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建平六十三岁那年,在重庆连着下了半个月雨的春天,把抽了三十七年的烟戒了。
这事不是谁逼他的。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回来吃饭,小孙女小满才五岁,背着个粉色小书包,一进门就往我怀里扑。我家老袁蹲下来,张开手说:“来,爷爷抱一下。”
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捂着鼻子,小声说:“爷爷身上臭臭的。”
屋里一下静了。
儿媳赶紧拍小满,说不能这样说爷爷。儿子也打圆场,说小孩子乱讲。可老袁那两只手还伸在半空,像突然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笑了笑,说:“烟味嘛,爷爷马上去洗手。”
他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在厨房切菜,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一直没停。我探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洗手台前,拿肥皂搓手,搓到手背发红。镜子里那张脸,平时总带着点不服气,那会儿却像被谁轻轻拍了一巴掌。
吃完饭,他没像往常那样去阳台点烟。
他把衣兜里的烟盒掏出来,放到餐桌上,又把打火机也放上去。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戒了。”
我以为他闹情绪。
他这种话以前也说过。体检回来,说肺不好,要少抽。咳得厉害那阵,也说过以后一天只抽三根。可他所谓的“三根”,第一根从早上睁眼抽到吃早饭,第二根从午饭后抽到下午,第三根从晚饭后抽到睡觉。我懒得拆穿。
这回我也没当真,说:“你慢慢减,别一下子憋坏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下了很大决心,说:“不减。一根都不抽。”
儿子在旁边愣了一下,说:“爸,你抽了那么多年,别逞强,难受了就去戒烟门诊问问。”
老袁把烟盒推到我面前。
“明天你拿去丢了。”
我没接。
他说:“不丢也行,我自己丢。”
他真丢了。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那半条还没拆的烟下楼,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扔完还不放心,站那儿看了半天,像怕自己手贱又捡回来。回来后,他把家里抽屉翻了一遍,打火机、烟灰缸、放阳台窗台上的半截烟,全装进黑袋子里。
我说:“烟灰缸留着吧,万一客人来呢。”
他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谁来都不准在我家抽。”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习惯。
老袁年轻时候开货车,后来跑过几年出租。重庆坡多弯多,他最会认路,哪里堵,哪里能绕,闭着眼都知道。那时候车里总有烟味,方向盘边上压着一包烟,等红灯抽一口,等客人也抽一口。后来退了休,他没事就在楼下茶铺坐着,茶杯旁边还是烟。
烟像跟着他过了半辈子。
他有时候嘴硬,说抽烟不是瘾,是习惯。我说你晚上睡觉前找不到烟就翻抽屉,半夜起来也要点一根,这还不是瘾?他就嘿嘿笑,说:“你懂啥,男人总得有点念想。”
现在,他自己把念想扔了。
刚开始那几天,家里像少了个声音。
以前他起床先咳,咳完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烟雾顺着阳台飘进客厅。我天天骂,他天天开窗,说风一吹就没了。戒烟后,咳嗽声没了,打火机声没了,可他人也不安生。
早上五点多,他就起来在客厅转。
我问他找什么。
他说:“没找什么,醒了。”
他手老往裤兜里摸,摸空了,又拿出来。看电视的时候,右手两根手指夹着空气,一夹一松。吃饭前,他习惯性往阳台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折回来坐下。
第一周,他脾气坏得很。
我煮面少放了辣椒,他说没味。我多放了点醋,他又说酸得倒牙。楼上拖椅子,他皱眉。电梯慢一点,他也皱眉。小满周末来家里玩,拿着彩笔在纸上画了个大烟囱,说“这是爷爷以前”,老袁脸一沉,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我说:“孩子随口画的,你跟她计较啥?”
