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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兰州至敦煌,自河海到昆仑,百余年的沧桑变幻,皆沉淀于河西走廊漫长的古道之上。循着晚清流放官员裴景福《河海昆仑录》的足迹,胡成重走此道。在一路的行走与探寻中,他重新打捞起这片土地最真实、最鲜活的生命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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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津奖提名作者、“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得主胡成最新力作
六月戈壁的正午,35摄氏度的热浪裹挟着泥土黏在鞋底,车轮深陷于无人戈壁的烂泥之中。没有信号,没有旁人,只有一只羚羊远远地与胡成对视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与历史重叠了。又或者说,历史从未远去,而是以某种方式,折叠在了我们脚下。
这片横亘千里的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抵玉门关,祁连山融水汇成石羊河、黑河、疏勒河,依次滋养着武威、张掖、酒泉与敦煌等地,自古便是中原连通西域的必经之路。作为文津奖提名作者与“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得主,胡成继《陇关道》《萧关道》后再度西行,完成了“关陇行记”的终章。循着晚清流放官员裴景福《河海昆仑录》中的万里旧途,他自驾重走这条沧桑古道,一路对照前人坐标,考据历史文献,跳出汉唐功业与王侯将相的宏大叙事,将目光投向戈壁烽燧之间那些被历史尘埃湮没的平凡众生。在这场穿越古今的行旅中,胡成以古雅的笔调、白描的笔法,记录古道边各色人物的日常与生息,于平实叙事与风物速写之间,寄寓沉郁而深厚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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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内城北垣,20世纪20年代初
迟到者的向下探索
胡成本是安徽淮河边上的南方人,中文系毕业后自学转行成为程序员。辞职后,他曾做过自由摄影师,痴迷于布列松式的“决定性瞬间”。长久客居西安的他笑称自己是“精神陕西人”——潮湿拥挤、人群密不透风的南方总让他感到窒息,城市高楼与地铁人流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唯有西北无边的旷野,能让他舒展呼吸。
早年因痴迷篆刻,为了寻访唐代旷野石刻,他开始频繁往返陕西。而后,他顺着古官道开启了地理书写:先沿渭河古道写下《陇关道》,再循泾河古道完成《萧关道》。于是,向西延伸的河西走廊,便成了他书写版图上无可回避的续篇。
在胡成看来,在当代的旅行文学中,探索空间的广度早已失去先机。斯坦因、伯希和那种在无人涉足的古迹中获得全新发现的时代已然不复存在,“现代人无论去往何处,都是迟到者。”于是他决定向下探索,“我要探索发生在这块土地上,所有曾经的耕作、迁徙,所有曾经的战争、死亡。”他说道。
之所以选择裴景福作为参照,其背后藏着一段关于河西走廊归属的漫长历史:中原对河西的掌控从未连贯,南宋、明中叶以后时期两度失去此地。直到清代收复新疆,河西才从边防要塞重新变为内地通途。因此,唯有清代才留存下完整的西行私人游记,裴景福的记录也由此成为对照古今的绝佳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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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鞘岭隧道
晚清时期,裴景福被流放新疆。1905年,他从广州一路向西,沿途所见的街巷小摊、崎岖驿路,以及形形色色赶路的普通人,全都被细致地写进书里。同为记录河西古道的行记,它与陶保廉的《辛卯侍行记》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后者出身官宦,一路车马仪仗、官吏迎送,文字间填满了刻板的地理考据。而裴景福本是浸淫于古玩字画的收藏家,天性疏朗松弛,哪怕身处流放的苦途,他也愿意停下脚步,尝一口路边吃食,与驿站掌柜、赶路脚夫闲谈几句。正是这样的心境,让他得以记录下河西最鲜活的市井肌理,写下了正史典籍不屑留存、也无从捕捉的民间百态,留下一份历史中独一无二的百年戈壁生活快照。
戈壁滩上的时空折叠
兰州一个典型的午后,胡成从民宿出发,骑着共享电单车穿过华林坪,沿黄河南岸向东,驶过裴景福与刘华封曾同观的黄河铁桥,直达甘肃省图书馆查阅史地古籍,夜晚则伏案写作。他的日常伙食极为简单,常在市集采购一些本地食材,用后备厢自备的电压力锅炖一锅牛腩。
这并非胡成第一次完整穿行河西走廊。早在几十年前,他便只身前往彼时仍是土坯矮房小城的敦煌。当年莫高窟管控相对宽松,游客稀少,他自带冷光头灯与高倍望远镜,独自钻进幽暗洞窟细看藻井上的供养人题记。灯光打在千年彩绘上,墨色仿佛尚未干透,恍惚间只觉古代画工才刚刚出门小憩。这种时空交错的震撼,是他与河西最早建立的精神联结。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去莫高窟。
此行胡成最大的执念之一,是寻找陶保廉与裴景福在书中反复提及的地标——中沙墩。光绪十七年,陶保廉途经此地,牛车关键构件“辐”断裂,寸步难行,只能徒步奔赴深沟驿打尖。多年后裴景福行经于此,还特意在书中调侃这段往事,写下“十里余上沙阜,形如岗峦,陶公子脱辐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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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沙墩(地埂泊)
现代的国道与民国兰新公路,大多沿用清代的驿道。唯独临泽高台通往酒泉的一段古道,因地层属于远古海洋,遗留了大量盐碱,每逢降雨路面便会翻浆。早在民国修建公路时,这段路就被彻底废弃,整片区域被划入荒漠保护区,几乎无人踏足。
