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苏州站的站台上飘着细雨,我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轮子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手机震了一下,是丈夫周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我在出站口。”
我打字回复:“刚下车,两分钟。”
出站口人头攒动,我一眼看见周远站在栏杆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攥着把折叠伞,没撑开。他的表情有些绷着,嘴角不太自然地扯了一下。我走近了,他接过行李箱,低声说了一句:“路上累不累?”
“还行,卧铺睡了一觉。”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走了三年的男人有些陌生。我们结婚三年,他跑苏州的建筑工地,我在湖北老家带孩子。这次回娘家待了二十天,他打了三个电话,每个不超过五分钟。
走到一辆银灰色二手大众旁边,他拉开后备箱,把我的行李箱塞进去。我注意到后备箱角落里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苏烟,红壳的,还没拆。
“给爸买的。”他说,像是解释。
我没接话,上了副驾驶。车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薄荷糖的气味。他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摆了一下。
“家里还好吧?”他问。
“还行,妈腰疼好点了,能下地走两步。爸的血糖降下来点,医生让继续吃药。”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
他嗯了一声,挂挡起步。
沉默。
车子在苏州城郊的高架桥下穿行,两侧的厂房、小区、路灯依次后退。我忽然想起临走那天,母亲站在村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包,说“路上买点吃的”。那红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旧得不像新钱。我当时没拆,塞进了外套内兜里。
“那个……”周远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回去了,你哥他们没说什么吧?”
我扭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没说什么。”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次回娘家,确实没“说什么”。只是我带回去的一千块钱,让娘家人全都沉默了一次。
而后来的事,我完全没有料到。
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后备箱里轻轻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第1章 归程
火车票是提前五天买的,硬卧下铺,262块5毛。
我没跟周远说,自己从手机上进站刷票。苏州到武昌,全程接近十个小时,好在是晚上七点多的车,睡一觉就到了。出发前,周远从工地上赶回来,在楼下的小卖部提了一箱牛奶和两袋苏州糕团,硬塞到我行李箱旁边。
“给你妈带回去,”他站在楼道口,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我,“一千块,你拿着。回去该买啥买啥,别总让你妈贴钱。”
我接过来,钱不算新,有一张五十的边角还缺了一小块。周远在工地上做木工,一天工资两百二,遇到雨天不开工就没钱。这一千块,我捏在手里有些发烫。
“你还有钱用吗?”我问。
“有,工地上包吃,烟也少抽。”他说。
我没多说什么,把钱折好,放进了行李箱内侧的拉链夹层里。
从苏州回湖北老家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头两年是坐大巴,颠十六个小时,到了县城还得转一趟农村班车。后来通了动车,虽然只到武昌,但再转一趟绿皮到县里,时间省了不少。这些年我算了一笔账,光路费就花了四千多。
上车后我找到铺位,把行李箱塞到铺位底下。对面下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上车就盘腿坐着刷手机,声音外放,放的是某个戏曲选段,咿咿呀呀的。我没在意,脱了鞋躺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上车了,明早六点到武昌。”
“好,好。你爸去地里摘黄瓜了,我让他明早给你煮稀饭。”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像每次我回去之前那样。
“不用太早,我到了武昌还得转车,到家估计快中午了。”
“那也给你热着。”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脸朝着车壁。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苏州在暮色里一寸寸后退。
结婚三年,我回娘家五次。头一次是刚结婚那年过年,住了七天。第二次是生孩子之后,在娘家坐了月子。后来就是每年过年回去一趟,每次待个五六天。今年这次不同,母亲腰伤复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你要是方便就回来看看”,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第二天就请了假,买了票。
我在苏州一家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上做质检。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五,加上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攒下一千多。周远常年在工地,租住在工棚里,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我们存了八万块,想着再过两年凑个首付,在苏州郊区买套小房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走,夜色沉沉压下来。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家里的事。母亲六十岁了,腰伤是去年秋天在田里摔的,一直没好利索。父亲血糖高,人瘦了一圈,还硬撑着每天下地。哥哥在县城送快递,嫂子在家带两个孩子。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在苏州这几年,每个月给家里打五百块,逢年过节再寄点东西。周远从没拦着,每月发了工资还问一句“给妈打钱没”。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急,想在苏州扎根,想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两个从外地农村来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像两颗投进湖里的石子,沉下去就不见了。
夜里十一点,火车过了南京。对铺的女人已经睡着了,手机还搁在枕头边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我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路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看见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玩手机,旁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我回到铺位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恍惚间,我梦见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母亲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洗旧了的蓝布外套,朝我招手。她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
等我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风景从苏南的厂房变成了鄂东的丘陵,铁路边上有水牛,有池塘,有早起赶集的农民骑着三轮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是泥土混着晨雾的气息。
武昌站到了。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后转地铁到付家坡,再坐一趟开往县城的班车。班车站乱糟糟的,有人提着鸡笼,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大声地打着电话。我买了一张票,三十八块,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远发来的:“到武汉了没?”