他说:“我没计较。”
我说:“你脸都挂下来了。”
他憋了半天,闷声说:“我就是难受。”
这句话他说得小。
老袁一辈子要面子。年轻时候车坏在路上,他一个人趴在车底下修,手指头破了也不吭。退休日那天,他喝多了,红着眼圈说终于清闲了,第二天又假装啥事没有。能从他嘴里听到“难受”两个字,我知道是真的难受。
我那时候还挺心疼他。
我给他买了无糖口香糖,又买了薄荷糖。儿子从网上寄了个戒烟贴,说同事用着还行。老袁看着那些东西,嫌麻烦,最后只留下口香糖。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不对了。
他嘴里总有甜味。
刚开始是薄荷味,后来变成奶糖味,再后来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水果味。他说嘴里苦,含一颗就好了。我想,戒烟的人嘴里闲不住,吃点糖也正常,总比抽烟强。
这句话,是我后来最后悔的一句话。
老袁戒烟满三个月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样。早上不咳了,衣服也不臭了,家里的窗帘洗过一次后,再也没有那股陈烟味。小满终于愿意让他抱,他得意得不行,抱着孩子在客厅转圈,嘴上还说:“看嘛,爷爷现在香不香?”
小满捧着他的脸闻了闻,说:“像橘子糖。”
老袁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从那以后,他更爱吃糖。
我一开始没管。后来发现茶几抽屉里有糖纸,电视柜下面有糖纸,连阳台花盆后面都有。我问他,他不承认,说小满吃的。我说小满一个星期才来一次,能把糖纸塞你外套兜里?
他抓抓头,说:“哎呀,含两颗嘛。”
“几颗?”
“两三颗。”
我从他羽绒服里掏出一把包装纸,摊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眼神飘到别处:“这几天攒的。”
我没跟他吵。
那时候我想,他能把烟戒掉已经很不容易了。吃点糖算啥?大不了以后少买。
可他自己会买。
他每天早上说下楼买菜,回来兜里总鼓鼓的。我翻过一次,是一袋硬糖和两瓶甜饮料。他被我逮住,还不高兴,说:“我又没抽烟,你还想管我到啥程度?”
这话把我噎住了。
他没抽烟,这是事实。
楼下茶铺那些老熟人递烟给他,他真没接。别人故意逗他,说老袁,戒这么久差不多了,抽一根不过分。他把手背到身后,摆得跟领导视察似的,说:“不抽,说了不抽就是不抽。”
他坚持得很硬。
硬到我都不好意思再拿糖说事。
半年时,儿子请我们去外面吃饭,说庆祝我爸戒烟成功。桌上点了老袁最爱吃的烧菜,他却先喝了一大杯甜豆浆。儿媳夸他气色好,他立刻挺直背,说:“那肯定,六十三岁了也要给孙女做榜样。”
我看着他那股骄傲,心软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以前装烟的铁盒拿出来,里面放的不是烟,是一颗颗彩色糖。他给我看,像小孩展示奖状。
“你看,我现在想抽烟,就拿一颗糖。它顶用。”
我说:“糖也不能多吃。”
他合上盒盖,护得紧:“我有数。”
他嘴里说有数,实际上越来越没数。
到了第二年春天,他戒烟满一年。小满给他画了一张奖状,上面写着“爷爷不抽烟一周年”。孩子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把“烟”写错了。老袁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找了个相框,挂在客厅墙上。
那阵我是真高兴。
我以为这就是好事。
你想,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抽了三十七年烟,说戒就戒,戒了一年还没复吸。早上咳嗽没了,饭量好了,走路也有劲了。连邻居见了他都说,老袁现在不像以前那种灰扑扑的样子了,脸上有亮气。
可好事后面,悄悄跟着别的东西。
最先出问题的是他的牙。
他刷牙时说牙龈疼,吃热的冷的都难受。我说去看牙,他不去,说老年人牙哪有不疼的。过了半个月,他嘴角裂了,舌头也起泡,说话含糊。我给他熬粥,他嫌淡,转头又去含糖。
我火了,把他的铁盒收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
可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厨房有声音。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块沙琪玛。没开灯,只有冰箱缝里一点光。他吃得很急,像怕谁抢。
我心里一下堵得慌。
那不是馋。
那样子跟以前他半夜偷摸去阳台抽烟一模一样。
我没有喊他。
第二天,我把家里甜食全收了。他翻了半天没翻到,脸色就难看起来。
“你藏哪儿去了?”
“不能再吃了。”
“我戒烟你们高兴,现在吃两口东西也不行?”
