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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宋之问》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中国人物画自南宋梁楷以减笔开写意先河,历经元明清文人画的浸润,逐渐形成了“重神不重形”的特点。在当代画坛,能将写意人物画得既有古意又有人文深度的,对画家是一种考验。广东汕头籍艺术家黄建培先生,自十几岁踏上艺术道路,深耕艺坛六十余载,于雕塑、壁画、书法、国画等多领域均有涉猎,博采众长、厚积薄发。近年来,他创作的儒士系列人物画,以极简笔墨写千古文人风骨,以诗画交融诠释经典诗词摘句的意境,呈现出独特的艺术面貌。
一、写意传神:寥寥数笔,何以见风骨
黄建培的儒士人物,耐人品味的地方,便在于一个“写”字。
传统人物画,尤其工笔一路,讲究“以形写神”。顾恺之论画,强调“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眼睛固然是传神关键,但后世许多画者却将“传神”窄化为对五官的精细描摹,以至于不少圣贤画像千人一面、端庄刻板,如同教科书插图一般。黄建培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他跳出“重形描、重精细”的固化套路,深谙中国画“重神不重形”的写意内核。纵观整套系列十幅作品,画中儒士五官往往简约到只有寥寥几笔:一痕眉眼、一抹胡须,便足以点出人物的精气神。真正见功力的,是衣纹的挥墨与体态的勾勒:奔放的线条如行草疾书,松弛处似闲庭信步,顿挫间若沉吟低回。一袭长袍的褶皱走向,一个身姿俯仰侧转,就已经把人物的怅惘或释然、孤高或旷达,交代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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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范成大》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这便是写意人物的魅力所在。不靠精细描摹,依靠对人物内在气质的精准捕捉——体态、动势、笔墨节奏,共同完成情绪的表达。
而画面当中的配景,皆与人物心境互为表里,绝非随意布设:青松喻气节,修竹喻淡泊,清荷喻高洁,流水喻旷达,弯月寄怀远,云山寄幽思。这些意象,是历代文人反复吟咏的精神符号,也是画中儒士心境的视觉外化。一物一境,一景一情,让极简的画面生出层层递进的审美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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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王阳明》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与此同时,黄建培恪守国画“书画同源”的核心精髓。每幅作品的侧边或上角,都配有题诗,笔法灵动。他自幼研习书法,书风古拙奇崛。书法不只是画面的题跋,更是构图的有机组成部分——书法的笔墨节奏、章法布局,与人物绘画的情绪基调相互呼应。诗、书、画三者,共同构筑起完整纯粹的文人审美体系。宋代邓椿在《画继》中写道:“画者,文之极也。”在我看来,黄建培的儒士画,正是“文心”与“画艺”相融的典型代表。
二、诗画共生:把古典诗词“画”给你看
黄建培这套儒士画,构思精巧:一诗一画,每幅作品对应一首诗词摘句,题诗内容与画面人物、景物彼此呼应。
市面上许多古贤题材画作,刻画的是“概念化的文人”——端庄、刻板、不食人间烟火,仿佛文人的一生只有“清高”这一种特质。黄建培却摒弃这种圣贤完美滤镜。他深度挖掘每一首经典诗词摘句的内核意境,将文字里的怅惘、豁达、孤高与释怀,尽数转化为可观可感、能够共情的笔墨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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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周敦颐》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逐幅品读这套作品,便可体会其中巧思:
周敦颐观荷,“衣袂飘摇渺觉身轻”,画家没有塑造正襟危坐的理学大儒,而是刻画一位徜徉荷塘之间、临风遐思的士子,身后荷花菡萏摇曳,清风拂动衣袂,人与荷塘达成精神层面的对话;王昌龄诗句“常为烟霞山意,况与远公违”,画中诗人白衣长袍、手执书卷立于山石之上,抬首凝望山间缥缈烟岚,衣袂随风飘举,写尽向往山林禅隐却身困俗世的怅惘;欧阳修写庐山,杖履登高,遥望层叠远山,将登高抒怀的浩茫心绪凝于俯仰之间;还有石上吹笛、松下读卷、竹下静坐、策杖游山,十帧画面,各取诗词意境,各摹古人一段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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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王昌龄》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正所谓“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黄建培将千年诗词从文字的抽象世界,转化为图像的直观呈现,观者既可以在画中找到诗词对应的视觉意象,也可以在诗词之中读懂画面的情绪底色。这种双向可读的特质,让这组作品成为可供观者逐幅品读、诗画对照的古代文人精神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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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欧阳修》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更可贵的是,画中文人,有仕途失意的沉吟,有独处山水的释然,有怀思古今的坦荡。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圣贤,而是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历史人物。每一幅画,都是一位文人的人生切片,让千年诗词背后的人物走出典籍,在笔墨之间重获生机。
