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只蟹
楔子:匡姐弯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抬起头来说"六十只?就这么点儿?我弟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全让你买了蟹?"她揪着塑料袋角,嘴角一撇。我说"不少了,六十只呢"。她把袋子一推:"退了,补到一百只,不然你丢的是老周家的脸。"我拎着那两兜沉甸甸的螃蟹站在门口,廊灯照在我后背上,影子拖得老长。我转身下了楼。车发动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她急吼吼的声音,从听筒里尖锐地钻出来——
第一章 挑蟹
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十月下旬的早晨凉得很,空气里有露水的腥气。我穿上那件旧卫衣、蹬上运动鞋,没惊动周明,他还在被窝里打鼾。手机日历上写着今天回婆家——公公生日,提前一个礼拜就说好的。
水产市场我已经踩过点了。城东那个批发市场,早上五点半开市,到了卖蟹的档口。我连着去了三天,跟最里面那家养蟹的老板混了个脸熟。老板姓刘,高邮那边来的,螃蟹养在阳澄湖,他说"正宗不正宗咱不吹,但个大肉满,你掰开看看"。我掰了一只,黄确实多。
今天是正日子,我到他摊前的时候他正在拆泡沫箱。看见我来咧嘴笑了:"来了?今天要多少?"
"六十只。"
刘老板愣了一下。"哟,大户啊!家宴?"
"公公过生日,人多。"
他一边往网兜里捡一边念叨:"你公公好福气。我这蟹四两半到五两的,六十只下来可不轻。"他装了两大兜,每兜沉甸甸的往下坠。我接过来的时候胳膊一沉,差点没拎住。
扫码付款,两千三。我卡里上个月工资剩四千出头,这下去了大半。但我想着值得——头一回给公公过整寿,老人在乎排场。周明上周说了"我姐也要回来",他姐匡姐在隔壁市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我想着她也是个好面子的,六十只大闸蟹满当当摆一桌,谁看了不挑大拇指?
我拎着两大兜螃蟹去市场门口打车。下台阶的时候兜子蹭在膝盖上,蟹爪子透过塑料袋扎着我手背,生疼。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姑娘买这么多蟹?""嗯,家里老人过寿。"师傅笑了:"孝顺。"
到了周明他爸妈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先把两兜蟹搁在花坛边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两大兜青灰色的大闸蟹在晨光里泛着潮润的光。我发了个朋友圈,配字"给公公过寿,大闸蟹管够"。周明第一个点了赞,后面跟了"老婆辛苦"三个字。
我拎着蟹上楼。六楼,没电梯,我歇了两回。到了门口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婆婆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来了来了。"她看见我和两大兜蟹,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买这么多?"
"六十只。"我把兜子搁在厨房地上,胳膊酸得发抖。
婆婆蹲下来解开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青蟹挨青蟹挤得满满当当。"活蹦乱跳的,花了不少钱吧?"她语气里带着满意,但嘴上还是抱怨"花这冤枉钱干啥"。
我笑了笑说"一年一回嘛"。擦了把汗,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匡姐已经到了。她盘腿坐沙发上刷手机,穿一件宝蓝色羊绒大衣,长发披散着,化了妆。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嘴角扯了扯:"来了。"
"匡姐早。"我换了鞋走进去。
她放下手机,目光往厨房方向落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到厨房门口弯腰看了看那两兜螃蟹,伸手扒拉了一下网兜,蟹爪子隔着网袋蹭她手指,她缩了一下手。
然后她开始数。
那只手隔着网兜一只一只点过去,嘴里轻声念着数。数完了直起身,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我以为这事儿就过了。
"小雅。"她没抬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六十只?就这么点儿?"
我站在客厅中间,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六十只不少了匡姐,一桌人一人两只还多——"
"一人两只?"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高但尖。"我弟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全让你买了蟹?六十只,你打发谁呢?我爸过寿,亲戚来了十几口子,一桌子人两只蟹,你让人怎么下筷子?"
