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男友是个医生。
复合以后,他把我当重症监护对象管——早餐七点半准时送到,午餐必须拍照报备,咖啡一周只准喝一瓶,还是低因的。我同事说你这哪是找了个男朋友,分明是找了个智能健康手环。
直到有一天,我被人灌酒,他冲进包厢,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冷冷地说了句“她不能喝酒”
01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种闷胀的、仿佛有人在胃壁里捏着一块湿棉花的感觉,已经断断续续缠了我一周。每天下午三四点准时发作,喝热水没用,吃达喜也没用。同事苏苏说我看你脸色都发青了,再不去查查当心穿孔。
我被“穿孔”两个字吓到了,终于老老实实点开了医院的挂号系统。
消化内科,副主任医师,沈时渡。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满号”的灰色标签。
我的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愣了十秒钟。
沈时渡。
这个名字砸进胃里的动静,比那一周的隐痛加起来都要猛烈。
同名的人那么多,未必是他。我记得他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没错,可这都毕业五年了,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没道理跑到我所在的北方城市来当医生。再说了,他家境普通,能在三甲医院混到副主任医师,怎么也得三十好几了,他才跟我同岁,今年二十七。
是我想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下翻到普通号,随便挂了一个叫“张立”的主治医师。手机叮的一声,扣款成功,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揣着医保卡到了医院。消化内科在三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全是人,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人体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候诊区座无虚席,我靠在墙边,捂着胃,额头上沁出细细的冷汗。
电子叫号屏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声音机械而响亮。我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沈医生今天加号了吧?我看他诊室门口排了好几个。”
“没办法,沈主任的号太难挂了,病人都挤到走廊里来了。”
“人家年轻有为,技术又好,做胃镜一点都不难受,我上次就是他做的……”
我猛地睁开眼。
沈主任。胃镜。
年轻有为。
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像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攥紧了手里的挂号单,指尖发白。
不会的,天底下姓沈的医生多了去了。
“请37号林溪到消化内科2诊室就诊。”
电子音的呼唤把我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号——37号。可2诊室?我挂的明明是张立医生的号,他在5诊室才对。
大概是系统调配,这种事在医院也常见。我没多想,拎着包朝2诊室走去。
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我敲了敲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请进”,便推门而入。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白大褂,口罩,金丝边眼镜,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握着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我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他戴着口罩和眼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曾经有无数个夜晚,我就是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入睡的。
沈时渡。
真的是他。
他似乎也认出了我,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病历:“哪里不舒服?”
他甚至没有叫我的名字。就好像我真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患者,37号林溪,仅此而已。
我的喉咙发紧,胃疼在这一刻变本加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我强撑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挂号单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稳:“胃疼,断断续续一周了,下午最明显,闷胀感,有时候会恶心。”
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问完症状,他又问了饮食、作息、既往病史,我一一作答,他也一一记录。整个过程专业、高效、毫无温度。
“初步判断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不排除溃疡可能。”他终于停下打字的手,转向我,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需要做无痛胃镜确认。胃镜费用一千二,麻醉费五百,加上活检和病理分析,总共三千五左右。”
三千五。
我虎躯一震。
半个月工资啊卧槽。
疼痛和重逢的复杂情绪在这一瞬间被赤裸裸的现实击得粉碎。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几分哆嗦:“能不能便宜点?”
沈时渡挑了挑眉。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五年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下颌线更加分明了,眉眼的轮廓比从前更深邃,整个人褪去了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和……冷硬。
他就那样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算不上笑意,更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行啊。”
“家属免费。”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重新戴上了口罩,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耳廓边缘泛起的一层薄红,还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我咽了咽口水,厚着脸皮追问,“前家属算家属吗?”
