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没开。
电视亮着。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从医院门口便利店买的两瓶矿泉水——一瓶是我的,一瓶是那个女人的。她刚才说渴,我顺手就买了。二十八块,我扫码的时候甚至没看价格。三年了,我给她买过的东西加起来大概能买半个厕所,这瓶水算什么。
电视屏幕上,是我老公的脸。
不是照片,是视频。
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在一家餐厅的包厢里,笑得很开。镜头是从斜上方拍的,像是从包厢的装饰镜框后面,或者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画面不算清晰,但声音很干净——他那句“宝贝你放心,我回去就跟她摊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画面切换。
是酒店走廊。他扶着那个女人,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刷卡进门。日期显示的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他说公司临时加班。
再切换。
是车里。后座。他坐在那个女人腿上,两个人在接吻。时间显示是上个月二十二号,那天是我妈生日,他说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我站在玄关,矿泉水瓶在我手里被捏得变形,塑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客厅里循环播放着这些画面。
电视是上周他刚换的,六十五寸,说是看球赛更爽。我当时还心疼钱,说买个五十五的就行了,他非要大的。现在这块大屏幕正忠实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他自己的丑态。
我把矿泉水放在鞋柜上。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突然被抽空的感觉,像是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腿软,但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根本不是实地。
我换了拖鞋。
走到沙发旁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又循环了一遍。他搂着那个女人走进酒店的那段。
我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他扶着那个女人腰的手上。那只手我太熟悉了——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五年前切水果时伤的。我当时还心疼得不行,拿创可贴给他贴了三四层。
我把遥控器放回茶几。
没有关机。
就是想暂停一下,让自己喘口气。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皮子很凉,是那种夏天开空调后特有的凉。我穿着从医院出来时套上的薄外套,还是有点冷。
我应该哭的。
按照电视剧里的演法,这时候女主应该捂着脸哭,或者冲进卧室翻出他的东西剪烂,或者打电话给闺蜜哭诉。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定格的画面,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那个女人发来的微信。
“姐姐,我刚才忘说了,医生说孩子偏大一点,让我控制饮食,你家那位说不让我减肥,说孩子大点好生。姐姐你别生气啊,他也是为了孩子好。”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客厅很安静。空调没开,窗户关着,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和陈志明结婚七年。
七年里我给他洗过袜子,熨过衬衫,在他爸住院的时候端屎端尿,在他妈灵前磕过头。他创业那几年,我拿自己的工资补贴家用,自己吃最便宜的盒饭,给他买两百块一条的领带。
他第一次出轨是三年前。
那个女人叫林悦,比我小五岁,在一家美容店工作。他说是客户介绍的,做脸的时候认识的。我当时信了,还傻乎乎地去那家店办了一张卡,想支持他“朋友”的生意。
后来我发现不对。
是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悦发的消息:“老公,我今天买了套很好看的睡衣,晚上来嘛。”
我当时手抖得差点把他手机摔进马桶里。
我拿着手机质问他,他跪下来扇自己耳光,说是一时糊涂,说那个女人勾引他,说他心里只有我,说他马上断。
我原谅了。
我爸妈劝我不要原谅,我公婆劝我不要原谅,我闺蜜劝我不要原谅。但我原谅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只是一时犯错,他本质不坏,我们七年的感情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逼。
原谅之后他确实收敛了半年。半年里每天准时回家,接电话会避开我,出差报备得比上班打卡还勤。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去年冬天。
我在他车里的手套箱里翻停车卡的时候,翻出了一盒避孕套。
已经拆封了,用了两只。
我当时坐在车里,零下五度,手套箱的塑料味很重。我把那盒东西拿出来,看了很久。包装是粉色的,我从来不用粉色,因为我觉得俗气。
那盒避孕套是林悦喜欢的颜色。
我回家跟他摊牌,他又一次跪下来,又一次扇耳光,又一次说断。
我又原谅了。
这一次我甚至没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觉得丢人。三十一岁的女人,被同一个男人骗两次,说出去像个笑话。
我以为这就是最烂的了。
直到上个月。
我发现林悦怀孕了。
是她自己发朋友圈官宣的——一张孕检单,配文是“终于等到你,谢谢老公”。配图里有一双手叠在她肚子上,男人的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认得那只手。
我认得那道疤。
我甚至认得他手腕上那块表——是我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一万八千块,我攒了半年钱。
那天晚上我等他回来,坐在客厅里,从八点等到十二点。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他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老婆,你听我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解释你表怎么在她手上?解释你孩子怎么在她肚子里?”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他说:“我跟她就是玩玩,孩子她非要生下来,我本来想让她打掉的。”
我说:“那你现在让她打掉。”
他没说话。
我说:“陈志明,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让她把孩子打了,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日子。第二,你跟她过,我们离婚,孩子归我。”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等了他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看了我三次,又看了三次手机。
最后他说:“老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跟她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孩子几个月了?谈预产期是哪天?谈要不要做羊水穿刺?”