“到了,在坐班车。”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客运站。我站在路边等去村里的农村班车,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我站了很久,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等我提着行李箱走进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母亲站在家门前的水泥坡上。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头发用黑色的卡子别在耳后,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看见我,她往前面迎了两步。
“怎么瘦了?”她说,伸手接过我肩膀上的背包。
“没瘦,就是晒黑了吧。”我笑着,把行李箱拉杆收起来,提在手里。
“快进屋,你爸把粥热了三遍了。”母亲侧过身,把我往院子里让。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墙边种着豆角,西边搭着丝瓜架。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看见我来,咯咯叫着跑开了。父亲从堂屋里出来,腰比以前弯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爸。”我喊了一声。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的样子,好像我是来串门的客人。
我把行李箱放进西屋,母亲跟进来,把窗户打开透气。阳光照进来,照在旧衣柜上,照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
我打开行李箱,把周远买的牛奶和糕团拿出来,又把那一千块钱从夹层里取出。
“妈,这是周远让我带回来的。”我把钱递过去。
母亲一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还给爸带了两条烟,我搁在那边袋子里。”我补充了一句。
“家里有钱,你们自己在苏州花销大……”母亲说着,把钱往我手里推。
我握住她的手,说:“拿着,这是周远的心意。”
母亲的眼睛有点红,她转过身去,把钱放进了床头那个旧饼干盒里。那里面装着她平时攒下的散钱,有零有整。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这几年,我和周远在苏州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可每次回来,我总想带点什么,总觉得带得不够。而母亲每次都说“家里有钱”,可墙角堆着的农药袋子,父亲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骗不了人。
“吃饭吃饭,先吃饭。”父亲在堂屋里喊。
我应了一声,走出去,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井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母亲端上一大锅绿豆稀饭,桌上有黄瓜拌蒜泥,有腌菜炒肉丝,还有一碟咸鸭蛋。父亲从锅里捞出一块热腾腾的南瓜,放在我碗边。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他说。
我低头咬了一口,甜得很。
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这个家,我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墙上的钟慢了三分钟,柜上的老电视还是那台笨重的显像管,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打结的地方还是我离家时打的那个死扣。
饭吃完了,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堂屋时,无意间看见墙角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瓶未开封的洗发水,标签上贴着“赠品”两个字。
我多看了一眼,母亲跟过来,轻描淡写地说:“你哥送快递的时候,人家不要的,他捡回来看看能用不。”
我没说话,把盘子放进水槽里。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母亲弯腰洗碗,后颈上有一块膏药,边缘卷起来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下午,哥哥从县城回来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几件快递。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妹回来了?咋不说一声,我好去县里接你。”
“没事,班车挺方便的。”我说。
哥哥把电动车停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烤肠,递给我。
“给你留的,中午在镇上买的,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烤肠有点凉了,但我吃得很香。
“周远这次咋没回来?”哥哥问。
“工地上忙,走不开。”
“忙点好,能挣钱。”他说着,蹲在门口,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嫂子带着两个孩子从屋里出来,大的刚上幼儿园,小的还在怀里抱着。看见我,大侄子有些害羞地躲到嫂子身后,小侄子倒是不怕生,伸出胖乎乎的手朝我抓。
“妹回来了。”嫂子笑着,把怀里的小侄子往我这边递,“来,让姑姑抱抱。”
我接过小侄子,沉甸甸的,身上有股奶香味。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哟,还认人呢。”哥哥在旁边笑着说。
天快黑的时候,母亲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饭。晚风凉凉的,吹得丝瓜叶子沙沙响。父亲喝了点白酒,脸膛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今年水稻长势好,一亩能收一千二百斤。”他说。
“爸,你那腰,少下田。”我说。
“没事,不累。”他摆摆手,又去夹花生米。
母亲接了一句:“你爸就是闲不住,让他歇着,他非要去田里转悠。”
哥哥嚼着饭,忽然说:“对了,妹,你箱子里那两条烟,我看了,苏州的烟吧?好抽不?”
“我哪儿知道,给你留了一包。”我笑着说。
哥哥眼睛一亮:“真的?我还寻思着跟你讨一包尝尝呢。”
嫂子在旁边打了他一下:“就知道抽。”
大家都笑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没嫁那么远,好像还是这个家里那个最小的女儿,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头顶有星星。
可我分明又知道,明天、后天,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苏州去。
那天晚上,我打开行李箱拿换洗衣服,忽然在夹层最底下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用报纸裹着。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块肥皂,崭新的,上面印着苏州某家化工厂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肥皂不是我放的。
我仔细回想,这箱子是周远帮我收拾的。牛奶、糕团、烟,还有这个?
他放块肥皂干什么?
我把肥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这种香皂在苏州的老超市里很常见,三块多一条,不贵。
可这个味道,让我没来由地想起了什么。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闻到过。
我把报纸展开,上面有一段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周远的字:
“这是你上次说好用,我买了一条,给你用。剩下的拿回家。”
我捏着那张报纸,在床沿坐了很久。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块香皂上。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第2章 家常
回娘家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擦亮,母亲已经在灶屋里忙开了。我披着外衣出去,看见她坐在矮凳上择菜,脚边放着一把刚摘下来的豆角,还带着露水。
“咋不多睡会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睡不着了,家里的鸟叫得早。”我在她旁边蹲下,帮着择菜。
母亲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手指粗糙,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缠着一圈白色的胶布。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苏州的电子厂里,虽然也做工,但到底没那么苦。
“你的手涂药了吗?”我问。
“涂了,你上次寄的那个护手霜,还香得很。”她说着,把手伸过来,手背上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混着香气。
“那哪是护手霜,那是尿素霜,治裂口的。”我纠正她。
“反正涂着舒服。”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稀饭,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母亲的脸暖烘烘的。
“周远在苏州,平时回不回来?”母亲像是随口一问。
“工地忙,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一个人在外头,也苦。”母亲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搪瓷盆里。
我没接话,心里却算了一笔账:周远一个月最多回来两次,有时候赶工期,两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我们结婚三年,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这种日子过久了,连吵架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给你钱用吧?”母亲又问。
“给,每个月工资都转我卡上。”我说的是实话。周远每月发了钱,除去伙食费,自己留三百块烟钱,剩下的都转给我。账是明明白白的,可感情的事,哪是账能算清的。
母亲像是放了心,起身去切菜。案板上放着一块老豆腐,旁边是半碗肉末。她知道我从小就爱吃她烧的麻婆豆腐。
早饭是稀饭、煎豆腐、炒豆角,还有一碟子腌萝卜。我吃了两碗稀饭,母亲还往我碗里拨豆腐。
“多吃点,长点肉。”她说。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又扫了院子。父亲一大早就去田里了,说是去放水。太阳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热烘烘的。
九点多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来串门。她端着个搪瓷茶杯,趿拉着拖鞋,一进院子就大着嗓门喊:“秀啊!听说你家姑娘回来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笑着应:“昨儿刚到家。”
王婶看见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嘴角一撇,半开玩笑地说:“哟,在大城市待着就是不一样,这衣裳真鲜亮。苏州那边,比咱这儿强多喽?”
