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官威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胶。
林薇站在圆桌与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背抵着墙纸,手指抠着身后翘起的接缝。她面前是一杯刚倒满的白酒,杯壁外侧挂着酒珠,正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桌上有七个人,五个男的,两个女的,其中一个女的是刚来的实习生,低着头,面前也摆着杯子。
主位上的陈传德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烟灰弹进面前的骨碟里,动作很慢,像故意让所有人看见他这只手掌握着节奏。他笑了一声,冲林薇抬抬下巴:“小林啊,你老公高升了,集团李书记了,往后我们文旅公司还得多仰仗你美言几句。今天这杯,算我敬李书记,你代他喝了,这不是天经地义?”
桌上一阵附和的笑。小周殷勤地站起来,从林薇手里把杯子抬了抬:“薇姐,陈总说得对,这杯你得替李书记接住。升官酒,不能躲。”
林薇没接话,眼睛只盯着那杯酒。她知道这杯下去,后面还有。陈传德今天摆明了要拿她做文章,电话里说“财务部全体都得来,一个也不能少”,到了地方才知道,今晚纯粹是他组的局,跟业务没半点关系。
她悄悄给李成蹊发了微信:文化路山海居,206,来接我。
消息刚发出去,陈传德就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得椅子往后一滑,刺耳地响。满桌人都安静了,看着他绕过桌子,走到林薇面前,把酒杯往她手里一塞。
“小林,你那个报销单的事,我今天在这儿表个态。今晚你把这杯干了,明天我签字。不光你,你们财务部所有人的,我全都批。”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林薇接过了杯子。她的手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身后墙纸的纹路硌着手指,她慢慢把杯子送到嘴边,酒气冲进鼻腔,辛辣的、灼人的。她闭上眼,一口,两口,三口,酒液滚进喉咙,像吞下一把烧红的针。
满桌叫好。陈传德拍起手来,掌心拍得啪啪响,脸上的笑撕开了花:“好!这才叫爽快!”
林薇把空杯放回桌上,胃里翻江倒海。她扶住桌沿,眼前的人群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小周又拎起酒瓶:“薇姐,满上满上,好事成双!”
陈传德乐呵呵地坐回主位,夹起一筷子菜,嚼得油光满面。
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成蹊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的夹克,领子竖着,像是直接从车上下来没顾上整理。他的目光从满桌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林薇身上。林薇半伏在桌沿,脸色煞白,额角有细汗渗出来。
“陈总好兴致。”李成蹊走进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传德正把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抬眼看见他,脸上笑得更深了。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朝空椅子指了指:“小李,来,坐。你爱人好酒量,刚替你干了一杯升官酒,你来得正好,一起。”
李成蹊走过去,没坐。他走到林薇身边,一手扶住她胳膊,把她从桌沿拉起来。林薇身子发软,脚下踉跄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我先送她回去。”李成蹊说,看着陈传德。
“哎,不急嘛。”陈传德摆摆手,指节上的金戒指在灯下晃了晃,“今天这酒才刚开头。小周,给李书记倒上。”
小周应了一声,拎着酒瓶绕过来,刚要往杯子里倒。李成蹊伸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小周的手腕。小周一愣,酒瓶悬在半空。
“陈总,”李成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今天设这个局,让全部门的人来围观你逼一个女同志喝酒,你图什么?图个热闹,还是图个威风?”
包厢里安静下来。一个正在转桌的老总手指头还搭在转盘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传德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还挂在脸上。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慢条斯理地叼上,点着了,才抬眼看向李成蹊:“李书记,你这话说的。我们都是同事,喝个酒联络感情,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逼酒?你爱人不舒服,可以走,没人拦着。但走之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刚开的白酒:“按规矩,得把杯中酒清了。这不过分吧?”
