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随我姓公公没吭声,10年后他去世,遗嘱让我愣在原地
电话是凌晨三点响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丈夫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他跟着公司团建去了外地,这钟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爸不行了,你赶紧带小远过来,我订了最早一班高铁往回赶。”丈夫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湿棉花。我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柜上那盆君子兰在黑暗里黑黢黢地立着,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这花是公公养的,三年前他腿脚不利索了搬来城里同住,非要带这盆花,说是跟我婆婆一起买的,养了二十多年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爸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婆婆走得早,公公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硬朗,虽说高血压犯了进过两回医院,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又黑成一片,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小远被我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揉眼睛,问妈去哪儿。我说去看爷爷。他哦了一声,乖乖穿衣服,羽绒服拉链卡住了,自己揪了半天揪不上来。我蹲下帮他拉好,摸摸他脑袋,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怎么也按不下去。他七岁了,眉眼越长越像他爸,唯独那双眼睛随了我,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
出殡那几天像一场梦。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公公的遗像摆在正中,黑框白花,照片是前年社区统一给老人拍的,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绷着,看不出是严肃还是不高兴。来吊唁的亲戚一拨接一拨,有人拉着我的手说节哀,有人拍着丈夫的肩膀叹气,堂屋里香火味浓得呛人,烟雾缭绕着往上飘,把遗像里那张脸衬得忽远忽近。
我跪在一旁烧纸钱,铁盆里的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纸灰打着旋往上飞,落在我黑色外套的袖子上,一小片灰白色的,轻轻一吹就散了。小远跪在我旁边,学着大人的样磕头,他膝盖底下垫了个蒲团,那是婆婆在世时自己缝的,蓝布面子洗得发白。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公公坐在老屋堂屋里,一声不吭的样子。
那时候小远刚满月,我和丈夫商量好让孩子跟我姓。我家里就我一个闺女,我爸去世得早,我妈拉扯我长大不容易,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姓我们家的姓。丈夫通情达理,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跟谁姓不一样,只要是我俩的孩子就行。
那天我们抱着孩子回老家,晚饭后丈夫把这事跟公公说了。我记得很清楚,公公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漆都掉了大半。他听了之后没说话,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堂屋里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响,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颜色俗气但喜庆。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丈夫又问了一遍,爸您看行不行。公公把茶杯搁在八仙桌上,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他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孩子是你们的。说完就起身进了里屋,拖鞋蹭着水泥地,沙沙的,门掩上了,留一条缝,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
我以为他会发脾气。以我对他的了解,老爷子在镇上当了三十年工人,退休了还留着车间主任的做派,说一不二,脾气上来能拍桌子。可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没有反对,没有赞成,甚至没多看襁褓里的小远一眼。那晚我和丈夫带着孩子回了城,一路上丈夫开车,我坐在副驾,后座安全提篮里小远睡得香甜。高速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色的光从车窗缝里漏进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丈夫的脸。他说爸这算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我说反正他没说不行。
后来公公就一直没提这事。小远满月酒他没来,丈夫说他血压高了不舒服。周岁抓周也没来,说膝盖疼走路费劲。但过年回去的时候,他又好好的,坐在堂屋里跟人下象棋,炮二平五,马八进七,落子啪啪响。我抱着小远进去喊爷爷,他抬头看了看孩子,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棋盘。
小远小时候长得圆滚滚的,见人就笑,露着两颗门牙,谁看了都稀罕。邻居老太太来串门,抱着小远逗了半天,说这孩子真招人疼,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公公在旁边择韭菜,头也没抬,说孩子嘛,都差不多。老太太又说,听说随了妈姓?公公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说是啊,现在年轻人时髦。他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把一根择好的韭菜又掐断了一截,扔进簸箕里,那段嫩绿的韭菜叶卷起来,慢慢蔫了。
从那以后我总觉得公公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不是吵架,不是冷脸,他该吃饭吃饭,该看电视看电视,过年我给包饺子他照样吃,韭菜鸡蛋馅的,他能吃两大盘。但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不看着我说,眼神往别处飘,要么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要么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我跟小远说去让爷爷讲故事,他就讲,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说明书。小远听一会儿就跑了,他也不追,自己把故事讲完,然后坐在藤椅里摇啊摇的,眼睛半眯着。
