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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挡不住73辆日军坦克,八路军工兵靠200发废炮弹全歼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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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佐藤大佐捧着阵亡名册的手在抖。神风坦克中队,七十三辆战车,三天前还势如破竹。今日全灭。情报说八路军只动了工兵,用了两百发炮弹。他撕碎电报:“不可能!那批炮弹全是昭和十四年淘汰的废品,引信早就锈死了!”无人应答。他忽然想起——那些废弹,是自己亲手签批调往前线的。为什么?

第一章

孙长庚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正蹲在战壕里拆一枚哑弹。

北风灌进来,裹着焦土和铁锈的腥气。他的手指冻得发僵,铜制引信帽滑了两次才拧下来。弹体上的编号模糊了,但底火处一道暗红色的锈迹他认得——昭和十四年大阪兵工厂出品,填装劣质苦味酸,受潮后殉爆率高达四成。老兵都叫它“寡妇制造者”。

“排长!”通信员小刘从交通壕滚进来,脸上全是泥,“旅部急令!鬼子坦克群突破三营防线,离咱工兵驻地不到四里了!”

孙长庚没抬头。引信簧片卡在第二道螺纹里,用钳子轻拨,咔嗒一声——弹头里传出细碎的沙响。是炸药受潮结晶了。他缓缓把引信总成退出弹体,搁在沙袋上,才开口:“三营呢?”

“……全营就剩三十多号人了。”小刘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营长让我跟您说……他对不住您妹子。”

孙长庚的手顿了一下。

他妹子孙小荷在三营卫生队。上月刚满十八,剪了辫子跟在他屁股后头参的军,临走时娘塞给他一双千层底布鞋,说等仗打完了,让他背她回家。

“排长!”小刘带着哭腔,“旅长让您立刻去指挥部!”

孙长庚把哑弹小心放进防爆箱,拍了拍手上的铜锈。四里地,鬼子坦克跑过来用不了二十分钟。工兵连拢共七十三个人,手里最趁手的家伙是铁锹和镐头,反坦克地雷只剩六颗,还都是去年缴获的九七式,引信棒大多受潮发软。

他快步穿过堑壕。炮弹坑连着炮弹坑,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嘎吱作响。两侧散落着三营撤退时扔下的弹药箱,黄铜弹壳反着惨白的天光。一具遗体趴在矮墙上,后背的军装烧没了,露出黑红的皮肉。孙长庚认出了那半只鞋——千层底的,后跟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

他没停步。风把他眼眶里的热气吹干了。

指挥部设在村东头孔家祠堂。供桌上摊着作战地图,旅长周怀远背着手站在供桌前,半边脸在烛火里明灭。

“来了。”周怀远没回头,“三营没了,二营在左翼被咬住抽不开身。鬼子七十三辆战车,一个机械化联队,前面是一马平川的河滩地。你说,怎么挡?”

孙长庚盯着地图。河滩地,冻土,无遮无拦。七十三辆坦克铺开就是一道铁墙,别说他七十三个工兵,就是七百三十个拿着铁锹往上冲,也是碾肉泥。

“地雷呢?”他问。

“六颗。”周怀远终于转过头来,烛火照着他眼角的血丝,“六颗够干什么?够炸他们一条履带,然后剩下七十二辆从你身上压过去。”

孙长庚没接话。供桌角上搁着半碗冷掉的棒子面糊糊,结了薄薄一层冰壳。他忽然觉得渴,喉咙里像塞了砂纸。

“旅长,”参谋长孟凡从侧门进来,肩上落着雪,“后方弹药库找到了。但……”

“说。”

“只有两百发炮弹。全部是昭和十四年的次品,储存条件极差,引信库分离存储,但……弹体锈蚀严重,安全率不足两成。”

周怀远猛地回头:“就这些?”

“就这些。”孟凡摘下眼镜擦了擦,“弹种倒是全,九二式步兵炮用的,一〇五榴弹,甚至还有几发九七式战车弹。口径都对不上咱们的炮。”

屋子里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一爆,孙长庚看见供桌底下供着孔圣人的牌位,红漆掉了大半。

“工兵连留下。”周怀远的声音低下去,“其他人撤出村子,往东边的山地转。长庚,你说句话。”

孙长庚抬起头。祠堂外头隐约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像一群铁兽在远处磨牙。他想说“我没有炮,拿什么打”,想说“两百发废弹炸我们自己都嫌不够”,想说“小荷的尸体还趴在矮墙上没人收”。

但他最后只问了一句:“引信库在哪?”

孟凡指了指地图上村北的打谷场:“独立仓库。但钥匙在辎重营钱营长手里,他……跟着撤了。”

孙长庚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周怀远喊。

“找钥匙。”

他跑进风里。发动机的轰鸣更近了,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装甲轮廓的暗影。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两百发废弹,引信另存。只要引信还在,哪怕只有一个能打着火,那就不叫废弹。

那叫棺材钉。

第二章

钱广财的辎重营撤得匆忙,打谷场上到处是扔下的马料袋和空油桶。孙长庚翻了三间屋子才在炕席底下摸着一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上头的编号还清晰可辨:丙七。

仓库门一推开,先冲出来一股霉味。

木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炮弹箱,漆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撬开一箱九二步炮弹,弹体上一层绿锈,像长了癣。拿起一颗掂了掂,比正常重量轻了起码半斤——炸药受潮挥发了一部分。再拧引信接口,六角螺帽松垮垮的,有两颗直接用指甲就能旋动。

他接连开了十几箱。一〇五榴弹的弹带铜圈断了两处,九七战车弹的弹头风帽一碰就掉渣。最里头那批更糟,弹体上甚至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旱的河床。

孙长庚蹲在箱子中间,呼出的白气在霉味里散开。二百一十三发,账面上报的是两百整,实际还多出十三发。但能用的?

