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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泡好一杯茶,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贾涛笑眯眯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但我注意到的,是他微微发抖的指尖。每次他心虚时,指尖就会发抖。
“光辉啊,来,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扔,自己坐到我对面。
那个位置平时没人坐,他偏偏要选那里,等于把我堵在办公桌和墙壁之间。
我后来才想明白,这是一种心理压迫。
我看了眼文件封面。“人事任免通知”几个字,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集团决定,公司增设一个副总。”贾涛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人选已经定了,就是上回早会我介绍过的肖建。”
肖建。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
上周三早会上,贾涛领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走进会议室,介绍说是新来的副总经理。
那人穿着白衬衫,扣子快绷不住了,笑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
他自我介绍时说:“大家好,我是肖建,很高兴加入福耀科技。”
福耀科技。我们公司叫福明科技。
台下几个老员工差点没憋住笑。我也笑了,但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他能力不错,经验丰富。”贾涛继续说,“集团那边很看好他。”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茶叶是昨天新买的铁观音,泡出来有一股清香。我盯着茶水表面浮起的泡沫,等他说重点。
果然,贾涛憋不住了。
“集团的意思是,让你把副总监的位置让给他。”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但我听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就像猫把老鼠逼到墙角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
“那我去哪?”我问。
“你配合他嘛,当他的副手。”贾涛放下腿,往前凑了凑,“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珠子是灰色的,看人时总是滴溜溜转,像在打什么主意。此刻他正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情绪。
我没让他如愿。
“那我手头的项目呢?”
“交接给肖总就行。”贾涛一挥手,动作很大,像是在赶苍蝇,“特别是那几个核心项目,智能仓储系统,还有华润的合作,都转过去。”
我心里一沉。
智能仓储系统,我跟了整整一年半。
去年三月份开始谈,光是需求分析就做了两个月。
客户那边换了三任对接人,我陪着他们一个个熟悉业务。
方案改了十七版,每一版都是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熬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份终于签了合同,到现在系统上线运行了半年,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华润的项目更难。
那是我亲自跑下来的,前后谈了八个月,光是去深圳出差就去了十二趟。
最后一次谈判,我在客户会议室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九点,连口水都没喝。
终于签下那个一年三千万的框架协议。
这两个项目,是我用命换来的。
贾涛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全部拿走。
“贾总,”我压着嗓子说,“这几个项目客户都认我。你让一个新来的人接手,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这个你不用操心。”贾涛不耐烦了,声音大起来,“肖总那边自有办法。你只管把资料整理好就行。”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签个字吧。”
我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跳着,声音格外清晰。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贾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光辉啊,”他的声音软下来,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人在江湖飘,哪能不低头?肖总背后站着钱副总,钱副总在集团什么地位,你应该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要配合,明年总监位置就是你的。要是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不配合,就是死路一条。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文件上。“任”字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贾涛开始不耐烦地叹气。
然后我拿起笔,签了字。
我的名字落在纸上,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
贾涛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他拿起文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压在我肩膀上像一块石头。
“好好干,光辉。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声音越来越远。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我。
我慢慢收起了笑容。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每次翻到它,我都会犹豫,然后关掉手机。
这次,我犹豫了很久。
但最后,我还是没按下去。
不是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
是时候了。另一个声音反驳。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一条主干道,车来车往的。对面的写字楼里,有人在擦玻璃,小得像一只蚂蚁。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发现工位被人动过了。
我的办公桌被搬到了走廊尽头,对面就是洗手间。桌上堆着几摞资料,都是我之前整理好的项目文件。电脑被放在了最下面,键盘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张桌子,心里一阵发凉。
三年了。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从一个普通员工干到副总监。
三年里,我加了多少班?
熬了多少夜?
跑烂了多少双鞋?
这些,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现在被打回了原形。
“郭总。”
我转头,看见小刘站在身后。小刘是我带的实习生,刚毕业半年,平时跟我关系不错。这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郭总,你的办公室……”小刘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淡淡说,“贾总安排的?”