沈时渡正在敲键盘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有错愕,有隐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暗涌。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键。
“刘护士,给37号患者开一个加急胃镜,走绿色通道。费用……”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闷闷的,“记在我账上。”
通话那头传来护士清脆的应答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身来,绕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扫过我的膝盖,带来一阵清冷的消毒水气味。
“走吧。”
“干嘛?”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垂眸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声音却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陪你去做胃镜。前家属。”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又像是在努力说服他自己。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微微泛红的眼睛,胃疼忽然就没那么严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翻涌不止的情绪,酸涩中带着微弱的暖意,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开冻土,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嫩芽。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轮子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沈主任”,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稍等”,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没有挪开半分。
“还不起来?”他又催了一遍,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我听出了那层薄冰下面掩盖的一丝紧张。
就好像他怕我拒绝。
就好像五年前那个站在宿舍楼下淋了一夜雨、却始终没有等到我的少年,在这一刻又隐隐担忧起了同样的结局。
我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胃部又是一阵闷痛,我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手肘,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疼了就靠着我走,”他说,“别逞强。”
我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被消毒水味呛到了,伸手揉了揉鼻尖。
“谁逞强了。”我小声嘟囔。
他没接话,只是扶着我往外走。白大褂的袖子蹭过我的手背,布料冰凉的触感和他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手忙脚乱给兔子做解剖的医学生。
那时候他笨手笨脚的,差点剪断兔子的血管,吓得脸色发白,是我帮他按住兔子才勉强完成了实验。事后他红着脸说谢谢你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说我叫林溪,你呢。
他说,我叫沈时渡。
时间的时,渡口的渡。
——时渡,渡人过河的意思。
那时候我还笑他名字取得像船夫,他一本正经地说,渡人好啊,医者也是渡人,我以后就当医生,专渡你这种小病秧子。
后来我们分手了。
他终究没有渡我,我们各自沉在了各自的河里。
但现在,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里,他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向胃镜室,步伐沉稳,手没有松。
“沈时渡。”我叫他的名字。
“嗯。”
“胃镜要是查出来我胃溃疡了,你管不管?”
他没看我,目视前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管。”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他推开胃镜室的门,侧身让我先进去,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弯了弯,像是终于破冰的春水,透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
护士迎上来递给我知情同意书,我坐在椅子上签字,手有点抖。他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弯下腰,接过我手里的笔,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了一串数字。
他的手机号。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的那一串。
“麻药过后会有点晕,”他把笔还给我,语气淡淡的,“做完我送你回家。”
我想说你今天不是还要看门诊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前是这样,现在看来,也还是这样。
护士领着我往检查室里面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逆着走廊的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了。
胃镜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复苏室里迷迷糊糊地醒麻药。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就听见隔着一道帘子,沈时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贲门处有糜烂,胃窦部多发浅表溃疡,活检取样三处。幽门螺杆菌阳性,数值很高。”
另一个声音大概是病理科的医生,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专业术语,我听不太懂,只隐约捕捉到“炎症活动期”“需规范治疗”“饮食管理”这些词。
帘子被掀开了。
沈时渡走进来,手里拿着报告单,口罩已经摘了,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上是心疼还是责备的情绪,在我床边坐了下来。
“林溪。”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还是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这胃,是怎么折腾成这样的?”
我刚从麻药里醒过来,脑子还不太灵光,被他这么一问,老实巴交地就交代了:“早上一般不吃饭,中午点外卖,晚上加班到九点吃泡面,偶尔……”
“偶尔什么?”他的语气已经开始降温了。
“偶尔周末一天就喝两杯咖啡。”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发誓,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都捏白了。
“林溪,你是学设计的,不是学修仙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贲门糜烂、多发性溃疡、重度幽门螺杆菌感染——你是打算把胃折腾成筛子才肯罢休?”
我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嘟囔:“那不是工作忙嘛……”
“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五年前,同样的话,他也对我说过。那时候他刚考上医学院研究生,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十几个小时,我跑到他学校去找他,看见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就说了这句话。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命当然重要,但我更想早点毕业,早点赚钱,早点娶你。
后来我们分手了,他也没能早点娶我。
复苏室里安静了几秒,沉默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空气都有些发紧。
沈时渡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看手里的报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和冷静:“从今天开始,你需要进行为期两周的四联疗法根除幽门螺杆菌,同时配合抑酸药和胃黏膜保护剂。饮食上严格忌口,辛辣、油腻、生冷、咖啡、浓茶一律不准碰。”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会全程监督。”
我眨了眨眼:“你监督?怎么监督?”