他拿起一颗相对完好的九二步炮弹,对着门口的光端详。弹体锈迹浅,底火帽完好,铜质弹带虽然氧化发黑但没有断裂。唯一的问题是引信接口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探针捅了捅,掉出来一团油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昭和十五年冬,检修,三级品,慎用。”

三年前的检修记录。之后呢?这批弹再没人动过,就这么搁到发霉生锈。

他把油纸团扔了,搁下炮弹,开始寻找引信库。

引信在仓库最里间的铁皮柜里。打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引信总成,每一颗都用油布单独包裹,引信簧片上了保护油,撞针用蜡封着。孙长庚拆了几个检查,机械结构基本完好,只是撞针簧普遍偏软——长期未使用导致的金属疲劳。

但他需要的不只是“基本完好”。

他需要绝对的可靠。至少不能让炮弹在炮膛里炸。

正数着引信,外头传来脚步声。孙长庚把引信柜门关上,侧身藏在门后。

进来的是两个穿灰布军装的,帽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低声道:“……周旅长还在指挥部,万一他改了主意……”

“改什么?七十三辆战车,他拿什么挡?”另一个声音更沉,“这批弹本来就是钱广财从后方库里挑出来的废品,上头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仗打成这样,谁还在乎两百发废弹?”

第一个声音犹豫了一下:“那工兵连……”

“让他们留。留着就是态度。阵地丢了,责任有人扛,咱们该撤的撤。”

两人翻了翻门口的炮弹箱,骂了两句锈得厉害,转身走了。

孙长庚从暗处出来,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他听出来了,第一个是作战科的李参谋,第二个——那个声音他想了半天——是孟凡。

参谋长亲自来看这批废弹,还说了“废品”“态度”这种话。

什么意思?

他晃晃头,把念头撵开。不管上头的账怎么算,他现在手头有引信,有弹体,有一屋子废铜烂铁。他要的是把这些废铁变成能响的东西。

他回到炮弹箱前,挑出十二颗锈蚀最浅的九二步炮弹,搬到门口的空地上排成一排。又从引信柜里取了十二颗引信总成,拧开保护油封检查撞针。

第一颗,撞针簧偏软——挑出来,替换备用簧片。

第二颗,引信体上有一道细微的铸造沙眼,高压下可能漏气——弃用。

第三颗,雷管安装孔有锈迹,用通条清了三遍才干净。

到第十二颗,他已经能单手在十五秒内完成引信状态评估。这是他在太原兵工厂当学徒时练出来的手艺。师父说,引信是炮弹的魂,魂不守舍,打出去就是放炮仗。

他抬头看了一眼仓库外头。天已经擦黑,地平线上的坦克暗影越来越清晰,发动机的声音像闷雷滚过来。村口几间民房开始冒烟,那是前哨在放火烧柴,试图用烟幕遮蔽视线。但没用。冻土地带无遮无拦,坦克的热成像仪一照,烟幕就是笑话。

孙长庚咬咬牙,把十二颗配好引信的炮弹装箱。他需要回到阵地去,需要在鬼子坦克碾过来之前,找到能把这些“棺材钉”打出去的办法。

他没有炮。但工兵有工兵的法子。

他拎起两箱炮弹往肩上一扛,铁皮柜的镜子碎片晃了一下他的脸——颧骨上沾了铜锈,眼窝深陷,嘴角一道干裂的血口子。他想起小荷给他梳头的样子,说哥你眉头别老皱着,丑。

他咧了一下嘴,像是要笑。但嘴角的伤口先疼起来,那半句话就咽回了肚子里。

他扛着炮弹走进夜色,北风灌满了袖子。

第三章

孙长庚把炮弹箱撂在工兵连临时阵地上的时候,老丁正在用铁锹拍实一个反坦克壕的边坡。

老丁四十五了,头发花白,右手中指缺了半截——去年拆弹时炸的。他是连里唯一一个在正规兵工厂干过的人,早年在沈阳奉天兵工厂当装配工,“九一八”后流亡关内,参军八年,拆过的炮弹比孙长庚吃过的盐还多。

“长庚,你这是……”老丁看着箱子里的炮弹,眉头拧成疙瘩,“九二步炮的弹?咱连一门九二步炮都没有。”

“不用炮。”孙长庚把炮弹排在地上,“用手榴弹的拉火管改触发引信,埋成人工雷场。每颗弹当三十公斤装药的地雷使,炸不了坦克也能炸断履带。”

老丁蹲下来拿起一颗,对着马灯照了照弹体上的锈纹,又拧开引信接口看了看撞针簧,半晌没说话。

“咋样?”孙长庚问。

“弹体……”老丁把炮弹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苦味酸受潮了,但没结晶。要是结晶了,稍微一磕就炸,现在还行。但引信簧太软,你埋下去坦克压过的时候撞击力不够,可能不响。”

“我改触发杆。加长撞针行程,让履带碾压的时候有足够的位移量触发雷管。”

老丁看了他一眼:“你改过?”

