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周秀兰,五十八岁。深圳人。四年前跟老伴离了婚,拿着分到的两百万开始做天使投资。现在她是深南智投的创始人兼最大老板,管着三支基金,投了二十多个项目,办公室在深圳南山区一栋高层写字楼的顶层。她也是我老板——不是直接老板,但她是仓联科技的天使投资人。公司成立第二年她就投了三百万,占股15%。我进这家公司,是她安排的。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我直属领导徐璐说过。
我今年二十九岁。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毕业之后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干了两年,天天画CAD图,画到眼睛干。后来觉得没意思,辞职在家打了半年游戏。我妈知道之后没骂我,只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再打半年游戏我就把你银行卡冻结。"
我信。她说到做到。
然后她帮我联系了仓联科技。仓联科技当时刚成立不到两年,做智能仓储系统的。我妈投了钱,跟方老板(公司创始人,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大)打了个招呼,把我塞进去当产品经理。方老板知道我是谁,但没跟任何人说。他只跟徐璐说了一句"这是新来的产品经理,你好好带"。
徐璐就是我的直属领导。三十五岁,短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西装永远比同级别的男同事小一号。她不是方老板的亲戚——这一点我确认过。她是从一家大厂跳过来的,带过三个项目,有两个成了,一个黄了。她对我不好不坏,但有个毛病:她觉得加班是美德,不加班是态度有问题。
我进公司第一年,她让我改一份PRD改了十一遍。第十一遍的时候我凌晨两点在微信上给她发过去,她秒回了一个"好"。我问她怎么还没睡,她说她在改另一个项目的方案。我问她另一个项目跟我有关系吗,她说没关系但她睡不着。我说那你吃点安眠药,她说她不吃药。
第一年我工资六千五。广州的物价,六千五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出头。我住在公司附近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一千二,朝北,白天也要开灯。我妈知道之后给我转了两千块房租补贴,备注写的是"别让你爸知道"。我爸早就不管这些了——他们离婚之后我爸回了湖南老家,在一家工厂看大门。
第二年我涨了一千。第三年又涨了五百。现在到手七千二。在广州,一个二十九岁的产品经理,七千二。
我妈知道之后说了一句:"你就是太老实了。"
我说:"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上班别给你丢人吗?"
她说:"好好上班不等于不要钱。"
我说:"徐璐不给涨我能怎么办?"
她说:"你自己去要。"
我说:"我开了口她会给我吗?"
她说:"那你就继续拿七千二。"
我没再说话。
去年十一月初,方老板在周会上说了一件事:深南智投要做内部管理系统,标的额三百二十万。仓联科技要竞标。
我听到"深南智投"四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你们公司要做管理系统?"
她回:"对。你们要竞标?"
"方老板说的。"
"方案发我看看。"
我把标书PDF发过去了。她看了大概两个小时,回了一句:"还行,但调度那块写得太浅了。你改一下,加一个动态权重算法。你们现在的方案只考虑了单仓调度,他们有三个仓,需要跨仓协同。"
我照改了。动态权重算法我其实不太懂——大学学过一点运筹学,但早忘光了。我妈给我发了一段语音,大概三分钟,讲了算法的核心逻辑。我听了一遍没听懂,又听了一遍,还是没全懂。第三遍我拿了个本子边听边记,总算记下来几个关键词:权重因子、实时反馈、阈值调整。
我拿着这几个关键词去问老赵。老赵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三十八岁,秃得比我妈还厉害,但脑子好使。他看了我写的算法描述,说:"这个思路可以,但实现起来要加两个接口。"
我说:"加。"
他说:"加接口要三天。"
我说:"给你五天。"
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说:"你别管。"
他没再问。
出发前一周,徐璐在群里拉了个会。参会的有她、我、老赵、还有一个做UI的小姑娘叫小孟。徐璐把标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页都问了问题。问到我改的那个动态权重算法那页,她停下来看了大概半分钟。
"这个算法是你加的?"她看着我。
"对。"
"之前标书里没有。"
"我后来补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动态权重算法?"
"网上查的。"
她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翻了翻浏览器历史——不是翻我的,是她自己搜了一下"动态权重算法",然后"哦"了一声。
出发前一晚,徐璐在群里发消息:"明天穿正装,别给我丢人。"
我翻出那套西装。去年结婚五周年时候买的,当时在商场打折区挑的,八百多块。穿了一年没怎么穿,裤腰紧了。我拿皮带硬勒上,扣到最后一个孔才勉强系住。肚子被勒得有点不舒服,但能忍。
我老婆在旁边看到了,说了一句:"你这西装该换了。"
"没钱。"
"你妈不是——"
"别提我妈。"
她没再说。
我老婆知道我妈的事。她是我老婆,我不可能瞒她。但她也知道不能在公司提。她每次去我妈家吃饭都穿得特别得体,我妈每次都夸她,但从来不给她钱。我老婆说:"你妈是怕给多了你更有恃无恐。"我觉得她说得对。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起来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穿西装,打领带——我不太会打,最后打了一个歪的温莎结。我老婆帮我重新打了一遍。
七点的高铁。广州南站到深圳北站,三十分钟。我在车上啃了个包子,徐璐在看标书,老赵在打呼噜。徐璐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看我们仨——大概觉得我们这组合挺奇怪:一个女人西装笔挺、一个秃顶男呼噜震天、一个年轻人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啃包子。
到深圳北之后打车去深南智投的办公室。南山区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楼下有保安,前台要登记身份证。我们三个在前台等了大概十分钟,徐璐一直在看表。
前台姑娘带我们进电梯。电梯里镜面不锈钢,我照了一下自己——领带还是歪的。我伸手想调,徐璐说:"别调了,越调越歪。"
电梯门开了。前台姑娘带我们进会议室。椭圆形的大桌子,对面坐了五个人。
中间那个穿藏青色套装的女人,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一条珍珠项链。
我看了两秒。
"妈?"
