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齐鲁网·闪电新闻8月14日讯（山东台综合广播）
你有没有在美术馆见到过这样一幅画？
丝绢画布微光氤氲，一朵高挑绚烂的牡丹，或低头对视残缺的红砖，或被铁丝紧紧缠绕。
刘明波作品《伊人》
驻足看画，莫名伤感。
是审视？对峙？还是纠缠？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调，渐渐成了一个艺术家的标签。
观者隔空猜测：画家，必然是个沉静忧郁的人。
推开鹊华间的工作室的门，刚刚理了光头的男主人，正盘腿摇着扇子听戏。
“容不得一根头发，发茬长出来，心就不静。”
“喝茶，吃瓜，坐下聊天。”
“都留下来吃饭，中午炖一只鸡。”
玳瑁眼镜推到头顶，笑眯眯俨然茶馆老板。
这就是画牡丹的刘明波。
刘明波正在创作
鹊华间，窗外是鹊山，窗内是竹与案几。
无数中国文人的栖居梦，被刘明波装进了私人空间。
大会客厅的长条桌上，紫砂壶从不闲着；隐秘的榻榻米茶室，极适合独处沉思；中古沙发适配爵士乐，吕剧、昆曲、京剧，每一种声音都与内心有关。
在这个被分区规划的空间里，刘明波随时切换状态，回应不同自我的叩问。
刘明波作品《天香夜染衣》
但牡丹，会一次次把他从心灵之旅召唤回原点。
画案和墙壁上墨迹未干，黄的、紫的花瓣散落，堆积的画卷中还有很多半成品，随手搁置的砖头、铁丝、树枝，随时点燃灵感。
他一笔笔着色，一条条勾勒，一次次擦洗叠色，有的画七八年才能完成。
刘明波在听戏
为什么如此执着认真？
因为关乎到一个青年的梦想和追求。
年轻时在莒南，他做过很多工作，修路、拍摄，跟各种人打交道，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到某个单位食堂混一顿白面馒头配五花肉炖白菜。
但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止如此。
父亲似乎读懂了儿子从未说出口的心事，让他拜师学画，最初画的就是牡丹。
但牡丹在中国人心中根深蒂固的繁华富贵面貌，让一个喜欢新鲜事物的年轻人，在此后很多年刻意回避。
从莒南到广西，从江南到齐鲁，他带着南方烟雨的氤氲气息回到山东时，已不是一种乡愁，人生多了许多痕迹，心中装了更多故事，画中多了很多思考。
终于走在了梦想实现的路上，却总觉得无法抵达那个最美的梦境。
刘明波在整理画卷
某年某天，正陷入放空状态的刘明波，目光突然碰触到地上的半截红砖，砖头上的裂纹清晰如闪电，尘土覆满细密的孔洞，孤零零躺在水泥堆旁。
一种强烈的悲悯情绪翻涌而出，他不知道是在同情砖块，还是在审视时代，想表达的那一刻，脑海中出现的图像竟然是深埋在记忆刻度线下的牡丹花。
砖，选土、制坯、进窑、大火烘烤，工序一点不比烧陶省事，可最后只是墙里一块看不见的构件，通身透着小人物的卑微。
牡丹，国色天香，富贵雍容，花开时节动京城，独立人间第一香，主角光环闪耀。
但砖身百年不坏，牡丹转瞬凋落。
一刹那的绚烂和近乎永恒的卑微，充满宿命感地相遇了，牡丹洗尽铅华，砖瓦历经沧桑，无力中透着悲壮。
刘明波作品《今日花间天色明》
刘明波的这组作品，赋予了水墨牡丹满满的现代性，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牡丹，也是刘明波艺术表达的一个巅峰。
今天，一幅蓝色牡丹，占据了鹊华间客厅最大的一面墙壁，极淡，极静，极幽深。
忙碌穿梭间隙，他总会到这里驻足，窗内外的一切，他觉得牡丹也懂。
“生活就是油腻的，人本身就很油腻。”
“我前几天给我儿子报了一个5000块钱的编程班，觉得很心疼不舍得，但最终还是交了钱，交了之后还是心疼，这就是油腻。”