我说"螃蟹就是尝鲜的,又不是当饭——"
"退了。"她打断我,下巴往厨房方向一扬。"退了,补到一百只,不然你丢的是老周家的脸。"
我站在那儿,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勒着,刚才爬六楼出的汗还没干,后背凉嗖嗖的。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看看我,又看看她闺女,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周明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头发还翘着,睡眼惺忪。"咋了?"
匡姐冲他抬了抬下巴:"你看你媳妇买的蟹,六十只,够谁吃的?我说让她再买,她跟我顶嘴。"
周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地上那两兜蟹。他抓了抓头发:"六十只确实少了点吧,我妈那边还要给邻居送几只——"
"那是我考虑不周。"我把围裙解下来,折了两折搁在沙发扶手上。"不过钱花完了,再买我拿不出。"
匡姐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工资呢?"
"工资还了房贷还剩四千,买蟹花了两千三,剩下的一千七过日子到下个月发薪。"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婆婆转身回了厨房,煤气灶咔哒一声拧开了。周明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着,看天花板。匡姐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刷了两下屏幕。
我弯腰拎起那两兜螃蟹。塑料袋提手勒着手掌心,蟹爪子隔着袋子扎进肉里。"那这蟹我先拿走。"我说,"省得你们嫌少,丢人。"
匡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周明伸手来拦——"哎小雅你别——"
我已经换了鞋。开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走廊里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我拎着两兜蟹往下走,下到三楼的时候眼泪开始往外涌。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湿了一片。又擦一把。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我空出一只手掏出来,屏幕上"匡姐"两个字在跳。我接了,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什么意思?我爸过寿你拎着东西走了?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你知不知道今天请了多少人?你现在马上把蟹送回来,立刻!"
我站在单元门口,两兜蟹搁在脚边,一只蟹爪子从袋子里探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蟹壳上,青灰色里泛出一层淡淡的蟹黄色。
我说:"匡姐,六十只蟹现在在我脚底下。你要是嫌少,你就当今天没这六十只。你要是觉得丢人,跟你弟商量商量,他卡里应该还有千把块奖金,再添上买四十只。我是不添了。"
"你——"
"挂了。"我按了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弯腰拎起两兜蟹,往小区门口走去。蟹在袋子里窸窸窣窣的,像在说悄悄话。
走到门口我打了辆车。师傅还是早上那个,他从后视镜认出我来,愣了一下。"姑娘你没上去?"
"上去了,又下来了。"我把蟹搁在脚边,靠着椅背闭上眼。"师傅,麻烦去城西,我妈家。"
第二章 娘家
车开到城西那排老筒子楼楼下的时候,我妈正提着一壶开水往外泼。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大兜东西,她愣在那儿。
"买啥了这么大动静?"
我把兜子往地上一撂,网袋破了口,一只蟹从窟窿里钻出来,沿着水泥地横着跑了两步。我妈低头看见它,赶紧蹲下去捏住壳把它塞回袋子里。"大闸蟹?你买这么多干啥?"
"给周明他爸过寿买的。"我说。
我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那你拎回来干啥?"
我没答。低头把那只越狱的蟹塞进去,把网袋打了个死结。我妈看着我,没再追问,侧身把门推开。"先进来。"
屋里一股中药味——她这两天膝盖疼,熬了膏药敷着。小客厅还是老样子,折叠桌上盖着镂空花布,沙发垫子换了新的,是她自己裁的碎花布套。我坐下去的时候垫子陷得深,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她把两兜蟹拎进厨房,搁在水池边上,往上面淋了点水。回头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去倒了两杯水。"说吧。"
我喝了口水,从匡姐数蟹说到"补到一百只"再到周明说"六十只少了"。我妈听着,剥了一颗花生搁在茶几边沿上,没吃,就那么搁着。
"所以你就拎回来了?"
"嗯。"
"那你公公今天生日咋弄?"
"他自己闺女自己想办法。"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那颗花生拿起来剥开吃了,花生红衣沾在手指头上,她搓了搓。"六十只大闸蟹,搁谁家都不算少。你姑姐那就是挑事。"
"我知道。"
"你婆婆呢?"