他突然就火了。
他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我说了我会处理,你就不能给我点时间吗?”
我说:“陈志明,我给过你时间。三年前我给过你,去年我给过你,现在你让我给。我给得还不够吗?”
他摔门进了卧室。
那晚他没出来,我也没进去。我们在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门,各自睡各自的。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跟我说路上小心,照常在出门前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关上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骗了三次的傻子。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开始做一些事情。
我找了一个朋友帮忙,是大学同学的老公,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做安防的。我请他吃了顿饭,跟他说了情况,他答应帮我。
我拿到了林悦的住址。
是陈志明租的,一室一厅,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月租三千八。陈志明每个月工资两万八,房贷六千,车贷三千,还剩一万九。他每个月给林悦八千,说是生活费。
我让同学老公帮忙在那套房子里装了三个摄像头。
客厅一个,卧室一个,门口一个。
他说这种东西违法,我说我不拿来做坏事,我就是想留个证据,万一以后离婚用。
他说那行。
装好之后,我每天晚上等陈志明睡了,就窝在书房里看回放。
林悦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起床——她辞了工作,说是安心养胎。每天晚上陈志明去她那里过夜,周末全天都在。我看着他们在客厅里搂抱,在卧室里亲热,听着林悦撒娇叫老公,看着陈志明给她削苹果、揉肩膀。
那个画面里的陈志明,跟我认识的那个陈志明判若两人。
他对我,从来没有那种表情。
他对我,永远是疲惫的、敷衍的、理所当然的。
我把这些视频拷了一份,存了三份。一份在云盘,一份在移动硬盘,一份在我爸妈那里。
然后我开始等。
等一个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今天早上陈志明出门前跟我说,林悦要做四维彩超,他得陪着去。我说你去吧,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别生气啊。我说我生什么气,你去看你孩子不是应该的吗。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出门之后,我叫了开锁师傅。
师傅五分钟就来了,看了一眼门锁说这种锁三十秒就能开。我说你开吧,师傅三十秒就把门打开了。
我进门之后直奔客厅。
电视是联网的智能电视。我把U盘插上去,U盘里是同学老公帮我剪好的视频——精选了十五段,每段三到五分钟,涵盖了陈志明出轨的各个时间节点、各个地点、各个姿势。
我设了循环播放。
然后我把空调打开,调到二十四度。
又把客厅的灯关了。
做完这些我就出了门,锁好门,去医院门口等他们。
我等在妇产科门诊的走廊里,看着陈志明扶着林悦从诊室出来。林悦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有点慢,陈志明扶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从来没对我这样小心过。
我怀我们孩子的时候,孕吐到脱水,他让我自己打车去医院。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外面应酬,我妈打电话给他,他说了句“让她先生,我这边走不开”。
是儿子。
七斤二两。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洗好包好了。他看了一眼,说了句“辛苦了”,就去走廊里打电话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宝贝我今天可能过不去了”。
那是林悦。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林悦只是美容店的店员。但他已经叫她宝贝了。
而我躺在产床上,下面的伤口还在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过。林悦挽着陈志明的胳膊,陈志明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林悦说:“老公,医生说孩子像你。”
陈志明说:“那肯定像,我这么帅。”
林悦笑:“臭美。”
陈志明也笑。
我站在他们身后三米的地方,他们没看见我。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转身走向另一个电梯,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一瓶给我,一瓶给她。
买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概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静地给丈夫的小三买水喝。
能。
买完了还扫码付了钱。
然后我打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陈志明通常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到家。
我有时间。
我在玄关站了大概五分钟,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那是我设置好的声音——视频的原始音轨,没消音。陈志明说“宝贝你放心”的声音,他跟林悦在酒店走廊里调笑的声音,他在车里说“你今天真漂亮”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矿泉水放在鞋柜上。
换了拖鞋。
走到客厅。
按下暂停。
坐下来。
然后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原本的计划是等他进门,让他看见电视上的画面,让他惊慌失措,让他跪下来求我原谅——就像前两次一样。然后我拿出离婚协议,让他签字。
离婚协议我早就拟好了。
是找律师拟的,财产分割那一条我改了三遍。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孩子抚养权归我,他每月支付抚养费八千。他名下那点存款我一分没要。
我甚至想过,如果他跪下来哭得够惨,我是不是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定格的画面,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真的没意思了。
给他机会又怎么样?原谅他又怎么样?让他签离婚协议又怎么样?