“在太原改过三回。有一回炸了半边工坊,师父把我吊起来打了半宿。”

老丁没笑。他把炮弹放回去,站起来望了望村口的方向。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坦克的轰鸣近到能分辨出不同车辆的引擎音色——有的低沉浑厚,有的尖利刺耳。鬼子在编队行进,七十三辆,步坦协同,步兵跟在战车后头,踩着碾平的冻土推进。

“二百一十三发,”老丁低声说,“就算每颗都能改成雷,你算过覆盖面没有?七十三辆坦克,一字排开横宽将近三百米,纵深队形拉开超过一公里。你埋两百颗雷,密度不够。炸了前头的,后头的绕过去照样碾。”

孙长庚咬了咬嘴唇。老丁说的是实话。

“还有,”老丁从兜里摸出半包“大生产”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风里瞬间撕碎,“触发杆加长,意味着你埋设深度只能控制在十公分以内。冻土,你挖得动?铁锹下去跟刨石头一样。二百多颗弹,一颗挖一个坑,等挖完了,鬼子的坦克已经在你肚皮上开过去了。”

孙长庚看着远处的火光。烧柴的烟幕在西北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灰带,偶尔有炮弹落在村外——鬼子在试射校准。一发一〇五榴弹落在打谷场东边,炸起的冻土块飞了十几米高,落下时砸穿了两间屋顶。

他忽然想起什么:“老丁,咱连不是还有六颗九七式地雷吗?”

“有。但引信棒全受潮了,软得跟面条似的。”

“弹体呢?”

“弹体完好。装药量十五公斤,比你这步炮弹强。”

孙长庚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草圖:“九七式地雷的引信室跟九二步炮弹的引信接口螺纹是不是一样的?”

老丁一愣,烟灰掉在鞋面上:“……我记得是一样的。昭和十二年兵工厂统标过一批口径,九七式地雷和九二步炮共用一套引信标准。”

“把九七式地雷的弹体用咱们改好的九二步炮引信装上去,就是十五公斤装药的加重雷。”孙长庚用树枝戳了戳地面,“六颗加装雷埋在中央突破点,剩下的步炮弹雷埋两翼。密度不够,咱们就控制密度——只炸他的指挥车和先导车。”

老丁把烟掐了,蹲下来盯着地面的草图看了很久。

“先导车炸了,后头的会停。指挥车炸了,他们协同就乱。”他缓缓说,“只要堵住第一波,后续部队就得绕行。河滩地两侧是水渠,战车过不去,只能从咱们预留的那条通道走。通道两侧埋雷……”

“对。”孙长庚站起来,“他不绕,就得从雷场上碾。碾了第一波,后续的履带轧在爆炸坑里容易脱带;脱了带,就是活靶子。咱们没有反坦克炮,但咱们有铁锹。脱带的坦克,一铁锹撬开舱盖,往里扔手榴弹就行。”

老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打算让多少人去撬舱盖?”

孙长庚沉默了几秒:“连里七十三个人,留二十个埋雷,剩下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拿铁锹撬七十三辆坦克?”老丁的声音陡然拔高,“长庚,你疯了!”

“那你说怎么办!”孙长庚猛地转身,声音劈了,“三营没了!我妹子趴在那墙上后背烧得焦黑!现在鬼子离咱们不到二里地,旅长让咱们工兵连留下,意思就是拿咱们当填壕的土!你别跟我讲什么可行不可行,你今天就算把我绑了扔到鬼子履带底下去,我也得先把这二百发废弹全给他炸了!”

他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北风灌进嗓子眼,呛得他猛咳起来,咳得弯腰扶膝,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老丁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孙长庚的后背,手掌粗糙,带着铁锈和冻土的气味。

过了好一阵,老丁才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妹子的鞋,我收着呢。在工兵仓库的柜子里,跟咱们的工具放一块。等仗打完了,我跟你一块送她回家。”

孙长庚直起身,抹了一把脸,鼻尖冻得通红。他没看老丁,从地上拎起一颗炮弹:“走。去挖坑。”

两个人扛着弹药箱朝河滩地走去。身后村子里最后几间屋子着了火,火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铁丝。

走了一百多步,孙长庚忽然说:“老丁。”

“嗯?”

“我哥……也死在坦克履带底下。民国二十六年,娘子关。”

老丁没回头:“我知道。”

“那时候我十五,在太原兵工厂当学徒。听见消息那天,我手上正拧着一颗引信,手一抖,簧片弹出来划了道口子。”他抬起左手,掌心一道淡白色的旧疤,“后来我拧引信再没抖过。”

老丁嗯了一声。北风里他的白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冻土,嘎吱嘎吱响。

第四章

河滩地的冻土比孙长庚预想的还硬。

铁锹下去,只能啃掉薄薄一层表土,底下全是板结的砂砾层,锹刃碰上就滑开。二十个工兵排成一排,从预定雷场的最东边开始挖,吭哧吭哧干了半个时辰,最深的一个坑也不过七八公分。

老丁拿镐头试了试,刨了十几下,虎口震得发麻:“这他妈比石头还硬。九七式地雷要埋十五公分深,不然履带压上去触发杆受力角度不对,可能滑脱。”

孙长庚把铁锹扔了,蹲下来用手抠了抠冻土。指甲缝里塞满冰碴子,钻心地疼。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环顾四周——河滩地边缘有一排枯死的杨树,树根拱起的地面有很多裂缝。

“树底下!”他喊道,“树根附近冻土有裂缝,顺着裂缝往下撬!”