"没说话。"
"嗯。"我妈把花生壳拢了拢丢进垃圾桶,站起来去了厨房。"中午别走了,妈给你蒸蟹。"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洗蟹的声音,水哗哗响,蟹爪子在水槽壁上划过,细碎而尖利的刮擦声。我妈一边洗一边哼歌,老调子,不知道名字。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晒进来,满屋都是金色的。
我掏出手机。周明打了三个未接,微信发了七八条——"你在哪?"、"别闹了行不行?"、"匡姐说让你先把蟹拿回来,她不多说了"、最后一条"你到底去哪了?人都在呢,就等你一个"。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搁在茶几上。
中午我妈蒸了十只蟹。红彤彤的出锅,掰开盖子,蟹黄满满当当,冒着油。我妈把蟹黄挖出来放进我碗里,自己啃蟹脚。"你公公那边,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啃蟹脚。蟹壳在她手指间咔嚓咔嚓地碎。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照在她手背上的老年斑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那你剩下的那些蟹呢?"
"冻起来,慢慢吃。"我夹了一筷子蟹黄送进嘴里,鲜、咸、甜,在舌尖化开。我妈腌了两罐醉蟹,去年冬天吃完的,今年正好腌上新鲜的。
我嚼着那块蟹黄,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在婆家吃什么都香。桌上就两道菜——蟹和一碟拌黄瓜——碗是缺了口的旧碗,筷子头磨白了。但对面坐着我妈,她啃蟹脚的姿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先用牙咬断关节,再用小指头把肉顶出来。
"妈,"我说,"我想搬回来住一阵。"
她手上动作没停。"周明那边——"
"他让我走,我就走。他不让我走,我也得想想。"
我妈把啃干净的蟹壳搁在报纸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这屋小,就一张床。你要回来,妈打地铺,你睡床。"
"我打地铺。"
"你打地铺。"她重复了一遍,没争。"行,先吃饭。吃完了下午把蟹腌上。"
第三章 沉默的电话
下午我把剩下的五十只蟹分了。十只冻起来,四十只腌醉蟹——我妈的酒坛子洗干净了,姜片、花椒、老酒、酱油、冰糖,一层蟹一层料码进去。蟹在坛子里挣了几下,渐渐不动了。最后封上塑料布,扎紧绳子,搬进阴凉的角落。
"一个月就能吃了。"我妈蹲在旁边看,手指头拍了拍坛沿。"到时候给周明送几只。"
"送他干啥?"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送不送是你的事,妈就这建议。"她转身去厨房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我蹲在坛子边上,闻着那股酒香和蟹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在沙发上响。我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公公"两个字在亮。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雅,"公公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他平时低一些。"你……你姐那人就那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蟹不用补了,六十只够够的。你回来吧,亲戚们都到了,等着开席呢。"
我靠着沙发,脚边是那个封好的酒坛子。窗口的风吹进来,带着中药的苦味儿。"爸,今天您过寿,我本来高高兴兴的。六层楼我爬了两回,第一回拎着蟹上去,第二回拎着蟹下来。您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背景里杯盘响动,有人在大声说笑,匡姐的声音尖尖地钻进话筒——"她接没接?让她把蟹送回来!"然后是婆婆压低的声音"你少说两句"。
公公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对着我说话:"小雅,爸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今天过寿,你看在爸面子上——"
"爸,不是面子的事。"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窗外巷子里谁家狗叫了两声。"六十只蟹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我一大清早去水产市场一只一只挑的,拎到您家门口。匡姐看了一眼就嫌少,让我退了补到一百只。我补不起,就不给老周家丢人了。"
电话那头背景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下去,像是手机被人拿远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婆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小雅,你回来吧,妈给你留了位子。"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妈刚才没帮你说话,是妈不对。"婆婆的声音比往常软了很多,带着一点犹豫。"你姐夫也说匡姐了,她那个人就那个性子。你回来吃饭,蟹的事翻篇了。"
我蹲下身,手指头摸着那个酒坛子的沿口。坛子凉丝丝的,酒气从封口布底下渗出来。"妈,"我说,"我不回去吃了。我跟我妈蒸了蟹,正吃着呢。您跟爸说一声,等我腌的醉蟹好了,我送几只过去给您二老尝尝。"
婆婆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句"那行,你……你跟你妈好好吃"。
挂了。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翻过来扣着。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你婆婆打的?"