小刘点点头:“昨天下午就让人搬了。说是要给新来的肖总腾办公室。”
昨天下午。我签完字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动手了。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就差我那张签字。
“郭总,你没事吧?”小刘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没事,在哪干不是干。”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坐在新工位上,开始整理那摞资料。
这个位置真的很差。
走廊尽头,没有窗户,头顶只有一根日光灯管,发出的光白惨惨的。
对面就是洗手间,门一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就飘过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往我这边看一眼。
有同情的。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
我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快到十点时,贾涛从办公室出来。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红色领带,看起来心情很好。看到坐在走廊里的我,他愣了愣。
“哟,光辉啊,你怎么坐这儿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惊讶,像是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装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他安排的。
“贾总安排的,”我说,“说要给新来的肖总腾办公室。”
“哦,这样啊。”贾涛点点头,“也好,这个位置通风好,视野也不错。”
视野不错。我看着对面那扇洗手间的门,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维修中”。
我没说话。
贾涛走过来,压低声音:“光辉,别生气。这是暂时的,等肖总那边安顿好了,我再给你安排个正经位置。”
他凑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打在我脸上,让我一阵恶心。
“贾总费心了。”我说。
“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声音很响。我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一阵刺痛。
下午两点,肖建来了。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快绷不住了,能看到里面的白背心。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像是抹了一层猪油。他走路时肚子一挺一挺的,像个孕妇。
“哟,这不是郭总吗?”他笑眯眯地走过来,“怎么坐这儿了?”
“办公室让给你了。”我说。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肖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一丝抱歉,“贾总也太客气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就行了。”
“新办公室还满意吗?”我问。
“满意满意。”肖建点点头,“比我在之前公司的大多了。那个公司,哎,小气得很,副总连个独立办公室都没有。”
之前公司。我心想,他之前那个饭店,当然没有独立办公室。
“郭总,”肖建凑近我,压低声音,“那些项目资料,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给你。”
“好嘞。”肖建拍拍我的肩膀,“郭总办事效率高,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他拍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我的肩膀拍碎。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了。我听出来了,他哼的是《好运来》。
我看着他走进那间原本属于我的办公室,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那间办公室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两年,加过无数次班,通宵过无数次。
墙上还贴着我写的项目计划书,桌子上还有我留下的笔筒。
现在,那间办公室属于别人了。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吴玉玥发来的短信:“查到了一些东西,下班后老地方见。”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吴玉玥是财务部的主管,也是我女朋友。
我们在公司认识的,在一起两年了。
我没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只说家里是做小生意的。
她也没多问,只是偶尔会说:“你这个人挺神秘的。”
下班后,我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咖啡馆。
吴玉玥已经坐在角落等我,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查到了什么?”我坐下就问。
“你先看看这个。”吴玉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贾涛这三年的报销记录,我仔细查了一遍,发现好几个问题。”
我接过来,一页页翻着。
“你看这笔,”吴玉玥指着其中一页,“2018年6月,他报了一笔十二万的差旅费,说去深圳出差五天。但我查了那几天的航班记录,他根本就没去深圳。”
我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笔,”吴玉玥说,“2019年1月,他以公司名义买了一台设备,花了八万。但那台设备,公司的固定资产登记表上根本没有。”
我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三年时间,贾涛经手的报销有二十多笔有问题,加起来将近一百万。有些是虚报差旅费,有些是虚报采购,有些是重复报销。花样百出,手法老练。
“这些都是证据。”吴玉玥说,“我都复印了,原件放回去了。”
我看着她:“你不怕被查到?”
“怕什么?”吴玉玥笑了笑,“我做财务的,最清楚怎么留痕迹不留证据。你放心,没人能查到。”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感动。这个女人,为了我,愿意冒险。
“你打算怎么办?”吴玉玥问。
“还没想好。”我说,“但有这些东西,我心里有底了。”
吴玉玥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那个肖建,不是钱副总一个人安排的。”吴玉玥说,“他背后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集团董事,林满囤。”
我一愣。林满囤。那个跟我爸有过节的林满囤?
