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运河通航在即，“留守”乡村上演双向奔赴

八月的广西钦州骄阳似火。遥望横穿钦州中心城区的西部陆海新通道骨干工程、被誉为“世纪工程”的平陆运河，宽阔的水面被映照得波光粼粼。

记者抵达钦州当天，5000吨级空载试验船正缓缓驶向运河入海口钦州港方向，参与平陆运河通航前的最后一场“大考”。

视线从繁忙的运河移开，转向距离钦州城区40多分钟车程的钦北区那蒙镇竹山村。那里阳光如瀑，倾泻在村中小学的篮球场上，投下一个个少年跳跃的剪影，“10后”留守儿童陈莹光就是其中一位。

对于习惯了父母缺席的他们而言，篮球不只是一项体育运动，还是“留守”岁月里的玩伴，更将成为这个夏天通往“外面世界”的入场券。

平陆运河横穿广西钦州中心城区。（陆敏 摄）

钦州市钦北区那蒙镇竹山村。

无奈“走出去”

父母半夜离乡务工

留守少年曾躲被窝里落泪

走进位于竹山村一隅的竹山小学，眼前就是学校仅有的一方篮球场，两座篮球架高低错落，静静伫立。

午后，支教课堂上的“扎染”蓝还未晒干，陈莹光和小伙伴们的篮球赛就开始了。运球、奔跑、投篮，汗水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肆意流淌，滴在校园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这种纯粹的快乐，是他对抗“留守”岁月的武器。在陈莹光两岁时，他的父母便离开家乡前往广东务工，一般到春节才能回一次家。如今他的父亲在深圳打工，而母亲在惠州的工厂里忙碌。和村里大多数留守儿童一样，陈莹光在村里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一到暑假，陈莹光就特别容易想妈妈。“我想去广东看看妈妈，看她工作的厂是什么样子的，看看她工作辛不辛苦。”在少年的心里，去广东过暑假，是一个积攒已久的愿望。

这份看似简单的愿望背后，夹杂着留守儿童说不出的酸楚。前年春节，母亲准备从广西去广东务工时，陈莹光曾满怀期待地请求母亲带他一起去广东。但出于多重顾虑，母亲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觉得特别伤心，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哭了。”因为“被留守”，陈莹光陷入了极大的落寞之中。他还含着泪水回忆，父母离家出门打工的方式，常常是在半夜三更悄悄离开，这也让他难以释怀。

对于父母的“狠心”选择，陈莹光的父亲陈欢解释说，晚上等孩子睡着了再出门，是怕孩子看见他们要离家缠着哭。“在他看不到我们的时候出发，他心情可能就会好一点。”

“狠心”选择的背后有很多爱，也有一些无奈。“我们也不想让孩子变成留守儿童，是没办法才到外地打工的。”提及外出务工与照顾孩子之间的两难，陈欢不由得聊起了在竹山老家生活会面对的现实问题。“家里爷爷奶奶只有一亩耕地，如果都分给我和兄弟俩耕种，每户也只有5分地。”

正是为了改善家庭生活条件，一家人才不得不三地分居。但陈欢相信，只要一家人都向着更好的生活努力，“光”就在不远的前方。

陈莹光在竹山小学篮球场。

阵雨过后，陈莹光（二排右一）与同学们临时在教学楼走廊练习投篮。

竹山小学同学们在大学生志愿者带领下开展篮球训练。

时常“走回来”

留守儿童上大学后返乡支教

“帮别人，也是帮曾经的自己”

在为美好生活奋斗的征途上，乡亲们的眼中总不会缺少“光”。而在少年们的眼里，篮球就是留守生活里的那道光。

“学校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竹山小学校长陈小良谈起学生们过暑假的日常，眼里满是担忧。以往，有些学生到河里游泳“还出过意外”，有些学生不出门就在家里刷手机……于是，连续八年开展的校园篮球训练等暑期支教活动，就成为各方守护留守儿童的一种选择。

在乡村开展专业篮球教育并不容易。竹山小学全部12位教师都是女老师，她们中既没人具备篮球专业技能，更没有专业的体育教师。该校为学生们开展专业篮球训练，主要靠来村里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

这个暑假，就有10位大学生来到在竹山村开展暑期支教活动。在大学生志愿者的指导下，陈莹光的篮球技术明显提升，暑假里只要有空闲时间，他都会泡在篮球场上练球。“大学生老师都很善良、有耐心，教会我运球、三步上篮、投球。”谈起篮球，陈莹光的眼中洋溢着自信。

