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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偷看在河边洗衣的姑娘,她红着脸轻声说:想看就来我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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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偷看在河边洗衣的姑娘,她红着脸轻声说:想看就来我家提亲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热得早。五月刚过,日头就毒起来了,晒得田埂上的草叶子都卷了边,踩上去干巴巴的。我蹲在生产队的打谷场边上修那台脱粒机,油污糊了一手,草帽的边沿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额头上黏黏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我的影子缩成脚底下黑黑的一团。

我那年十九岁,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在生产队里干些杂活,修修农具补补车胎,挣点工分。村里人叫我"小周",叫久了"小周"就钉在名字上了。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至于饿肚子。家里那三间土坯房逢雨就漏,我妈用搪瓷盆子接水,叮叮当当的响,我躺在炕上听着那些声响,想着什么时候能把屋顶翻修一遍。

那个下午我修完了脱粒机,收工具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摸到一颗水果糖。忘了是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玻璃纸黏糊糊的贴在糖上,糖已经有点化了。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漫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应该是赶集的日子。

我们村和隔壁赵家庄共用一个集市,在两家村子中间那条河边,逢五逢十开集。我去过几次,那儿的炸油糕还不错,两分钱一个,外酥里糯的。我看了看日头,刚过晌午,集应该还没散。我拍了打裤子上沾的草屑和油污,往集市方向走去。

去集市的路上要经过那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最深处刚没过大人的膝盖,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都在那儿摸鱼虾。河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和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我走到河边的柳树底下,听见了水声和棒槌敲打衣服的声响。

透过柳条垂下来的缝隙,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蹲在河边的一块青石板上,面前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她正弯着腰搓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肥皂沫子从她指缝间淌下来,融进河水里散开了。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麦色的胳膊,手腕细白细白的,洗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站在柳树后面没有动。

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没认出她是谁,只是被那个画面钉在了原地——夏天的午后,河水哗哗地淌着,芦苇在风里弯着腰,一个姑娘蹲在石板上搓衣裳,阳光从柳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跳着碎碎的光斑。她偶尔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那个动作轻而自然,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我认识她。

赵小满。赵家庄赵有德家的闺女,跟我同年,小时候在完小同过班。她那时候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梳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红头绳,上课的时候认真地看着黑板,偶尔低头抄笔记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刷子。我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有时候会看着她的后脑勺走神。

初中毕业后我就没见过她了。听说她没考上高中,在家帮着干农活,她爹身体不好,家里全靠她和她妈撑着。那些关于她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到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眼前的这个画面完整了。

我站在柳树后面看了多久,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长。河水的哗哗声盖住了我自己的呼吸,风吹过来的时候柳条在我眼前晃着,把视线挡住又放开。我看见她把搓好的那件蓝花褂子漂进水里,拎起来抖了两下,水珠溅在她面前的河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然后她抬起头来了。

她抬头的那个瞬间,视线穿过垂着的柳条,落在我的位置上。我整个人僵住了,像冬天里冻在田埂上的土疙瘩,动不了也跑不了。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是浅褐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像在确认那一团阴影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她的脸红起来了。

从脖子根开始,像有什么东西从衣领里面往上漫,漫过下巴、腮帮子、耳垂,一直漫到额角,整张脸都红透了。她手里攥着那件湿衣裳,水珠从指缝间滴下来,嗒嗒的,落在她面前的石板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后又涌上来,反复了两回。

"小周,"她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的低一些,沙沙的,像秋天晒干了的豆荚被风吹响,"你站那儿多久了?"