几个工兵跑过去试了试,果然,杨树根系周围的土层裂得厉害,镐头顺着裂缝一撬就是一大块。虽然还是费劲,但比硬刨快了三倍不止。

“所有人沿河滩地边缘找树!枯树活树都行,有根就有缝!”孙长庚喊着,自己跑到最西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镐头抡圆了砸进裂缝,再一别,冻土块应声碎裂。

很快,雷场预定的坑位一个个成形。虽然深浅不一,但大体上够用了。

孙长庚蹲在第一个坑边上,把改好的触发杆装进步炮弹引信接口。他加长了一段细钢条做撞针行程延长,钢条是用仓库废铁皮铰的,边缘用锉刀打磨光滑,确保不会卡涩。老丁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配合默契,一颗弹装好触发总成不超过三分钟。

“记号。”老丁忽然说。

孙长庚明白他的意思。埋下去的雷必须做记号,防止自己人踩上。但记号又不能太明显,让鬼子工兵发现。

“用碎瓦片。”孙长庚想了想,“埋在雷旁边三寸的位置,斜插。咱们的人记得规律就行——所有雷都埋在瓦片西南侧三寸。”

这是工兵连的老规矩。老丁点点头,开始在每个坑边埋碎瓦片。

埋到第十七颗的时候,一颗迫击炮弹突然落在河滩地北侧。轰的一声,冻土块飞溅,两个工兵被气浪掀翻在地。孙长庚扑过去拖人,拖出来一个——耳孔出血,但还有呼吸。另一个半边肩膀被弹片豁开了,疼得在地上打滚。

“抬回去!卫生员!”老丁喊。

卫生员只有两个,都是半路出家学过包扎的。他们把伤员往村里撤,孙长庚回头看那一片刚挖好的雷坑——有两处被落弹炸塌了,需要重新挖。

鬼子的迫击炮在试射。第一发偏了三百米,下一发可能就在头顶。

“加急!”孙长庚咬着牙喊,“所有人再加把劲!鬼子在测距,等他们算准了,这河滩地就是一片火海!”

工兵们埋头的动作更快了。铁锹镐头碰撞冻土的声响密集得像雨点,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连成一片雾。老丁手上的速度也提上来了,他索性把棉袄脱了扔在地上,只穿一件破单衣,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第十九颗,第二十颗……

孙长庚改完第三十二颗步炮弹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全劈了,指肚被铜锈和油泥染成青黑色。他甩了甩手,把一颗新的引信总成拧上弹体。

“长庚!”一个工兵跑过来,“那颗带裂纹的九七战车弹能不能用?装药量足,六十二公斤,要是响了,一辆坦克直接报销。”

孙长庚抬头看了看远处,坦克轮廓已经很清晰了。最近的一辆距离河滩地不到八百米,车灯像两只发红的眼睛。

“裂纹有多大?”

“弹体中部,头发丝细,但绕了半圈。”

孙长庚站起来跑过去看。那颗战车弹搁在弹药箱上,弹体上的裂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确实很细,但绕着弹体蜿蜒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苦味酸受潮后的结晶膨胀导致应力开裂,如果装填正常,这弹只要受到剧烈撞击,炸药的殉爆力会从裂纹处释放,弹体碎裂成破片。

“不能用。”孙长庚说,“埋下去坦克一压,弹体直接碎了,炸药殉爆不完全,威力减半。而且破片四溅,会炸到自己人。”

“可是……”

“没有可是。”孙长庚把战车弹搬回弹药箱,“留着。万一咱们有炮了,还能用。现在埋雷,一颗不稳的雷就是一颗会炸自己的雷。”

那工兵没再争辩,回去继续挖坑。

老丁走过来看了看那颗战车弹,低声说:“其实可以。你拿铁皮把裂纹裹一圈,再用铅丝箍紧,殉爆的时候弹体能保持两秒钟完整,足够炸穿坦克底板。”

孙长庚愣了一瞬:“……你试过?”

“在沈阳试过。那会儿日本人的仓库里净是这种裂纹弹,咱们缴了没法用,我就拿铁皮箍了埋在铁道底下炸火车,炸了三次,全响。”老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不过得箍三层铁皮,箍完还得拿焊锡封缝。你来得及?”

孙长庚抬头看天。天边泛着青灰,月亮被硝烟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白影子。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已经压过了风吼,最近的一辆距离河滩地大概六百米,步兵跟在后面,钢盔的反光一闪一闪。

“来得及。”他说,“把弹药箱里所有带裂纹的弹都挑出来,我给你打下手。”

老丁点点头,转身去挑弹。孙长庚看着他佝偻的脊背,棉袄脱了之后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肩胛骨顶着单衣支棱出两片尖角。

六百米。坦克走完这段路,用不了两分钟。

但他需要至少四十分钟。

还有六颗九七式地雷没有改引信。还有一百多颗步炮弹没装触发杆。还有……

他强迫自己不去算那个总数。算不过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手里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丁已经把带裂纹的弹挑出来了——七颗,全是九七战车弹。他蹲在地上开始缠铁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动作出奇地灵活,铁皮在他手里像软布一样服帖。

孙长庚又埋了三颗步炮弹。手已经开始抽筋了,左手中指蜷着伸不开,他用右手强行掰直,塞进下一颗炮弹的引信接口。

远处忽然亮起一道白炽的光——鬼子的探照灯打开了。光柱扫过河滩地,在工兵们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但就这半秒,孙长庚看见老丁抬起头,满脸的汗在探照灯下亮晶晶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他听见老丁在数数。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老丁在数自己箍好的裂纹弹。

孙长庚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他马上用袖子蹭掉了,没人看见。

第五章

探照灯扫过第三遍的时候,鬼子的先导坦克越过了河滩地边缘的排水渠。

那是一辆九七式中战车,炮塔侧面用白漆刷着“神风三七”的编号。履带碾过枯草,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车体上的积雪被引擎热气熏化了,顺着装甲板往下淌水。

孙长庚趴在雷场西端的掩体后面,手里攥着引爆线的拉火管。按照计划,头一波六颗加装引信的九七式地雷埋在中央通道入口,由他统一电控起爆。但鬼子先导车走的是东翼——避开了中央通道。

“老丁!”孙长庚压低嗓子喊。

老丁在东翼掩体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他绕了!走东翼!”