来自陕西“211”高校、长安大学智能制造专业的大一学生钟书福，是此次支教志愿者之一，兼任竹山小学的篮球教练。

“我是土生土长的广西孩子，曾经也是一名留守儿童。”作为一名从广西玉林乡村走出去的学子，进入大学后，钟书福学到了扎实的篮球理论与实操技巧。因为对“留守”困境的感同身受，钟书福在大学首个暑假选择回到乡村，把刚在大学里学到的专业知识教给孩子们。“我能从这些孩子的视角看问题，挖掘他们的闪光点。”

如钟书福一样“感同身受”的共鸣，远不止于一人一地。今年暑期，全国数百名返乡大学生在家乡组建起600余支乡村篮球队，参与由南方都市报社与北京圆网慈善基金会联合发起的全国留守儿童篮球公益行动“留BA·益起上场”，这也是第26季“圆满假期”大学生社会实践公益活动。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乡村篮球队中，既有来自广西的“功夫村”竹山小学，还有的来自贵州的苗寨、福建的古村落……

竹山小学同学们在校园里体验“竹山功夫”。

竹山小学校长陈小良（前排左一）、竹山村爱心企业家陈同蕊（前排右一）与大学生志愿者钟书福（后排左一）等合影。

大学生的返乡实践，往往需要各界公益资金的支持。竹山小学能够连续八年迎来大学生支教团队，离不开背后默默付出的爱心人士，陈同蕊就是让社会各界形成合力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我出生在竹山村，童年基本上也在这里度过，并在村里‘留守’过一段时间。”陈同蕊说，他对这片土地有着“恩重如山、难以忘怀”的深厚情感。从竹山小学走出去、创业打拼多年后，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八年前，陈同蕊得知大学生乡村支教活动需要公益资金支持，便义无反顾地提供帮扶，还将其中一支志愿团队引入竹山村。

八年来，陈同蕊和一群爱心人士累计为竹山村投入了近30万元帮扶资金，其中特别出资在竹山小学建了一间书屋，并动员各方爱心力量捐赠了数千册图书。这些资金不仅保障了200多名大学生来到竹山村支教和调研，惠及超千名竹山村学子，还曾为村里的困难户、留守儿童提供现金帮扶。

“扶贫先扶智。只要学校有需求，我们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乡村教育。”再次回到竹山小学校园，看着眼前欢乐互动的留守儿童和大学生志愿者们，陈同蕊眼里满是欣慰，他说：“帮助别人，也是帮助曾经的自己。”

作为一位曾经坚定“走出去”、念念不忘时常“走回来”的游子，陈同蕊叮嘱留守少年们刻苦学习，抓住机会“走出去”，“学成之后再回来建设家乡，为建设祖国贡献力量”。

竹山小学暑期支教夏令营活动结营。

大学生志愿者与竹山小学学生玩游戏。

“走回来”的新机遇

“国字号”运河引家乡巨变

在外务工老乡想回来做生意

陈同蕊口中“走出去”与“走回来”的双向奔赴，如今有了最坚实的落点。那些从钦州“走出去”的老乡们，终于盼来了“走回来”大展拳脚的底气。

“平陆运河马上通航了！我都想着回老家“做贡献”，找个码头做点小生意。”来深务工的陈欢除了聊起儿子陈莹光，还语气轻快地谈及家乡钦州的发展变化，正思索着能否搭上这个新时代“国字号”工程的顺风车返乡创业。

原来，陈欢身边已有老乡朋友借着运河即将通航的契机，在家乡做起了小生意，“有的是做快餐店，有的提前开了旅馆”。“到时候经过老家的船多了，人流也会变多。有人的地方就能做生意。”

提及这条可能改变家乡发展现状的运河，陈欢有着许多期待。“到时候企业可能都回到我们大广西去建厂了，老家的经济发展水平肯定会提升很多，就业机会也会变多……”

目前，陈欢在深圳大鹏新区一家批发店打工，他憧憬着：“在深圳再拼两三年，存够本钱找到机会就回去。到时候忙完一天的工作，傍晚天黑了，就可以回到家里陪着小孩。”一位“走出去”的钦州人，“走回来”的心愿触手可及。