胡成依靠卫星地图独自驶入这片戈壁。高温、无信号、松软的盐碱泥层层叠加,最终导致车辆深陷洼地。自救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他掏空后备厢里所有的帆布袋垫在车轮下,一寸一寸地倒车脱困。那一刻,他突然深切体会到了古人行路时那种孤立无援的绝境。“旅行20多年,我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胡成回忆道,语气中似乎依旧带着身临其境的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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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原路折返高台县。在雨夜中重读电子版《河海昆仑录》时,他才在字迹模糊的夹批里发现了关键的注解:中沙墩又名地耕坡。方才陷车之处,正是两位晚清旅人笔下的同一地点。咫尺之地跨越百年,陶保廉、裴景福、胡成三人,先后踏足了同一片泥泞。
“我一直坚信,时空是折叠的。”他的语气无比笃定,“我甚至觉得那头鹿就是裴景福。在古道上行走是最容易感觉到通灵的时刻——因为我们走在了同样的地方,你能看到古人看到的东西、听到古人听到的声音,仿佛和古人并肩同行。历史从来没有真正的过去。”
大国小民无常的悲喜
然而,撇开与历史重叠的瞬间,抑或是一路上壮丽的景色,胡成最想书写的,仍旧是“人”。“最重要的,还是这些彼此擦肩而过的人。”他无比真挚地说道。“从时空的维度来看,我们和其他一切东西——那些风景、文物、景观,我们的联系是很微弱的。100年后,我们不在了,它们仍旧在那,但只有‘我们’,才是联系最紧密、休戚与共的。我看见了你、你看见了我,我们只有这一生,才能彼此看见。”
他曾无数次翻阅《河海昆仑录》。裴景福在书中写下过因染天花而死的仆人来和,也记录了同从广州流放至兰州的清朝武官陈桂林,以及随行伺候他的婢女。那个女孩年仅虚岁十一,一路负重劳作,最终因染重病,不慎摔伤,猝死于途中,被草草掩埋在乱葬岗。她没有姓名,没有完整的生平,“她连一个代号都没有,只能被称作陈桂林的女仆。”第无数次谈及她的故事,胡成的心底仍旧会泛起震颤。
在古人的书里,这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死去了。但当胡成跨越百年,再次来到他们曾经踏足的土地,重走他们走过的路时,这些短暂的一生、幽微的情感与凄凉的境遇,在他的笔下被更具象地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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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鞘岭
“裴景福在行记里遇到了多少风景、发生了多少事情,都没有这个十二岁女孩的死去,让我动容。就像我一路走过黑水国、嘉峪关、祁连山……但和李建国的偶遇,才让我感觉到这个地方,真的值得我牵挂。”他说道。
峡口村的李建国属兔,虚岁六十三岁,是家里的长子。从祖父那一辈起,他们家就定居在峡口堡。他双目失明,和年迈的老母亲挤在两间三十七平米的陋室里,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李建国是为数不多仍旧留在峡口村的人,靠种地、放牲口为生。每个月领着六百元的补助金,其中一半还要拿来给多病的老母亲买药。他自嘲“没什么本事”、“白活了”、“只要冻不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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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
胡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试图将他写下来——记录在这苍茫的大西北里,一个大国小民无常的悲喜。不仅仅是李建国。永昌深夜夜市里主动递烟的制服警察、沿路争论肉质的牧区商贩……正是这些擦肩而过的人,共同拼凑出了河西走廊最鲜活的人间肌理。古往今来,笔墨书写河西,总绕不开雄关烽烟、洞窟丹青与万里行商。而胡成不写金戈铁马,不写盛世壁画,只是带着一本百年前的古人游记,穿行在集市、古驿与热腾腾的人世间,为每一个平凡却鲜活的生命,留下轻盈、温柔却又无比郑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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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Q: 在丝路沿线,哪个瞬间让你印象深刻?
胡成:人,还是人。其实不论是丝路,还是其他旅程,印象深刻的永远是那些特别的人。正如我在《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那本书中写到的那样:“旅途最可珍惜的永远是这些那些偶遇的人们,可以重逢或者永不再见的人们。风景永远在那里,只有我们才是彼此一瞬而过”。我更关注那些具体而微的生命,譬如陈桂林的女仆、来和、李老汉……我愿意把我所有的时间花在和他们聊天上,我愿意尽可能地复原一个人一生的故事。
Q:能否为我们分享一段值得反复走的路途?
胡成:对我个人而言,我未来必定会重走的是一段废弃的戈壁驿路,但是如果推荐他人,我觉得最值得反复行走的是山丹县至张掖一段国道,沿途与无数边墙并行,仿佛与波澜壮阔的历史同走。
Q:在旅途中,有什么记忆深刻的美食?
胡成:兰州的手抓、武胜驿的手抓,大口饕餮肥羊,真正人生快事。还有天祝、肃南牧区随处可见牦牛肉,它生长周期长、脂肪更少,口感虽然相对柴一点,但是也很香。旅途中我在后备厢放了一口电压力锅,每天去市场买牛肉,常常炖牛腩,这样一餐后就开始旅行、写作。
Q:你会选择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胡车:因为我的旅程漫长,所以选择住宿的主导因素是价格,一般多为简易民宿或廉价快捷酒店。若是二者价值相同,那么优选民宿,相对更加自由,并且方便自已烹饪。就像这次河西之旅,停留在武威的时间最长,因为它有一家新开的民宿,非常便宜,又很舒服、安静。
Q:最喜欢的除景点之外的角落在哪里?
胡成:乌鞘岭的山野。秋季,随意翻上一道山岭,或者索性躺在山坡,山风弥漫,枯草摇曳,路过天顶的云,以及偶尔盘旋又远去的鹰,如在另一个时空,如在另一个世界。
撰文:陈幼然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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