“都差不多,就是打工。”我说得平淡。
“打工也分好赖嘛。我听说你男人在工地上,一年能挣多少?”王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一点不见外。
母亲脸上的笑有些僵,给她倒了杯水,说:“挣得也不多,够两个人花。”
“那是你闺女省,我儿媳妇要去苏州,一个月没五千块都待不住。”王婶撇着嘴,又转头看我,“你男人不嫌你在外面待得久?上次我听说,有的工地工人一年到头不回来,外头都有人……”
“王婶,”母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笑,但笑得有些冷,“我家姑娘姑爷好着呢,你甭听说那些有的没的。”
王婶讨了个没趣,喝了口水,又扯了几句闲话,便走了。她走出院门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母亲转过身,脸上的笑收了,低声说:“别理她,这婆娘嘴碎。”
我笑了笑:“我知道。”
可心里到底不舒服。王婶的话不算凭空,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有挺多在城里有了事,回来就离婚。母亲嘴上不说什么,但刚才帮我挡话时攥紧的手,我看见了。
中午,父亲从田里回来,脚上全是泥。他坐在井台边洗脚,我在旁边帮他压水。井水凉得刺骨,他把脚伸在下面,舒服地哼了一声。
“你哥中午不回来,城里送快递,一趟接一趟。”父亲说。
“他送快递一个月能挣多少?”
“四千左右,好的时候能到五千。”父亲用毛巾擦脚,“你嫂子带孩子,你大侄子上幼儿园,一个月得交八百,小的还吃奶粉,日子紧啊。”
我默默记下了。四千块,在县城养一家四口,的确不容易。怪不得哥哥三十出头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昨天看见堂屋里有一箱洗发水,说是赠品,能用不?”我试探着问。
父亲摆摆手:“别用那,那是你哥从快递点拿回来的,看着好看,洗着头皮痒。你妈非留着,说洗衣服用。”
我哦了一声。
父亲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你这次回来,周远给了多少钱?”
“一千。”我说。
“一千……”父亲重复了一遍,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没再说什么。
那意思我懂。一千块,在苏州不算什么,可在农村老家,能买不少东西。可那点钱放进一个家庭的窟窿里,又什么都填不满。父亲的沉默里,藏着一层没说出口的话。
但那天下午,当我在行李箱里翻出周远塞在角落里的那两条烟时,父亲的神情变了。
烟是苏烟,红色硬壳,在苏州的烟酒行里一条卖两百出头。两条就是四百多。我原以为周远只买了一条,没想到他买了两条。
“这烟贵吧?”父亲接过一条,拿在手里反复看,没拆。
“你抽吧,周远专门买的。”我说。
父亲摇摇头:“这么贵的烟,抽了糟蹋。给你哥留一条,我抽这个浪费。”
母亲在旁边插嘴:“你哥哪抽得了这个,他在快递点抽五块的黄鹤楼,这个留着过年待客。”
我坚持拆开一包,抽出一根递给父亲。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点了火,吸了一口,眯着眼睛,那张黝黑的脸上,表情舒展了一瞬。
“好烟就是不一样。”他笑着说。
那一刻,我心里好受了些。一千块钱和一箱牛奶,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周远买的这两条烟,父亲是欢喜的。这种欢喜,比钱更实在。
傍晚的时候,我帮母亲去菜园摘菜。母亲走在前面,提着一个竹篮,步子有些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田埂上。
“妈,你腰到底怎么摔的?”我问。
“去年秋收,扛谷子的时候没站稳,从田埂上滑下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筋扭了。贴贴膏药就好了。”
“你那个膏药,一看就是便宜的。”我忍不住说。
母亲回头看我一眼,笑了:“能贴就行,不讲究。”
我走过去,从篮子里拿过几根黄瓜,说:“回头我给你买点好的。”
“你又花钱。”她叹了口气,但没拒绝。
菜园子不大,种的菜却全,西红柿挂满了架,黄瓜垂在叶子下面,茄子紫得发黑。我摘着菜,心情慢慢静下来。苏州的菜市场里什么都有,可都不如这里的好看。
“秀兰。”母亲忽然叫我的小名。
“嗯?”
“你在苏州,跟周远,没什么事吧?”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母亲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就是忙。”
“忙归忙,夫妻总不在一处,不是个长法。”她停顿了一下,把篮子放在地上,“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你侄子上小学后,你嫂子能抽开身了,你哥想辞了快递,去苏州找活干。到时候,你俩搭个伴,也能把你侄儿接去。”
我愣了。
哥哥去苏州?
“他咋没跟我说?”
“怕你不同意。你哥也知道,苏州那边你也不容易,他去了可能给你添麻烦。”母亲说着,弯腰把篮子提起来,“可我想着,你一个人在苏州,没个亲人照应,总归不放心。”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搅着。哥哥若真去了苏州,生活、工作、孩子上学,哪一件都不是小事。可母亲的话里,又透着一种实打实的关切。她是怕我在那边受了委屈没处说。
“我再想想。”我轻声说。
天黑透了,厨房里的灯亮起来。一家人又围在桌前吃饭。哥哥也回来了,脸上带着汗,袖口脏兮兮的。
“妹,告诉你一个事。”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
“啥事?”
“今天有人到快递点打听你。”哥哥放下筷子,脸色认真起来。
我一愣,母亲和父亲也同时停了筷子。
“谁?”我问。
“说是姓周,周远的堂弟,在县里搞装修。问你回来没有,说周远让他捎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远的堂弟周小伟,我见过一次,在婚礼上。可周远有事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要让堂弟来捎话?