“规矩是你定的?”李成蹊说。
“饭桌上的规矩。”陈传德的笑容不达眼底,“李书记,你也是场面上的人,不会不懂。”
李成蹊点点头。他松开了林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传德旁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陈传德面前的酒杯,杯里的酒几乎没动过,还是满的。然后他抬起头,环视一桌人。
“在座各位,今晚都听见陈总说规矩了。”他慢慢说着,从陈传德手边把那只满杯端了起来。陈传德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以为他要接过去喝。旁边的小周已经堆起笑,准备说几句场面话。
李成蹊没喝。他把酒杯举到陈传德面前半尺远的地方,手腕慢慢倾斜。
酒液滴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打在陈传德的皮鞋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然后连成一条线,哗啦哗啦浇下去,淋湿了他的鞋面、他的裤脚,顺着鞋带缝隙渗进袜子里。酒香在空气里散开,混着烟味和菜味,变得刺鼻。
陈传德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脚,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他抬头瞪着李成蹊,脸涨成猪肝色,烟从嘴上掉下来,落在自己大腿上。
“李成蹊!你他妈的——”
“陈总,”李成蹊把空酒杯平稳地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你好大的官威啊。”
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不闪不避,落在陈传德脸上。包厢里十几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小周拎着酒瓶,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劝又不敢。
林薇靠在墙边,看着李成蹊的背影,眼泪忽然掉下来。
陈传德猛地站起来,一把拂开桌上的餐巾纸盒。纸盒飞出去,砸翻了两个碟子,汤汁四溅。他脸孔扭曲,一只手指着李成蹊的鼻子:“你、你、你他妈的算老几!一个新上任的破副书记,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老子明天就让林薇滚蛋!你们全家都给老子滚出城投!”
李成蹊没躲,甚至没眨眼。他等着陈传德骂完,然后才开口,声音低而冷:“陈传德,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我让林薇明天滚蛋!你——”
“我说的是上一句。”李成蹊打断他,“你让我滚出城投?”
陈传德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酒劲和怒气在脸上交替翻涌,嘴唇动了几下,没立刻接话。
“城投集团不是你陈传德的。”李成蹊说,一字一句,“你让谁滚,谁就滚?你今天敢在这儿当众威胁一个集团党委副书记,陈传德,我看你是真喝多了。”
他说完,不再看陈传德,转身把林薇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在她肩上,然后揽住她往外走。林薇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
“李成蹊!”陈传德在后面吼。
李成蹊没回头,只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门口的酒店服务员说:“这桌的单不用免,都记在陈传德个人名下。他今晚威风,让他付。”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灯光昏黄。林薇走了几步,腿一软,李成蹊索性把她横抱起来。她没挣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衣领。
“我胃里难受。”她小声说。
“我知道。车上有热水。”
他抱着她走下楼,穿过酒店大堂。前台几个服务员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门口的保安给推开门,夜风裹着晚春的花香涌进来。
李成蹊把林薇放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递给她。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瓶盖拧上,头靠在车窗上。
“你刚才……太冲了。”她闭着眼说。
“不冲一点,他记不住。”
“可是你不该当众那样。他这个人,记仇。”
李成蹊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方一截路面。他挂上挡,把手伸过去,覆在林薇冰凉的手背上。
“他记我的仇,总比记你的仇好。”
林薇没再说话。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下下掠过她的脸,李成蹊用余光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开出去十几分钟,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药店门口,进去买了盒解酒药和一瓶温的蜂蜜水。回来后扶着她喝了药,又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你怎么知道我在206?”林薇问。
“你发微信了。”
“我还怕你没看到。”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李成蹊说,“以后这种局,你提前跟我说。算了,你以后可以不去。”
“陈传德不会放过我。”林薇轻声说,“他明天就能找一堆理由让我不舒服。”
“明天的事我来处理。”李成蹊握了握她的手,“你现在就想着把身体缓过来。”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向着家的方向开去。
到家已是深夜。李成蹊把林薇安顿到床上,又去厨房煮了碗小米粥。她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沉沉睡去。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均匀了,才起身到书房。