坐落于广西钦州市钦北区的平陆运河青年枢纽。（陆敏 摄）

从钦州中心城区看向平陆运河青年枢纽，沿岸有多座新修建的桥梁。（陆敏 摄）

陈欢和老乡们都在关注着的平陆运河，总投资约727亿元，预计于今年9月正式通航。届时，借助这个新中国成立以来我国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的通江达海的运河工程，西南地区货物出海航程，比从广州港出海少了560公里，每年可节约运费约52亿元。

据了解，该运河的开发为西江中上游地区发展向海经济、承接珠三角地区产业转移、大力开发初级产品创造了有利条件，将有力促进南宁和钦州经济发展实现战略性突破。

作为新时代推进西部大开发、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关键工程，平陆运河无疑给像陈欢这样外出务工的广西人带来了更多返乡创业的底气。根据相关规划，平陆运河经济以南宁、钦州为重点，到2035年将基本形成畅通、绿色、繁荣、开放、创新、幸福的运河经济带。

随着平陆运河上试航轮船的汽笛声响起，一幅“通江达海、产业兴旺、陆海联动”的壮丽画卷，在钦州大地徐徐铺展。

这些汽笛声也将与少年们的篮球梦、志愿者的青春汗水、走出乡村的企业家的桑梓情怀以及村民的勤劳，交织在一起，为沉寂的古村落，奏响一曲绵延不绝的乡村振兴协奏曲。

“孩子们喜欢篮球，都想借此机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陈小良校长提到，竹山小学报名参加“留BA·益起上场”公益项目，就是鼓励孩子们多“走出去”。如今，该校篮球队即将前往深圳参加该项活动，作为球队一员的陈莹光，也将来到这座向往的城市。

“我觉得深圳是很繁华的，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对于深圳，陈莹光是陌生的，但他却对此次行程充满渴望。“我想去见爸爸妈妈，还想去一些海洋馆走走看看，我想像动物饲养员一样，亲手摸一摸那些海洋动物。”

竹山村的稻田。

竹山小学学生在竹山村古建筑内体验“竹山功夫”。

竹山村驻村第一书记陈业友（右一）与村民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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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产业振兴乡村

让“走回来”的人“留得住”

一个“新钦州”发展图景，正在陈欢和老乡们眼前铺展开来。而当下，陈欢的老家竹山村，也在一步步走向新生。

“我第一次进村时，村里主干道还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车子刚开到村口，轮胎就半陷入泥潭中。”6年过去了，竹山村驻村第一书记陈业友至今清晰地记得自己到任时的狼狈情景。

好在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竹山村累积硬化通村路面30多公里，极大改善了群众出行问题。“现在，村里开小汽车回来过年的村民，明显增多了。”陈业友介绍，竹山村已于2017年正式“脱贫摘帽”，村民的生活迎来诸多可喜的变化。

被钦北区农业农村局派驻上任以来，陈业友还通过相关帮扶项目为村里安装了500多盏太阳能路灯，彻底照亮了村民的夜间出行路；主动向上级争取资金修建农田水利设施，解决了200多户农户300多亩的农田灌溉问题。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微风拂过村旁的连片稻田掀起层层碧浪，村民们都可以倚在村道旁老树下，摇着蒲扇悠然纳凉……

脱贫之后，竹山村已将工作重心转向了产业振兴。陈业友驻村以来，该村引进特色农业优质企业发展种植，累计土地流转1000亩，带动群众务工累计5000人次；通过就业务工和土地流转等方式，该村群众累计增加收入超300万元，村民实现了经济收入与生活质量的双提升。

然而，在推进乡村现代化的过程中，竹山村的非遗功夫传承、古建筑保护等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竹山村世代传习传统武术，自古被誉为“功夫村”。“竹山功夫”还是钦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前该村的古武馆已经破败，还有不少古建筑有待修缮。“现在我最想做的是争取到资源和资金，把竹山村的古建筑修缮保护起来。”谈及最希望留给竹山村的“财富”，陈业友坚定地说。

竹山村是典型的“留守”村，村里80%的家庭青壮年都外出务工。既然村民大都“走出去”了，村里为什么还要花大力气修路、修水渠，甚至还想修复古建筑？对于守护乡村，陈业友有着深刻的理解：“大部分村民走出了乡村，但他们的根就在这里。只要土地、建筑还在这里，村庄是不会消失的。”

陈业友认为，把村里的水渠、道路和古建筑修好，大力发展好乡村产业，能让“走出去”的人有根可寻，让留下来的人更有尊严、便捷地生活，更能让“走回来”的人“留得住”。

统筹：潘莹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伍曼娜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刘嘉琳 （署名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