“东翼埋了几颗?”

“二十二颗步炮弹雷,密度不够!”

孙长庚的心沉下去。二十二颗步炮弹,每颗装药三十公斤,全炸了也就能覆盖东翼三分之一宽。先导车要是碾过去了没响,后头七十三辆鱼贯而入,整个雷场形同虚设。

“让他进!”他咬牙,“等先导车碾到第三颗雷的位置再起爆!”

东翼的雷阵是他按蛇形排列的,每隔八米埋一颗。第三颗的位置恰好是坦克转向最别扭的角度——左侧履带压上雷体时,炮塔正在调整射击方向,车体重心偏移。

九七式中战车碾过第一颗雷的位置。没响。孙长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二颗,还是没响。那颗弹的触发杆可能被冻土卡住了。

第三颗。坦克履带碾上去的瞬间,车体明显晃了一下——重心偏移。然后一声闷响从车底传来,不像爆炸,更像重锤砸在铁砧上。接着才是真正的爆炸。三十公斤苦味酸在封闭空间内殉爆,冲击波从坦克底板灌进去,炮塔被整个掀飞了,凌空翻了两圈砸在十米外的地上。车体里的弹药被引燃了,连着殉爆了七八声,火光窜起三层楼高。

“中了!”东翼掩体里传来欢呼。

但孙长庚笑不出来。先导车后面的第二辆坦克停住了,距离爆炸点不到四十米。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观察,然后缩回去——那辆坦克开始倒车。

倒车!孙长庚瞳孔一缩。鬼子的指挥官反应太快了。先导车被炸之后,后续车辆没有盲目绕行,而是选择后退重新编队。这说明他们车际通讯畅通,指挥系统没有瘫痪。

他需要炸掉指挥车。但指挥车在哪?

探照灯再次扫过河滩地。这一次光柱停留在雷场中央的位置,来回扫了两遍。孙长庚借着灯光看见坦克编队的中段有一辆不同的战车——炮塔侧面没有编号,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小小的联队旗。天线比别的车长一截,尾部还拖着一根粗电缆。

指挥车。

“老丁!”孙长庚压着嗓子喊,“中央通道那六颗加重雷的引爆线都接好了?”

“接好了!电控起爆!”

“等我信号。”

孙长庚盯着那辆指挥车。它在倒车编队的过程中始终保持在编队正中央,前后左右各有两辆战车护卫。距离中央通道入口大约一百五十米,如果主动开进来,会直接碾过那六颗加重雷。

但它不动了。所有坦克在完成倒车编队后,停在了河滩地边缘。引擎怠速运转,炮管缓缓转动,像是在测量什么。

他们在观察。在找雷场的规律。

孙长庚的背上全是冷汗。北风一吹,单衣贴在脊梁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迫击炮弹。

“隐蔽!”

话没喊完,第一发炮弹就落在雷场东翼。轰!刚炸过先导车的位置又被覆盖了一轮弹片。两个掩体里的工兵被气浪掀倒,孙长庚看见一个人影从掩体里飞了出来,落在坦克残骸旁边,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鬼子的迫击炮在打覆盖射击,目标是整个河滩地雷场。

“别慌!他们的炮打不准!”老丁在硝烟里喊,“掩护我!”

孙长庚看见老丁从东翼掩体爬出来,匍匐着往中央通道爬。他手里攥着一卷电线——肯定是某颗雷的引爆线被炸断了,他要爬过去重新接。

“老丁你回来!”孙长庚喊。

老丁没停。他爬过被炸翻的冻土块,爬过一具工兵的遗体,爬过坦克残骸还在冒火的底盘。迫击炮弹在他周围炸开,弹片削掉了他的左耳,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还在往前爬。

孙长庚从掩体里翻出来要追,被一颗近弹的气浪拍回壕沟里。他爬起来的时候满嘴都是砂土,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晃动的光斑。

等他视线清晰的时候,老丁已经爬到中央通道入口了。他趴在第二颗加重雷的位置,手在土里摸摸索索。几秒钟后他竖了一下大拇指——线接上了。

然后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后三米处。

孙长庚看见老丁的身体被气浪抛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面朝下摔在雷坑旁边。那件破单衣着火了,后背烧起来,像一盏灯笼。

“老丁——”

孙长庚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身上,鬼子的机枪子弹跟着扫过来,打得他脚边的冻土噗噗冒烟。他扑到老丁身边,先灭火。用手掌拍,用身子压,单衣上的火灭了,但老丁后背的皮肉已经烧得发黑。

“老丁!老丁!”

老丁的脸埋在土里。孙长庚把他翻过来,看见他嘴角还在动。

“……数到……四十七了……”

四十七。七颗裂纹弹,他箍完了。

老丁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孙长庚,嘴唇又动了一下。孙长庚凑近了听,听见半句话:“……引信……别拧太紧……铜丝……软……”

然后老丁的嘴角耷拉下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机枪子弹还在扫。孙长庚趴在老丁身上不敢动,子弹打在他周围的土里,有一颗擦着他后脑勺飞过去,烧焦了一绺头发。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七颗箍好的裂纹弹,在哪?