“那不是两口。”
他把柜门“砰”一下关上。
“罗玉芬,你别把我当犯人。”
我也来了气:“我要把你当犯人,早把你绑医院去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拿了钥匙出门。
那天下午他没回来吃饭。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他才拎着一袋菜回来。菜是买了,可塑料袋最底下压着三包饼干。我看见了,他也看见我看见了。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说:“我没抽烟。”
又是这句话。
好像只要没抽烟,别的都可以算不上事。
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其实不是说给我听的,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真正把我吓住,是四月下旬。
重庆那几天闷热,天像扣着盖子。老袁早上陪小满去楼下玩,小满骑滑板车,他在后面追。追了没几步,他突然扶住花坛,整个人往下滑。
小满吓得哭,一边哭一边喊奶奶。
我冲下楼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邻居帮忙扶他,他嘴里还说没事,就是蹲久了头晕。
我没听他的,直接叫儿子开车送医院。
急诊里人多,消毒水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老袁躺在病床上还嘴硬,说:“我就是没吃早饭。”
护士测了血糖,又问他最近喝水多不多,晚上起夜几次,体重有没有变化。
我这才想起来。
他最近确实总喝水。以前一壶茶能喝一天,现在一会儿就倒水。夜里也老起,拖鞋声来来回回。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了看单子,皱眉问:“平时甜食吃得多吗?”
老袁立刻看我。
我看着医生,说:“多。他戒烟以后靠糖顶着,一年多了。”
医生把单子放到桌上,说血糖很高,还要进一步查糖化指标。戒烟本身是好事,问题是他把烟瘾换成了甜食,长期这么吃,身体扛不住。
老袁脸上的表情一下空了。
他愣在那里,手还搭在床边,手指头慢慢蜷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很低,“我戒烟戒出病来了?”
医生看着他,说:“不是戒烟戒出病,是替代方式出了问题。烟不能抽,糖也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药吃。”
他没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耳朵发烫。
因为那句“总比抽烟强”,我说过不止一次。儿子也说过。楼下邻居也说过。我们都只盯着那根烟,看他不抽了,就觉得万事大吉。没人认真想过,他把手里那根烟放下后,心里空出来的位置该怎么办。
住院观察那两天,老袁像被人抽掉了气。
儿子买了饭来,他看都不看。小满给他发语音,说爷爷要快点好起来,他听了一遍,又听一遍,最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晚上病房熄灯后,他突然问我:“玉芬,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瞎说啥。”
他说:“烟戒了,糖又戒不掉。年轻时候说抽烟是跑车累,后来退了休还抽。现在说吃糖是戒烟难。说到底,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侧身看他。
他背对着我,肩膀窄了很多。以前他坐在出租车驾驶位上,肩膀宽,声音大,跟谁讲话都像不服输。现在穿着病号服,露出来的后颈有点松,白头发贴在皮肤上,看得人心酸。
我说:“你能一年多不抽烟,怎么叫管不住?”
他苦笑了一下。
“可你看嘛,结果呢?”
我没接上话。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最难受的不是血糖高,也不是要控制饮食。他难受的是,他本来把戒烟当成自己晚年最硬气的一件事,结果这件事后面冒出来一个坑,让他觉得自己的硬气全白费了。
第二天医生让我们去门诊继续管理,交代饮食、运动和复查。临走前,医生又跟老袁说了一遍:“烟千万别捡回去。你已经做成一件很难的事了,现在要做的是把后面的生活方式接上。”
老袁点头点得很慢。
回家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
重庆的坡一层压一层,车拐上去又拐下来。路边小店冒着热气,有人在门口抽烟,烟雾被风一卷,飘到车窗边。老袁眼睛跟着那点烟雾走了几秒,又把头转回来。
我看见了,但没拆穿。
回家后第一件事,我把他的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里面还剩十几颗糖。
我说:“你自己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像怕我又要骂。
我说:“这是你的盒子,你自己决定。”
他坐了很久,最后把糖一颗颗倒进垃圾袋。倒到最后一颗,他停了一下,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小满说过爷爷像橘子糖。他捏在手里,捏得包装纸发响。
我差点开口说留一颗吧。
可我忍住了。
他最后还是扔了。
垃圾袋口扎上时,他脸色难看得像送走一个老朋友。
我以为扔了糖就算开始变好,没想到真正难的是后面。
戒烟那会儿,他能把烟丢掉,因为家里人都夸他,外面人也敬他。可戒糖这事没人夸。别人只会说,糖有啥难戒的,又不是烟。连儿子都不太懂,第一次复诊回来,他在餐桌上说:“爸,你就少吃点甜的嘛,这还不简单?”