"嗯,让我回去。"
"你咋说的?"
"我说不回了。"
我妈把饭碗搁在桌上,筷子摆好。"吃饭。"
我坐在饭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白饭粒在嘴里嚼着,甜丝丝的。我妈把那碟拌黄瓜往我面前推了推。"明天去把衣柜腾出来,你那几件衣裳我上午洗了。"
"好。"
第四章 回响
第二天周明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晾我妈的床单。楼下有人按门铃,我听见我妈开了门,然后是周明的声音——"妈,小雅在吗?"我没动,把床单抖开抻平,夹子一个个夹上去。床单在风里鼓起来,白晃晃的遮住我半边脸。
周明走到阳台门口站住。我看不见他脸,只看见他站在床单外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雅。"
我夹完最后一个夹子,转过身。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夹克,新的,扣子没扣。头发梳过了,人看着精神了些,但眼圈底下青着。"我把匡姐送走了。昨天的事是她不对,她说她说话过了——"
"她自己不给我打电话,让你来转达?"
他嘴抿了一下。"她不好意思。"
"她好意思让我补一百只蟹,不好意思打个电话道歉?"
周明站在那儿,手插在夹克兜里,没拿出来。我妈在客厅开了一壶水,咕嘟咕嘟响。阳台上的风把晾着的床单吹得呼啦呼啦翻卷,阳光透过布料照过来,满世界都是白亮亮的。
"小雅,"他的声音低下去,"昨天爸的生日没过好,他晚上躺床上半天没睡着。我妈也说了匡姐一顿。你要是气不过,我让匡姐当面给你——"
"当面不用。"我靠着阳台栏杆,手扶着冰凉的铁管。"周明,我问你一件事。昨天在咱爸家,你姐让我去再买四十只,你当时说了一句'六十只确实少了点'。你那是真心话还是顺嘴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我那是顺嘴——"
"周明,你当时哪怕说一句'够了够了,我媳妇辛苦了',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我从床单边上绕出来,站在他面前。阳台窄,我俩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你姐嫌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不说话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拎着蟹出门下楼的时候你又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阳台的风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他在风里站着,嘴唇翕动了两下。"我错了。"
"你每次都错了。每次都是你姐挑事、你妈沉默、你事后认错。然后就翻篇了。"
周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我看着他发旋,跟结婚那会儿看着的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头发密,现在那里秃了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这三年他也在老,我也在老。可他老在发际线上,我老在那些一次次被推翻的付出里。
"我回去跟他们说,以后匡姐回来提前告诉我,我护着你。"他抬起头。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进客厅,我妈端了杯水站在茶几边上,看看我,又看看周明,把水杯放下来。"周明,喝水。"
"谢谢妈,不喝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了看——小沙发、折叠桌、挂钩上我妈的碎花围裙、墙角那个酒坛子。酒坛子上贴着红纸,我昨天写了个"醉"字。
"那坛子蟹——"他指着问。
"腌的醉蟹,"我说,"我跟我妈腌的,下个月才能吃。"
他点了点头。"到时候我——"
"到时候再说。"我打断他。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等着什么。但那间小屋里没人再开口。我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午间新闻在播国际大事,主持人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周明慢慢挪到门口,换了鞋,转身看了我一眼。
"那我先回了。"
"嗯。"
门开了又关,楼道里脚步声渐远。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在播中东局势,炮火声混着解说员的男中音。我妈关小了音量,抬头说:"你没留他。"
"没留。"
"那你打算?"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弹簧嘎吱。"我还没想好。但昨天那两兜蟹——六十只——我拎上去又拎下来,胳膊现在还在疼。我得记着这个疼。"
我妈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抬手把我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在我脸上,凉凉的。"行,记着。"
第五章 醉蟹
醉蟹腌到第二十天,我掀开坛子看了一眼。酒香混着蟹腥冲上来,我吸了一下鼻子——闻着就像我妈往年腌出来的味儿。蟹壳已经变深了,油汪汪的,我用筷子戳了一只钳子,硬邦邦的,熟透了。
我妈走过来凑着坛子口闻了闻:"差不多了。再等十天更入味。"她把盖子重新封好,拍了拍坛子。"你公公那边,上回不是说要给送几只?"