“他怎么掺和进来了?”我问。
“不知道。”吴玉玥摇摇头,“但肖建的入职审批单,除了钱副总,林满囤也签了字。他的签字在最上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林满囤。钱国华。贾涛。肖建。
这几个人串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
03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住的地方是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很安静。平时我很喜欢这个家,觉得它是我的避风港。但今晚,我觉得它像一口棺材。
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吴玉玥说的话。
林满囤。怎么会是林满囤?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我妈葬礼上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衣服。
我爸站在我旁边,低着头。
林满囤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妈是郭家的独生女。
我爸入赘何家后,改姓何,成了何家的女婿。
我随母姓郭,是郭家唯一的血脉。
但林满囤一直不喜欢我爸,觉得他配不上何家。
现在,林满囤要搞什么?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居民区,灯火点点。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来来往往的。我看着那些车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不行,我得搞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发现我的工位上又多了几摞资料。全是肖建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
“郭总,不好意思啊。”肖建从办公室探出头,笑眯眯地说,“有些文件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我不太熟悉公司业务。”
我翻了翻那些文件。
全是各部门的季度报告,有销售部的,生产部的,采购部的。
每一本都有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
这些报告本来应该由肖建看,但他连翻都没翻就直接扔给我了。
“没问题。”我说,“我给你写个摘要,你照着念就行。”
“哎呀,那可太好了。”肖建笑成一朵花,“郭总真是好人。”
我坐下来,打开第一份报告。是销售部的季度报告,讲的是上季度销售额。
我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销售数据不对。
这个季度的销售额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但报告中写得好像一切正常,还说“稳步增长”。
我翻到报表那页,看到了一串数字。
数字明显被改过。
原数字是3762万,被改成了4568万,多了806万。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继续翻下去。
第二份是生产部的,讲的是设备更新情况。
里面提到公司买了一台新设备,花了四十万。
但我记得公司上个月根本就没买设备,因为资金紧张,所有采购都停了。
我翻到财务凭证那页,看见了一个签名。
贾涛的签名。
又是他。
我把第二份报告也拍了照。
一上午,我处理了六份报告,发现了三个问题。销售数据作假,设备采购有猫腻,还有一个是培训经费虚报。这些问题,全都是贾涛经手的。
我拿着这些证据,想了想,没有声张。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午,郑刚来了。
郑刚是公司另一个副总监,比我大几岁,在公司干了十年。
他为人老实,业务能力强。
戴着一副旧眼镜,镜片裂了一条缝也没换。
身上的西装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
“光辉。”郑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我被调到后勤部了吗?”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郑刚苦笑,“贾涛说我经验丰富,适合管后勤。让我把现在的项目全部交接给肖建。”
我心里一沉。贾涛这是要把所有能威胁他的人全调走。
“那你那些项目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郑刚叹了口气,“交给肖建呗。反正那些项目,我做了半年,客户也熟了,现在交接,损失的是公司。”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能怎么办?”郑刚看着我,“光辉,我跟你不一样。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里两个孩子要养。贾涛给我穿小鞋,我忍忍就过去了。要是跟他闹翻了,我连饭碗都保不住。”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没睡好。
“我也是。”郑刚说,“我听说贾涛下一步还要调整人事,把你手下那几个能干的全调走。”
“我知道。”我说,“昨天就开始调了。”
郑刚摇摇头:“我看这公司,要完了。”
他说完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走得慢吞吞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郑刚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员工。
他在公司干了十年,勤勤恳恳的,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贾涛一句话,他就被打发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堆文件,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贾涛这是在拿公司利益当儿戏。他为了讨好林满囤,把公司核心业务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把所有有能力的人全调走。
我不能让他再这么干下去。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这次,我没有犹豫。
“爸,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你在公司吗?”
“在。”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看了眼四周。走廊里没人,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公司有人乱搞,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终于肯找我了。”
04
我约了父亲在公司对面的茶馆见面。
这家茶馆开了十几年了,装修古色古香的。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些字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见到我笑了笑:“郭总,好久没来了。”
“忙。”我说。
她把我领到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做工很精细。
我坐下没多久,父亲就到了。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许多。
头发白了一半,头顶那一块都快掉光了。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特别是眼角的鱼尾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很普通,不认识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他是集团董事长。
“坐。”我指了指对面。
父亲坐下,没说话。他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看起来很稳。但我注意到,他倒茶时,手在微微发抖。
“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贾涛调我走,肖建空降,吴玉玥查到的报销问题,郑刚被调走,还有那堆有问题的报告。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
父亲听完,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找你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扛到什么时候。”
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我好好照顾你。但我知道,我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你得学会自己扛事。”
我低下头,没说话。
“这三年,你做得不错。”父亲说,“进公司时从基层做起,靠自己的能力做到副总监。我知道,这三个项目都是你的心血。智能仓储系统,华润的合作,还有那个跟万达的协议。你都做得很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父亲点点头,“我一直让人留意你。贾涛那些报销问题,我也知道。肖建是什么人,我也知道。林满囤干了什么,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处理?”