老袁当场把筷子搁下。
“不简单。”
儿子愣了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袁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你们都觉得我嘴馋。”
我赶紧打圆场。
可那顿饭最后还是散得难看。儿子脸上挂不住,儿媳抱着小满提前走。门关上后,家里安静得只剩电风扇转。老袁坐在椅子上不动,像刚刚吵架的人不是他。
我收碗时,他突然说:“要不我抽一根算了。”
碗在我手里磕了一下。
我转头看他:“你说啥?”
他盯着桌面:“以前想烦心事,抽一根就过去了。现在糖也不让吃,烟也不让抽,我总不能天天啃空气吧。”
我看着他,心里又急又疼。
“你都一年多了,现在抽,不亏吗?”
他抬头看我,眼圈居然有点红。
“那你告诉我,我亏不亏?我戒烟是为了身体好,结果现在吃这个不能吃那个,天天量血糖,出门兜里揣着药。你们以前烦我抽烟,现在烦我吃糖。罗玉芬,我是不是怎么都不对?”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我半天没出声。
以前我确实总烦他。
他抽烟,我烦。他咳嗽,我烦。他把烟灰弹到窗台上,我烦。后来他戒了烟,我又盯着他吃糖。我是为他好,可有时候为他好这句话,说多了也像一堵墙,把人堵得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我放下碗,坐到他对面。
“老袁,你不是怎么都不对。”
他不看我。
我说:“是我们光盯着你手里的东西,没问你心里到底缺啥。”
他手指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抽烟那么多年,不只是因为烟好抽。你开车累了抽,跟人吵了抽,等客人抽,回家烦了也抽。现在烟没了,你那些烦还在。你拿糖顶,是因为糖方便,不用跟人说。”
他说:“我有什么好说的。”
“就说你难受。”
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说难受,不嫌丢人?”
我说:“六十多岁的人就不能难受?你当年开车能跑通宵,现在爬两层楼都要喘,你心里不落差?你从早忙到晚突然退休,没人叫你袁师傅了,你不空?你戒烟一年多,大家只夸你厉害,没人陪你熬那阵手痒嘴馋,你不委屈?”
他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不像生气,倒像被人一下说中了藏很久的事。
我没再说。
过了很久,他揉了揉鼻子,说:“我不是想让你们哄我。”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屋里太安静了。”
这句话比他发火还让我难受。
老袁退休以后,我一直以为他日子过得舒坦。早上买菜,中午睡觉,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可我忘了,他以前是个一坐进驾驶室就有人招呼的男人。乘客上车喊袁师傅,调度打电话喊袁师傅,修车铺老板也喊袁师傅。现在没人喊了。
他用烟填过那些空。
后来用糖填。
我们只看见烟和糖,没看见那个空。
从那天起,我没再简单说“别吃”。
我去社区卫生服务站问了医生,又跟着听了一次戒烟后的健康讲座。医生说,很多人戒烟后会吃得多,尤其爱甜的、油的,因为身体和习惯都在找替代。关键不是骂,也不是全禁,而是把替代换成能坚持的东西,还要让人有事情做。
我回家跟老袁商量。
不是命令,是商量。
我拿出一个本子,在第一页写了四个字:不抽不藏。
老袁看见就皱眉:“你又搞啥?”
我说:“你听我说。第一,不抽烟,这个你已经做到一年多,不能丢。第二,不藏吃的,想吃就拿出来说。第三,每天晚饭后我陪你下楼走半小时。第四,你找件手上能忙的事,不然你那两根手指头总想夹东西。”
他哼了一声:“你当我小学生?”
我说:“你不是小学生,我也不是班主任。这个本子我也写。你血糖高,我血压也不低,咱俩一起。”
他盯着本子看了半天。
“我要是馋了呢?”
“说。”
“说了你骂我不?”
“我尽量不骂。”
“尽量?”
我看着他:“你也尽量别气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按新规矩下楼走路。
重庆的路不好走,出小区就是坡。以前他走几步就嫌累,说还是坐着舒服。那晚他走得慢,手背在身后。我跟在旁边,也不催。走到菜市场门口,一股热腾腾的甜糕味飘出来,他脚步停了一下。
我也闻到了。
那味道香得很,糯米、红糖、油,混在一起,别说他,我都想买。
他喉结动了动,说:“闻闻总不犯法吧?”