我想了想。那通电话之后我跟婆婆通过两回话——第一次是她问我"那蟹腌得咋样了",语气比以往软和不少。第二次是上周,她说"你爸念叨你呢,问你啥时候回来吃饭"。我说"忙,等醉蟹好了再说"。
"送。"我说,"给他们送一坛。"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亲自送?"
"让周明来拿吧。我不去。"
我妈没评论。转身去厨房烧水了。我站在那口酒坛子旁边,手指头戳着坛口那层塑料布,一戳一陷,再一松回弹。有些话没跟我妈说。其实跟周明那几次通话里,他提了两次"匡姐说想跟你道个歉",但前因后果含含糊糊的。我不想听那道歉隔着别人转达的味儿,我要等她自个儿站到我面前。
第二十三天,周明来了。这回他自己来的,骑电动车,后座绑了个空纸箱。我把一坛醉蟹用报纸裹好放进他纸箱里,他蹲在旁边看我码,码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雅,"他站起来搓手,"匡姐下周末回来,她说——"
"她说她来跟我说。"我拍拍膝盖站起来,扶着后腰。"周明,你回去跟你姐说,要道歉她自己来,别让你传话。我下周末在家。"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电动车突突响着走了,后座纸箱里那坛醉蟹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咣当声。我站在筒子楼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家。
我妈在窗台上浇花,头也不回:"跟他说了?"
"说了。下周末她姐来。"
"哦。"我妈把喷壶放下,手指捻着一片黄叶子摘掉。"那妈那天去隔壁王姨家串门,你自个儿招待。"
"妈——"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当面解决。"她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在旁边杵着,她反而说不出真话。"
第六章 道歉
下周末匡姐来了。来的时候天阴着,风大,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大衣,头发扎起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橘子,几斤苹果,码得不整齐,塑料袋勒着。
我妈不在家。我开的门,侧身让她进来。
她在沙发边上坐下了,坐得很靠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给她倒了杯水,搪瓷缸,我妈的旧缸子。她接过去没喝,搁在茶几上。
"小雅。"
"嗯。"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指甲上涂了浅粉色的甲油,左手小指的掉了半块。"上回那个事……是我说话不好听。"
我坐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椅子腿有点晃,我稳住它。"匡姐,你不光说话不好听。你让我退了重买,那是因为你觉得六十只蟹不配你爸的寿,不配老周家的脸面。你数的不是蟹,是你衡量我值多少的标准。"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想打断,又闭上了。手指头摩挲着搪瓷缸的边沿,那块掉瓷的地方硌着她的指腹。"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我说。"你数完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那个意思。'我弟一年到头挣那点钱全让你买了蟹'——那钱是我自己挣的。'补到一百只'——你怎么不自己掏钱补?"
她的嘴唇抿紧了。嘴型显出两条竖纹,像绷紧的绳。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风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
她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喝完把缸子放回去,声音稳了些。"你说得对。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家里请了那么多亲戚,蟹摆出来十几盘,六十只确实看着稀稀拉拉。我就想着好看——"
"好看是给亲戚看的。我一大早起来挑蟹、爬六楼、胳膊到现在还——"我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青了一片,是那天拎蟹勒的,消了但还留着痕迹。"匡姐,你是觉得我难看了,还是老周家难看了?"
