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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名为《养生论》的文章,出自嵇叔夜之手。嵇叔夜,谯国铚县人,生于魏文帝黄初年间,卒于魏元帝景元年间。他的一生,正值魏晋之交最黑暗、最压抑的岁月。幼年丧父,家境清贫,却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尤好老庄。他精通音律,善弹《广陵散》;工于诗文,位列“竹林七贤”。可偏偏这样一位风流名士,不愿做官,跑到洛阳城外打铁,最终被司马昭处死,年仅四十。
嵇叔夜写《养生论》,不是闲来无事谈保养,而是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认真思考:人到底怎样才能活得久一点、活得安一点?他看透了世事无常,也看透了人心的脆弱,才写下这篇文章。千字之中,有医理,有人情,有对世俗的冷眼,也有对生命的温情。
《养生论》的开篇,就让人心头一凛。他说,世上有人以为养生是神仙之事,虚无缥缈,不可企及;又有人以为只要吃好喝好、服药导引,就能长生不死。这两种看法,一个太不信,一个太迷信,都错了。嵇叔夜讲,养生不是求仙,而是“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精神安稳了,身体才可能安稳;心里不折腾,命才保得住。
接着,嵇叔夜打了一个绝妙的比方。他说,养生就像种庄稼。一块地,如果水土流失、肥力耗尽,你就是撒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像样的庄稼。人的身体,就是这块地。你天天熬夜、纵欲、暴怒、忧思,等于自己把地糟蹋了,然后再去求医问药、吃补品,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然后是一句更清醒的话:“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人的欲望,是天生的,嵇叔夜并不否认。但他认为,欲望如果不加节制,就会变成灾祸。好比一盏灯,点着是正常的,可你非要把灯油拼命往上浇,火苗蹿得老高,亮是亮了,一会儿就烧尽了。人的精气神,就是这灯油。声色犬马、名利争斗,都是在浇油。一时痛快,灯尽人亡。
他接着写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这几句话,几乎把人最常见的情绪问题说尽了。大怒大喜,会打乱身体里那口“正气”;过度思虑,会慢慢消耗人的精神;过度的悲哀和享乐,都会损伤一个人原本平和纯粹的状态。嵇叔夜不反对人有情绪,他反对的是“过度”。任何事情,一旦过度,就是灾难。
更让人警醒的是他对世人养生态度的讽刺。他说,很多人平时纵情声色,不加节制,等到身体垮了,才想起来吃这个补那个,求医问卜。这就像一个人,天天在锅里煮自己的命,煮干了,再往锅里滴几滴泉水,还指望锅不裂。嵇叔夜说:“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思是,你抱着一颗争强好胜、急功近利的心,却想走一条清静养生的路,怎么可能走得通呢?
在揭示了世人养生的误区之后,嵇叔夜也给出了他的建议。他说:“清虚静泰,少私寡欲。”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清,是心里不装污浊;虚,是不自满;静,是不躁动;泰,是坦然安定。少私,是别总想自己;寡欲,是别什么都想要。
他进一步解释,人不是不能有名利,而是不能让名利反过来控制了自己。嵇叔夜打了一个比方:名和利,就像两个主人,你一旦贪上了,就变成了他们的奴仆。从此你的喜怒哀乐,全看他们脸色。得一点,欣喜若狂;失一点,如丧考妣。这样活着,哪怕天天吃人参,身体也扛不住。
还有一句非常深刻的话:“知与不知,其为害亦甚矣。”这是讲人们对于身体的认知。很多人根本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它到底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就盲目进补、盲目锻炼、盲目养生。这种“不知”,比不养还要可怕。好比一个人夜里走路,前面是悬崖,他不知道,还大步流星往前赶,摔下去的时候,连后悔都来不及。
嵇叔夜的《养生论》写在乱世。那时候,名士们今天喝酒谈玄,明天可能就被押上刑场。人越是在命不保夕的年代,越想抓住点什么。有人抓酒,有人抓药,有人抓神仙方术。嵇叔夜看得明白,他告诉我们,养生的核心不在那些玄妙的东西,就在你日常的一呼一吸、一思一念之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人久久不能平静的话。大意是,一个人如果能做到“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什么意思呢?你越想抓住快乐,快乐跑得越快;你越怕失去生命,生命反而越脆弱。只有放下了对快乐的过度追逐,才能真正体会到满足;只有看淡了生死,身体才能真正得到保全。这话听起来矛盾,细想却极有道理。人的很多病,都是“太想”想出来的——太想成功,太想被认可,太想活得好。
嵇叔夜借养生,实际上讲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在纷乱的世事中,守住内心的清静;在无边的欲望中,保留一份节制;在生死无常的命运里,保持一份坦然。读懂《养生论》,未必能让你长命百岁,但一定能让你的心,不那么累。
原文节选(嵇叔夜《养生论》):
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
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
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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