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图注：
（九十年代涟源五马广场环岛旧影。当年喷泉环绕雕塑，五匹奔马环立池畔，承载一代蓝田人的城市记忆。后来环岛拆除，此地更名人民广场，铜像迁离，唯有“五马奔蓝田”的山水传说，长留故土人间。）
你若是头一回来涟源，出了火车站往城里走，随便拽个本地人问一句“五马奔蓝田在哪儿”，他准保抬手就给你指——东边那座叫马头山，西边那片叫拴马庄，南边挨着河的是马埠桥，北面那个坳叫马头坳，正中间稳稳当当趴着的，石马山。
五座山围着一片盆地，不高不矮，不疏不密。像什么？像五匹赶了千里路的骏马，终于到了地头，把头埋进食槽里咕咚喝水。
这就是老蓝田人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五马奔蓝田，也叫五马归槽。
这名字是怎么来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神得很。远古时候龙山那儿住了五匹天马，性子烈，整天在山里撒欢。有一回跑得高了，低头一瞧——嗬！下面这片地儿平平展展，涟水跟条玉带似的绕着弯，满地蓼蓝绿得跟泼了颜料似的。古人拿这个染布，蓝田两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五匹马眼睛都直了，从五个方向一齐往里冲。结果眼瞅着要踏进盆地了，老天爷发了话：天马不能入凡尘。五匹马生生定在半空，就地化成五座山岗。跑是不让跑了，那就守着吧。
这一守，就是千千万万年。
大美涟源的美，头一桩美在这格局。你看这五座山，像五匹卧着的骏马，把整个蓝田镇环在中间，水口锁得死死的。懂风水的老先生讲，这叫“贵人乘马”格、“财库万仓”局。咱不扯那些玄的，讲点实在的——自古蓝田就是宝庆、湘乡、安化三地的水陆码头，涟河上船来船往，岸上商铺一家挨一家，商贾云集，烟火兴旺。那句老话说得准：“山全水不全，五马奔蓝田。”山护着水，水养着人，几百年下来，蓝田就没缺过吃穿。
可你要以为大美涟源就美在这山山水水，那可就小瞧它了。
1938年，仗打得最凶那年，国立师范学院从长沙一路南迁，最后落到了蓝田。钱基博来了，他儿子钱钟书也来了。钱钟书从上海绕了大半个中国，走了三十四天，到的时候“皮骨仅存，心神交瘁”——一个文弱书生跟逃难似的，整个人脱了形。他站在蓝田街头，看着涟水悠悠地流，看着五座青山安安静静地环抱着这座小镇，心里头怕是一下子踏实了。
当地有个叫李云龙的大户，二话不说把自家百亩李园腾出来给师生当校舍。一个湘中小镇，一夜之间挤满了全国最顶级的读书人。街边卖烟叶、卖草鞋的小铺子旁边，冷不丁就站着个戴眼镜的教授在聊柏拉图。连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都跟这儿交换图书资料。战火连天的年月，就这么个被五座山护在怀里的小地方，硬是替中国保住了一炉读书的种子。后来老人们就讲，是这五匹青山化成的骏马，把一城文脉驮到了蓝田。
如今涟源一中还立在当年国师的原址上，清早路过，书声琅琅地漫出来，跟涟水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得人心里发热。
后来城大了，楼高了，老辈人就想给这个典故立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五马广场就这么修起来了，也就是今天大家口中的人民广场。五匹铜马往那儿一立，威风凛凛，全城人都高兴。可等真建好了，大伙儿一瞧，五匹马头全朝外。蓝田人当场就不干了：“这叫五马奔槽？奔马朝外，寓意骏马向外离去。”为这事愣是拆了重来。
奈何岁月流转，城市几经提质改造，环岛水景几经更迭，那几匹象征五马奔蓝的铜马雕塑，终究悄然迁出广场。雕塑去向众说纷纭，如今早已无人确知下落。昔日热闹的环岛被夷平，地名也正式改为人民广场，只剩下路口川流不息的车流。
老蓝田人打那儿路过，走到今天的人民广场，总要偏过头多看两眼。心头难免泛起一丝怅然。可转念一想，真马又不在那儿。
真马在山顶上趴着呢。五座青山，一座没少，安安静静地卧在城四周，一眼一眼望着这座城——望过涟水上的货船，望过李园里的读书声，望过广场上立起来又拆掉的铜像，望到今天红绿灯底下车来车往。
望了上千年了，还在望。
大美涟源，美在五座山的千年守候，美在一城书香的百年传承，也美在老百姓心里那份不肯散的念想——铜像没了不怕，山还在；广场更名不怕，故事还在；红绿灯换了又换，老蓝田人心中“五马”的记忆，依旧热乎乎地代代相传。
五座山守了上千年，五匹马却没守住一座广场。可那又怎样？
山在，名字在，人心里的马就在。
这五匹马，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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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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