她看着那条青印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是我难看了。我拿你说事,其实是怕亲戚们说咱家办得寒碜。"
"那你说我丢老周家的脸。"
她没接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攥在一起。搪瓷缸里水面轻轻晃荡。过了好半天,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听进去了。那三个字从那两片画了口红的嘴唇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没熟的柿子。但我听出来了——它是真的。
"收着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东西跟我以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了。以前她在婆家客厅里居高临下地坐着,看人都是从上往下扫。现在她微微倾着身,两只脚并拢踩在地板上,姿态矮下去了一截。
我站起来从厨房端了一碟醉蟹出来。掀开盖子,蟹油亮晶晶的,红褐色的壳浸在酒汁里。"腌好的,你尝尝。"
她拿起一只,掰开蟹壳。蟹黄已经被酒浸透了,呈琥珀色,油润润的。她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我妈的手艺。"
"你跟你妈……"她顿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蟹脚,"你跟你妈挺好的。"
我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以后想吃,自己来拿。别让你弟传话了。我这离你不算远,坐车一个小时。"
她嚼着蟹脚,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七章 再说一回
匡姐走的时候把那兜水果留下了。我送她到楼下,风还是大,她裹紧了大衣领子,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小雅,咱俩以后别这样了"。我说"嗯"。她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细碎而清脆的声音。
我上楼,我妈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多了一碟花生红衣。"走了?"
"走了。"
"咋说的?"
"她说对不起。我收了。"
我妈把花生红衣拢了拢丢进垃圾桶。"那就行。下回她再说难听话,你照样转身走。但这一回翻篇了。"
我坐在她旁边,拿了颗花生剥开,花生米搁进嘴里嚼着,满口生香。"妈,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妈把碟子里剥好的花生仁推到我面前。"你较不较真,妈不管。妈只知道一件事——六十只蟹你拎上去又拎下来,那天你胳膊上勒出的印子好几天没消。你要是连这个都要让人踩过去,往后还有你受的。"
我靠着沙发,把那碟花生仁一颗一颗吃完了。窗外风小了,天色从灰转亮,露出一角蓝。楼下的狗不叫了,有人在收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布面拍打的声音扑扑的,隔着窗传进来。
手机亮了一下。周明发的:"我姐说到你这儿了,你俩谈得咋样?"
我回:"谈完了。"
他又回:"那我能去接你不?"
我看了看那个字——"能"。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字:"能。但今天不回了,下周末吧。你过来吃饭,醉蟹给你留着。"
他回了一串"好"字,附了一个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又剥了一颗花生。我妈在旁边打起了轻微的鼾——她靠着沙发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的花生。我把那颗花生从她手心轻轻拿下来,又从沙发上扯了条薄毯盖在她膝盖上。
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墙角那坛醉蟹还剩大半坛,封口的红纸翘了一个角,我用手指头按平了。
第八章 再回
隔周的周末我回了一趟婆家。这回没买蟹,拎了两坛醉蟹——一坛给公公婆婆,一坛给匡姐带回去。到六楼的时候我歇了一回,这次爬得没那么喘了。
开门的是周明。他接过醉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婆婆在厨房忙活,听见我来了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小雅来了?包饺子呢,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见我进来放下报纸。"来了?"他语气跟往常一样,但多了一句"那蟹腌得真好,你妈上回拿来的那几只,我吃了三顿没舍得一次吃完"。
我笑了。"爸您爱吃我就多腌点,坛子里还有。"
匡姐没回来。但她发了条微信给我,头天晚上的,就一句话——"下回蟹钱我跟你平摊。"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我没再回,但把那张表情包截了图,存着。
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我坐在周明旁边。他给我倒了醋,搁了一碟蒜。我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鲜。婆婆问"咸淡咋样",我说"刚好"。她"嗯"了一声,又包了两个下进锅里。
吃完了我帮婆婆洗碗。她站在水池边上冲盘子,我在旁边擦,抹布在碟面上转了三圈,水珠溅到围裙上。她忽然说了一句:"上回的事,妈当时没说话,是妈不对。"
"妈,过去了。"
"过去了是过去了,但妈得说一句。"她把冲好的盘子递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姑姐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后悔了。你回来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跟她闺蜜说了半个钟头,第二天一早走了。"
我把擦干的碟子摞进碗柜,咔嗒一声。"我知道。"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脸比上次我见的时候清瘦了些,但眉间那道竖褶子没那么深了。"小雅,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妈这屋……你随时来。"
我手上的抹布顿了一下。她没说"你是媳妇应该回来",她说的是"你随时来"。我蹲下去把抹布搓了两把,水龙头的水哗哗冲着我手指头。
"嗯。"
第九章 分蟹
后来说来也巧。那天我正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博主拍的去水产市场挑蟹的流程,从下网到上秤每一步都讲得细。评论区有人问"买蟹买多少合适",博主答"家宴的话一人一只半,多了浪费"。
我把那条视频转到了家庭群里,没配字。群里安静了十分钟,然后匡姐冒出来了:"转发这啥意思?嫌我上次让你们补到一百只过分了?"