他会在协议上签字,然后搬出去,跟林悦住在一起,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给那个孩子换尿布、喂奶粉、参加家长会。
而我呢?
我带着儿子,住在这套房子里,每天晚上等儿子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什么电视呢?
看循环播放他出轨画面的电视?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播放。
画面又开始动了。
是他和林悦在餐厅包厢里的那段。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点菜。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傍晚的光。
我拿起手机,给陈志明发了一条微信。
“回来的时候买点鲈鱼,晚上做给你吃。”
发完之后我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很可笑。
但我还是发了。
因为他还没进门。
我得让他像平时一样进门。
我不能让他一进门就看见电视上的东西——那样他会有防备,会狡辩,会说视频是合成的,是P的,是有人陷害他。
我要让他像平时一样进门,换鞋,问今天吃什么,然后不经意地往客厅看一眼。
让他自己发现。
让他自己慌。
让他自己跪下来。
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跪的。
我起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鲈鱼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我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把葱,一块姜,几瓣蒜。
我把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
然后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水槽里的鲈鱼发呆。
鲈鱼还没完全解冻,硬邦邦的,眼睛圆睁着。
我跟它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自己很荒谬的笑。
我坐在这里,给一个背叛了我七年的男人准备晚饭,准备用循环播放的出轨视频迎接他进门,准备让他跪下来求我原谅,准备跟他离婚,准备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而他此刻正扶着他的小三从医院出来,拎着产检报告,心里大概还在盘算怎么跟我开口说孩子的事。
或者他根本不打算说。
他打算把孩子生下来,抱回来,告诉我这是他的孩子,让我一起养。
他做得出来。
他真的做得出来。
三年前他敢让我原谅他出轨,两年前他敢让我原谅他再出轨,现在他敢让我养他和别人的孩子。
他觉得我离不开他。
他觉得我三十一岁了,带着个儿子,离了婚就没人要了。
他觉得我会一直原谅他。
他错了。
我站起来,把葱姜蒜放进盘子里,又把鲈鱼放进微波炉里解冻。
然后我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把电视重新打开。
循环播放又开始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在开门的时候听见。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画面里的陈志明搂着林悦,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我跟他过了七年。
七年的朝夕相处,七年的柴米油盐,七年的家长里短。
我以为我了解他。
我以为他本质不坏,只是一时糊涂。
我以为他心里有我,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宽容,足够隐忍,足够贤惠,他就会回头。
我错了。
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习惯性出轨。他不是心里有我,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他不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他是把犯错当成了家常便饭。
而我,用七年的时间,给了他犯错的底气。
我给他洗袜子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我给他熨衬衫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我给他爸端屎端尿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我在他妈灵前磕头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我拿自己的工资补贴他创业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我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打疫苗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觉得只要他回家,只要他叫我一声老婆,只要他偶尔给我买个包,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原谅他所有的错。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画面,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我想知道,这七年里,他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对不起我。
大概是没有的。
如果有,他不会一次又一次出轨。
如果有,他不会让林悦怀孕。
如果有,他不会在林悦的朋友圈下面评论“老婆辛苦了”。
老婆。
他叫林悦老婆。
我在厨房里切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志明回的消息。
“买鲈鱼?行,我顺路买。老婆今天怎么这么贤惠?”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贤惠。
他居然用贤惠这个词。
我上一次被人说贤惠,是在我们小区的一个阿姨那里。她看见我一个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走,陈志明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她跟我说:“你老公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贤惠的老婆。”
我当时还笑,觉得阿姨过奖了。
现在想想,阿姨那句话应该这么说——“你真有福气,嫁了这么个不知道珍惜的男人,还能这么贤惠”。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鲈鱼解冻好了,我从微波炉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鱼鳞刮干净,鱼内脏掏出来,冲洗干净,在鱼身上划几刀,方便入味。
我把葱姜塞进鱼肚子里,又在鱼身上抹了一层盐和料酒。