他没回答我,只是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只抱着听诊器的橘猫,昵称只有一个字——“沈”。
“加回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鼻子忽然有点酸。五年前分手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QQ、手机号,统统拉黑删除,一条不留。那时候觉得只有这样决绝才能让自己死心,可事实证明,拉黑并不能删除记忆。
我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机扫了码,添加成功。他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但签名栏里有一行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渡人者终须自渡。”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朝我伸出手。
“你不用上班了?”
“下午的门诊已经调给张医生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分明记得,刚才在走廊里,刘护士明明提过一句“沈主任下午还有二十几个号”。
我想追问,但他已经伸手把我从床上扶了起来,动作自然而然,就好像做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每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打开门,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小米山药粥、水煮蛋和一小盒清炒时蔬,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包装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拿钢笔练过的——
“早餐必须吃。粥要喝完。沈。”
中午十二点,微信准时弹出消息,内容雷打不动:一张他拍的食堂午餐照片作为“示范餐”,附赠一句“拍照给我看你吃的什么”。如果我企图用饼干或面包糊弄过去,他的电话就会在三分钟之内打过来,语气冷得能结冰,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没法生气。
“林溪,你是不是觉得胃穿孔很好玩?”
“不好玩。”我老老实实承认。
“那就好好吃饭。”
晚饭同样由外卖准时送达,每天不重样,养胃汤羹轮番上阵,连我的同事苏苏都忍不住感叹:“你这哪是前男友啊,这分明是私人营养师加二十四小时监控系统。”
我咬着沈时渡指定的清蒸鱼,含糊不清地说:“他这是职业病,看谁都有病。”
苏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怎么不给我送饭呢?我也有慢性胃炎。”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一周后,我按照他的要求回医院复查。
这次不用挂号,沈时渡直接在门诊结束后把我拎进了他的诊室。他仔细看了我的舌苔,又按了按我的上腹部,询问了这周的饮食和症状改善情况。我说胃不疼了,就是嘴巴淡出鸟来,想喝咖啡想得要命。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想喝咖啡?”
我猛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瓶东西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冷萃咖啡,还是我大学时期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下了,低头写着病历,头也不抬地说:“低因的,一周最多一瓶,慢点喝。”
我抱着那瓶咖啡,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牌子的冷萃是我大学时候的最爱,学校后门那家咖啡馆的招牌,便宜又好喝,我每次熬夜赶作业都会买一瓶。那时候沈时渡总说这东西太冰了对胃不好,但每次来找我的时候,手里还是会拎着一瓶。
他居然还记得。
“沈时渡。”我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含混不清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记得我喜欢喝这个?”
他写字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记忆力好。”
“哦。”我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你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为了给我买这个咖啡,大冬天的骑自行车跑了三公里,结果到我们宿舍楼下的时候咖啡都凉了,你整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还非要把咖啡塞进怀里暖着。”
他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倍。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感。这个人,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穿着白大褂对谁都公事公办的沈主任,他记得所有关于我的事。我的口味、我的习惯、我的坏毛病,他一样都没忘,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要用五年的时间才肯让它们重见天日。
复查结束后,他送我出医院。
在医院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转身问他:“对了,你之前说的‘家属免费’,现在还算不算数?我这都成你的重点监护对象了,之前的胃镜费用是不是可以——”
“林溪。”他打断了我的话,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干嘛?”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
“你要是想彻底免费,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低头看着我,晚风把他白大褂的下摆吹得微微翻起,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目光却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从‘前家属’,重新变成‘现家属’。”
我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往医院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丢下一句话。
“不用急着答复。药记得按时吃,明天早饭七点半到。”
然后他就这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冷萃咖啡,心跳得乱七八糟。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的微信头像还亮在置顶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反复三次之后,终于发了两个字过去。
“晚安。”
几乎是秒回。
“晚安。早点睡。”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复查过后的一周,我的生活依然在沈时渡的全方位“监控”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胃药四联疗法吃到了第九天,胃基本不再疼了,人也胖了两斤——用苏苏的话说,是被沈医生用投喂的方式活生生喂胖的。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个地产项目的宣传方案,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盛和地产”的营销总监助理,说他们总监看了我之前做的几个案子,很感兴趣,想约我今晚在云顶会所详谈合作。
我愣了一下。
盛和地产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地产集团,旗下有好几个高端楼盘项目,随便一个年框合同都有七位数。这种级别的客户平时我们公司连门槛都摸不着,现在居然主动找上门来,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我兴奋地跟苏苏分享了这个消息,苏苏却皱起了眉头:“云顶会所?那是出了名的商务宴请场合,谈合作不约办公室约那里,感觉不太对劲。你要不要找个人陪你去?”