“他说什么了?”我问。
哥哥摇摇头:“没细说,就说明天再来。”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心里像搁了块石头。周远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吃完饭,我立刻给周远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嘈杂,有机器轰鸣声。
“喂,周远,你让周小伟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周远“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我就是让他去看看你。没别的事。”
“你骗我。”我的语气硬起来。
“真没别的事……”
“那你为啥不自己跟我说?”
又一阵沉默。机器的轰鸣声更大了,像是他在工地上。
“芸芸,我跟你说个事。”周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说。”
“那块香皂……你看到了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到了。你放那个干什么?”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苏州找我,在火车站门口,你问我买个香皂,说要带回家给你妈洗衣服用。那时候我买不起,就给你买了块最便宜的。后来你走了,我看见那块香皂还在你包里,没带走。你就说,留给工地上洗衣服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机器的噪音,我几乎听不清。
“所以呢?”我问。
“那个香皂,是好用的。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那个老牌子。”他顿了顿,“芸芸,我跟你说实话,工地老板跑路了,我们两个月的工钱没结。我这两天正找人要账,手机可能打不通。你别担心,就是要两天。”
我站在院子里,头顶有星星。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我攥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原来,他不是只给了一千块。原来,他连买香皂的钱,都是从生活里硬挤出来的。
“周远,”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逼平,“钱的事,你慢慢要。家里有我。娘家人这边,你不用担心。但你记住,我不怕穷,我怕你什么都瞒着我。”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好。”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堂屋里,哥哥和父亲还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厨房里,母亲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我该回苏州了。
但后来,我没有。
因为第二天,周小伟真的来了。
而行李箱的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我始终没有发现。
第3章 箱底
周小伟是上午十点多到的。
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蓝色摩托车,轰鸣声老远就传过来。我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晾衣服,抬头就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把车停在院门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周远有几分相似的脸。
“嫂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我应了一声,把晾衣绳上的被单抚平,迎出去。母亲跟着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大约是因为昨天晚饭时我说了工地讨薪的事。
“小伟,你怎么来了?”我把他让进院子。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他手机要不接,你就问我。”周小伟从摩托车后座卸下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给你带了两瓶糟鱼,我奶奶做的,说嫂子爱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把他引到堂屋坐下。母亲去倒茶,周小伟有些坐不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我哥那个工地,老板姓蔡,欠了三十多号人小五十万。我哥他们几个带头的,这几天天天在项目部堵人。老板一直不露面,就留了个狗腿子应付。”
我听完,心里沉下去。五十万,周远一个人两个月的工钱就一万多。这笔钱对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大数目,可对我们来说,是下一季的房租,是来年的口粮。
“人没事吧?”我问。
“人没事,我哥你还不晓得,做事有分寸。就是气不过,那老板拿了总包的钱,把项目部一锁,人就不知道躲哪去了。”周小伟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本来想过去帮两天忙,可我手头有个装修活,走不开。”
“你有他消息就告诉我。”我说。
“那肯定。我哥说,等钱要到了,请你家里人一起下馆子。”周小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黄的牙。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甜瓜出来,让周小伟吃。他客气地拿了一块,咬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对了,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是工资卡,他怕放在他那被那帮人顺走,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建行的。卡面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周远”两个字。
“密码是你生日。”周小伟说。
我捏着那张卡,心里百般滋味。周远这个人,嘴上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每次做事,都把人往踏实里放。
周小伟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我送他到门外,他跨上摩托,忽然回头说:“嫂子,你箱子里头最底下,有一个东西,我哥说让你找到收好。他本来不让我说,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
说完,他拧了油门,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箱子里最底下?我昨天打开箱子拿衣服,只发现了那块香皂。最底下还有什么?
我快步走回屋,把行李箱放倒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衣服、毛巾、护肤品、还有一包苏州带回来的糖果。我把手伸进箱底——那层做骨架的硬板下面,摸到一条缝。
有东西。
我把手探进去,抠出来一个用塑料袋缠了好几层的小包。拆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我打开存折,户名是周远,最后一页的余额是三万两千块。
我突然想起来了。结婚时,周远他爹给了我们一万块彩礼,我妈又添了一万,让我们存着。后来周远说,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存一点进去。我一直以为存折放在苏州家里的衣柜抽屉里,和户口本放在一起。没想到,他竟然塞进了我的行李箱。
三万二。对我们来说,不少了。可这些钱,离苏州的首付还差得远。离我们想过的日子,也差得远。
我握着存折,手有些抖。不是激动,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周远这个人,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怕我回娘家身上没钱没底气,就把存款给我带着。他怕工地讨薪出什么事,把银行卡也托人带给我。他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把自己挣的每一点东西,都往我这边推。
而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我坐在床边,把存折和银行卡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自己随身背的那个旧双肩包里。那个包是周远去年生日送我的,在观前街的小店里买的,八十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行李箱收拾好。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箱底那道缝,心里又动了一下。
也许,还有东西。
我又把拉链拉开,用力把那层硬板往上抬。果然,在更深处,靠近轮子内侧的地方,还藏着一部旧手机。
很小的一部,黑色按键机,已经关机了。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掉漆。
这不是我的手机,也不是周远常用的那部。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诺基亚的经典开机画面闪现。
我依稀想起来,刚结婚时,我用过一部这样的诺基亚。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这部手机就被周远收起来,说是当备用的。
可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我的行李箱最深处?
我打开手机的收件箱,里面有一条未读短信,日期是三天前。短信只有一句话:“你要的东西在夹层里。”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
什么东西?夹层?