然后我把鱼放进蒸锅里,开了火。
等鱼蒸熟的这段时间,我开始淘米,准备蒸米饭。
淘米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第一次发现陈志明出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我把我们从认识到结婚到出轨的七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想的是我是不是不够温柔,不够漂亮,不够有情趣,不够理解他。
我想的是我是不是应该减肥,应该学化妆,应该换一种发型,应该买更好看的内衣。
我想了七年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出轨是因为我不够好。
我不够好,所以他去找别人。
这个逻辑我居然信了三年。
可笑吗?
可笑。
但当时我真的信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淘米篮,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米在水里翻滚。
我当时真的以为,只要我变得更好,他就会回来。
所以我去办了美容卡,去学了瑜伽,去换了发型,去买了新衣服。
我以为他会注意到。
他没注意到。
他注意到的是林悦换了一个新的口红色号。
我站在厨房里,突然很想给三年前的自己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她,别傻了,你哪里都没做错,错的是他。
但三年前的我不信。
三年前的我会觉得我在狡辩,在推卸责任,在不够大度。
三年前的我会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贤惠一点,再隐忍一点,他就会回心转意。
三年前的我会哭着说,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孩子,舍不得七年的感情。
三年前的我会跪下来求他不要离开。
三年前的我不知道,三年后我会坐在这里,给一个背叛了我无数次的男人蒸鲈鱼,等他进门,让他看循环播放的出轨视频。
三年前的我不知道,三年后我会变成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一个冷静的、清醒的、准备离婚的人。
一个不再哭的人。
一个不再求他的人。
一个不再期待他回心转意的人。
蒸锅里的水开了,鲈鱼开始蒸。
我盖上锅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电视。
画面还在循环播放。
是陈志明和林悦在车里的那段。
他在亲她。
亲得很投入。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真的没有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很痛,会歇斯底里,会冲进卧室把他的东西全剪烂,会打电话给他妈哭诉,会找林悦算账。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看着。
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
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在电视屏幕上,搂着另一个女人,说着那些他从来没对我说过的话。
“宝贝你真漂亮。”
“老婆辛苦了。”
“我给你揉揉肩。”
我从来没听过这些话。
七年婚姻,他对我说过最甜的话是“你辛苦了”。
而他对林悦说“你真漂亮”。
漂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三十一岁,生过孩子,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有了鱼尾纹,肚子上的妊娠纹还没完全消下去。
我不漂亮了。
或者说,在他眼里,我从来都没漂亮过。
我转身走回厨房,看了一眼蒸锅。
鱼还在蒸。
我靠在灶台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十分。
他通常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到家。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会拎着鲈鱼进门,会换鞋,会问我今天做了什么菜。
他会像平时一样走进客厅,会像平时一样往沙发上一坐,会像平时一样拿起遥控器。
然后他会看见电视上的画面。
他会愣住。
他会慌。
他会看我。
我会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鲈鱼,看着他。
我会很平静。
我会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会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会让他以为电视是自己跳出来的。
我会让他以为我只是碰巧没关。
我会看他怎么演。
看他怎么解释。
看他怎么跪下来求我。
看他怎么扇自己耳光。
看他怎么哭着说一时糊涂。
看他怎么发誓说再也不会了。
然后我会把离婚协议拿出来。
我会说:“签字吧。”
他会愣住。
他会说:“老婆,你听我解释。”
我会说:“我听过了。三年前听过一次,两年前听过一次,今天又听一次。我听够了。”
他会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会说:“我给过你三次机会。三次。”
他会说:“那也是因为我还爱你啊。”
我会笑。
我会说:“陈志明,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让别的女人怀孕。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在我妈生日那天跟别人开房。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在外面应酬。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自己。你舍不得的也不是我,你舍不得的是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帮你照顾父母的人,一个帮你生儿子的人,一个你出轨了还会原谅你的人。”
他会沉默。
他会无话可说。
然后他会签字。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原谅了。
因为电视上的画面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一次,你完了。
蒸锅里的鱼蒸好了。
我关火,把锅盖揭开。
鲈鱼的香味飘出来,葱姜的味道混着鱼肉的鲜味。
我拿了一个盘子,把鱼盛出来。
又把蒸鱼豉油烧热,浇在鱼身上。
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很好看。
一盘很漂亮的清蒸鲈鱼。
我端着鱼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循环播放。
我走到电视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正好定格在陈志明扶着林悦进酒店的那一幕。
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伸手按了暂停。
然后把电视关了。