“因为我要等你开口。”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靠我。”父亲说,“你想证明自己。所以我一直没插手,等你主动找我。”
他倒了一杯茶,慢慢说:“现在你找我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准备好了,不再躲在我妈的光环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但很亮。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妈”,不是我妈,是他妈。我的奶奶,那个一直看不起父亲的女人。
父亲入赘到何家,二十多年一直被岳母家看不起。
他改姓何,放弃了郭家的姓氏。
我随母姓郭,一直是个“外人”。
家族聚会时,他总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
奶奶当着众人的面呵斥他,他脸上挂着笑容,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忍了二十多年。
现在,奶奶去世了,他终于当家做主了。但他还是不敢太张扬。因为在何家,他始终是个“外人”。
“爸,”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处理贾涛,但不想弄得太明显。我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父亲看着我:“有计划吗?”
“有一点。”
“说来听听。”我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这个计划我想了很久,每一步都想过很多遍。父亲听完,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计划有风险。”他说。
“我知道。”
“你确定要做?”
“确定。”
父亲看着我,笑了。他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你长大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出去时,脚步很轻,背影有些佝偻。但我忽然觉得,他很高大。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好像,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妈妈怀里的小孩了。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点走。该干什么干什么,该配合配合。肖建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贾涛有什么指示,我都照办。
我变得比以前更听话了。
这反倒让贾涛不安起来。他每天都要到我工位前转一圈,看看我在干什么。我冲他笑笑,继续埋头干活。
“光辉,”有一天他忍不住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我说,“我挺好的。”
“那就好。”贾涛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不信。
肖建那边,我也很配合。他要看项目资料,我给他。要见客户,我带他去。不懂的问我,我耐心解释。一来二去,他对我放松了警惕。
“郭总这人不错。”有一次我听见他跟贾涛说,“不像你说的那么难搞。”
贾涛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琢磨什么。
私下里,我在暗中收集证据。
吴玉玥每隔几天就会给我一些材料。
贾涛的报销记录,肖建的入职审批单,还有一些内部邮件。
她把每一条都分析得很清楚,哪些有问题,哪笔数额大,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材料一份份拍照、复印、整理。存在手机里,藏在办公室抽屉里,备份在云盘上。狡兔三窟,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郑刚那边,也传来消息。
他被调到后勤部后,没有认命。
反而利用职务之便,收集了不少贾涛的问题。
后勤部管着公司的报销单据,供应商名单,还有一些合同。
郑刚把这些东西都复印了一份。
“这是贾涛这些年吃回扣的证据。”有一天,郑刚把一沓纸塞给我,“还有供应商那边的返点记录。”
我翻了翻,吃了一惊。
贾涛这些年,通过虚报采购、抬高价格、私下返点,至少捞了两百多万。
供应商有五六家,每家的返点比例不同,有的给五个点,有的给十个点,最高的给了十五个点。
他把这些钱全部打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这些证据够他喝一壶的了。”我说。
“还不够。”郑刚摇摇头,“他背后还有人。如果只是这几笔回扣,顶多让公司处理他,不会让他坐牢。”
“那你还有什么?”
“你看看这个。”
郑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都卷起来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五年前的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贾涛借了五十万,借款人叫刘富,是一家供应商的老板。
“这个刘富去年因诈骗被抓了。”郑刚说,“他供出贾涛,说贾涛帮他介绍了好几单生意,每次都有回扣。这笔五十万,是最大的一单。”
我拿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我问。
“刘富被抓后,他老婆来找过我。”郑刚说,“她想让贾涛帮忙捞人,但贾涛不承认认识刘富。他老婆气不过,就把这东西给我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但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够让贾涛进去待几年了。
但我还是没动手。
我要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06
一个月后,集团季度会议。
按照惯例,所有子公司的高管都要参加。贾涛作为福明科技的总经理,自然要去。他带着肖建一起去了,说要让肖建“见识一下大场面”。
临走前,贾涛把我叫到办公室。
“光辉,”他说,“我跟肖总去集团开会,公司的事你盯着。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的。”我说。
“这几天你辛苦一下。”
“不辛苦。”
贾涛看着我,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最后挥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我看着贾涛和肖建走出公司大门,上了车,车子发动,开走了。
等他们的车消失在路口,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他们走了。”
“嗯。”父亲说,“按计划来。”
挂了电话,我给吴玉玥发了一条短信:“开始。”
吴玉玥回了三个字:“收到。”
接下来两天,我和吴玉玥、郑刚一起,把所有证据都整理了一遍。哪些是贪污的,哪些是造假账的,哪些是吃回扣的,分门别类,一一标注。
第三天上午,集团宣布召开紧急会议。所有子公司的负责人和财务主管都要参加。
贾涛和肖建还没回来,他们被堵在了半路上。
集团的法务和审计团队直接去了福明科技,查封了贾涛的办公室,封存了他的电脑,带走了所有财务记录。
等贾涛和肖建赶到集团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早到了。坐在角落里,看着门口。
门开了,贾涛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赶得很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集团通知我来开会。”我说。
贾涛的脸色变了。他刚要说什么,门又开了。肖建走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贾总,出大事了。”肖建说,“集团的审计团队去了公司,把财务部封了。”
“什么?”贾涛的声音都变了,“谁让去的?”