我说:"没嫌,就是看见了发一下。"
匡姐发了一排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她撤回了,重新发了一条:"一人一只半,你上回六十只够十七个人吃。那天来的人满打满算十三个,是我错了行了吧?"
后面婆婆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公公发了一串句号,又发了一个微笑。周明在下面回了个"哈哈"。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上。桌上放着一碟醉蟹,我掰了一只蟹脚,慢慢剔着里面的肉。那天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铺了满满一张。
后来有一回我又路过那个水产市场,进去找刘老板。他看见我又乐了:"又来买蟹?这回要多少?"
我说:"这回只买十只。自己吃。"
他一边捡蟹一边问我:"上回那六十只,你婆家吃光了吧?"
"没全吃。"我说,"拎回我娘家了。"
刘老板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问为啥,嘿嘿了两声,把蟹装好了递过来。"下回你要再多,提前说,我给你留大的。"
我付了钱,拎着十只蟹出了市场。晨光铺在路面上,金灿灿的。塑料袋在手里晃荡着,蟹爪子隔着袋子轻轻扎着虎口——这回不疼,有点痒。
我边走边想,有些东西得够分量才能撑得起面子,但有些东西要刚好才经得起人心。六十只蟹,拎上去再拎下来那一路,我从六楼走到一楼,台阶一级一级地数,心里的事一层一层地清。到一楼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我那口气呼出去,胸口的闷散了大半。
后来匡姐再回来的时候,我买了一回蟹。这回只买了四十只。她蹲在地上数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站起来拍拍手走了。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只最大的搁在我碗里,嘴里嘟囔着"吃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蟹,壳红彤彤的,冒着热气。我掰开盖子,蟹黄满得往外淌。我吃了一口,咸鲜的滋味在舌尖上绽开。
周明坐我旁边,又给我倒了一碟醋。婆婆端了热汤过来,公公在那边吆喝着"开席了开席了"。匡姐端着碗扒拉着米饭,筷子头在空气里点了点,指着我说"下回你少买点,吃不了"。
我说"你说少买就少买,你说多买就多买?"她用筷子头敲了敲我碗沿,"行了行了,你买多少吃多少"。满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第十章 醉蟹坛
那个冬天我妈把那坛醉蟹吃到了年根底下。每次开坛都拿两只出来,切片姜,淋点醋,坐在沙发上慢慢啃。她啃蟹的姿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先咬断关节,再用小指把肉顶出来,食指和大拇指捏着蟹壳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漏掉的肉渣。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腿上搭着毛毯,手里捧一杯热水。窗玻璃上起了雾,我拿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只螃蟹,八条腿、两只钳,圆圆的壳。我妈抬头看了一眼:"画的啥?"
"蟹。"
她凑过来看了看,笑了。"不像,你画得像蜘蛛。"她伸手在旁边添了两根须。"螃蟹须长这样。"
我看着她手画的须,歪歪扭扭的。然后我自己又添了两只眼睛。一幅半成品画在窗玻璃上,水汽一上来就糊了,模模糊糊的一大团。
"妈,下回过年我买十只新鲜蟹回来蒸。"
"买那么多干啥,吃不了。"
"吃不了腌上,你那坛子空了。"
我妈把蟹壳搁在报纸上,擦了擦手。"行,你买。妈给你腌。"
年三十那天周明来接我回婆家过年。我拎了两坛醉蟹上车——一坛给婆婆那边,一坛封好了贴上红纸"妈留"。周明看了一眼那坛子上贴的妈字,问"这个妈是你妈还是我妈"。我说"你猜"。
他笑了,发动了车。后座上的醉蟹随着车转弯轻轻滑动,坛子在纸箱里发出温柔的碰撞声。车窗外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一排排的,像谁往天上洒了一把糖葫芦。
到了婆家楼下,周明停好车,把两坛蟹拎出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小雅。"
"嗯?"