客厅又暗下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
傍晚了。
天边有一点橙红色的晚霞,很好看。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我转过身,朝玄关走去。
“回来了?”我说。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是一条鲈鱼。
“买了,”他说,“你不是说做给我吃吗,我买了。”
我看了一眼那条鱼。
是一条活鱼,在袋子里还在动。
“你买活鱼干嘛?”我说,“我又不会杀。”
他说:“我杀,我杀。”
他换了拖鞋,把鱼拎进厨房。
我跟在他后面。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鱼。
洗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过头看我。
“老婆,”他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我说。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感觉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平静。”他说,“太平静了。”
我笑了一下。
“平静不好吗?”我说,“非要我天天跟你吵你才高兴?”
“不是,”他说,“我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
他低下头继续洗鱼。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鱼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结实。
我曾经很喜欢这个背影。
我曾经在他加班回来的时候,站在玄关等他,看见他进门的那一刻,觉得很安心。
我曾经在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觉得很幸福。
我曾经以为,这个背影会陪我一辈子。
现在我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人,我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
他洗完鱼,开始刮鳞。
刮了一会儿,他突然又转过头。
“老婆,”他说,“今天林悦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四维彩超都做了,是个男孩。”
我还是没说话。
他放下刀,转过身面对我。
“你……不生气吗?”他说。
“生什么气?”我说。
“我跟别人有了孩子,”他说,“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孩子都有了。”
他愣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他说。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你真的不生气?”他说。
“真的。”我说。
他走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鱼还没杀完呢,”我说,“先杀鱼。”
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很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转身回去继续刮鳞。
我走出厨房,回到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黑屏的电视。
电视屏幕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
三十一岁,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很普通的一个女人。
一个被背叛了无数次的普通女人。
一个准备离婚的普通女人。
一个终于不再哭的普通女人。
我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刮鳞声。
刮得很慢,很仔细。
他以前从来不杀鱼。
他以前买鱼都是让人家杀好的。
今天他买了一条活鱼回来,说要自己杀。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愧疚吧。
大概是觉得对不起我,想做点什么弥补。
但弥补什么呢?
一条鱼能弥补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刮鳞声,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转身都困难。
但那时候我们很幸福。
每天下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吃完饭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在路边摊买两串烤面筋,他吃一串我吃一串。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公交去市中心的商场逛,不买东西,就看看。
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三千五,我三千二。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但我们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说以后要买大房子,要让我住上有落地窗的房子。
他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挤公交。
他说以后要让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相信了。
我跟他一起攒钱,一起省钱,一起吃最便宜的盒饭。
他创业那几年,我把自己的工资全给了他,自己吃白馒头就咸菜。
我以为他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努力。
后来他真的成功了。
买了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有落地窗。
买了车,丰田凯美瑞,他说先买辆代步的,以后换好的。
给我买了一个两万块的手表,说是补偿我这些年跟着他吃苦。
我那时候真的很感动。
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觉得我嫁对了人。
现在想想,那些苦确实值了。
值出了一个背叛我的老公,值出了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男人,值出了一个让我在客厅里循环播放他出轨视频的夜晚。
厨房里刮鳞的声音停了。
我睁开眼睛。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鱼杀好了,”他说,“你来弄吧。”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盘子。
鲈鱼已经刮干净了,内脏也掏出来了,洗得干干净净。
“你洗得挺干净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
“那当然,”他说,“我陈志明做事,什么时候不干净过?”