我说:“不犯法。”
我们俩站在摊子外面闻了半分钟,像两个没钱买零食的小孩。老板招呼说买两块嘛。老袁摆摆手,拉着我走。
走出去十几米,他突然说:“刚刚我差点说买一块。”
我说:“我也差点。”
他看我一眼,笑了。
那是他从医院回来后第一次真笑。
可改变不是一条直路。
第三周,他还是破了戒。
不是烟,是糖。
那天我去买菜,回来发现客厅桌上有一张撕开的包装纸,藏在纸巾下面。是硬糖。很小一颗,可我看见那张纸时,心还是往下沉。
老袁坐在阳台,装作看报纸。
我拿起糖纸问他:“这个怎么回事?”
他脸一下绷紧:“吃了一颗。”
“哪来的?”
“楼下有人给的。”
“谁?”
他沉默。
我也沉默。
要是以前,我肯定开始数落了。可那天我想起医生说的,藏比吃一颗更麻烦。于是我把糖纸放到桌上,说:“吃完有没有想再吃?”
他愣住,像没想到我问这个。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
“现在还想吗?”
“想。”
“那怎么办?”
他烦躁地把报纸折起来:“我哪知道怎么办。”
我说:“下楼走一圈?”
他说:“热。”
“那你洗菜,我做饭。”
他看着我:“洗菜能管用?”
“手上有事,总比坐着想糖强。”
他不情不愿站起来。
那顿饭的青菜被他洗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叶子都搓破了。我没说他,只让他把水沥干。他站在水池边,水声哗哗,忽然说:“刚才那颗糖,是我自己买的。”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他说:“我去拿快递,路过小卖部,没忍住。买了一包,吃了一颗,剩下的扔垃圾桶了。”
我问:“真扔了?”
他点头。
我没有去翻垃圾桶确认。
我只说:“下回你买之前给我打电话。”
他说:“丢人。”
我说:“你偷着买就不丢人?”
他被我噎住,最后嘟囔:“你这人说话真不好听。”
可第二天,他真打了电话。
我正在菜摊前挑茄子,手机响了。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很低,背景很吵,应该站在小卖部门口。
“玉芬。”
“嗯?”
“我想买那个橘子糖。”
我捏着茄子,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不是说买之前给你打电话吗?”
我赶紧说:“对,你等我一下。”
我提着菜跑过去。
小卖部离菜市场不远,他站在门口,手里空着,眼睛却老往货架上瞟。老板娘笑着说:“袁师傅,要啥自己拿嘛。”
他脸涨红了。
我走到他身边,没看货架,先把手里的茄子递给他:“帮我拎一下,重死了。”
他接过去,嘴上说:“你买两个茄子能有多重。”
我说:“你管它重不重。”
我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说:“你咋不骂我?”
我说:“你打电话了。”
“打电话就不骂?”
“打电话说明你没藏。”
他低头看手里的茄子,过了会儿说:“那我今天算赢了?”