手机一直在震。他掏出来看,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陈传德办公室的,两个是文旅公司办公室主任的,还有一个是集团分管副总周德海。
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来自文旅公司办公室小胡:李书记,陈总说明天一早要开全员大会,讨论林会计的人事调整,您看……
第二条来自周德海:成蹊,听说今晚你和小陈闹了点误会?明天上班先来我这儿坐坐。
李成蹊把手机扔在桌上。他脱了夹克,换上居家服,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幽幽地照着一堆文件和笔记本。
他拉开抽屉,从最下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那是他调到集团之前,在下面二级公司干工程时留下的工作笔记。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陈传德,天福路改造项目,材料进场验收,错账。
这几个字下面,标注着日期,是五年前。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处。然后给赵明生发了条短信:明早先不急,等我消息。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李成蹊到了集团。
他先去了周德海办公室。周德海是集团老资格副总,分管投资和运营,在系统里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陈传德当年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明里暗里都有人知道。李成蹊知道,昨晚的事,今天一定会有反应。但他没想到,周德海会这么早就找他。
周德海办公室宽敞,向阳。李成蹊进去时,周德海正站在窗户跟前浇花,背对着门。茶盘上一壶新沏的龙井冒着热气。
“来了,坐。”周德海没回头,语气随意,“昨晚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不接。”
“家里有点事,早睡了。”李成蹊在沙发上坐下,没碰茶。
周德海浇完花,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他六十挨边,头发花白,身形清瘦,脸上架着副老花镜,看人时从镜片上方透出目光。
“成蹊啊,昨晚在山海居,你当众给陈传德难堪,这事今天早上已经传遍了。”周德海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啜了一口,“我这个老头子都听说了。”
李成蹊没接话。
“怎么,不想解释解释?”周德海放下茶杯。
“没什么好解释的。”李成蹊说,“周总,您今天找我来,是要给陈传德当说客,还是替我问罪?”
周德海笑了,摆摆手:“都不是。我是想提醒你,刚上来的干部,不要急着树对立面。陈传德这个人,心眼小,能量不小。你昨天那么一搞,他今天就要动你爱人。你信不信?”
“我信。”李成蹊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周德海追问,声音里带着点审视。
“该怎么办怎么办。”李成蹊直视着他,“他要是真敢在工作上动手脚,正好,省得我去找理由了。”
周德海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了李成蹊好一会儿,才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气。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他慢悠悠地说,“但有些事,光有锐气不够。你那个副书记的位子,是靠什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别为了一个酒局,把该想清楚的想模糊了。”
李成蹊没动声色,心里却是一凛。
周德海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他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敲打。李成蹊联想到自己上任前的那些风言风语,有人说他能上这个位子,是上面平衡派系的结果,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过渡人物,干满一届就得让位。真假难辨。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坐在这个位子上了。坐在了,就要做事。
“周总,”李成蹊站起身,“谢谢您的茶。我约了人事处,改天再向您汇报工作。”
周德海没起身,只点了点头。等李成蹊走到门口,他才叫住他:“成蹊,林薇那个事,让她请几天病假吧。身体要紧。”
李成蹊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一下,没回头:“知道了。”
他去了人事处。处长姓蒋,四十出头,见了他客客气气。李成蹊翻看了文旅公司近期的考勤和调动记录,林薇的编制和岗位都正常,没什么异常。但他知道,陈传德不会在系统上留把柄。
果然,不到十点,林薇给他发来消息:陈传德把财务部的人都叫到会议室,说我上个月有两笔账务处理不规范,要让我停职检查。
后面跟了一句:我没事,你别冲动。
李成蹊看着屏幕,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拨通林薇电话:“哪两笔?”
林薇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镇定:“一笔是去年底公司年会采购音响,一笔是今年三月办公楼装修临时用工。都是我经手的,当时领导们口头批的,没有书面流程。现在他说不合规,要启动问责。”
“当时口头批的人是谁?”
林薇停了一下:“就是陈传德自己。”
“有别人在场?”
“徐姐知道。还有办公室小胡。”林薇压低声音,“但你觉得他们会为我作证吗?”
李成蹊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你今天别在他那儿待了,请病假,先把身体养一养。剩下的事,我来。”
“成蹊……”
“听话。”
他挂了电话,从人事处出来,直接去了纪检办。
赵明生已经在了。李成蹊把陈传德逼酒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又提了林薇被停职的事。赵明生听完,脸色沉了沉。
“他这是在报复。”赵明生说。
“不全是。”李成蹊摇头,“他是在试我的反应。我昨晚当众打了他的脸,他今天必须找回场子。他动林薇,就是做给所有人看,让下面的人知道,就算我是副书记,他也敢对着干。”
“那你想怎么回应?”