我没说话。
我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开始腌鱼。
他跟在我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老婆,”他说,“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说。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在乎我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在乎什么?”我说。
“在乎我,”他说,“在乎这个家。”
我继续腌鱼。
“我在乎啊,”我说,“我在乎你,我在乎这个家,我还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我在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说,“四维彩超做了,是个男孩,恭喜你啊,要当爸爸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你自己跟我说的啊,”我说,“你刚才说医生说孩子很健康,说四维彩超都做了,说是个男孩。你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鱼放进蒸锅里,开了火。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他。
“陈志明,”我说,“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我……我……”他说。
“你不用说,”我说,“我都知道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都知道什么?”他说。
“知道你出轨,”我说,“知道林悦怀孕了,知道你每个月给她八千,知道你在她那里过夜,知道你给她揉肩、削苹果、说宝贝你真漂亮。知道你在我妈生日那天跟她在酒店开房,知道在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外面应酬叫别人宝贝。知道你今天陪她去做四维彩超,说孩子像你,说你很帅。”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么……”他说。
“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你以为你把尾巴藏得很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婆,你听我解释,”他说。
“解释什么?”我说。
“我跟她就是玩玩,”他说,“孩子她非要生的,我本来想让她打掉的。”
“那你现在让她打掉啊。”我说。
他没说话。
“你打啊,”我说,“你让她打掉,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继续过日子。”
他站在那里,低下了头。
“你看,”我说,“你又不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婆,”他说,“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给过你三次了,”我说,“三年前一次,两年前一次,今天又一次。”
“我……”他说,“我是因为我还爱你啊。”
我笑了。
“陈志明,”我说,“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让别的女人怀孕。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你要是爱我,你就不会在我给你机会之后又出轨。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自己。你舍不得的也不是我,你舍不得的是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帮你照顾父母的人,一个帮你生儿子的人,一个你出轨了还会原谅你的人。”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知道吗,”我说,“我今天去医院门口等你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
“你……你去医院了?”他说。
“嗯,”我说,“我看着你扶着她从诊室出来,看着你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看着你们有说有笑地走进电梯。她说你很帅,你说孩子像你。你们看起来真像一家人。”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他说。
“你知道吗,”我说,“我今天还给她买了一瓶水。”
他愣住了。
“她说你渴,”我说,“我就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二十八块,我扫码的时候没看价格。三年了,我给她买的东西加起来大概能买半个厕所,这瓶水算什么。”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我说,“我今天还在客厅里等你回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午的电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电视……”他说。
“对,”我说,“电视。”
他猛地转身,冲向客厅。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冲到电视前面,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又开始了。
是他和林悦在餐厅包厢里的那段。
他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点菜。
他站在那里,看着屏幕,脸色煞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他说。
“我让人装的摄像头,”我说,“客厅一个,卧室一个,门口一个。装了有一个月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
“你……”他说,“你这是违法的。”
“违法?”我说,“你出轨不违法?重婚不违法?跟别人生孩子不违法?我装摄像头看看我老公跟别人怎么上床就违法了?”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陈志明,”我说,“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
我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他没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又看看我,又看看协议。
“老婆,”他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我说,“保证下次出轨不被我抓到?保证下次让别人怀孕的时候藏得更好?保证下次不在朋友圈里官宣?”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签字吧,”我说,“对大家都好。”
他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老婆,”他说,“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说,“三年前你一时糊涂,两年前你一时糊涂,现在你又一时糊涂。你这一时糊涂的时间可真长啊。”
他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心里很平静。
真的平静。
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我曾经以为看见他哭我会心软。
我曾经以为他会跪下来求我,我会忍不住原谅他。
但现在我看着他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
“陈志明,”我说,“你别哭了,哭也没用。离婚协议你拿走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每月支付抚养费八千。你名下那点存款我一分没要。”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就这么狠心?”他说。
“我狠心?”我说,“我给过你三次机会,你说我狠心?我在你爸病床前端屎端尿的时候,你跟林悦开房,你说我狠心?我在你妈灵前磕头的时候,你在外面应酬叫别人宝贝,你说我狠心?我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打疫苗的时候,你在林悦那里过夜,你说我狠心?”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说,“协议你拿走,明天给我答复。”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又看看电视上的画面。
最后他拿起协议,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婆,”他说,“你真的不给我机会了?”