有一回小远在院子里疯跑摔了跤,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皮破了一大块,血珠子往外渗,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正巧出去买菜不在家,公公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蹲不下去,就扶着门框慢慢弯下腰,把小远捞起来。后来我回家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小远趴在他腿上,膝盖上糊着红药水,公公一只手虚虚拢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什么调子。看见我进门他立刻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说孩子摔了,我给他擦了药。然后他就回自己屋了,门关着,里面传出来收音机播京剧的声音,咿咿呀呀的。
那天晚上我上楼前经过他门口,听见里面收音机已经关了,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人。我站了一会儿,想敲门说声谢谢,终究没敲。那扇淡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绳子,还是婆婆在世时系上的,说是辟邪。
公公搬来城里同住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多了,但话反而更少了。他每天早起在小区里遛弯,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那盆君子兰。中午我下班回来做饭,他帮着择菜,我们俩面对面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我剥豆子他掰菜花,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嗒,嗒,嗒。有时候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更不会主动开口了,择完菜起身去洗手,拐杖点着地砖,笃,笃,笃,慢慢走回阳台。
丈夫夹在中间也很难做。他私下跟我说过好几回,爸就那个脾气,心里有也不说出来,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啊,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习惯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凉。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丈夫说。小远四岁那年春天,公公从老家来城里看病,在我家住了一礼拜。有天下午我去接小远放学,提前回来了,开门进屋听见公公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讲。我换鞋的动作放轻了,从走廊拐角望过去,看见公公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那盆君子兰就在他旁边,正开着花,橘红色的花瓣挤挤挨挨的。他翻到一页停下来,手指摸着照片上的人脸,说什么呢,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声音抖抖的,他说我对不起你,儿子没跟我姓,你别怪我。
照片上是他和婆婆的合影,俩人站在工厂门口,婆婆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虎牙,公公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大红花。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相册的塑料封皮都黄了,边角卷起来。我没有出声,悄悄退出去,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楼道里有邻居上来,我才重新开门,大声喊爸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站在老屋的院子里晒被子,白底蓝花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她回头冲我笑,说小远他爷爷嘴笨,你别跟他计较。我醒了之后枕巾湿了一小块,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萤火虫。
出殡后的第三天,律师来了。公公生前立了遗嘱,在老家的司法所公证过。我们都以为他会把房子和存款平分给两个儿子——丈夫还有个哥哥,在省城定居,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老爷子存了多少钱我不清楚,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高,加上这些年看病吃药,手头应该剩不了多少。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从公文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几页纸,还有一把钥匙。老家的房子归大儿子,存款分两份,丈夫和他哥一人一半,这些跟我们猜的差不多。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律师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说老爷子特别交代了一件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外套下摆的线头,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赶紧回去收拾公公的东西,他屋里还有几件换洗衣服挂在柜子里,那盆君子兰也得搬回来,这几天放在邻居家帮忙浇水。律师的话从耳朵里飘进来,我听见她说,你们家小远的名字,老爷子在遗嘱里提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律师推了推眼镜,把遗嘱念出来。公公写得简单,就两行字,说孙子的名字我知道叫周远,跟的他妈姓。我存了八千块钱在邮政储蓄的定期折子里,折子压在衣柜最下面那格,垫在绒布底下。这钱给孩子上学用,不管他姓什么,都是我孙子。还有一件事,那盆君子兰,给小远他妈,我记得她浇水比我勤。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消失了。丈夫坐在我旁边,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手心是热的,有点潮。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黑色裤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纸屑,可能是葬礼上烧纸飘过来的,我伸手去拈,拈了好几下才拈起来,指尖抖得厉害。
那张定期存折后来我们去银行取出来了,八千块钱,存了六年,本息加起来八千六百多。折子夹在一个蓝布面笔记本里,笔记本是公公的字迹,记着每天的血压和吃药时间,后面几页空着,最后一页写着小远的名字,周远,还有出生日期,后面跟了几个字:属虎的,虎头虎脑。
那盆君子兰我搬回了自己家,放在客厅电视柜旁边,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我查了怎么养,不能多浇水,半个月一次就行,每年春天换一次土,开花之前施点磷肥。今年三月它抽了花箭,我天天去看,花苞鼓鼓囊囊的,像包着一包火。有一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见它开了,橘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每一朵都精神抖擞。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小远跑过来问我妈你看啥呢,我说你看花开得多好。