每天要面对许多学生，要处理行政会议，要应付各种调度工作。刚拿起毛笔想画画，一上午能接七八个电话，刚攒起来的心绪全被打散。等他终于从行政事务里脱身，推开家门，另一团线又缠上来了：孩子的教育，父亲的健康，堵塞的厨房下水道……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团揉不开的线。
中年男人要面对的一切，艺术家也不逃避。
“重要的是油腻之后的清爽。”
“洗画就是在洗掉油腻。”
绢帛上，牡丹和砖旁的空间内，增添了锈迹斑斑的铁丝和已经丧失使用价值的螺丝，这些工业文明的“小物件”，以线的状态缠绕着代表了农耕文明状态的牡丹花。
生活中有那么多不可控，他把极致的控制力放进了创作，努力在混乱中经营出一点秩序，在复杂中经营出一点简单。
刘明波正在创作
画灵岩寺，七年了还没画完，每次去住半个月，看、写、调，总觉得“想说的话还没说出来”。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能完成，他说没有期限，机缘到了就画。
那些卷起来的画作，时不时还要翻出来，洗掉重新画。
前不久山东美术馆《四象和鸣》展出的画，他不敢站那里仔细端详，一撤展就拿回来拆开，擦洗，染色。
刘明波作品《北九水写生》
刘明波作品《太古何寂寥》
如此忙碌，却如此折腾，学生说他折磨娟，也折磨自己。
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和作品，是糊涂？执拗？还是纠结？
当我们像看画一样后退一步看他的痴狂，会发现其实是高敏，是感知，是表达。
“笔尖就是人手指神经末梢的延伸。”
画中物件，映照人的处境和心境，一遍遍上色、洗掉，再画，再洗掉，其实是一场自我洗涤的修行，是一个人不断思考和追问的外化。
“你认为自己是个有天赋的画家吗？”
“还是后天的努力更重要？”
他摸了摸脑袋。
“我还是比较努力吧。”
在与艺心的对话中，他几乎不会用到绝对的字眼，对提问大都条件反射般“不是”、“不对”，松弛中透着一种高度的自律和谨慎。
他坚持自己的坚持：藉由一档专业栏目传播出去的观点和话语，要对自己负责，更要为那些观察和关爱自己的人负责。
他说自己的朋友都自律，社交上自律，创作上严苛。
他对学生也处处自律，替他们操心学业，操持工作和前途。
跟学生吃饭，方桌不能转盘，他就一道一道菜分到每个人碗里，怕谁够不着，怕谁吃不饱，忙着给别人夹菜，自己碗里反倒没动几筷子。
不承认是关爱，说这是焦虑的转移。
“担心最后吃不完，浪费。”
这个解释或许是发自内心，毕竟当年一顿白面馒头配五花肉都是饕餮。
他怀念农耕文明，喜欢回忆过去，但也直言“种地太苦了”，说这个的时候哈哈一笑，并不皱愁苦的眉头。
刘明波作品《浮世不知处》
他会随时站起来，到画案前画几笔。
半躺在沙发上刷短剧，手机声音巨大。
热情迎进客人，热情送走客人。
继续听戏，继续画画。
你会觉得他非常复杂，又非常简单。
山东就是有这样的一群艺术家，在他们身上，土地的拙朴、艺术的独立、水墨的高雅、生活的油腻，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平平静静承载岁月。
刘明波正在接受访谈
“刘老师，大家都认为，牡丹和砖头的对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设计。”
“对，设计这个词，很好。”
访谈临近尾声，终于听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庆幸找到了这样一种表达的载体，我们也庆幸有这样一个可以交流的载体——艺术。
我们深知，每一次重新展开绢帛，提笔点墨的那一刻，他心中定是万般舒展，恰如牡丹迎风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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