我忽然觉得背上起了汗。手机里没有别的信息,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也清空了。可这条短信,却在三天前准时出现在这部被藏起来的手机里。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周远现在联系不上,工地上还在讨薪,一切乱糟糟的。我不能慌。
我把手机重新关机,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外的稻田绿得发亮,蝉鸣聒噪。
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次回娘家,从火车开动那一刻起,我就不只是回来探亲的。我的丈夫在苏州,正经历着某件事。这件事里,有讨薪的工人,有欠钱的老板,有被藏进箱底的存折和手机。
而我,被安排成为那个保管秘密的人。
可秘密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第4章 娘家
接下来三天,日子过得像被拉长的面条,寡淡却热乎。
每天清早,我跟着母亲去菜园摘菜。上午洗衣服、扫地、做饭。中午等父亲和哥哥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晚上,我陪母亲在村口散步,听她讲村里的事: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太太摔断了腿,谁家新买了冰箱。
母亲的话多起来,像是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我听着,偶尔应几句。
可我的心里,一直搁着那部手机和那张存折。
周远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周小伟那边也没有消息。我在网上搜了苏州工地讨薪的新闻,果然有一条:某建筑项目因劳务纠纷停工,数十名工人聚集项目部。新闻里没提名字,但我认出了照片里的那栋楼,就是周远工地旁边的那栋。
我试着给周远工地上的工友老刘发了条微信。老刘回得很快:“嫂子,远哥没事,就是嗓子哑了,说话费劲。蔡老板找到了,在谈判。”
“找到就好。你让他别冲动。”我回。
“不会,远哥是理智的人。”
我放下手机,心里稍安。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周远的手机既然没坏,为什么一直打不通?老刘说他在谈判,可什么样的谈判,能三天不碰手机?
我也不敢把手机藏行李箱的事告诉任何人。这种隐秘像一根细刺,横在心里。
第四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稻谷。父亲和哥哥在门口装袋子,母亲去村里小店买酱油。日头很毒,我戴着草帽,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忽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村口,下来两个陌生男人,朝我家方向走来。一个穿着浅色polo衫,戴眼镜;另一个年轻些,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链子。
“请问,是周远家吗?”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院门外问。
父亲直起腰,警惕地看着他们:“他不在家,你们是谁?”
“我们是苏州那边来的,项目上的。来找周远说点事。”眼镜男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父亲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我女婿不在,你们走吧。”
“叔,就是问两句,没别的。他不在家,那他媳妇在吗?”眼镜男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把扫把靠在墙边,走过去:“我是他媳妇。有什么事?”
“周远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过?”眼镜男盯着我。
“我老公的事,跟你们什么关系?”我反问,心里却绷紧了。
“是这样,我们是蔡老板公司的,他可能对周远有些误会。我们想找到他,当面解释清楚。”眼镜男说。
“他不在,你们找不到。”我说。
旁边光头男人不耐烦地插嘴:“你少废话,告诉我们他在哪,不然到时候别怪我们——”
“别怪什么?”哥哥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根扁担,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拦住哥哥,对那两个男人说:“我再说一遍,周远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你们要是再闹,我就报警。”
眼镜男笑了笑,摆摆手:“行行行,别激动。我们就是来找人,不在就算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他上个月的钱,老板让先结一部分,你收着。”
我没接。
“钱的事,等周远自己跟你们算。我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我盯着他。
眼镜男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冷笑一下:“嫂子有骨气。那行,我们走。”
他们走后,我站在院门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发抖。
苏州的人追到湖北来了。周远的讨薪,绝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
父亲和哥哥站在我身后,谁都没有说话。良久,父亲叹了口气:“芸啊,周远到底摊上什么事了?”
我摇头。不是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手机里的短信、箱底的存折、突如其来的访客,一切都像雾里看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我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远的微信消息。
“睡了吗?”
我猛地坐起来,立刻拨过去。这次,电话接通了。
“芸芸。”周远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板。
“你在哪儿?今天有两个人来家里找你,还有,你存的那些东西,手机、存折,都怎么回事?”我压着声音,可情绪已经绷不住了。
“你在家别怕。那帮人就是吓唬你。”周远停了一下,“手机里的短信,你看了?”
“看了。‘东西在夹层里’,是什么?”
“是……证据。”周远的声音很轻,“蔡老板买通工头,用假身份报工人工资,套取工资款。我和几个工友搜集了证据,怕他报复,就把东西藏在了一部旧手机里。本来放在我身上,后来我发现他派人在工地上盯我,就借你回娘家的机会,把手机塞进你箱子夹层里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路上害怕。也怕你家里人知道,一起担心。”他吸了口气,“芸芸,这事快结束了。证据已经交到劳动监察了。蔡老板的人现在到处找我,就是想把证据要回去。等处理完,我就去湖北接你。”
“那些人会找到家里来,你不怕他们伤着我爸妈?”
“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扯进来。”周远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那个人做事很绝,我本来想自己扛,可如果证据没了,三十几个工友的钱就全打水漂。你放在行李箱里,他想不到。”
我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我不是气他,我是气自己。气自己前几天还在为一千块钱觉得委屈,气自己不知道他在苏州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远,”我吸了吸鼻子,“手机还在箱子里,安全。”
“好。你在家多住几天,我处理完就过去接你。”他说。
“你注意安全。别跟他们硬来。”
“知道。你老公不傻。”他居然笑了一下,很轻。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夜深了,虫鸣从窗外透进来。
原来,那个行李箱不只是装着牛奶、香皂和一千块钱。那里面装的,是一个男人全部的信任和无奈,是两个人在异乡打拼三年攒下的秘密与艰难。
我不能让任何人拿走它。
第5章 年货
周远说完那些之后,我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慌了。
我把行李箱挪到床边,用一条旧被单盖住,不像是特意藏着,倒像随手一放。白天出门,我不再频繁看手机,也不再看见陌生车就紧张。母亲和父亲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但都没追问。这个家里的人,有穷人的自尊和分寸感,别人不说的事,他们不会刨根问底。
可这个“别人”,是我的父母。这种分寸感,有时候比吵闹更让人心酸。
我在家里待了几天,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院子里的丝瓜老了,我摘下来晒瓤;院墙根的杂草拔了;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擦得锃亮。母亲拦着不让我干,说“你回来是歇着的”,我说“我闲不住”。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忙起来,心里才不空。
这期间,我去了一趟镇上,给母亲买了一盒好膏药,给父亲买了两条烟,不是苏烟,是芙蓉王,便宜些,可父亲说“这个也中”。我又给两个侄子各买了一套夏天的衣服,尺码不确定,就买大了一号。嫂子笑着说:“等明年穿了刚好。”
那天下午,我拉着母亲去了镇上的小面馆,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母亲坐在我对面,忽然有些局促,说:“这面多少钱?”