“我不知道啊。”肖建急得直搓手,“我接到电话就赶紧赶过来了。”
这时,门又开了。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步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爸,何德顺,福光集团董事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跟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害怕的。
贾涛的表情最精彩。他的脸先是白了,然后红了,然后又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走到会议桌的最前面,站在那里。他没有坐下,只是看着下面的人。目光扫过贾涛,扫过肖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07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第一件事,福明科技的产品总监贾涛,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吃回扣,证据确凿,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第二件事,福明科技副总经理肖建,涉嫌伪造入职材料、窃取商业机密,即日起解聘,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肖建“腾”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我是钱副总招进来的!”
“钱副总?”我爸看着他,声音淡淡的,“你是说钱国华吗?他去年就被免职了。一个被免职的人,有什么资格招你进来?”
肖建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三件事,”我爸继续说,“福明科技即日起进行全面整顿。新任总经理由郭光辉担任。”
我爸事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何董,”贾涛开口了,声音发抖,“这事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郭光辉一个年轻人,怎么能……”
“年轻人?”我爸看着我,笑了一下,“他今年29岁,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五年。光是最近两年,就为公司创造了四千万的业绩。贾总,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贾涛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爸看着贾涛,“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
“他是我儿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震惊。贾涛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这怎么可能?”贾涛说,“他姓郭,您姓何……”
“他随母姓。”我爸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贾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肖建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看看贾涛,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何董,”他说,“我是被贾涛骗来的。他说这是钱副总的意思,我就……”
“闭嘴。”我爸说。
法务的人走过去,把一份文件放在肖建面前:“肖建先生,这是你的解聘通知书。还有,公安机关的人在外面的等你。”
肖建彻底瘫了。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08
会议结束得很快。
贾涛被法务的人带走了,肖建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其他高管一个个走出会议室,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坐。”我爸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他也在对面坐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问,“让我当总经理的事。”
“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我爸说,“再说了,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个交代。”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我烫到了舌头。
“贾涛那边,会怎么处理?”我问。
“法务会处理。贪污的钱要追回来,该坐牢的坐牢。”
“林满囤呢?”
我爸沉默了一下:“林满囤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别管了。”我爸摆摆手,“这是我跟他的恩怨,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事?他安排肖建进公司,就是想搞垮福明科技,再把你拉下来。”
“我知道。”我爸叹了口气,“但他毕竟是你奶奶的亲弟弟,你的舅公。我不能做太绝。”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打断了我。
“行了,这事就到这里。”我爸站起来,“你回公司吧,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我站起来,看着他:“爸。”
他转过身,看着我:“嗯?”
“谢谢你。”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着电梯上来。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是林满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很精神。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阴沉下来。
“郭光辉。”他说,“恭喜你。”
我不说话,走进电梯。
“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林满囤说,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寒意,“你爸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电梯门关上,我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我看着门缓缓合拢,林满囤的脸在缝隙里渐渐消失。
09
回到公司时,气氛很微妙。
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巴结的,有害怕的,有好奇的。连前台那个平时不怎么搭理我的小姑娘,也冲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那间朝南的,有窗户的办公室。肖建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清空了,桌子上光秃秃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咚咚。”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郑刚。他换了一身新西装,脸上的气色好多了。
“郭总,”他笑着说,“恭喜你。”
“别叫我郭总,”我说,“叫我光辉就行。”
“那不行。”郑刚摆摆手,“你现在是总经理了,得有个样。”
“你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挺好的。”郑刚说,“贾涛的那些事都查清楚了。那个供应商的老板刘富,已经不干了。他的老婆把这些年贾涛吃回扣的证据都交出来了。”
“多少?”