他哦了一声也蹲下来,用指头碰了碰花瓣,说爷爷养这花养了多少年了。我说二十多年了,比你大好多好多岁。小远想了想,说爷爷要是知道花还开着,肯定高兴。我说是啊,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丈夫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我想起公公临终前那几天,在医院里他已经不大认得人了,我带着小远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顶起来,皮肤灰扑扑的。小远趴在床边喊爷爷,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小远的脸,手背上青筋暴起,针眼一片青紫。他说长这么大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模模糊糊的。小远有点害怕往后缩,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外面,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开了。
那天护士来换药,我把小远带出去买水,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前面站了好久,硬币塞进去又弹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取物口里。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隔壁病房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京剧,跟我公公屋里常播的一样,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就听着那调子,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意的,在意小远不跟他姓,在意我的选择让他没面子了,在老邻居老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从来不提,什么都憋着,我就在心里自己给他补齐了那些他没说的话,补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压了十年。可到头来他存了六千块钱,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六年,就为了留给一个不跟他姓的孙子。他把一盆养了二十多年的花给了我,说因为我浇水勤。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丈夫在睡梦里含糊地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事,睡吧。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被子拱起来一座小山。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老家那间堂屋我后来回去收拾过一次。八仙桌还在,搪瓷茶杯还在,杯子里的茶叶沫子早干透了,粘在杯底一圈黑褐色。墙上年画换了新的,还是胖娃娃抱鲤鱼,配色喜气洋洋。公公屋里的衣柜拉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那格垫着一块绒布,我伸手去摸,绒布底下空空的,折子被取走了,但那个凹痕还在,记忆一样留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来,小远满月那天公公其实来过。我生产前丈夫给他打了电话,他说知道了,没说别的。小远出生的医院在城东,离老家两个多小时车程,那天夜里下了大雪,我以为他不会来了。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包,红纸包着,用棉线扎着口,里面是两千块钱。丈夫说爸天没亮就到了,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孩子,就走了,没进来吵你睡觉。
那天下着大雪,从老家到城东的路全是山路,弯弯绕绕,下雪天尤其不好走。我不知道他几点起来的,坐了多久的车,到了医院又是怎么找到新生儿病房的。他看了孩子一眼就走了,没有抱,没有叫名字,就是隔着玻璃窗看了看。那时候小远还不叫周远,还没起名,裹在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襁褓里,跟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皱着眉闭着眼。
红包我后来收起来了,压在我梳妆台抽屉的最里面,跟小远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那两千块钱我没有花,一直放着,红纸褪了色,边角有点毛了,棉线的结打得紧紧的,我试过解开没解开,也就没再动它。
窗台上的君子兰又长了两片新叶子,油亮亮的,叶脉清晰。浇水的时候我数过,整盆花现在一共有十四片叶子,每片都比手掌宽,向两边舒展开来,像张开的手臂。春天换土的时候我小心把根须抖开,白白嫩嫩的,一点都没烂,养得挺好。
我想,等小远再大一点,我会把这些事都讲给他听。讲他爷爷存了八千块钱,讲那盆君子兰养了二十多年,讲下雪天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他可能听得懂,可能听不太懂,但没关系,有些东西不用懂,知道就行。就像那些年公公坐在藤椅里翻相册,我站在走廊拐角没出声,他也不知道我知道。但事情就在那儿,沉在水底,谁都没捞起来,可它一直在。
婆婆梦见我的那个晚上之后,我再没梦见过她。倒是有一回梦见公公,梦里还在老屋堂屋,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择韭菜,我坐对面剥豆子,水龙头嗒嗒嗒滴水。我说爸那花我养着呢,开花了。他没抬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暖洋洋的洒在被面上。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七点二十五,该起来做早饭了。
厨房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切了点咸菜丝,打了两个鸡蛋。小远揉着眼睛下楼,说妈今天早上吃什么。我说粥和煎蛋,去喊你爸起床。他趿拉着拖鞋跑上楼,拖鞋底啪嗒啪嗒响。我转身把火关小,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安安静静立着,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有些话始终没说出口,但好像也不用说了。那八千块钱我给小远单独开了个存折,跟公公那个折子一样放在衣柜最下面那格,压在一块绒布底下。小远不知道,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吧。告诉他有个老头儿,嘴笨,脸硬,心里头装着一座山,山里藏着一盆花,一个名字,和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体温的纸币。
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白底蓝花,跟当年婆婆晒的那条差不多。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拳,太阳升高了,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手边的君子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个小芽,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却直挺挺地朝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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