"谢谢你。"他说。"上回那六十只蟹,我后来想了很久。你那天早上几点起来去买的?"
"四点半。"
他站在楼梯口,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四点半。"他重复了一下,把坛子换了个手拎。"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下了车,锁上车门,走到他旁边。他等着我,没先上楼。我们俩并排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蟹在坛子里安安静静的,坛口贴的红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到了六楼,婆婆开了门。屋里的热气涌出来,裹着一股油香和饺子馅的味儿。她把我们迎进去,看见我手里的坛子,接过去掂了掂,笑着说"又有醉蟹了?上回那坛你爸吃了快两个月,舍不得吃完"。
我换了鞋进屋。匡姐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喊了一声"小雅,你上回那视频我看了,一人一只半,我记住了"。我说"记住了就好"。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我肩膀,不重,轻轻的一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婆婆在厨房盛饺子,公公在摆碗筷,周明在阳台上脱外套,匡姐在跟婆婆争论要不要多剥两瓣蒜。屋里暖气足,窗玻璃上起了雾,我走过去在上面画了一排小圆圈,又画了几条横线,最后加了两根须。
匡姐端着一碟蒜过来,凑头看了一眼。"你画的啥?又画蜘蛛?"
"螃蟹。"我说。"你不认识?"
她歪着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你说是螃蟹就是螃蟹吧。"
她伸手在玻璃上又添了一只钳。两只钳一大一小,歪着。然后她把蒜碟搁在桌上,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吃饭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水汽慢慢地往上爬,蟹在玻璃上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但那两条须还在——我妈添的,一直留着。
我转身走向饭桌。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热菜、还有那碟醉蟹被婆婆端了出来,红褐色的蟹壳油光发亮。周明给我拉开椅子,匡姐在旁边倒饮料,公公举起了酒杯。
我坐下去,端起自己那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像那年在水产市场里,蟹爪子在泡沫箱壁上轻轻刮擦的声音——细碎、清脆、潮润润的。
我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醉蟹。蟹壳上还沾着酒汁,琥珀色的。我掰开盖子,蟹黄满着。跟那天我拎回娘家时一模一样。
后记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在吃一只大闸蟹。蟹黄肥得流油,蘸了姜醋送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些年有个读者给我留言。她说她第一次去婆家过年,买了八样礼,拎着坐了一整天火车。到了婆家,姑姐翻了一遍说"怎么没买烟,我爸抽的烟你不知道吗"。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还拎着半路没吃完的面包,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东西都不值钱。
后来她走了。她把那八样礼拆了,该吃的吃,该送的送给了邻居。她老公追出来问她"你干嘛呢",她说"我不配进你家的门"。
那事儿最后怎么收场的我没问。但她跟我说"小雅比我强,她还有六十只蟹撑腰。我当时那八样礼加起来两百多块钱,转个身就没了"。
这个故事讲的是蟹,也不全是蟹。六十只也好,八样礼也好,一个人掏心掏肺捧着东西去的时候,那东西的分量有时候不在它值多少钱,而在你愿意为了它起多早、走多远、爬几层楼。被嫌弃的那一刻,真正疼的不是蟹被嫌少了,是那颗心被人掂量过了,对方说"不够"。
小雅转身走了。她没说"我受够了"或者"我不回来了",她说"那我先拿走",然后拎着两兜蟹下了六层楼。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响——我的东西我自己带走,不要的东西我不硬塞给你。
好在匡姐后来懂得了。好在婆婆那句话说出口了。好在小雅自己盘腿坐在娘家地板上啃蟹脚的时候,那滋味比什么都实在。
最后那碟醉蟹,我写着写着饿了,去厨房也蒸了一只。掰开盖子,满黄。我蘸了醋,慢慢吃完。吃完把蟹壳拢了拢,搁在报纸上,拍了张照发给那个读者。
她回我:"吃完了?"
我说:"吃完了。"
她说:"那就好。"
评论区已开放,欢迎各位分享你们的故事。那些拎上去又拎下来的东西、那个转身的瞬间、那碟最后吃进嘴里的滋味——都在这儿等着。
作者:王者出击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