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件放开摆摊3周年，深圳找到烟火与秩序的平衡点了吗？

2023年9月，深圳有条件放开摆摊限制。一时间，“地摊大军”席卷深圳。这些无牌、无证、无固定的摊位，主打一个哪里人多就去哪里，人行道被压缩成一线天，路堵烟熏，市民怨声载道。2025年，深圳出手整治。面对“地摊乱象”积弊已久的困局，深圳从制度设计、执法行动到科技赋能多管齐下，下定决心将流动摊贩从“马路游击”拉向“规范经营”。

5月，广东省批复：深圳街道可直接对乱摆卖、占道经营实施行政处罚，有效期至2027年7月1日。理由直指深圳作为2026年APEC会议举办城市的“城市管理和环境保障工作实际需求”。

今年9月1日，2023年修订版的《深圳经济特区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将实施3年，深圳地摊的烟火气和秩序感是否找到一个平衡点？

形势

深圳市流动摊贩规模到底有多大？

深圳现在到底有多少流动摊位？官方没有公布过相关数据，但走在街头，随处可见。

但在2015年，深圳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曾对全市流动摊贩摸底调查，当时全市大约有15万档流动摊贩，涉及人口近百万，且结构复杂，分布广泛，矛盾多发，执法困难。

2023年，深圳不再全面禁止“摆地摊”后，街头巷尾流动摊位肉眼可见地增加。流动摊位，成了除摊主之外多个群体的噩梦。

“烟熏留给居民，油污留给保洁，拥堵留给路人……”市民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在网络平台上，“乱摆卖”“噪声扰民”“油烟污染”“占道经营”成了高频词。市民对规范管理、有序经营的呼声，从未如此强烈。大家希望城市有烟火气，但必须是干净、安全、有序的烟火气。

市民对地摊乱象的怨念，在深圳各区的官方数据中找到了印证。南山区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2025年工作总结和2026年工作计划透露，2025年初，全区流动摊贩日均2000余档，全年清理乱摆卖逾6.17万宗。宝安区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2025年工作总结及2026年工作计划透露，2025年深化流动摊贩治理，整治重点区域1.87万处，设置疏导点114处，规划摊位5432档。龙岗区南湾街道2025年1-8月清理乱摆卖6635宗、超门线经营4239宗。

整治数据数以万计，可能还是不完全统计，无序经营带来的问题很刺眼。以南山区荔秀社区为例，整治前，0.88平方公里的服装产业聚集区，日均人流超10万，84档流动摊贩见缝插针，将人行道挤成“一线天”，行人通行困难，环境嘈杂混乱，每月相关投诉高达180余宗，居民吐槽“以前下班经过这里就像‘穿越火线’”。

曾经问题同样突出的，还有龙华区民治街道，在地铁4、6号线交会处的红山地铁站，日均客流量达10万人次，周边一公里内居住了约5万居民，巨大的人流与消费需求，曾让这里成为流动摊贩违规占道经营的“重灾区”，高峰时段摊档超300个，严重阻碍交通、影响市容，一直是拉低市民生活质量的突出痛点。

记者曾数次路过此处，沿人行道从6979商业中心一路走到深圳图书馆北馆，再行至龙华天虹，体验了一把真实的“穿越火线”——那是一场需要侧身、闪躲、迂回的“街头障碍赛”。摊车挤占通道，油烟气混杂叫卖声，步行其间犹如在流动的市集缝隙中艰难穿行。以至于每次踏足此地，都不由暗下决心：下次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再来“受这场罪”。

“管，执法难；不管，投诉多。”深圳一名基层执法队长的一句话，道尽了这个基层治理顽疾的痛点。

2025年，深圳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进流动摊贩系统性治理，从制度破冰到执法升级，成效初显。然而，问题的复杂程度，远比数字呈现得更深。

2026年，这道考题的难度系数再度上调。深圳正全力备战APEC会议，城市形象管理被纳入核心工作。在全球目光聚焦之下，深圳的街头巷尾，藏着这座城市治理能力的真实成色。

解码

各区使出浑身解数，“地摊经济”难点堵点是否已疏通？

长期以来，流动摊贩治理面临法律依据缺位的困境——地方执法没有统一标准，疏导点的划定无明文规范。2023年，《深圳经济特区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完成修订，明确规定“街道办事处可以根据方便群众、布局合理、监管有序的原则划定摊贩经营场所”，为各区创新治理打开了制度出口。

此后，深圳各区迅速从“被动整治”转向“主动治理”。经过两年多的探索，各区因地制宜，探索出差异化又互为补充的治理路径。

南山率先出台全市首个区级摊贩经营场所划定管理办法，能不能摆，在哪里摆，由居民议事会各方代表共同议定，实践出摊贩经营场所划定和管理的“十步法”——提出意向、综合研判、草拟方案、议事协商、审定发布……每一步都由利益相关方共同参与。今年3月，深圳市南山区摊贩自治发展促进会正式注册成立。首批182名会员中，有相当数量的人曾是城管眼中的“问题摊贩”。这是深圳首个以摊贩自治为核心的社会组织。深圳城市治理正探索让出一部分“裁判席”，让摊贩自治。

龙华以“三区划分”定下执法逻辑。严禁区（红色），全时段禁止流动摊贩经营；管控区（黄色），结合居民需求和管理实际，允许在特定时段和区域规范化经营；疏导区（绿色），专门规划的经营区域，允许符合条件的流动摊贩在规定时段及划线范围内规范经营。除管控区、疏导区外，其他区域原则上均为严禁区。实施以来，成效显著。以民治街道为例，流动摊位从2500余档压减至600余档，红山地铁口仅保留37档规范摊位，城市“烟火气”有了秩序感。