周秀兰抬起头,看到我,表情没变。她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来。
我走过去,张开胳膊抱了她一下。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了一句:"瘦了。"
徐璐站在我后面,手里的标书直接掉地上了。"啪"的一声,A4纸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没推上去。老赵在旁边"哎哟"了一声,然后假装系鞋带——他穿的是一双一脚蹬,根本不用系。
我妈旁边的马总——深南智投的合伙人之一,戴个黑框眼镜——小声问了一句:"秀兰,这是你儿子?"
"嗯。"我妈说,"在广州上班。"
马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徐璐终于把标书捡起来了。她站起来,双手捧着标书递给我妈,声音有点颤:"周、周总好。我是仓联科技的徐璐,这是我们的方案……"
我妈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看徐璐:"你就是徐璐?"
"是、是的。"
"我儿子在你手下干活?"
"对,他是我们的核心产品经理,非常优秀——"
"他上个月加班到几点?"
徐璐卡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我妈没等她回答,翻了一页标书,说:"开始吧,演示。"
老赵的技术演示做了四十分钟。他讲得不错——毕竟加了两天班改接口。我负责的需求讲解做了二十分钟。讲到动态权重算法那块,我妈微微点头。就一下。但我看到了。
徐璐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的金丝眼镜推上去了,但手指一直在抖。
演示结束之后,我妈说:"方案不错。我们内部评估一下,下周出结果。"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徐璐在电梯里拉住我,压低声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你妈是周秀兰!"
"我怎么知道你们竞标的甲方是我妈?"
"你改的那个算法——"
"网上查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小子真能忍。"
我没解释。因为有些事解释了反而更麻烦。
回广州的高铁上,老赵坐在我旁边。他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站了才开口:"你妈是周秀兰。"
"嗯。"
"你早就知道。"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徐璐在另一边靠窗坐着,闭着眼睛。我不知道她是真睡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腿上,手指还在微微抖。
一周后结果出来。中了。三百二十万。
签合同那天徐璐让我去送文件。我坐高铁到深圳,到她办公室。我妈签完字,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工资给你涨了吗?"
"没。"
"那你自己跟徐璐要。别不好意思。"
"你不是说让我好好上班别给你丢人吗?"
"涨工资不丢人。"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前台姑娘冲我笑了一下。我估计她全程看到了那个拥抱。
回广州的高铁上,徐璐给我发微信:"下周一给你涨两千。"我回了个"谢谢老板"。她又发了一条:"你妈说的对,别不好意思。"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但事情没完。
涨工资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不是因为涨了多少——两千块在广州不算什么。是因为涨的方式不对。正常流程是年底考评之后统一调薪,徐璐突然给我一个人涨了,而且是从七千二涨到九千二。同事开始议论。
"他凭什么?"
"听说他跟徐璐关系好。"
"屁,徐璐对他最严了,上次PRD改了十一遍。"
"那为什么突然涨?"
"你不知道吗,他妈是深南智投的周秀兰。"
"谁?"
"就是那个投了我们三百万的天使投资人。"
"……"
小孟(那个做UI的姑娘)后来偷偷问我:"你妈真的是周秀兰?"
我说:"对。"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你也没问。"
她想了想,说:"也是。"
方老板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掉了皮的真皮椅子上,看着我,说:"你妈让我多照顾你。"
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你入职那天。"
"那你为什么——"
"我没照顾你吗?工资按时发,没让你加班到死,项目让你做核心——这不算照顾?"
我想了想,说:"算。"
他摆摆手:"行了,出去吧。别让你妈觉得我亏待你。"
我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叫住我:"对了。"
"嗯?"
"下次你妈来公司视察,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把椅子换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掉了皮的椅子。没忍住笑了。
年底聚餐。公司包了个包厢,二十多个人。徐璐坐主位,我坐她左手边。老赵坐对面,一直在啃排骨。
喝到第三轮的时候,徐璐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说:"敬你。"
我站起来。
她说:"你是我带过的最……"她想了想,"最让我猜不透的下属。"
我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坐下来,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说:"没有。她觉得我太老实了。"
"那你涨工资——"
"是我自己要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老赵在旁边啃完排骨,擦了擦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他入职第一天喝多了,说'我妈投了三百万'。我以为他说的是他妈给了他三百万创业资金,后来才知道是投了公司。"
徐璐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赵说:"你也没问。"
全桌沉默了两秒。然后爆笑。
我妈后来在微信上问我:"年底聚餐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徐璐对你怎么样?"
我说:"涨了工资。"
她:"多少?"
我说:"两千。"
她:"太少了。下次直接要五千。"
我说:"你别教我了。"
她:"我教你是因为你笨。"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过年回来带点腊肉。你爸那边寄过来的,我放你外婆家了,你去拿。"
我爸寄的腊肉。他们离婚四年了,我爸还每年给我妈寄腊肉。我妈每次都骂他"寄这个干嘛",但每次都让我去拿。
我说:"好。"
就这样。
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人物与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家庭、机构无关。文中涉及的行业信息、公司名称、地名等均为虚构或参考公开资料,不构成任何商业参考。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