李成蹊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按兵不动。他说林薇账务不规范,那我们就查账。查文旅公司近三年的账。不查林薇一个人,全查。把所有不规范的全查出来。”
赵明生眼睛一亮:“你这是要把他拉进他自己挖的坑里。”
“三年前,天福路改造项目,陈传德当项目经理,材料款账面平不了。后来有人帮他抹了。”李成蹊说,声音低沉,“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赵明生看了他一眼:“你有证据?”
“有。当年一线的人还找得到。”
赵明生点点头,又问:“那周总那边……”
“周总今天早上敲打过我。”李成蹊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他说我这个位子是平衡出来的,让我别把事情闹大。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这底下有东西。”
赵明生叹了口气:“成蹊,你老实说,你这次上来,自己有底吗?”
李成蹊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开出去,车牌是集团的。他认得,那是周德海的车。
“有没有底,都不重要。”他说,“坐了这个位子,底下的人在看。我要是退一步,陈传德就敢进三步。到那时候,别说林薇,整个财务部都会被他捏在手心里。”
赵明生不再劝。他打开电脑,调出文旅公司的财务档案目录。屏幕蓝莹莹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给我三天。”他说。
“两天。”李成蹊说,“陈传德不会等太久。”
赵明生点头。
当天下午,林薇在单位办好了病假手续。她出来时,财务部没人送她,只有徐姐偷偷追到楼梯间,往她包里塞了一瓶酸奶,眼圈红红的。
“小林,难为你了。”徐姐说,声音发颤。
林薇摇头:“徐姐,我没事。您自己的报销单,快了吧?”
徐姐叹气,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林薇打车回了家。李成蹊晚上七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小米糕。他看林薇气色好了一些,就下厨做了两个菜,一个汤。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林薇去洗碗,李成蹊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
他不会抽烟。但今晚想抽。
烟头在夜风里明灭,像远处高架桥上游动的车灯。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和林薇刚结婚那年,陈传德还是项目经理,到李成蹊负责的工地上协调工作,因为工程款的事和李成蹊拍了桌子。那时两人平级,谁也用不着让谁。后来陈传德调去文旅公司,摇身一变成了甲方,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种滋味李成蹊尝过。
如今位置倒过来了。
他掐灭烟,回到书房。手机上有赵明生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有重大发现。
李成蹊没有马上回电话。他先关了书房门,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然后才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明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办公室加班:“成蹊,陈传德在天福路项目上,不止材料款的问题。我们查到了三笔虚列支出,总共六百多万,全是通过一家叫‘汇众建材’的公司走的账。那家公司法人叫何翠英。”
“何翠英?”李成蹊皱眉,这名字有些耳熟。
“是陈传德岳母。”赵明生说。
李成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证据能调出来?”
“能。但我需要点时间,这些账都被人做过,伪装得不错。”赵明生顿了顿,“另外,有件事你最好知道。何翠英名下还有一套别墅,城东香湖湾。她一个退休工人,名下资产和收入明显不符。我怀疑,陈传德不只这一条线。”
“你继续查。”李成蹊说,“注意保密。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纪检办其他人。”
“明白。”
挂了电话,李成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有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往一个深坑的边缘走。坑里有什么,暂时看不清楚。但陈传德、周德海,可能还有更多的人,都在坑里。他要做的是把整条线牵出来,一点一点拉,直到天亮。
第三天,陈传德在文旅公司开会,以财务工作不规范的由头,把林薇负责的三项业务全部转给了小周。小周接手时一脸为难,私下给林薇发消息:薇姐,我也是没办法,您别怪我。
林薇没回。
第四天,集团党委中心组学习,会后周德海把李成蹊叫到走廊尽头,脸上挂着关切:“成蹊,你爱人停职的事我知道了。小陈搞得有点过了。我去跟他说说,别因为工作上的分歧扯到家属。”
“不用。”李成蹊说,“正常的账务核查,该怎么查怎么查。林薇没做亏心事,经得起查。”
周德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心里有疙瘩。”
“谢谢周总关心。”
两人再无多话,各自走开。
第五天,赵明生约李成蹊在外面见面。没在单位,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要了个小包间。赵明生把一叠复印件摊在桌上,神色凝重。
“这是汇众建材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他指着上面几处红色标记,“你看,这几笔,大额进账,当天就转出去,转账对象是一家咨询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周。”
李成蹊看着那个名字,瞳孔微缩。
“周德海的儿子。”赵明生小声说。
包间外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李成蹊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剩一种彻骨的清醒。
“果然。”他说,“陈传德不是胆子大,是后面有人。”
赵明生点点头:“这些年文旅公司的项目,表面上是陈传德签字,实际上每笔油水都往上分了。周德海退二线前,这条线不会断。”
李成蹊靠进椅子里,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
“你打算怎么办?”赵明生问,“牵到周德海,就不是你一个新副书记能硬扛的了。搞不好……”
“搞不好我死得比陈传德快。”李成蹊接过话,笑了笑,“老赵,你怕不怕?”