“不用,大庭广众的能有什么事。”我摆摆手,满脑子都是七位数的年框合同。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云顶会所。
营销总监姓周,四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可掬,看起来倒是很专业的样子。他带了一个助理和两个项目经理,包厢很大,桌上摆满了菜和酒。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对方态度热络,合同条款也聊得有模有样,我便放下了一半的戒心。
直到周总监开始频繁地举杯劝酒。
“林小姐年轻有为,周某人真心佩服,这一杯一定要敬你。”
“我不太能喝酒……”我勉强笑着推辞,胃不好的事我没提,毕竟商务场合,不太想暴露弱点。
“哎,林小姐这是不给我面子。”周总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合作嘛,讲究的就是诚意,林小姐连杯酒都不肯喝,我们怎么放心把几百万的项目交给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进退两难。
我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心里飞速盘算着喝完这杯就找借口溜走。可那杯酒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沾唇,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从我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她不能喝酒。”
熟悉的清冷嗓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回头,看见沈时渡站在我身后,面色如霜。
他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他显然不是来吃饭的,因为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把手术刀,正直直地刺向坐在对面的周总监。
“您是?”周总监被这个不速之客弄得一愣。
“她的主治医生。”沈时渡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收紧了半分,“这位患者目前正在接受胃溃疡治疗,服用抑酸药物期间严禁饮酒。任何因饮酒导致的消化道出血,都属于医疗责任范畴。”
他把“医疗责任”四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周总监的脸,那眼神冷得连我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周总监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
沈时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食指轻点,推到周总监面前:“盛和医疗集团,沈时渡。如果周总对我们的患者有任何业务上的疑问,欢迎明天来我办公室详谈。至于今晚——”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冷意在对上我的视线时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她需要休息。”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他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晃眼,他的背影挺拔而紧绷,肩膀的线条在西装外套下微微隆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沈时渡,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小跑着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
他没回答,径直把我拉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把我推进去,然后自己跟进来,按下负一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过身面对我,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是生气。
毫不掩饰的、压在眉骨下的那种隐忍的怒意。
“林溪,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叮嘱你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是在跟你开玩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的胃黏膜现在比纸还薄,一口白酒下去,直接消化道出血送急诊你信不信?”
“我没想真喝……”我小声辩解。
“没想真喝?”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上前一步,把我逼到了电梯角落,“那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谈合作?林溪,你在这个行业做了五年,你不知道云顶会所的商务宴请是什么性质?如果今天我不来,他们要是灌你酒怎么办?要是酒里加了东西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镜片后面的眼睛泛着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五年了,他在我记忆里一直是温温和和的,连生气都是闷着不说话的那种。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他在害怕。
害怕我出事。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把我心里那些逞强和倔强都浇软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你怎么会来?”我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几秒,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苏苏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一个人去了云顶会所,对方点名要你喝酒。我查了你的定位,就过来了。”
“苏苏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上次你去复查,我给她留的。我说你这个人不让人省心,以后要是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
电梯到了负一楼,叮的一声响,门缓缓打开。
他率先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面上,看起来莫名有些落寞。
“上车。”他说,“送你回家。”
我上了他的车。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一直没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紧绷得有些不自然。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时渡,五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车子猛地刹住了。
幸好这条路晚上车少,他没把车停在马路中间——他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然后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革纹路。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
“什么?”