我说:“算。”
他把背挺了挺,像得了什么正式表扬。
从那以后,那个本子慢慢写满了。
第一周写得乱。
“想抽烟,没抽。”
“想吃糖,吃了半个苹果。”
“跟玉芬吵架,没出门买。”
“晚上走二十五分钟,坡太陡,腿酸。”
后来他自己开始写,还会在后面画小勾。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用力。
儿子再回来时,我提前跟他说,不要张口就说简单。儿子还有点不服,说我也是关心我爸。我说我知道你关心,可你爸现在听不得“这有啥难的”。你觉得不难,是因为那口瘾不在你身上。
那天晚饭,儿子果然变了。
他给老袁夹菜,说:“爸,我同事他爸戒烟后也胖了不少,人家后来练八段锦,你要不要试试?我手机上有视频。”
老袁本来想怼,听到不是批评,脸色松了些。
“我这胳膊腿,练啥八段锦。”
小满在旁边举手:“我会在幼儿园做操,爷爷跟我学。”
她站到客厅中间,伸胳膊踢腿,动作乱七八糟。老袁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笑着说:“这叫啥操,像抓蚊子。”
小满不服气,非拉他一起。老袁嘴上嫌弃,还是站起来学。两个人一老一小,在客厅里比划,我跟儿子坐在餐桌边看着,谁也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
原来一个人想戒掉一样东西,不只要远离那样东西,还要有人把他重新拉回生活里。
六月复查,指标降了一些。
医生说方向是对的,但还得继续。老袁这回不像第一次那样灰心,反而问得很细,什么能吃,什么少吃,走路多久合适,嘴馋的时候能不能吃黄瓜。医生笑了,说可以,但别拿黄瓜蘸白糖。
老袁也笑。
出了诊室,他把报告叠好,放进随身小包里。那个包以前专门放烟,现在放复查单、小水杯和一小袋无盐花生。
走到医院门口,有个男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抽烟。烟味飘过来,老袁脚步慢了。
我没有说话。
他站了几秒,从包里掏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走吧。”
就这两个字,我听得眼眶发热。
可是生活最会在人以为稳了的时候,拐个弯。
七月中旬,重庆热得人发昏。老袁晚饭后不肯下楼,说外面像蒸笼。我也懒,想着歇一天没事。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不在床上。
阳台没人,卫生间没人。
我心里一慌,打开门往楼道看。他坐在楼梯拐角,手里夹着一根烟。
没有点燃。
那根烟皱巴巴的,像在兜里揉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们俩就那么对着看。
楼道里光线暗,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凌晨跑车回来,也是坐在楼梯上抽烟,怕吵醒我,就不开门。那时候我年轻,火气大,一看见烟就骂他。他总说最后一根,最后一根。最后一根说了几十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把烟往身后藏了一下,又觉得没意思,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哪里来的?”我问。
“楼下捡的烟盒里剩的。”
“点了吗?”
“没有。”
“想点?”
他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说:“昨晚我梦见自己在开车,车上全是人,人人都催我快点。我手里没烟,方向盘又打不动,急醒了。醒了后就想,抽一根是不是能松口气。”
他说得很平静,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问:“那你为啥没点?”
他看着那根烟,说:“想起小满那张奖状。”
我喉咙堵了一下。
他又说:“也想起你那个本子。上面写了不抽不藏。我藏了,但还没抽。”
他说完,把烟递给我。
“你替我扔了吧,我怕我下不了手。”
我没有接。
我说:“你自己扔。”
他看我,眼里有点恼:“我都说怕了。”
我说:“怕也自己扔。你能扔第一次,就能扔第二次。”
他坐着没动。
楼道里很闷,墙皮有点潮味。远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老袁把那根烟握在手心,握得烟丝都漏出来。邻居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等脚步声远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跟着站。
他走到楼下垃圾桶前,盯着桶口看了半天。那根烟在他指间折了一道。他像跟谁较劲,最后把烟掰断,扔了进去。
扔完,他没马上走。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又慢慢抬起来。
他说:“玉芬,我刚才差点输了。”
我说:“没抽就没输。”
他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很明显。
“可我觉得丢人。”
我走过去,替他擦掉手上的烟丝。
“人活着哪有不差点的时候。你六十三岁戒烟,已经比很多人都晚,也比很多人都难。难不丢人,藏着一个人扛才丢人。”
他吸了吸鼻子,嘴硬:“你现在说话像医生。”
我说:“医生收费,我免费。”
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回家,他主动把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凌晨捡烟,没点,自己扔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勾。
我问他:“这个勾是不是太大了?”
他说:“这次得大。”
从那以后,他好像真的变了一点。
不是突然轻松,也不是从此不馋。而是他终于不再把馋当成羞耻。
他会在晚饭后说:“今天嘴里空,出去走走。”
会在路过小卖部时故意站远一点,说:“那个货架有点勾人。”
会在小满吃糖的时候转过头,说:“给爷爷闻一下就行。”
小满还真把糖递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他闻完一本正经评价:“草莓味太假,不如橘子。”
一家人笑成一团。
秋天时,老袁迷上了修旧收音机。
这事也巧。楼下有人搬家,扔了一台坏收音机。他捡回来,拆开擦灰。我说你又捡破烂。他说你懂啥,这叫老物件。后来他在网上买了几个小零件,拿放大镜照着弄。那双以前总想夹烟的手,开始拿螺丝刀、镊子和细小的铜线。
有时候他修一下午,饭都忘了吃。
我说:“现在不馋糖了?”