赵明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得干。这行不能全烂在锅里。”
两人相视,不再多言。
当晚,李成蹊在家陪林薇吃饭。她情绪平复了不少,还去菜市场买了鱼,做了他爱吃的酸菜鱼。两人就着一锅鱼,两碗饭,难得地轻松了一晚。饭后林薇洗碗,李成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说:“林薇,下周你可能就能复职了。”
林薇回过头,眼里有疑惑。
“等等就知道了。”他说。
林薇没多问。她一直这样,不追问,不拆台,在能信他的时候选择信他。这是他们结婚十年攒下来的默契。
第二周,陈传德把财务部的账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找出些鸡毛蒜皮的小毛病。他越查越没底气,因为有些账再往深挖,就会挖到他自己。他停下对林薇的追责,只拖着不复职,吊着所有人。小周那几项业务干得磕磕绊绊,下面的人怨声载道。
就在陈传德骑虎难下的时候,集团纪委忽然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徐芬。
举报内容:陈传德在文旅公司分管财务期间,虚列接待费、私设小金库、违规报销、性骚扰女员工。
同时,赵明生带着纪检办的人,悄悄去了银行和工商局,调取了汇众建材和那家咨询公司的底档。证据链在一点点拼合。
李成蹊没有露面。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看文件、喝茶。他甚至主动找周德海汇报过一次工作,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周德海笑他:“最近沉住气了?”
“一直都是。”李成蹊也笑。
周德海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李成蹊出门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秋末的最后一声蝉鸣。
两周后的一天早晨,集团纪检办联合市国资委工作组,突然出现在文旅公司。
陈传德正在开会,被工作组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小周被叫去谈话,抖得像筛糠,一上午全都交代了。何翠英被请去配合调查。陈传德办公室的文件柜、电脑主机被贴了封条。
消息传到集团,李成蹊正在看材料。赵明生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成蹊,成了。陈传德完了。”
“周德海呢?”李成蹊问。
电话那头静了静:“周德海提前一步,已经向组织说明情况了。他应该听到风声,昨晚连夜找了领导。现在人被控制在集团纪检办,不让回家。”
李成蹊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楼下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出去,车窗半开,周德海的半张脸一闪而过,灰白而疲惫。
林薇的复职通知是三天后下的。还是原岗位,还是财务部。她没太大反应,只是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菜。
李成蹊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徐姐呢?她怎么样?”
林薇说:“徐姐被评了先进,公司还把她请回来参加职工代表会了。她说等这两天忙完,来家里看你。”
李成蹊笑:“看我干什么,她该看的是你。”
“她说是你让我去找她的。”林薇看着他,“你说,实名举报,要写最重的那些事。陈传德最怕什么,就写什么。”
李成蹊没接话,只给她碗里夹了块鱼。
窗外万家灯火,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陈传德的事像一场雷雨,来得急,去得快,在系统和单位里传了几天,终于被新的工作和会议取代。李成蹊还是每天按时上班,只是送林薇到单位门口时,多陪她走到财务部楼下。
这天早上,林薇下车前,转头看向他:“成蹊。”
“嗯?”
“你那晚把酒倒在他鞋上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我嫁对了人。”
李成蹊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回去吧。”他说,“晚上我早点回来。”
林薇点点头,下了车。她走进办公楼,身影在旋转门里一闪,不见了。
李成蹊发动车子,驶出文旅公司大门。后视镜里,门卫朝他敬了个标准的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明生发了条短信:收尾工作再紧一紧,所有涉事人员,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他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车窗外阳光正好,行道树浓绿得发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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