“加起来两百多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两百多万,三年时间,平均一年七八十万。贾涛为了这点钱,把自己送进去了。
“郑哥,”我说,“新产品部总监的位置,你有兴趣吗?”
郑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新产品部总监的位置。”我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让贾涛那样的人再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想让你来干。”
郑刚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光辉,我……”
“别说了。”我摆摆手,“你值得这个位置,你也配得上。”
吴玉玥那边,我也做了安排。
我把她从财务部调了出来,让她当了我的助理。
她拿着那些报销记录,帮我梳理了一遍公司财务。
这一梳理,又发现了不少问题。
“有几笔账对不上。”吴玉玥指着报表说,“去年十二月份,有一笔六十万的采购款,打到一家叫‘鑫源贸易’的公司。但这家公司根本就不存在。”
“还有吗?”
“有。今年三月份,有一笔三十万的培训经费,打到了贾涛个人账户上。他这是把公司当提款机了。”
我看着那几笔账,心里一阵发寒。
贾涛不仅贪,还会伪造账目。他把钱转到空壳公司,再从空壳公司转回来。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些证据,都交到法务那边。”我说,“让他们处理。”
吴玉玥点点头,合上文件夹。
“对了,”她说,“林满囤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爸说他会处理。”
“他能处理吗?”吴玉玥有些担心,“林满囤毕竟是你奶奶的弟弟,在集团里待了二十多年,人脉很广。”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我爸的事,我不能插手。”
吴玉玥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我觉得,”她叹了口气,“这事还没完。”
吴玉玥的直觉,一向很准。
10
一周后,福明科技的走向步入正轨,我做完了所有调整。
贾涛的案子移交给了检察院,等待他的至少是五年。肖建那边,公安查出了他偷窃公司图纸卖给竞争对手的证据,直接被批捕了。
郑刚正式接手了新产品部。他当了十年副总监,终于等到这一天。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喝多了,抱着我哭了一场。
吴玉玥成了我的助理。
她做事利索,脑子灵光,帮我分担了不少压力。
每天早上她都会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写好,放在我桌上。
每件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件事急,哪件事缓,哪个客户重要,哪个客户可以先放放。
公司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死气沉沉的,大家上班都不说话。现在活跃了很多,同事之间开始交流,开会时也有人敢提意见了。
周五下午,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街上车水马龙的。
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匆匆赶路,有的悠闲散步。
路边的小摊上,卖糖葫芦的老板正吆喝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我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我妈活着的时候总说:“光辉,你要争气,别让人家看扁了。”
我争气了。
我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普通员工做到副总监。又用了一个月时间,把那个蛀虫公司整顿干净。我没有靠任何人,没有走后门。
我用自己的双手,做到了这一切。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我爸。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还在忙?”他问。
“刚忙完。”我放下手机,“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我爸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正在走上正轨。”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光辉,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打算退休了。”
我愣住了:“退休?”
“嗯。”我爸点点头,“我想把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你。”
“我?”
“对,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了,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头上。
“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经验够了。你又把福明科技打造成了行业标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你是我儿子,我信得过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需要想想。”
“行,你慢慢想。”我爸笑了,“我不着急。”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你长大了。你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我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落在我的手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三年里做了多少事?加了多少班?写了多少方案?熬了多少夜?
那些疲惫的夜晚,那些孤独的凌晨。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会议,那些改了无数遍的方案,那些被客户拒绝的电话。
这些,都在我手上留下了痕迹。
我的手指上有老茧,那是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手掌上有疤痕,那是被文件夹划伤的。指甲边上都是倒刺,那是压力太大抠出来的。
我看着这双手,忽然笑了。
我知道答案了。
我要接。不是因为那是父亲留给我的位置,而是因为那是我亲自走出来的路。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刚刚落山,天边泛起一抹橙红色。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楼下的行人还在来来往往,小摊贩还在吆喝,车流还在奔涌。
一切都没有变。
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妈。是我,光辉。”
电话那头没说话。
“妈,我想你。”
停了几秒,我说。
“我做到了。”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天上一定有人听到了这句话。
因为那天晚上的天空,格外的蓝,格外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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