“你吃你的,不管多少钱。”我往她碗里夹了两块牛肉。
她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
“怎么了,妈?”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花钱花得太多了。”她揩了揩眼睛,笑得有些难看,“你在苏州一个月挣那点,回来一趟就花这么多,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母亲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妈,我在苏州过得去。花这点钱,是我应该的。”我停了一下,说,“你不要总觉得亏欠我。你和我爸供我上学,把我养这么大,我远嫁那么远,一年回来一次,照顾不到你们,我才应该过意不去。”
母亲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一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脊背有些弯。我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白了不少,上一次回来,还只是鬓角几根,现在像落了霜。
晚上,我照例给周远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简短,常常只有“好”“知道”“忙完说”。我没有逼他。我知道,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人在那种时刻,能接住你情绪的人,是少数。大多数时候,只能自己扛。
可我也想替他扛一点。
于是我开始整理行李箱。手机还在夹层里,我原样放着。存折和银行卡收在双肩包里。其他的衣物、零碎物件,我一一归置,像在整理一段乱糟糟的生活。
就在我整理时,忽然发现箱子最外层的一个小侧袋里,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购物小票。展开,是苏州某家超市的收银条,日期是二十天前。商品只有一项:伊利纯牛奶一箱,42元。
42块钱。我忽然就笑了,眼泪却滚下来。
这个男人,买一箱牛奶都要挑最实惠的,却给我妈买了六十几块一盒的苏州糕团,给我爸买了两条两百多的烟,给我买了三块五的香皂。他把自己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他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肯定要骂他。可骂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县城看看哥哥。母亲说哥哥今天休息,在家带两个孩子。我坐农村班车到县城,在快递点附近下了车。哥哥租住在城郊一个旧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他正蹲在门口给大侄子修玩具车,小侄子坐在学步车里哇哇叫。
“妹,你咋来了?”他起身,擦了把汗。
“没事,来看看你。给你带了两包烟。”我把烟递过去。
哥哥笑着接过来,招呼我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些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嫂子在厨房里切西瓜,看见我,忙端出来。
“小姑快坐,这大热天的,你还跑一趟。”
“不热,坐车有空调。”我抱起小侄子,他朝我吐泡泡,口水糊了我一手。
哥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眯着眼说:“妹,上次来家里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我不信你不晓得。”
我沉默了一下,说:“工地上闹了点纠纷,跟周远有关,但周远没干坏事。人家找上门,是想吓唬我们。已经没事了。”
哥哥看着我,把烟屁股摁灭,说:“没事就好。你要有事,我头一个不答应。”
他说得轻,可我知道,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是真能替我出头的。
我从县城回来,已经是傍晚。在村口,碰见王婶。她看见我,又凑上来说:“听说了没?昨天有城里人开车到你家,是不是你男人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我早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鱼龙混杂……”
我站定了,看着她的眼睛。
“王婶,你家儿媳妇上次去镇上,坐谁家的车回来的,我没到处说。我家的事,你少打听。”
王婶脸色一僵,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转身走了。夕阳照在村道上,把一切染成旧旧的金色。
进了院门,母亲正在收衣服。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我应着,去井边洗手。
天边有大朵大朵的云,红得像火烧。
第6章 背账
我在娘家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周远那边的事有了一些进展。劳动监察大队介入后,蔡老板的公司被约谈。周远和工友们陆续拿到了一部分工资,剩下的在走程序。周远的手机恢复畅通了,但他说话总带着一股疲惫。
“瘦了不少。”我隔着电话说。
“没瘦,就是晒黑了。”他说。
“你啥时候来接我?”我又问。
“再过几天,这边的事利索了就去。”
“你上回说,周小伟要跟着他那个装修队去南京,定了没?”
“定了。他走之前托我给你妈带了两包枸杞,我放储物箱里了,过去带给你。”
我“嗯”了一声,忽然说:“周远,等这事过了,我想回苏州。孩子……也接过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真的?”他问,声音里压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兴。
“真的。我跟我妈说了,她没意见。孩子九月上学,我回去正好办入园手续。”
周远没说话,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好,我给你们租个大点的房子。”
我笑了:“房租我出。”
他也笑:“你出就你出,反正我的钱也是你的钱。”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快了。三个月了,我们终于不再绕弯子。
可我没想到,回到苏州的第一天,那个行李箱最深处藏着的东西,会被我以一种完全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打开。
那天是周五,周远开了那辆二手车来车站接我。他还是老样子,瘦,黑,但精神比电话里好一些。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一把拎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可手指刚碰到箱底,他停了一下。
“箱子轻了。”他说。
“你又买了东西进去?”我故意问。
“没有。是我没放好东西。”他笑了笑,拉开后备箱,让我上车。
回租房子的路上,我们路过观前街。我忽然说:“停车,我去买点东西。”
周远把车停在路边。我下车,跑进那家小店,买了一块桂花香皂,又买了一包苏式糖果。回到车上,我拆开香皂,闻了闻,递给他。
“好闻不?”
