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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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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辽史·地理志》所载地名和建置沿革信息多有舛误,中华书局2016年点校修订本仍有漏校,不少问题未见辨正。检出十余条可疑史料,并逐一予以考辨。
关键词:《辽史·地理志》;地名;建置沿革
元修《辽史·地理志》(简称“《辽志》”)以陈大任旧《辽志》为主体框架和核心蓝本,并抄撮宋朝《国史·契丹传》《阴山杂录》《契丹国志》等书加以扩充,所记辽代地理沿革最为系统全面,对辽史和历史地理研究具有重要学术价值。其虽存在不少讹误,但清季以降不断有学者加以校正。修订本《辽史》吸收了学界既有成果,在原点校本基础上多所是正,然似仍有若干未尽之意。兹重点以《地理志》五京道诸府州县所在卷帙先后为序,就前人未及辨正、或已有辨正但仍有不确者,逐条予以考辨。
(1)上京道上京临潢府下:“又有······兴国惠民湖、广济湖······”
按:“兴国惠民湖”误。罗继祖曾据《辽志》上京道庆州下所记“兴国湖”疑“兴国惠民湖”是二非一,修订本未参取。今再补一证,即《武经总要》前集卷一六下《边防·蕃界有名山川》载:“小盐泊,周围百里······契丹更名惠民湖。”另《辽志》“惠民湖”后之“广济湖”系由“大盐泊”更名而来。可见“惠民湖”与“兴国湖”无涉。此条“兴国”后应补一“湖”字,且与“惠民湖”应分别标专名线,作“兴国〔湖〕、惠民湖”。
(2)上京道龙化州下:“本汉北安平县地。”
按:“汉北安平县”误。考《汉书·地理志》辽东郡西安平县下“莽曰北安平”,《辽志》上京道上京临潢府下所记同。可知“汉北安平县”应为“汉西安平县”,盖《辽志》编修者在裁剪史料时节略不当致误。
(3)东京道开州下:“唐薛仁贵征高丽,与其大将温沙门战熊山,擒善射者于石城,即此。”
按:“战熊山”误。考《旧唐书·薛仁贵传》“又与梁建方、契苾何力于辽东共高丽大将温沙门战于横山,仁贵匹马先入······高丽有善射者,于石城下射杀十余人,仁贵······便生擒之”,《册府》等亦均作“横山”。《辽志》头下军州横州、东京辽阳府各有一“横山”,薛仁贵与温沙门交战之地“横山”,或即其一。“熊山”实为县名,隶东京道宗州,在“石熊山之阳”。
(4)中京道兴中府下:“唐武德初,改营州总管府,寻为都督府。万岁通天中,陷李万荣。······开元四年复治柳城。八年西徙渔阳。十年还柳城。”
按:“李万荣”误。该名又见于《辽志》南京道营州广宁县下,校勘记:“原作‘李万营’,据本书卷六三《世表》及《旧唐书》卷一九九下、《新唐书》卷二一九《契丹传》改。”此亦不妥。
首先,核《辽史·世表》有“敖曹孙曰万荣”“万荣”而无“李万荣”,且称“大帅孙敖曹”。复核《旧唐书》“契丹有别部酋帅孙敖曹······至曾孙万荣”,《新唐书》“其大酋孙敖曹······有孙曰万荣”,则万荣为孙敖曹之后,亦当姓孙。李慎儒言:“李万荣者,契丹国唐时达呼尔氏当国之主,降唐赐姓复叛者也。达呼尔氏,原作大贺氏。”然考《旧唐书·契丹传》“契丹······其君长姓大贺氏。······(贞观)二十二年······以窟哥为左领军将军兼松漠都督府、无极县男,赐姓李氏。······又契丹有别部酋帅孙敖曹······至曾孙万荣······万岁通天中,万荣与其妹壻松漠都督李尽忠······据营州作乱。尽忠即窟哥之胤”,可知大贺氏被赐李姓实乃窟哥、李尽忠一系,而非契丹“别部”孙敖曹、万荣一系。
其次,关于契丹陷营州事,其他唐宋史籍皆言陷营州者为李尽忠和孙万荣。考“李万荣”之史源,《太平寰宇记》(简称“《寰宇记》”)河北道营州下与《辽志》此条文字高度相似,前者盖为后者所本。又《旧唐书·地理志》(简称“《旧唐志》”)河北道营州上都督府下:“武德元年,改为营州总管府······七年,改为都督府······万岁通天(二)〔元〕年,为契丹李万荣所陷。”《寰宇记》应踵袭此误。
最后,检《通典》“唯契丹······其帅李尽忠、孙万荣陷营州”“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叛,攻陷营府”,皆将二人连名书写,《旧唐志》“李万荣”或采录于此。致误之由,疑因“李尽忠孙万荣”连缀,而被误会“万荣”乃“李尽忠”之孙。