“没有了。”我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电视还在循环播放。
画面里的陈志明搂着林悦,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电视旁边,按了关机键。
客厅一下子暗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黑屏的电视。
电视屏幕上映出我的影子。
我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很普通的一个女人。
一个终于不再哭的普通女人。
一个终于不再期待回心转意的普通女人。
一个终于决定放过自己的普通女人。
我转身走回厨房。
蒸锅里的鱼还在蒸。
我走到蒸锅旁边,看着锅里冒出来的蒸汽。
鱼蒸好了。
我把火关了,把锅盖揭开。
鲈鱼的香味飘出来。
很香。
我拿了一个盘子,把鱼盛出来。
浇上蒸鱼豉油,撒上葱花。
很好看。
我端着鱼走到餐桌旁边,把盘子放下。
然后我坐下来,看着那盘鱼。
我一个人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很嫩,很鲜。
很好吃。
我坐在那里,一个人吃着鱼。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我咀嚼的声音。
我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嚼很久。
像是在品味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我吃完鱼,把盘子收了,洗干净,放进碗柜里。
然后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拿出手机,给爸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决定离婚了。”
发完之后我看着那条消息,等了一会儿。
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听。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
又好像很满。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
是陈志明发来的消息。
“协议我看了,我签。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沙发上。
然后我起身,走进卧室。
卧室的灯没开。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
床很软。
被子很暖。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
民政局。
离婚。
我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很平稳。
心跳也很平稳。
没有哭。
没有难受。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和一种很深的平静。
我躺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很亮。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
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
但眼睛很亮。
很清醒。
我刷完牙,洗完脸,走进厨房。
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卧了两个鸡蛋。
吃面的时候,我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十点民政局,麻烦你陪我去。”
律师秒回:“好的,我九点四十到。”
我吃完面,洗了碗,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
很简单。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很普通的一个女人。
一个准备离婚的普通女人。
一个终于不再哭的普通女人。
一个终于决定放过自己的普通女人。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包,走出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
黑屏。
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我看着电梯里的自己。
很平静。
真的平静。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阳光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陈志明站在路边。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着求他不要离婚。
他大概以为我会舍不得。
他错了。
我朝他走过去。
“走吧。”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老婆……”他说。
“别叫我老婆了,”我说,“走吧。”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朝民政局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阳光里。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我看了七年。
现在我要告别这个背影了。
我跟着他,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离婚登记处排队的人不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等。
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人一对一对地进去,又一对一对地出来。
有的出来的时候在哭,有的出来的时候在笑。
有的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还牵着手,有的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前面一个人走后面。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叫了我们的号。
我们走进去,坐在窗口前面。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说:“协议带了吗?”
我把协议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说:“财产分割和抚养权都没问题。双方签字。”
陈志明拿起笔,手有点抖。
他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
“签吧。”我说。
他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也签了字。
工作人员把协议收走,盖了章。
“三十天冷静期,”工作人员说,“三十天后双方都没异议,来领离婚证。”
我点点头。
陈志明坐在那里,没动。
“走吧。”我说。
他站起来,跟着我走出民政局。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老婆……”
我停下脚步。
“我还能叫你老婆吗?”他说。
“不能了。”我说。
他站在那里,低下了头。
“那……以后孩子……”他说。
“孩子我带着,”我说,“你想看孩子可以提前跟我说。”
他点点头。
我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志明。”我说。
他抬起头。
“以后别再这样了。”我说,“对谁都不好。”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等的那班车刚好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陈志明还站在民政局门口。
他看见公交车开走,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我坐在车窗旁边,看着他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阳光很好。
天很蓝。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心里很平静。
真的平静。
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公交车开过一个又一个站。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我不知道这趟公交车的终点站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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