“好闻。”他说。
“那以后用这个。”我把香皂放进他手边的小储物盒里。
周远侧过脸看我,眼神很深,像苏州河里的水。
回到租住的小区,他拎着行李箱上楼。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楼道、熟悉的门,好像也温馨了一些。我们租的房子在三楼,一室一厅,三十多平。不大,但干净。
进了门,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牛奶和糕团已经拿回娘家了,香皂也拿出来了,烟给了父亲。箱子里只剩下几件穿过的衣服、一双旧鞋、和那个藏在夹层里的秘密。
我正要把那部手机拿出来,还给周远,忽然发现夹层里的位置变了。
手机还在。可旁边多了一个东西,小小的,用红布包着,鼓鼓囊囊。
我拿出来,转头看周远。他正背对着我,在厨房烧水。
“周远,这是什么?”我问。
他走过来,看见红布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银镯子,不粗,花纹是简单的缠枝。内圈刻着两个字:“芸安”。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的声音有些抖。
“上月工资发下来。我想,结婚三年没给你买过什么。这个不贵,你别嫌弃。”周远说得平淡。
我把镯子戴上,不大不小,刚好。凉凉的,贴着手腕。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趁你睡觉拿根线量过。”他说完,转身去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块红布。手机还在箱底,存折在双肩包里。苏州的夜晚从窗外透进来,灯火如河。
忽然,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木讷的男人,从没说过甜言蜜语,却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裹进这块红布里。
而那个箱子的最深处,终究还是空的。因为最重的东西,早已被他放进了我心里。
第7章 亲戚
回到苏州的第二天,周远带我去了一趟工地。
蔡老板的公司在城北,项目部在工地旁边。讨薪的事虽然闹开了,但工程还得干。周远说,总包那边换了劳务公司,工人可以继续上工。只是蔡老板人还在,账还在算。
“你怕不怕?”他问我。
“怕什么?又不是我欠钱。”我说。
他笑了,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到了工地门口,我看见了老刘。他是个河南人,四十多岁,憨厚老实,嗓门大。一见我就喊:“嫂子!可把你盼来了,周远天天念叨。”
“嫂子好。”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有的叫我“小嫂子”,有的点头笑。他们中间,好几个人手上缠着纱布,像是前段时间冲突留下的伤。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酸,说:“中午我请大家吃饭。”
一群人欢呼起来,老刘却摆摆手:“吃啥饭,留着钱给远哥买点肉吃,这小子,这些天瘦得跟竹竿似的。”
周远骂他:“你才竹竿。走,吃饭去,我媳妇请客,你们别客气。”
最终我们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一桌。一个包间,十几个人,喝啤酒吃菜,烟味弥漫。男人们话多起来,说工地上的事,说哪个工头人好哪个黑心,说家里老婆孩子。
老刘举杯敬我:“嫂子,你是个有福气的。周远为了那点钱,跟人动了手,我们都说,这小子有种。”
我看了周远一眼,他低头夹菜,不接话。
那顿饭花了我四百多。不便宜,但我花得开心。有些人情,比钱重要。
回来路上,我问周远:“你上回电话里说,证据交上去之后,蔡老板的人没再找你麻烦?”
周远把烟掐灭,说:“找是找了,但没以前那么嚣张。劳动监察那边给了期限,他不结清,就等着罚款。”
“那他会找别的麻烦吗?”
“暂时不会。”他转头看我,“你就安心。我也不会再让你和家里人担惊受怕了。”
我点点头。
可日子并没有因此就顺当起来。
回苏州后,我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不是不想干,是想换个近点的地方,好接孩子。周远说,九月之前,一定要把租房换到离幼儿园近的地方。我们算了账,市中心租不起,只能选城西的安置房小区,房租比现在贵六百。
这意味着,每个月又要多出六百块开销。
我想了想,找了个新工作,在园区一家仓储公司做打包员,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周远继续在工地,每天起早贪黑。
我们开始过一种新的日子:早上六点,他轻手轻脚起床,穿衣服,在厨房给我热一杯奶,然后去挤公交。我七点起来,洗漱,吃早饭,骑车去上班。晚上我回来做饭,他回来得早,就站在灶台边,帮我洗菜。
有时候,晚饭后我们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他走得不快,我就跟着他的步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再拉长。我们说的话不多,但不像以前那样隔着电话。
这种日子很平常,平常得让我觉得,生活终于有了一点安稳的模样。
但我始终没把银镯子摘下来过。
七月底,我母亲打来电话,说哥哥辞了快递,买了去南京的火车票。周小伟帮他联系了一个装修队,先干两个月看看。
“他一个人去?”我问。
“你嫂子先在家,等他在南京站住脚了再说。”母亲说。
“那家里……”
“家里不用你操心。你哥三十多了,该出去闯闯了。”母亲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欣慰。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那个晚上,母亲在菜园子里说的话。那时候我以为她去苏州帮我是随口一提,现在看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悄悄地挪动。
第8章 接人
八月下旬,我回了一趟老家。
这一次,是去接孩子。
其实孩子在我回娘家那段时间,一直由我婆婆带着,住在周远家那边。周远的父亲早年去世,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姐姐。我回苏州后,周远他姐把儿子送回湖北,说“该跟父母一起了”。
我到家那天,儿子在院子里追鸡玩,奶奶在后面喊着“慢点”。我上前抱住他,肉乎乎的,挣扎了两下,然后抬起脸看我,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叫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我眼泪差点出来。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一年。他说话晚,两岁半才会叫妈妈,而我在苏州根本听不见。
这次,我一定要把他带走。
我父亲不太放心:“在苏州上学,学费贵吧?”
“公办幼儿园还好。”我说。
“娃还小,你要上班,能顾得过来不?”