我说不出话来。柳条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她的脸在柳条的缝隙间忽隐忽现的,红扑扑的一片,像夏天傍晚烧了大半边天的霞。我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从青石板上站起来,手里的湿衣裳被她拧了一把,水哗啦一声淌回河里。她拿着衣裳站在那儿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根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但还没断的草茎,颤颤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弯。

"想看,"她说,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得像河面上的水汽被风卷起来又散了,"就来我家提亲。"

她把那件湿衣裳搭进木盆里,端起盆子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河岸上越走越远,木盆在她胳膊上颠着,盆沿磕着她的胯骨,发出轻轻的声响。她的麻花辫垂在背后,辫梢的红头绳在午后的阳光里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柳树后面,柳条在我脸前晃啊晃的,划出一道道绿色的、模糊的影子。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定住了——她站在河边的光里,红着脸,手里攥着那件白底蓝花的湿衣裳,水珠子从她指缝间滴下来,阳光从她背后的方向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说"来我家提亲"。

那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头晕。我靠在柳树树干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透过单薄的夏衫传过来一阵闷闷的、实的触感。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颗糖的玻璃纸,已经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粘在指尖上。

我站在那棵柳树底下,一直站到河面上的光从白变成金黄又变成橘红,直到集市那边的人声散尽了,村里升起炊烟,晚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我才从柳树后面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土坯房顶的椽子被烟熏得黑乎乎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白线。我妈在隔壁屋已经睡熟了,呼吸声隔着土墙传过来,很轻很匀。我看着房梁上那些黑黢黢的木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画面。

赵有德家在赵家庄西头第三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家养了一条大黄狗,看门很严,去年我去赵家庄给村里的拖拉机送配件的时候从他家门口路过,那狗冲我狂吠了一路。

提亲。怎么提?我两手空空,家里三间土坯房,连屋顶都漏雨。我妈在公社的缝纫组做零活,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我修农具挣工分,一年到头攒不下什么钱。拿什么提亲?

可那句"来我家提亲"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脑子里了。钉得牢牢的,拔不出来。半夜我起来喝了瓢凉水,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枣树的叶子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一个青枣挂在枝头,还没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隔壁村找我姑父。姑父在公社的砖瓦厂当会计,算是个有门路的人。我蹲在他家灶房门口看他蹲在院子里刷牙,等他漱完了口我才凑过去。

"姑父,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说。"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下巴上还挂着一点牙膏沫子。

"我想把我家的屋顶翻修一下,再攒点钱,把三间屋子拾掇拾掇。"

姑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从头扫到脚。"怎么,有相好的了?"

"还没呢。"我说。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晨风里散了一下就没了。"行了,砖瓦厂那边缺人手,我跟厂里说说,你去干两个月小工,工钱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多些。先攒着再说。"

我在砖瓦厂干了两个月。六月的日头晒得脊背上脱了一层皮,每天搬砖和泥装窑出窑,手掌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晚上收工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腿肚子发酸。但我每天晚上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清晰着——她站在河边的光里,红着脸,说"来我家提亲"。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像一盏灯,不亮,但一直在那儿明着,暗不下去。

两个月里我攒了一百二十块钱。七月末的时候姑父又给我介绍了个活儿,镇上供销社要翻修仓库,需要人打杂。我又去了,这回干了一个半月,又攒了八十多块钱。拢共两百块出头,我揣在怀里的时候心跳得咚咚响。

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下了工没直接回村,绕到了赵家庄那边。我没敢直接去赵有德家门口,先找了赵家庄一个认识的人——以前完小的同学,叫赵庆生。他家跟赵有德家隔了两户,我跟他打听赵家的底细。

"赵有德家?"赵庆生坐在自家院子里啃西瓜,瓜瓤红艳艳的,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他爹身体还是老样子,干不了重活。赵小满那姑娘倒是个能干的,里里外外一把抓。怎么,你有意思?"

"我就问问。"

赵庆生把西瓜皮扔给旁边的鸡,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有意思就去提呗。赵有德那人虽说脾气倔,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家条件你也知道,不挑啥,只要人本分能干就行。你周家虽说穷点,但就你一个儿子,没拖累,名声也还行。"

我蹲在赵庆生家的墙根底下,听了半天,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过了好几遍筛子。太阳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成脚底下黑黑的一小团,地面被晒得烫手。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绕到了赵家庄西头。

赵有德家的院门关着,里面传来咕咕的鸡叫声和扫院子时笤帚划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我站在院门口,那扇木门在我面前竖着,油漆掉了大半,露出的木头被风雨磨成了深褐色。门框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秦琼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把锏还隐约看得出轮廓。