他慢慢抬起头,在火光里找。弹药箱就翻在东翼掩体旁边,箱子破了,七颗用铁皮箍得严严实实的战车弹滚了一地,铅丝绑口在火光下反着亮。

七颗,一颗没少。

孙长庚从老丁身上爬起来,弯腰捡起一颗裂纹弹。铁皮箍了三层,焊锡封缝封得严丝合缝。老丁那双关节粗大的手,在生命最后几十分钟里,把七颗废弹变成了七颗能炸穿坦克底板的钉子。

他抱着那颗弹往中央通道跑。机枪子弹追着他打,他 zigzag 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冻土上钻心地疼。但他没停。

跑进中央通道掩体的时候,他听见坦克引擎重新轰鸣起来。鬼子的指挥官终于完成了观察和判断——他们在调整队形,准备从中央通道突破。

孙长庚把手里的裂纹弹放进预定的雷坑,接上引爆线。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六颗加重雷加七颗裂纹弹,中央通道纵深三十米的范围内,埋了十三颗足以炸毁任何一辆坦克的重型雷。

他接完最后一根线,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线夹。

坦克编队开始移动了。引擎从怠速转为加速,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打头的是三辆九五式轻战车,速度快,车体轻,像是来蹚雷的。

孙长庚看着它们碾过来。第一辆压上加重雷的位置——他猛地按下起爆钮。

轰!

加重雷从车底爆开,九五式轻战车的整个底盘被撕裂成两半,车体腾空半米又砸下来,履带飞出去十几米远。

第二辆停住了,但第三辆从侧面绕了过去。孙长庚按下第二组起爆钮——又响了一颗,炸中了第三辆的侧装甲,履带断了,车体歪在一边冒浓烟。

但还有一辆轻战车绕过去了。它速度快,已经越过了加重雷区,直奔裂纹弹埋设区。

孙长庚咬着牙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轻战车碾上第一颗裂纹弹的瞬间,一声比之前都沉闷的爆炸从车底涌上来。老丁箍的铁皮发挥了作用——弹体保持完整炸穿了底板,高温高压的爆轰波直接从驾驶舱灌进去,车体像被巨人踩了一脚,整个矮了半截。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七颗裂纹弹响了六颗,最后那颗被前车炸飞的履带碎片砸中了引信,殉爆在路面中央。

中央通道被堵死了。三辆轻战车的残骸横亘在路上,柴油和机油混在一起烧,黑烟滚滚。

孙长庚瘫在掩体里,手指还攥着起爆钮。他听见鬼子的坦克编队停了,引擎从加速变回怠速。有人在车里喊话,隔着烟听不清。

但没过多久,引擎又开始响了。这一次声音从两侧来——鬼子的战车绕道了。河滩地两侧的水渠冬天干涸,沟底虽然泥泞,但轻型战车加装了防滑履带后勉强能走。

孙长庚猛地撑起身。东翼和西翼的雷场,各只有二十二颗和十九颗步炮弹雷,密度根本不够封锁两侧水渠。

他看了一眼掩体里剩余的弹药箱——还有大概七八十颗没埋的步炮弹。来不及了。水渠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只有一百多米,坦克开过去用不了半分钟。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小石头。

“小石头!”他喊。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西翼掩体爬过来,满脸泥巴,十六七岁的模样。小石头是连里最小的兵,四川人,说话还带着川音:“排长,啥子事?”

“西翼水渠!你带五个人,把所有剩下的步炮弹全搬过去,不用埋了!就摆在水渠底上,一排排摆!引信触发杆朝上!”

小石头愣了一瞬:“摆……摆地上?”

“摆地上!坦克开过去履带一压就响!不管响不响,能挡几辆是几辆!”

小石头二话不说,招呼了五个人扛着弹药箱就往西翼水渠跑。孙长庚自己抱起一箱弹往东翼冲。

东翼水渠窄一些,鬼子的轻战车正在试探性地往里开。头一辆刚碾进渠底,孙长庚就看见它陷住了——渠底的淤泥比预想的深,履带打滑空转。

机会!他把炮弹箱撂在渠边,抽出一颗连引信都来不及装了,直接拧开底火盖往弹体里塞了一颗手榴弹的拉火管当简易引信,然后顺着渠坡把弹推下去。

炮弹滑到渠底,正好卡在陷住的坦克履带旁边。孙长庚拉掉拉火管的弦,翻滚着退回掩体。

三秒后,一声不算太响的爆炸。那颗步炮弹炸了,弹片打在坦克侧装甲上叮叮当当响,但没穿透。孙长庚心里一凉——简易引信的起爆压力不够,炸药殉爆不完全,威力缩水了七成。

“不能用拉火管!”他冲身后喊,“所有弹必须装触发杆!不然炸不穿!”

身后没人应他。他回头看,东翼掩体里只有两个工兵了,其他人都跟着小石头去了西翼。那两个工兵满脸是血,其中一个胳膊软软地垂着,骨头断了。

孙长庚咬着牙自己装触发杆。手抖得厉害,一颗弹装了将近五分钟才装好。他把弹推下渠坡,这回响了——轰的一声闷响,陷住的轻战车右侧履带被炸断,车体歪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但后头的坦克已经退出了水渠。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强行通过,而是停在渠边用炮火覆盖渠底。一发一〇五榴弹落在孙长庚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把他掀进了渠里。

他落在淤泥中,半截身子陷进去,耳朵嗡鸣。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西翼水渠方向冲天的火光——小石头那边响了。

