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戒了五年烟,戒了四年半酒,可我现在站在阳台上,手还是会在放烟灰缸的地方摸一下。那个位置空了好几年了,我的手还记得。
五十岁那年体检,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我老婆不放心,说你把烟戒了吧。我说行,就把剩下那半包烟扔了。戒酒是第二年的事儿,血压有点高,大夫说你少喝点,我就一滴也不沾了。戒的时候没觉得难,前两周有点馋,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退休之后的某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特别想喝一口酒。不是馋那个味道,是想起以前那种感觉——下班回来把包一放,把一杯酒搁在茶几角上,电视里播着新闻,酒在杯子里慢慢变温。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像一根线被重新接上,然后又被自己剪断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里面没有酒。冰箱灯光照着我,我站在那儿,没有关冰箱门。冷气往外涌,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冰箱灯亮的时候,照出来的东西会那么少。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我戒掉的东西其实不是瘾,是念想。烟是喘口气的借口,酒是松口气的开关。以前加完班从车间出来,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点一根烟,五分钟后把烟头摁灭在铁皮垃圾桶上,那五分钟里我什么也不用想。以前跟老刘他们喝酒,几杯下去话就多了,平时说不出口的在那会儿全倒出来了,酒喝完了,那一肚子的话也在桌上摊平了。那些不是瘾,是一些被允许的停顿。它们像一扇门的门闩,抽掉它之后,整扇门就一直敞着,风没有方向地灌进来,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往外走。停不下来了,可也走不远了。
我以前总觉得戒烟戒酒是为了多活几年,可我现在想,多活几年到底为了什么?如果那些让你觉得“今天还凑合”的时刻全被抽走了,多出来的日子就像一件洗得太多次的旧衬衫,没有掉色,没有破洞,可它穿在身上再也不是原来的轮廓了。它还在那儿,可它不再贴着你了。
去年秋天老刘来找我下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搁在棋盘边上。我说你抽吧,他说你不来一根?我说戒了五年了。他点了一根,烟雾飘起来的时候,我在那团烟雾里闻到了很久以前的东西——冬天车间里机油加热的味道、梧桐树下铁皮垃圾桶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锈味、深夜棋局结束后凉透的茶水沾在杯沿的那层薄薄的水印。那些东西早就没了,可它们被那根烟又带回来了,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像一张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旧纸条。他抽完那根,把烟头摁灭在棋盘边沿上,说:“其实我也戒了两回,都没成。后来想通了——我不抽不喝,身体是好了,可我开心不起来。开心不起来,活那么久干什么?”他收棋子的时候把那包烟放回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周,有些东西不是戒不戒的事。是你戒了之后,得重新找一个门,能让你每天推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棋盘上还留着摁烟头的那道浅浅的黑印,我没有擦它。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又摸到那个放烟灰缸的位置。那个地方被晒得比其他台面浅一些,有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印子。我把手掌覆在上面,刚好盖住那道印痕。
这五年的确戒掉了烟酒,却没能再找到另一扇可以每天推一次的门。那扇门不是被锁死了,是它把手的位置太高了,而我习惯了弯着腰去够。我试过喝茶,茶太淡,泡不出那个浓度。我试过遛弯,路太直,走不出那种绕回来的松弛。我试过跟老刘下棋,可他每一次把烟掏出来的时候,我都在等那句“你真不来一根”。那句话他没说出口过,可它一直悬在棋盘上方,像一道没有被放下来的门闩,等着哪天被他自己重新插回锁孔里。
我戒掉的不是瘾。瘾是能被替代的,可念想没法替代。念想不是行为,是一个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那个特定的位置、用那根烟或者那杯酒,把那一天的日子接住了。它像一枚旧钉子,钉在墙上很多年,取下来之后墙上留下的那个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不大,可你总能在某个沉默下来的时刻感觉到它。
我还会在阳台那个位置站一会儿。那杯酒的温度、那截烟灰的重量、那个下午的光线穿过玻璃的角度,我全记得。现在它们不需要我点燃什么来照亮了,它们自己待在那里,像一道已经被消化了的旧疤。它不疼了,但它还在。我伸手去摸那个地方的时候,它依然温着。风从那个位置灌进来的时候,它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是摸了摸那道印子的边缘,又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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