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响停了。脚步声从院子中间往门口移过来,穿布鞋的脚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快不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瘦长脸,颧骨高,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头发花白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胳膊细细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找谁?"赵有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常年累月积下来的沙哑,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

"赵叔,"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才出来,"我是周家村的周建军。我想……我想来跟您提个亲。"

赵有德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来,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的嘴角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几秒的沉默像三伏天正午的日头,把我从头到脚烤得透透的。

"进来吧。"他让开了门口。

我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的鸡窝里蹲着两只芦花鸡,歪着脑袋看我。堂屋的门敞着,光线从门外照进去,把屋里那台缝纫机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

赵小满从堂屋走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褂子——就是那天在河边洗的那件,晒干了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妥帖。她的头发还是那两条麻花辫,红头绳换成了蓝的,辫梢搭在胸前。她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了一下,手里的搪瓷杯晃了晃,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在她手背上。

她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屋檐的阴影线边上切过去,把她半个人笼在明处半个人沉在暗处。她的脸又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漫的那一层,比我记忆中那次稍微慢一些,但最后还是漫了个透,连耳垂都红得透亮。

赵有德回头看了他闺女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坐下了。石桌的桌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胳膊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石头深处散上来的余热。赵有德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摆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白烟从他嘴里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散开了。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我爹走得早。"

"干什么活?"

"在生产队修农具,也去砖瓦厂和供销社那边打些零工。攒了两百块钱,想把家里屋顶翻了,再收拾收拾。"

赵有德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石桌的边沿上磕了磕烟灰。他眯着眼看了看我,那目光比我进门的时候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泥巴,边缘不那么硬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墙角咕咕地叫着,和远处谁家传来的、模糊的收音机声响。

"小满,"赵有德偏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堂屋门口那边能听见,"你进来。"

赵小满从门口走进来了。她走得不快不慢的,步子很稳,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她走到石桌旁边站住了,目光从她爹脸上移到我的脸上,又在半空中跟我的目光碰了一下,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水面在她手心里微微晃着。

"你自己跟他说。"赵有德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堂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往灶房的方向去了,留下院里的两个人隔着那张石桌面对面站着。

蝉声忽然响起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从院墙外面那排杨树的树冠上倾泻下来。赵小满还低着头,她手里的搪瓷杯被她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我看见她睫毛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颤了颤。

"你怎么真来了?"她问。声音跟那天在河边一样,沙沙的,低低的,在蝉声里像一条细细的线。

"你让我来的。"我说。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了。她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弯弯的,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重新弹起来的草茎。她把手里那杯水搁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喝吧,水是凉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确实是凉的,井水的凉意从杯壁渗进掌心里,顺着手腕一路往上走。水面映着头顶的天,一小片蓝湛湛的,旁边晃着她模糊的倒影。

那天下午我在赵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赵有德从屋里端出一盘西瓜来,瓜是沙瓤的,红艳艳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赵小满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嗤啦嗤啦"的,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又低下头去。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站起来告辞。赵有德把我送到院门口,他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里面,看着我走出去。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

"下个月收了秋,"他说,"来找我。"

"好。"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小满还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暮色从院墙的豁口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灰蓝色里。她手里捏着那根针,针尖停在半空中,阳光从屋檐的斜角照过来,在针尾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赵小满!"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我,暮色里的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像一口井的深处有月光落进去。

"你等我。"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手里的针又动起来了,穿过布面的时候那一声"嗤啦"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沿着田埂走回去的路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稻子的穗子在夜风里弯着腰,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脚底下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土路上。

九月收了秋,我把我家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翻修了。我妈从缝纫组请了两天假帮我,邻居也来搭了把手。新瓦铺上去之后,那几间屋子像是换了一张脸,从灰扑扑变得亮堂起来。我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土墙还是土墙,地面还是夯土地面,但头顶不漏了,晚上的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比从前细了很多,像银丝。

十月初我去找赵有德。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树下铺了一张旧席子,上面晒着刚摘下来的红枣,红彤彤的一片。他蹲在席子旁边拣着里面的碎叶子,头也没抬地说:"小满在屋里,你自己去找她。"