三、风骨为魂:文人的抉择与坚守
纵观黄建培的儒士系列,贯穿始终的核心,便是“风骨”二字。
何谓风骨?它不是一成不变的清高姿态,而是文人在命运起伏之中始终坚守的内心尺度。谢赫《古画品录》提出“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纲领。黄建培深得其中要义——他画的不是文人的衣冠相貌,而是文人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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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王安石》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历代文人一生都面临这样的终极抉择:入世建功,或是出世归心?有人登高抒怀,心怀家国济世之志;有人寄情山水,看淡世事浮沉得失。黄建培在张弛有度的笔墨之间,演绎出这份内心的辗转与自持。整套画作里的儒士,或仰天长啸,或临水释怀,或石上吹笛,或松下阅简,或竹下冥思,流露着怅惘、洒脱、沉郁、释然种种情绪。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还原出古代文人完整真实的生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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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朱熹》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黄建培的笔墨能够抵达这般深度,离不开数十年的艺术积淀。他早年从事雕塑与壁画创作,把雕塑的体块体积感、壁画的空间张力融入国画笔墨意趣,形成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画中笔力金石遒劲,线条爽利劲挺,山水晕染空濛悠远。这套“以线立骨”的笔法,同样运用于儒士人物塑造——衣纹的每一根线条,既是造型骨架,也是人物精神的外在投射。
真正的风骨,从来不是刻意标榜的清高,而是历经世事沧桑之后,依旧坚守本心、与自我和解的通透格局。黄建培跳出人物形貌的束缚,以笔墨直抵古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
四、古今共情:千年儒风,安放当代人的精神内耗
黄建培的儒士画,并不止于怀古写意。它颇具感染力的一点,在于对当代人精神困境的回应。
当下世人深陷内卷焦虑、情绪内耗,执着于得失进退,终日被功名利禄所裹挟。而画中的古儒,临水观心、依山静思、随景释怀,这份松弛自足的生命状态,恰恰是现代人最为稀缺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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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范仲淹》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画中取材的文人们,大多一生坎坷,历经贬谪、失意、理想受挫。黄建培的画作定格的,往往不是他们功成名就的时刻,而是身处人生低谷,选择与自我和解的瞬间。有人登高怀远,将家国之思托付于山川;有人独坐荷塘,在莲花的清姿之中安顿疲惫的灵魂;有人石上吹笛,借一曲清乐疏解胸中块垒。他们向我们展示:失意之时,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
这也正是这组画作兼具艺术价值与现实价值的关键。它不只是可供品鉴、收藏、陈设的艺术品,更似一剂抚慰当代精神内耗的良方。陈设居所、藏于书房,可观古贤风骨,涵养自身心境,让观者在笔墨诗意之中暂离浮躁,读懂古人“失意不颓、顺遂不骄”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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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韦应物》 138x68cm 中国画 2023
我不禁想起黄建培先生2019年曾在广州举办个展,当时展览主题是“自在无疆”。这四个字,也可以作为他这批儒士画的精神注脚:自由在心不在形。回看历史,千年流转,历代文人的一些处世之道,时至今日并未过时。黄建培先生以笔墨传风骨、以诗画寄初心,让古老的儒士精神在当下依旧能够治愈人心、滋养心境,这正是古典儒士画值得被重视的价值所在。
文/郑梧沐,艺术媒体“八链名人”主编,福建籍文艺评论家
名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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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培(2023年6月于庐山)
黄建培,生于1950年7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雕塑专业委员会会员、中国壁画学会会员。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专业,曾在《雕塑》等美术专业期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而他的雕塑、壁画专业基础,则是在特殊岁月文化资料匮乏的环境下,靠尽力搜集名家作品资料、借抄得来珍贵高校教材,坚持自学打下的。国画方面,他自十几岁便研习书法作为根基,即便在“文革”时期依旧坚持钻研、登门拜访名家,博采众长。此后,在长期从事雕塑、壁画创作,不少作品落地各地的同时,他持续在国画创作中积淀综合艺术素养,最终自成一家。其作品曾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多次参加国内省部级展览,并数次参加国外联展。近年来于广州等地举办多场个人国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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