连续不断的爆炸,一颗接一颗,像过年的鞭炮。西翼水渠里至少响了三十多声,把整条渠底炸得翻了个个儿,淤泥混着燃烧的柴油淌了一地。

孙长庚爬上渠岸往西看。火光里,三辆九五式轻战车歪歪斜斜地卡在渠里,两辆已经彻底烧成了铁壳子,最后一辆还在冒烟,炮塔的舱盖掀开了,有鬼子兵从里面往外爬。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渠岸上——鬼子步兵出现了。他们绕过燃烧的战车,踩着渠岸的斜坡往工兵阵地摸过来。刺刀在火光中反光,几十个黑影子弯着腰快速移动。

孙长庚摸了摸腰间。只剩两颗手榴弹了。一颗防步兵的破片手榴弹,一颗发烟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滩地。雷场炸了大半,坦克残骸横七竖八,中央通道堆着五六辆烧毁的战车,两侧水渠也堵了。但鬼子还有至少四十辆坦克完整无损,步兵至少一个中队正在渗透。

他们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孙长庚反而平静了。他坐在渠岸上,把破片手榴弹的拉火环套在手指上,看着那些逼近的黑影。

他想起了小荷。想起她最后跟他说的话:“哥,等仗打完了,你教我认字呗。”他答应了。但他自己也不识几个字。师父教他修炮弹的功夫,没教他读书。

他还想起了娘。临走那天娘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风吹得她头发全白了,她没哭,就说了句:“早回来。”好像他是去邻村赶集。

他忽然笑了。笑完了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一颗没装引信的步炮弹——弹体上全是泥,铜锈斑斑。他把炮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那就同归于尽吧。”他低声说。

然后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从东边传来的,低沉的、整齐的,像远处滚过的雷。他抬起头,看见河滩地东面的山梁上亮起一排火光。

那是炮火。但跟鬼子的不一样,那排火光从左到右横扫过来,炮弹落地时不是分散的,是整整齐齐一条线——覆盖射击。

孙长庚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他认得那种打法。那是八路军自己的炮兵。旅部的支援到了。

但那排炮火落地的时候,弹着点精准地避开了工兵阵地的雷场区域,把渗透的鬼子步兵和渠岸上的坦克预备队覆盖了个严严实实。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气浪滚滚而来,掀得孙长庚又滚进了渠里。

他趴在淤泥里听见外头的世界在沸腾。爆炸、机枪、喊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听见了一个最清晰的声音——坦克引擎重新启动,但那声音越来越远。

鬼子的残余战车在撤退。

他趴了很久,直到一只手伸下来把他从淤泥里拽出来。他抬头,看见旅长周怀远满脸黑灰地蹲在渠岸上,一条胳膊用绑带吊着。

“长庚。”周怀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到了。”

孙长庚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全是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怀远把他从渠里拉上来,他站在渠岸上往整个河滩地看。火在烧。到处都是火。鬼子的战车残骸从东翼摆到西翼,至少有三十多辆彻底报废,剩下那些逃走的,也多半带着伤。步兵的遗体散落在渠岸和雷场之间,钢盔滚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踉跄着往东翼走。周怀远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到老丁倒下的地方。老丁还趴在那儿,后背烧焦的部分被风吹干了,像一层黑色的硬壳。孙长庚跪下来,轻轻把他翻过来。老丁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嘴角带着一点干涸的血沫。手里还攥着一截铜丝——最后那颗裂纹弹绑口用的。

孙长庚把老丁的手掰开,取出那截铜丝。铜丝上还带着老丁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

他跪在那儿很久。直到天边泛起灰白的光,月亮彻底沉下去了。新的一天来了,但老丁、小荷、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兵,永远留在了昨天。

他站起来,攥着那截铜丝往村里走。身后河滩地的火还在烧,浓烟升起来,把刚亮的天空又遮成了黄昏。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孙长庚坐在工兵仓库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棒子面糊糊,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老丁的工具柜还是老样子,锁扣上挂着一副破手套。他打开柜子,最上面一层搁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后跟绣的荷花虽然沾了泥,但还看得出样子。他摸了摸鞋面,布是粗棉的,娘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底,密得针脚都挨着。

他把鞋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春天来了,仓库外头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晃。

小石头从院子外头跑进来,胳膊上还吊着绑带,但精神头不错:“排长!旅部把嘉奖令送来了!说咱工兵连集体一等功!”

孙长庚没抬头,喝了口糊糊:“嗯。”

“还有!”小石头压低了嗓子,“那个孟参谋长……被调走了。听说上边查了他的账,他经手调拨的那批废弹……有猫腻。”

孙长庚嚼着糊糊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那批昭和十四年的废弹,孟凡说是从后方库里挑出来的“次品”,但钱广财仓库里的检修记录显示,昭和十七年这批弹曾经返厂翻新过,合格率超过七成。真正让它变成“废弹”的,是后来孟凡下令更换了储存地点——从干燥的山洞仓库换到了潮湿的打谷场库房,一搁就是三年。

三年受潮,七成合格变成两成都不到。

为什么?孙长庚不想深究了。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还要活着。

小石头见他不说话,有点讪讪地走了。院子里剩下他一个人,风把柳絮吹进来,落在鞋面上。他轻轻拂掉了。

周怀远走进来的时候,孙长庚正把布鞋往怀里揣。

“长庚,”周怀远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也端了碗糊糊,“想什么呢?”

孙长庚沉默了一会儿:“想回家。”

周怀远喝糊糊的动作顿了一下:“仗还没彻底完。不过……你要想回去看看,我给你批假。”

“不是看。”孙长庚说,“我想退伍了。”

周怀远放下碗,看着他。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春天中午的阳光暖和,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柳絮在空中飘,有一团落在周怀远肩章上,他也没拂。

“你才二十二。”周怀远说。

“嗯。”孙长庚摸了摸怀里的鞋,“我答应过她,打完仗背她回家。”

周怀远没再劝。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递给孙长庚一根。孙长庚摇摇头,周怀远自己点了,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

“行。”周怀远站起来,“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走之前,把河滩地那些雷给我起了。七十三辆坦克,废了一百多颗弹,剩下那些没响的,别让老百姓踩了。”

孙长庚点头。

周怀远走了几步又回头:“长庚。”

“嗯?”