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时候,赵小满正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一块布走线。踏板在她脚下咯噔咯噔地响着,针头飞快地起落,把两层布缝成一道整齐的线迹。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手里的活停了,缝纫机的声响也跟着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午后的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顶,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头发换了一个样式,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露出整个脖颈的线条,白净净的,像一段新剥的藕。

她伸出手来,手指头张开着,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一小块没干透的墨迹,大概是刚才写什么东西沾上的,在指腹边缘洇成一片浅浅的灰色。

"手。"她说。

我没懂,但还是伸出了手。她握住我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那个墨迹印在了我的掌心里,凉丝丝的一小块,像一滴水落在皮肤上。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块灰灰的印子,嘴角那个弧度弯起来了。她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垂着,投下两把细细的阴影。

"印在这儿了。"她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块墨迹微微濡湿着,边缘不太规整,像一小片被不小心染上的云。我合拢了手指把它握住了,像是要留住什么东西。

窗外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红彤彤的枣子在枝头轻轻晃着,有几颗落下来,砸在院子里的席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缝纫机旁边的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回缝纫机前面坐下。踏板重新踩起来了,咯噔咯噔的响,针头又开始走线,把那块被她摊开来的布料沿着画好的线迹慢慢缝拢。

我站在堂屋中央,手心里那块墨迹印子还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一片刚从水面上摘下来的荷叶。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桌上那本书的书脊上滑到了缝纫机的铁质踏板上,亮晃晃的。

"你还站着干啥?"她的声音从缝纫机的声响里穿过来,背对着我,没回头,"去院子里帮你爹拣枣子。"

我转身往门口走。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在缝纫机前面微微前倾着,盘起的头发在颈后露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阳光从她肩头滑落,在缝纫机台面上铺了一小片金黄。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院子里赵有德蹲在席子旁边,手里捏着一颗饱满的红枣,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从枣子的半透明果肉里透过来,把里面那枚枣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把那颗枣子扔进旁边的小筐里,筐底的枣子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他从席子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给我,"把烂叶子和被鸟啄过的拣出来。"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坐在枣树底下。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枣树叶子摇得沙沙响,又有几颗枣子落下来,砸在席子上弹了一下滚到边沿。我伸手捡起一颗,硬邦邦的,太阳晒过之后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我把蒂上的枯梗掐掉了,扔进筐里。

赵有德在旁边拣着枣子,没看我,声音平平地飘过来:"过了年开春,把你家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到时候找人把墙粉一粉。"

"嗯。"我说。

"到时候让你们俩搬进去住。先住着,等以后再说。"他顿了顿,手指头在一颗沾了泥的枣子上擦了擦,"我家条件你也看见了,没啥能给的。小满那孩子懂事,不挑。你要是待她不好——"

"叔,我不会。"

他把那颗擦干净的枣子扔进筐里,在裤腿上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伸腰。背上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上那些还在枝头挂着的大红枣,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

"这棵枣树是我爹种的,"他说,"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现在结了这么多枣子,吃不完的晒干了能存一冬天。"

他说完转身进屋了。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蹲在席子旁边拣枣子,筐里的枣子越堆越高,红彤彤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堂屋里的缝纫机还在响着,咯噔咯噔的,节奏均匀而笃定,像什么人在一首一首地唱着同一首歌,永远也唱不完。

我把最后一颗枣子扔进筐里,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靠着墙。头顶的枣树叶子沙沙地响着,偶尔掉下来一片被虫蛀了的叶子,晃晃悠悠地飘在我膝盖上,又滑到地上去。堂屋里的缝纫机声停了,但换成了别的响动——水声、碗碟的轻碰声、她走动的脚步声,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安安静静地流淌着,从堂屋的门缝里溢出来,混进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里。

我摊开手看了看掌心。那块墨迹还在,干了一些,颜色变浅了,边缘更模糊了,像一小片被水洇过的纸。我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蹭不掉,纹路里嵌着那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河边的光里说过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了一下。这一回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河水在石头缝间穿行的声响,混在秋天的风声和枣树叶子沙沙的声音里,怎么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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