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小叔子烧了肺癌病历，骑摩托闯西藏，两个月后，我们收到一张明信片
那张诊断书是我亲眼看着他烧的。
诊断书是从市医院拿回来的，牛皮纸信封，里头三张A4纸，最后一张右下角盖着红章。我站在院子里，看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几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外壳已经磨花，去年他生日我送的。他啪地打着火，火苗挨上纸角，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他始终没说话。我喊了一声"老二"，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不认识。他是我小叔子，比我小八岁，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摔跤了哭、考好了笑、失恋了喝闷酒——我见过他所有的表情。可那天那个眼神，我没见过。像一扇门从里面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是冷的那种。
第二天他不见了。摩托车也一起没了。那辆嘉陵是他攒了两年钱买的，擦得锃亮，停在家里唯一不漏雨的棚子底下。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给哥嫂：出去转转，别找。
我丈夫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手抖得像筛糠。他比他弟大十二岁，从小当半个爹，这时候脸白得跟墙皮一样，说"我去报警"。我按住他，说报警有什么用，他没犯法，他就是……就是不想在医院里等死。
"等死"这两个字我咬得很轻，还是把他咬疼了。他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摸着后脑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断断续续收到一些消息。不是他主动传来的，是路上遇到他的人辗转告知。川藏线上一个开小卖部的老板打来电话，说有个骑摩托的小伙子路过，跟照片上长得一样，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买了三瓶水一包压缩饼干，问了句前面的路好不好走，就走了。理塘有个客栈老板娘发微信，说住过一个骑嘉陵的小伙，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看了很久，第二天天亮走的，走的时候把她门口那盆快枯的花浇了水。
我丈夫把这些消息记在一个本子上。每一条都记，时间、地点、谁说的、说了什么。那个本子越来越厚，我丈夫却越来越瘦。他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突然坐起来说："他一个人在那儿，万一车坏了怎么办。"
我就说："他会修的。他那辆车哪儿坏了都是自己修的。"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没有一条新消息。打去那家客栈，老板娘说没再见过。小卖部的电话通了没人接。我们守在手机前面，每一个陌生号码都让我们心揪一下，电话接起来，不是推销的就是打错的。我丈夫开始后悔，说当初就应该拦着他，绑也要把他绑在家里。我说你绑得住吗，从小到大你想绑他哪回绑住了。他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那天是十月底，天黑得早。我下班回来在门口鞋柜上看见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地址。我以为是物业塞的什么通知，拆开一看，里面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天蓝得不像真的。翻过来，背面只有两行字。笔迹是他的，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哥，嫂子，我到拉萨了。今天早上在药王山看了日出，山下面全是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响。有个转经的老阿妈朝我笑，牙齿掉光了，笑起来的褶子比我妈还深。我突然不想死了。就算哪天死了，也得先看完这辈子的日出再说。"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辆摩托车，歪歪扭扭的，两个轮子，一个油箱，油箱上还画了个笑脸。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明信片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鞋柜上的灯光黄黄的，照在明信片那两行字上。我的手开始抖，跟当初我丈夫攥着纸条时一样抖。我喊他，他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了油。
我把明信片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蹲下去哭。可他没有，他抬起头，对着客厅那盏灯笑了一下。那盏灯坏了一个灯泡，光线暗了一半，可他的脸在那半明半暗的光里，忽然松开了。
"这臭小子，"他说，声音哑着，"画的车比他自己那辆还丑。"
我把明信片抢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完这辈子的日出再说"——我看着那几个字，想着他站在药王山上，早晨的风把经幡吹得哗哗响，他戴着头盔，把面罩推上去，眯着眼看天边那条光从山的后面一寸一寸地漫出来。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但他决定先看了再说。
那张明信片现在贴在我们家冰箱上，用一块蓝色吸铁石压着。每天早上我开冰箱拿牛奶，都会看一眼。昨天我丈夫在下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老二，你嫂子腌了你爱吃的酸萝卜，回来吃。"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他把那辆破嘉陵骑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多日出，碰到更多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阿妈，然后把一张又一张明信片寄回来。
每一张我都会收好。贴在冰箱上，贴满整个门。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自己看看这辈子的日出——到底有多少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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