综上,《辽志》两处“李万荣”均当正作“李尽忠、孙万荣”,盖其所承史源已误。另,此条“十年”亦误。考《旧唐志》作“十一年”,核《寰宇记》亦作“十一年”。
(5)南京道南京析津府潞县下:“唐武德二年置元州,贞观元年州废,复为县。”
按:“元州”误。张修桂、赖青寿曾指出“元州”当作“玄州”,并认为“元”字系避清讳改。考《旧唐志》河北道幽州大都督府下“(武德)二年,又分潞县置玄州······贞观元年,废玄州,以渔阳、潞二县来属”及河北道蓟州渔阳县下、《新唐书·地理志》(简称“《新唐志》”)河北道幽州潞县下等皆作“玄州”。
另,《辽志》南京道南京析津府檀州下“后周改为元州”,析津府蓟州下“隋开皇中徙治玄州总管府,炀帝改渔阳郡”,分别作“元州”“玄州”。考《隋书·地理志》渔阳郡下“开皇六年徙玄州于此,并立总管府”,安乐郡下亦载“后周改为玄州”及开皇年间“州徙”之事,可知当以“玄州”为是。
(6)南京道南京析津府安次县下:“本汉旧县,属渔阳郡。······开元二十三年又徙耿就桥行市南。”
按:“渔阳郡”误。考《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可知安次县在西汉时属渤海郡,东汉改隶广阳郡。
“耿就桥”误。《辽志》此处当本于《寰宇记》河北道幽州安次县下“开元二十三年又自常道城东移就耿桥行市南置”。史乘载叙行政治所迁移,惯用“移就”或“自······移就······置”,此类······例证在《寰宇记》中甚夥,如河东道大通监交城县下:“唐天授二年,长史王及善自山北古交城移就却波村置。”兹不赘举。相比之下,“自······移就······置”更为规范。故“耿就”当系“就耿”之······倒误,应予乙正。所谓“耿桥”应是以姓名桥,唐代还有类似名称,如河北道贝州永济县的“张桥行市”。
(7)南京道易州涞水县:“本汉(道)〔遒〕县,今县北一里故(道)〔遒〕城是也。元魏移于故城南,即今县置。”
按:“元魏”存疑。考《寰宇记》河北道易州易县下“废涞水县······今县北一里故遒城是也。后汉移于故城南,即今涞水县所理”,但作“后汉”而非“元魏”。《魏书·地形志》范阳郡遒县下有“南北二遒城”,但未言及移置时间。
(8)西京道西京大同府天成县下:“唐武德五年置定襄县,辽析云中置。”
按:“武德五年”误。考《元和志》河东道忻州定襄县下“武德四年,分秀荣县于汉阳曲城重置定襄县”,《旧唐志》等皆同,可知应为“武德四年”。
(9)西京道德州宣德县下:“本汉桐过县地,属云中郡,后隶定襄郡,汉末废。高齐置紫阿镇。”
按:“紫阿镇”误。李慎儒曾指出“紫阿镇”当作“紫河镇”,而未详所据。考《寰宇记》云州云中县下“金河水”条引《郡国志》载:“云中郡有紫河镇,界内有金河水,其泥色紫,故曰金河。”“紫河镇”另见于《北史·隋本纪》《隋书·突厥传》。“阿”“河”盖形近而讹。
(10)西京道丰州下:“大业七年为五原郡。义宁元年太守张逊奏改归顺郡。”
按:“张逊奏改归顺郡”误。考《寰宇记》关西道丰州下“大业七年罢州,以为五原郡。义宁元年,太守张逊以郡归顺”,当即此处所本。然“张逊”应为“张长逊”。考《旧唐书·张长逊传》“及义旗建,长逊以郡降,授五原太守”,明言张长逊降唐后被授以五原太守,则《寰宇记》“以郡..........归顺”即以五原郡归顺李唐,非别有“归顺郡”之名。《辽志》此条既有袭《寰宇记》之误,又有编纂之失。另,关于张长逊归顺时间,《新唐书》载为义宁二年(618)四月己卯。
(11)西京道云内州下:“本中受降城地。······有威塞军、古可敦城、大同川、天安军、永济栅、安乐戍、拂云堆。”
按:“威塞军”疑误。辽时并无“威塞军”。据《新五代史·职方考》“新州,唐同光元年置威塞军”,可知“威塞军”为后唐所置。但新州非唐中受降城之地。仔细寻绎不难发现,此条所录地名皆为唐代漠南古地名,实际采自《新唐志》关内道中受降城下所记地名:“有拂云堆祠。······又有横塞军,本可敦城······西二百里大同川有天德军,大同川之西有天安军······天德军,乾元后徙屯永济栅,故大同城也。······北有安乐戍。”可知“威塞军”应为“横塞军”。
(12)西京道天德军下:“本中受降城。唐开元中废横塞军,置天安军于大同川。乾元中改天德军,移永济栅,今治是也。······又有牟那山,钳耳觜城在其北。”