“你那两百发废弹……全歼了鬼子七十三辆战车。这事,我会写进战报里。你爷娘要是知道了,会为你骄傲的。”

孙长庚没应声。他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截铜丝——老丁攥着的那截。铜丝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周怀远走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柳絮还在飘,落在空碗里,像一小团雪。

他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头顶移到西墙根,影子拉长又缩短。

天黑之前,他站起来回了仓库。打开工具柜,把老丁的扳手、钳子、锉刀一件件摆进一个木箱里,拿油布盖好。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一套换洗衣服,两双袜子,娘纳的那双布鞋。

他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还码着几箱没开过封的炮弹,弹体上的铜锈在暮色里泛着暗绿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凉的,硬的,死沉的。

他关上仓库门,落了锁。铜锁咔嗒一声,清脆极了。

然后他背上背包,往村外走。春天的田埂上草已经绿了,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的河滩地上有人在清理战场遗骸,铁锹碰着冻土当当响。

他在田埂上站住,往河滩地方向望了一眼。残骸还在,烧黑的铁壳子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群巨兽的骨骸。

他低下头,继续走。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走下了田埂,上了大路。路两边是返青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背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回头。

尾声

春天。

田埂上的蒲公英开了,一簇簇的,风一吹就散。我蹲在路边挖野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邻村的李大娘挎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是新摘的荠菜,水灵灵的。她看见我,笑了:“长庚回来啦?你娘念叨你好些天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布鞋是新的,娘上个月又纳了一双,绣了朵荷花,比上次那朵像样些。我穿着它从镇上走回村,走了三十里地,脚底磨了两个泡,但一步没停。

“回来就不走了?”李大娘问。

“不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我在田埂上又蹲了一会儿,看着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麦田那边去。麦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浪一浪的。

我摸了摸怀里。那截铜丝还在,被我用红绳缠着,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铜丝已经磨得发亮了,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后背发烫。我站起来往家走,远远看见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往这边望。她比一年前更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看见我的时候,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到家门口的时候,娘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土,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

“饿了吧?”她说,“锅里炖了萝卜。”

我说:“嗯。”

然后我跟着她进了院子。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萝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烟,暖烘烘的。我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娘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我手里。碗是粗瓷的,烫手,我捧着,低着头喝了一口。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碗里,砸起一小圈涟漪。

娘没看见。她转过身去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擦了把脸,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那碗萝卜汤喝完了。萝卜炖得烂烂的,入口就化。汤里搁了一小勺猪油,香得人想把碗底舔干净。

我喝完汤站起来,跟娘说:“我去看看爹。”

爹的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面向南,底下是整片整片的麦田。我走到坟前蹲下来,把路上采的一把野花搁在坟头上。花是紫花地丁,开得正盛。

“爹。”我说,“我回来了。”

山坡上风大,吹得麦田沙沙响。远处有人赶着牛耕地,吆喝声悠悠地传过来。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我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偏西,娘在村口喊我吃饭。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山下走。

走了一半,忽然想起老丁。想起他说“等仗打完了,我跟你一块送她回家”。他没送成。他自己也留在了河滩地那片冻土上。

但我想他应该是愿意的。他这辈子拆过的弹、修过的炮,都留在了这条路上。他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可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截铜丝,是他给自己打的棺材钉。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丝,继续往山下走。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道一道的,在暮色里散成淡淡的蓝。

到家门口的时候,娘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冲我喊:“洗手吃饭!”

我应了一声,舀了瓢水浇在手上。水是井里刚打的,凉得刺骨。我搓了搓手,那双手上还有铜锈洗不掉的青黑色,指甲盖长出了新的,但旧的那层还没褪干净。

我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进堂屋。桌上摆了四个菜,萝卜炖肉、炒鸡蛋、腌黄瓜、一碟子咸菜。都是家常菜,闻着香。

娘给我盛了碗饭,我接过来,拿起筷子。

窗户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瓣蒜。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娘问我笑啥。

我说没啥。

其实我笑的是——河滩地那两百发废弹,我一颗一颗拆过、摸过、拧过。弹体上的每一道锈纹我都认得,引信的每一根簧片我都亲手调过。那时候我觉得它们就是棺材钉,钉死了鬼子,也差点钉死了我自己。

但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碗里有饭,桌上有菜,娘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闲事,院里的鸡在咕咕叫——

我忽然觉得那些废弹其实不是棺材钉。

它们是我磕磕绊绊走过来的路。锈了,裂了,引信软了,但最后响了。响了之后,路就通了。

虽然路尽头的人,有些再也见不到了。但路本身还在。春天还在。麦子还在长,蒲公英还在飞,村里的炊烟每天傍晚准时升起来。

我端着碗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但这次我没擦,就让它掉进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了下去。

娘大概看见了,但她没问。她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萝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些。院里的鸡已经上了架,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我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娘在收拾碗筷,我站起来说要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你去歇着。

我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榆树底下。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我靠着它,仰头看天。

天上星星出来了,密密匝匝的。风小了些,带着麦田的青味。

我摸了摸胸口的铜丝,轻声说:“老丁,春天了。”

风过树梢,沙沙响。

我闭上眼。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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