“那年我刚考上研,我爸就查出了肝癌晚期。”他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钝痛,“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扔进了医院,还欠了亲戚十几万。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三四点爬起来写论文。那时候你给我发消息,说想来我学校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事情我全都不知道。他只告诉我很忙,没有时间见面,消息越回越短,电话越来越少。我以为他是变了心,是读研之后遇到了更好的人,所以我主动提了分手。他只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以为他不在乎。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乎。
“后来我爸还是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花了三年还清所有的债,又花了一年半才在医院站稳脚跟。去年我被调来这边分院,我知道你在这座城市工作,但我一直没有勇气联系你。我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你的世界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在晃动,像是盛了太多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直到那天你挂了我的号,坐在我面前,捂着胃跟我说你疼。”
他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我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能再放你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解开了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摘掉了他的眼镜。
他的眼睛露出来,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我面前——里面有五年积攒的思念,有说不出口的歉意,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爱意。
我倾身向前,吻了他。
那个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很轻,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但那接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他嘴唇上细微的颤抖,和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消毒水气味。
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五年的空白,五年的误解,五年的思念与亏欠,全部融化在这个绵长而滚烫的亲吻里。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再也不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微微的喘。
“林溪。”
“嗯。”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那眼泪是热的,烫的,落在嘴角的时候,和我的笑容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句点。
“好。”我说。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颧骨,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也笑了。
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笑得最没有防备、最像一个孩子的一次。
“饿不饿?”他问。
“饿。”
“想吃什么?”
“你做的。”
他发动了车子,打了转向灯,重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复合后的日子,甜得不太真实。
沈时渡依旧是那个冷面医师,每天准点查岗、监督用药、安排三餐,连我的饮水时间都要管——他说吃胃药期间要保证充足水分,每天至少八杯温水,少一口都不行。苏苏笑我找了个男朋友跟找了个爹似的,我嘴上抱怨,心里却甘之如饴。
但有一件事让我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越来越“大手大脚”了。
先是营养品。复合第一周,他拎了两大袋东西到我家,说是给我调理身体的。我扒开袋子一看,进口益生菌、深海鱼油、胶原蛋白肽,随便一瓶都得上千。我瞪大眼睛质问他,他面不改色地说“科室发的福利,我用不上”。
然后是衣服。某天他来接我下班,我随口说了一句“这件风衣挺好看的”,第二天同款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连吊牌都没拆。我翻了翻价签,倒吸一口凉气——五位数。我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他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说:“项目奖金,不花白不花。”
我半信半疑,但也没深想。毕竟在我的认知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最多算个年轻有为的副主任医师,工资加上奖金,一年三四十万顶天了,怎么也不可能挥金如土到这种程度。
直到那个周五。
我去医院找他拿下一周的药。他下午有一台内镜手术,让我在办公室里等一会儿。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百无聊赖地刷手机,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一叠文件,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弯下腰去捡,手却顿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份股权结构书,封面印着“盛和医疗集团有限公司”的烫金字样。我下意识翻开,密密麻麻的股东名单里,排在第三位的名字被我用指尖轻轻划过——
沈时渡。
持股比例:18.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大脑飞速运转。盛和医疗集团,本市最大的私立医疗集团,旗下三家综合医院、两家专科诊所、一个高端体检中心,总资产——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是以“亿”为单位的。
而沈时渡,我那个天天穿白大褂、吃食堂、骑共享单车上下班的男朋友,是这家集团的第三大股东。
文件里还夹着一份董事会决议,上面赫然写着“任命沈时渡先生为盛和医疗集团副总经理,分管临床业务”,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也就是说,他来这家公立医院当副主任医师,根本就是兼职。他的主业,是盛和医疗集团的副总经理。
我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原处,坐回椅子上,心跳得有点快。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算惊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就好像你以为自己捡了一只流浪猫,结果人家是带血统证书的赛级品种,只是一直装成流浪猫跟你过日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时渡穿着手术服走进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看到我端坐在椅子上,微微挑了挑眉:“等久了?手术比预期多花了二十分钟。”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桌面,目光在那叠文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摘下帽子,在旁边的洗手池前洗了手,擦干,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面前。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看到了?”
“嗯。”
“有什么想问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他就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目光坦诚而平静,没有任何闪躲或心虚。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我发现这件事,甚至隐隐期盼着这一天。
“盛和医疗。”我把那四个字念出来,“你是老板?”
“不完全是。”他纠正道,“董事长是我母亲,我是第三大股东,挂了一个副总的职,但实际不怎么参与日常经营。我的主业还是临床,这一点没有骗过你。”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的语气努力保持平稳,但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你让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医生,每天拿死工资的那种。我甚至想过怎么帮你省钱,怎么计划我们以后的生活开销。你是不是觉得看我那样特别好笑?”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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