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手机突然响了。女儿晓晓的视频电话,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我下周回国,给你个惊喜!"屏幕那头,晓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带个人回来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着说:"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得我眼眶发酸。带个人回来?是男朋友?晓晓今年二十六了,在英国读研两年,我盼着她回来,可这"惊喜"二字,怎么听着让人心里没底呢?
我叫周桂兰,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老公走得早,晓晓十三岁那年,他开货车出了事故,撇下我们娘俩。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爹,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凉皮,就为了给晓晓攒学费。
送她出国那年,我把老房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十几万。街坊邻居都说我疯了,一个收银员的女儿,留什么学?可我就认准一个理——我这辈子没出息,不能让闺女也窝在这小县城里。
两年来,我住在租来的单间里,每月工资三千八,除了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晓晓。有时候半夜腿抽筋疼醒了,我就看看手机里晓晓的照片,告诉自己,值得。
现在她要回来了,还带了个人。我既高兴又忐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她在国外能认识什么样的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家境怎么样?对晓晓好不好?
接机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机场大厅里空调嗡嗡响,我攥着接机牌的手全是汗。
出口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踮着脚尖张望,终于看见晓晓推着行李车出来了。她瘦了些,皮肤白了,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笑着朝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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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见了她身后的人。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个外国男人,四十岁上下,鬓角夹着灰白的头发,穿一件亚麻衬衫,个子很高,比晓晓大了——我目测至少十五岁。他推着另一辆行李车,上面堆满了箱子。
"妈!"晓晓跑过来抱住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妈,这是James,我男朋友。"
那个男人微微鸠身,用生硬的中文说:"阿姨好,我是杰——杰姆斯。"
我感觉血往脑门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扯出一个笑,说:"好,好,先回家再说。"
一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心里像塞了团棉花。晓晓叽叽喳喳介绍着,说James是她的导师,去年开始交往的。导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导师,跟我二十六岁的女儿谈恋爱?
回到我那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手忙脚乱地泡茶倒水。James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膝盖几乎顶到茶几,看着格外局促。晓晓把我拉进卧室,小声说:"妈,你别生气,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我压着声音,"他比你大多少?十五岁?二十岁?他还是你导师!别人会怎么看你?"
晓晓的眼圈红了:"妈,他对我是真心的。他离过婚,没有孩子,他辞了大学的职位跟我回中国——"
"辞了职位?"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他靠什么生活?靠你养他?我花光所有钱送你出去,不是让你给一个外国老男人当保姆的!"
话说得重了,晓晓哭出了声。客厅里James听见动静,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那蹩脚的中文说:"阿姨,请让我——说话。"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着,没拦他。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我看不懂英文,晓晓哽咽着翻译——那是他在中国一所大学的聘书,年薪四十万,九月入职。还有一份存款证明,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他不是来吃软饭的,妈。"晓晓擦着眼泪,"他学中文学了一年半,就为了能跟你说上话。"
James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袋子,双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一看就不便宜。他磕磕绊绊地说:"中国……女婿,给丈母娘……见面礼。"
我攥着那只镯子,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二十多年来,我一个人扛着所有苦,我以为女儿学成归来,会在身边找个踏实的小伙子,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可现在,她要嫁给一个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年纪差一大截的外国人。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悄悄开门一看——James坐在地板上,借着手机的光在背中文单词。旁边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我凑近看,是"我会照顾晓晓一辈子",写了整整一页。
我鼻子一酸,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晓晓最爱吃的茄子和豇豆。回来的时候,看见James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煎鸡蛋,油溅到手背上烫出红印子,他嘶了一声,回头看见晓晓还睡着,便咬着牙继续翻铲。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过锅铲:"火太大了,煎蛋要小火慢煎。"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种认真的温柔。
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可日子是晓晓自己的,我能做的,大概就是看着她,确认她是被好好对待的。至于那些街坊邻居的闲话,随他们说去吧——我周桂兰这辈子,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呢?
那只翡翠镯子,我到底还是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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