“能。我跟周远一个白班一个夜班,怎么也能顾上。”
母亲在旁边说:“接走好。娃要跟着爸妈。”
我点点头。
在家里住了三天,我把该办的手续办了,该说的话说了。走的那天,母亲硬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二十个土鸡蛋和一瓶她自己做的辣酱。
“鸡蛋到了苏州就放冰箱,别放外面。”她叮嘱着。
“知道了。”
车开出村口,我回头,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老槐树下。风很大,吹得母亲的头发乱飞,父亲弓着背,手背在身后。
我没再回头看,怕自己哭出来。
到了苏州,周远早早等在车站。他弯下腰,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孩子咯咯笑。
“走,回家。”周远说。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四楼,两室一厅,有电梯。我特意在附近找了一个私立幼儿园,月费两千。加上房租和日常开销,我们每月的花销翻了近一倍。但我心里踏实。
周远说:“我打算考个证。工地上现在也看证,有了证,工资能高一些。”
“考什么证?”
“焊工证。我有基础,抽空学学,能过。”
“好,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最后的燥热。我靠在周远肩上,他一手搭在我背上,一手夹着烟。
“芸芸,你后悔远嫁不?”他忽然问。
我摇头:“不后悔。”
“可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日子不差。”我抬头看他,“有你有孩子,不差。”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苏州的夜灯亮着,像一条温暖的河。
第9章 旧账
日子过得很快。
到十一月底,周远考下了焊工证。换了个工地,工资涨到一天三百二。我也在仓储公司稳定下来,一个月能拿四千五。孩子适应了幼儿园,虽然每天还要哭一场,但老师说,越来越好了。
我们手里渐渐攒下一点钱。
十二月,周小伟在南京结了婚。周远带着我和儿子去喝喜酒。宴席上,周小伟穿了一身新西装,人模人样。新娘是南京本地人,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
周小伟敬酒时,专门走到我们这桌:“嫂子,我哥当年可没少帮你打听香皂。哈哈哈哈……”
全桌人都笑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发现周远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后不久,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苏州劳动监察大队的。对方说,蔡老板的欠薪案已经办结,周远是其中登记在册的工人之一,剩余工资会在下个月打到他的工资卡上。但有件事,需要他本人去签字确认。
我转告了周远。他愣了一下,说:“终于完了。”
那一万六千块的欠薪,最终在腊月二十四到了账。周远去银行取了一万块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让我看。
“还了债,还剩这些。”他说。
“我们哪里欠债了?”我问。
“欠你的。”他笑。
我没理他,把钱收了。可心里知道,他说的不是玩笑。
腊月二十五,我们一家三口去商场买年货。这是我第一次在苏州过年。我们买了糖、瓜子、春联、新衣服。周远给儿子买了个小书包,上面印着老虎,儿子背着不肯摘下来。
我给他买了一条红围巾,他围上,样子有些滑稽。我笑弯了腰。
他倒不恼,说:“暖和就行。”
外面下着雨夹雪。商场里到处都是人和喜庆的音乐。我抱着儿子,周远提着大包小包。我们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夫妻一样,把日子一点一点过起来。
晚上回家,儿子睡着后,我坐在客厅里整理东西,忽然发现电视柜下面放着一个旧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相片。我和周远的结婚照。照片上,我穿着一身红,他穿着西装,两人都有些拘谨。
照片背面,周远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欠你的好日子,我会慢慢还。”
我攥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松手。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今天苏州下雪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我听说,苏州的雪是湿的,冷。”
“是啊,冷。但家里暖和。”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周远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还不睡?”
“马上。”
我们进了卧室。儿子躺在小床上,呼吸均匀。我给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雪还在下。苏州的雪,薄薄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牢牢地扎下了根。
第10章 回声
第二年春天,清明节前,我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周远因为工地上赶工,没去。他买了条苏烟,说让我带给我父亲,又给母亲买了一件薄棉袄,灰蓝色的,说“你妈肯定喜欢”。
我都带上了。
这次回家,我坐的是高铁。儿子路上很兴奋,趴着窗子看外面的油菜花。
到了村口,母亲又站在老槐树下,只是怀里多了个盼头。她看见我们,小步跑过来。
“外婆!”儿子大声喊,扑进她怀里。
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父亲从田里回来,脚上还是泥。他看见烟,眼睛一亮,说:“周远挣钱了?又买这么好的烟。”
“他让带给你的。”我说。
“中。下回让他回来,我给他杀鸡。”父亲说。
中午,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儿子吃得满嘴油,母亲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
哥哥不在家,嫂子说,他这几个月在南京干装修,已经能拿五千多了。周小伟给他介绍了几个楼盘。今年年底,他们想把孩子也接过去。
“那你自己在家带两个孩子,忙得过来吗?”我问。
“我姐过来帮忙。”嫂子笑着说,“日子总是一步步来。”
晚上,我一个人去菜园子转了转。菜地翻过了,种上了辣椒和茄子。田埂上的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夕阳西下,天边红彤彤的。
我站在菜园子里,给周远打电话。
“到了?”
“到了。孩子跟外婆睡了。”
“吃了什么好吃的?”
“妈杀了鸡。说要给你留半只。”
周远在电话里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妈也真是,自己舍不得吃。”
“她就是那样。”
电话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周远说:“芸芸,等以后有钱了,咱也在村里盖个小二楼。你想回来就回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山。那山,小时候我天天看,如今再看,还是那么高。
“好,我等着。”我说。
回到苏州后,日子照旧。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行李箱里的一千块钱而沉默的远嫁女人。我的丈夫,也不再是那个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闷葫芦。
我们把一个家,从一个行李箱开始,搬到了今天。
那天晚上,我收拾柜子时,又看见了那个旧行李箱。它靠在墙角,灰扑扑的,四个轮子磨得有些歪。
我蹲下来,把拉链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块桂花的香皂,还剩一小半,香味已经很淡了。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忽然就笑了。
然后,我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回娘家,记得还往我箱子里放点什么。”
他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放个我。”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在空空的箱子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苏州河静静地流,灯火倒在水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而我终于明白,一个女人的远嫁,从来不是离开一个家,去另一个家。
而是把两个家,都装进心里。
然后,把日子,一程一程地背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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