按:此条有三处讹误。其一,废横塞军非“开元中”事。考《旧唐书·郭子仪传》“天宝八载,于木剌山置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十三载,移横塞军及安北都护府于永清栅北筑城,仍改横塞为天德军”,可知横塞军置废均在天宝年间。又《元和志》关内道天德军下“天宝八年,张齐丘又于可敦城置横塞军······十二年,安思顺奏废横塞军,请于大同川西筑城置军”,《寰宇记》等亦均载横塞军置于天宝八载(749)、天宝十二载废。可知“开元中”实应为“天宝中”。其二,“乾元中”误。关于“天安军”更名“天德军”的时间,《元和志》等均作“乾元后”,而非“乾元中”。其三,“又有牟那山,钳耳觜城在其北”标点有误。若依此理解,则有所谓“钳耳觜城”在牟那山北。厉鹗言牟那山“近有钳耳觜城及秦长城”,陈汉章云:“钳耳觜城,案即《元和志》敬本故城,在中受降城北四十里。”皆误。考《元和志》关内道天德军下“按天德旧城······今之永清栅,即隋氏大同旧城理······其城居大同川中,当北戎大路,南接牟那山钳耳觜,山中出好材木”,可知“钳耳觜”并非城名。又《寰宇记》关西道天德军下“其城则隋大同城之旧墟,在牟那山钳耳觜之北”,亦可证所谓“钳耳觜城”实为误解。盖“城”即天德军旧城,“牟那山钳耳觜”在城南,故曰“城在其北”。综上,《辽志》此处当校正作:“本中受降城。唐天宝中废横塞军,置天安军于大同川。乾元后改天德军,移永济栅,今治是也。······又有牟那山钳耳觜,城在其北。”
(13)西京道朔州马邑县下:“唐开元五年,析鄯阳县东三十里置大同军,倚郭置马邑县。”
按:“析鄯阳县东三十里置大同军”误。陈汉章曾指出大同军非开元五年(717)置。考《旧唐志》河东道朔州马邑县下“开元五年,分善阳县于大同军城置”,可知开元五年实为置马邑县于大同军城内之年。嵇训杰以为《辽志》本不误,“置大同军”之“置”字衍。亦不确。复考《元和志》河东道朔州马邑县下“开元五年,分鄯阳县于州东三十里大同军城内置马邑县”,可知“东三十里”实为“朔州”东三十里,而非“鄯阳县东三十里”。实际上,《辽志》此处应采自《寰宇记》河东道朔州马邑县下“至开元五年分鄯阳县东三十里置大同军”之语,然后者本身已误。
(14)西京道东胜州下:“隋开皇七年置胜州。大业五年改榆林郡。唐贞观五年于南河地置决胜州,故谓此为东胜州。”
按:此条有三处错讹。其一,“隋开皇七年”误。考《隋书·地理志》榆林郡下可知胜州置于开皇二十年。据《元和志》等记载,开皇七年实为置榆林县属云州之年。其二,关于唐初胜州之置年,“贞观五年”误。考《新唐书·太宗纪》贞观三年(629)九月丁巳“华州刺史柴绍为胜州道行军总管”,可知贞观三年已置胜州。《辽志》此处系承《寰宇记》(见下文所引)之误。其三,“南河地置决胜州”误。李慎儒、陈汉章均否定唐有“东胜州”,而对“南河”“决胜州”未置一词。考《元和志》关内道胜州下“(贞观)三年,仍隋旧理置胜州。时柴绍、刘兰破灭匈奴,夺得河南之地,因置州,以决胜为名”,《寰宇记》关西道胜州下“贞观······(五)〔三〕年仍于隋旧理置胜州。时柴绍、刘兰等破灭匈奴,夺其河南之地,因置胜州”。二者应即《辽志》此处所本。相比之下,可知《辽志》“南河”当为“河南”之倒误,应予乙正;而所谓“置决胜州”则纯属误读,《元和志》“因置州,以决胜为名”即言唐置胜州乃取决胜之意,非有“决胜州”之名。
以上对修订本《辽志》中的十余条存疑史料做了考辨,尤为突出的是有关前代地名及建置沿革的记载存在裁剪失当、理解偏颇等情况。对此类材料予以辨正,有利于避免在研究中因误引、误用而得出错误结论。以往学界在探讨《辽志》史源问题时,对其中关涉前代地名和建置沿革的史料关注不足。依本文考辨情况来看,这部分史料很大可能是陈大任旧《辽志》本已有之的内容,基本采自汉唐迄宋初的传世典籍,尤其与正史《地理志》及《元和志》《寰宇记》等相关记载具有明显的因袭关系。点校此类史料,应注重利用早期同源史料加以对勘。
作者:范英杰
来源:《历史地理研究》2025年第2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欧阳莉艳
校对:宋柄燃
审订:董进康
责编:杨 琪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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