龙岗以“引摊入店”打通经营转型通道；福田区将外摆经济与高品质商圈建设深度融合，设置商场、门店外摆点位；宝安以“疏堵结合”平衡市容民生。各区的实践路径虽不尽相同，但治理思维却高度一致：从“驱赶”走向“疏导”，从“执法”走向“服务”。

成效能持久吗？

近日，记者来到龙华民治街道红山走访这里的疏导点，在现场看到，大部分摊主都进入到划定的摊位经营，整体通行秩序较一年前有了明显的改善。尚有部分占用人行道摆摊，不时有工作人员巡逻劝离。

深圳图书馆北馆附近，深圳龙华划定的临时疏导点。

龙华民治红山地铁口附近的鹏润达广场前，用立柱划定规范摊位，夜市秩序良好。

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城市发展与园区经济规划研究所副主任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后孙阳指出，经过近两年的精细化管理实践，深圳地摊经济的治理已不再停留于简单的形态整治。在他看来，深圳正处于一个由“规则嵌入”向“体系协同”过渡的关键阶段——从过去的“哪里乱管哪里”，转向通过“识别治理边界—评估运行风险”的系统性介入，对传统基层业态进行的一轮结构性重塑。

具体来看，一方面，通过对空间占用、环境卫生、交通秩序等问题的系统梳理，深圳地摊经济整体已初步摆脱早期“脏乱差”的粗放形态，基本进入“相对有序、基本放心”的运行区间；另一方面，借助智能化技术与数据工具感知社会舆情、公众体验，治理模式也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预判。

破局

地摊经济，深圳该给它一个怎样的“名分”？

地摊经济该扮演什么角色？它究竟是经济增速换挡期的“临时减压阀”，还是城市经济生态中不可或缺的“韧性底座”？深圳需要探索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孙阳看来，答案并非二选一。在深圳迈向GDP五万亿之城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地摊经济不应被简单界定为阶段性的“减压阀”，还要从城市韧性的角度，重新审视其在整体发展格局中的基础性作用。

从短期看，地摊经济确实具备缓冲就业压力、降低生计门槛的功能，是城市在经济波动与结构调整中的快速响应机制，能够有效对冲外部冲击对基层群体的影响。但从中长期来看，其意义在于构建一种分布式、低成本且高弹性的微循环系统。一方面，它通过触达社区层面的消费需求，激活城市毛细血管级的经济活动，增强内循环动力，为经济增长提供持续的内生支撑；另一方面，通过保障基层生计与维系社区活力，增强社会稳定性与公共生活温度，形成城市在不确定环境中的自我修复能力。此外，地摊经济也是检验城市治理弹性的重要触点。在应急韧性与策略韧性的框架下，其存在与运行状态，直接反映出城市在不同压力情境下的调节能力与制度弹性。一个能够在高强度开放与高标准秩序下，仍然容纳并规范地摊经济的城市，往往具备更强的系统稳定性与治理成熟度。

孙阳指出，在“十五五”开局与APEC叠加的关键节点上，地摊经济已不再是单一的基层治理议题，而成为观察城市治理现代化水平的重要切口。从“识别—评估—优化”的技术路径，到人本导向—制度韧性—治理智慧的价值内核，其背后所体现的，是深圳在高度开放与复杂环境中，对“可计算”与“不可计算”的统筹能力。当城市既能在国际舞台上展现高度秩序，又能在日常街巷中保有真实烟火气，这种兼具理性与温度的治理形态，正是其迈向全球标杆城市过程中最具说服力的深圳故事。

2026APEC年，对深圳地摊经济治理来说，既是考验，也是机遇，更是一个深圳向世界展示城市治理能力的切口。

他建议从三个维度破题。

空间维度上，在会展核心区、城市门户区严守秩序底线，确保国际宾客看到的城市是干净有序的；在外围社区、特色街区则划定APEC友好型地摊示范区，明确空间、时段与品类边界，在可防可控的前提下，有序释放街头活力，让外宾看见一座真实而有温度的城市。

这一点，深圳市政协委员蒋雷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也有共鸣，他建议，核心区要摆摊就要摆具有中国特色的轻油轻烟美食和手工艺品摊位，形成与店铺经济互补的差异化发展格局，例如推广捏糖人等文化体验项目。

技术维度上，充分运用数字孪生、鸿蒙生态等技术体系，通过城市大脑实现对地摊活动的实时感知与动态调度，构建智慧烟火气。例如，通过热力图平衡人流密度、利用AI辅助秩序维护，使传统街头业态在数字赋能下实现精细化运行。这不仅能提升治理效率，更重要的是向国际社会展示深圳如何在高密度复杂环境中，以科技手段实现传统生活形态的现代化治理。

体验维度上，从国际友人的视角出发，配备多语种标识和便捷支付，降低跨文化认知门槛，让地摊成为“可参与、可理解、可记忆”的城市生活场景。“一线服务者和摊贩本身，就是流动的城市名片。”孙阳表示，他们可以传递真实而有温度的城市形象。深圳所呈现的，不仅是高度秩序的城市运行能力，更是在复杂开放环境中，对多元业态实现有序包容的综合治理能力，体现“术”与“道”的统一。

策划：王莹

统筹：李颖 徐全盛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陈荣梅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赵炎雄

设计：何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