证。而一本纸质书,只要不被火烧水淹,放上百年依然可以翻阅。实体书是人类文明最稳定的存储介质之一,它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冗余备份。
当AI公司销毁实体书,只留下数字副本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削减这种冗余。他们把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记忆,从一种稳定介质迁移到了一种脆弱介质上。这个迁移过程,是不可逆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迁移是由商业利益驱动的,而不是由文化保护驱动的。AI公司不会关心那些“没有价值”的书的长期保存,他们只关心训练数据的“干净”。一旦数据被使用,这些数字副本的命运,就变得无人问津了。
我不反对AI公司扫描书籍,也不反对他们用这些数据训练模型。技术发展需要数据,这是事实。我反对的是“珍本”这个说法背后的叙事——它让我们以为,被销毁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书,而实际上,我们正在经历一场由商业逻辑主导的文化筛选。
那些被拆掉书脊、送进扫描仪的书,可能确实不“珍”,但它们是我们这个时代出版物的一部分,是某个作者的心血,是某个编辑的审校,是某个时代的思想切片。它们或许没有资格进入“珍本”的殿堂,但它们的消失,依然值得我们在意。
下次当你看到“AI公司销毁珍本”的新闻时,不妨多想一步: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些书有多珍贵,而是谁有权力决定它们的去留。这个权力,不应该只属于商业公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