他说:“忙着呢。”
收音机第一次响的时候,里面传出来的是一段老歌,声音沙沙的,不太清楚。老袁坐在桌边,耳朵凑过去,笑得像捡了宝。
他说:“听见没?还活着。”
我说:“谁还活着?”
他说:“它。”
我知道他说的也不只是收音机。
后来小满来家里,他给孩子讲里面的线圈、电容。小满听不懂,只觉得爷爷能把坏东西修响,很厉害。她又给他画了一张奖状,这次写的是“爷爷会修声音”。
老袁把新奖状挂在“不抽烟一周年”旁边。
墙上两张歪歪扭扭的纸,比什么证书都管用。
一年零四个月的时候,社区组织体检。
老袁一大早就去了,回来脸色不太好。我以为又出问题,赶紧问。结果他把单子递给我,别扭地说:“医生说比上次好。”
“那你板着脸干啥?”
他说:“医生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靠我老婆管得严。”
我瞪他:“你就不能说靠自己?”
他把水杯放桌上,慢吞吞说:“也靠自己。”
过了会儿,又补一句:“主要靠自己。”
我笑了半天。
他被我笑得不好意思,转身去阳台给花浇水。阳台上那几盆花以前总被烟熏得叶子发灰,现在绿得很。尤其那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他有时候嘴馋,就摘一片薄荷叶闻闻,说醒脑。
我问他:“这算不算你新的烟?”
他说:“比烟便宜,还不挨骂。”
我们都以为日子就这样慢慢稳下来。
可真正让我觉得这件事过去了,不是体检单,也不是医生点头,而是他六十四岁生日那天。
那天儿子一家回来吃饭。小满一进门,手里捧着个小盒子,神神秘秘地不让人看。老袁坐在沙发上,故意装不在意,眼睛却一直往盒子上瞄。
饭菜上桌后,儿子端起杯子,说:“爸,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戒烟一年多继续成功。”
老袁立刻纠正:“一年零五个月。”
儿子笑:“对,一年零五个月,精确到月。”
小满把盒子打开,里面不是蛋糕,是她用彩泥捏的小出租车。车身歪,轮子一大一小,车顶上还插了一根小旗,上面写“无烟车”。
她说:“爷爷以前开车,现在不开烟车了。”
我们都笑。
老袁却没马上笑。
他拿起那个小车,翻来覆去看。彩泥做得粗糙,车窗都没捏正,可他看得特别认真。看着看着,他眼睛就红了。
小满有点慌:“爷爷,你不喜欢吗?”
老袁赶紧摇头。
“喜欢,太喜欢了。”
他说完,把小车放到桌子正中间,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以为他要说感谢话,没想到他看着儿子,又看着我,最后看着小满,说:“我以前觉得戒烟就是把烟丢了。后来才晓得,不是那么回事。”
屋里安静下来。
他手扶着椅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烟陪了我三十多年,坏是坏,可它也占了我很多时候。我烦了找它,累了找它,没人喊我袁师傅了,我也找它。去年我把烟戒了,心里空出一块,我拿糖去填,结果把自己填进医院。”
儿子低下头。
老袁摆摆手,没让他说话。
“我不是怪谁。我就是今天想说一句,戒烟是好事,但人不能只戒掉一样坏东西,还得给自己找一样好东西接住。”
他说到这儿,摸了摸小满捏的那辆车。
“现在接住我的,是你奶奶,是小满,是这个家,也是我自己那点不服输。”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夹菜。
小满听不太懂,只知道爷爷说到她,就挺起小胸脯。
老袁又说:“以后谁给我递烟,我不抽。谁给我递糖,我也不藏着吃。我六十三岁开始戒烟,六十四岁还在戒。可能六十五岁也还得戒。没关系,慢慢戒。”
他说完坐下,像完成一件大事。
儿子端着杯子,声音有点哑:“爸,以前我说得太轻巧了,我以为少吃糖很简单。以后你想吃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聊。”
老袁看他一眼:“大半夜也能打?”
儿子愣住:“大半夜啊?”
老袁板着脸:“你看,刚说完就打折。”
我们全笑了。
儿子赶紧说:“能打,能打。”
小满举着酸奶杯,嚷着要跟爷爷碰杯。老袁拿起杯子,先看我。我知道他怕我又把酒换了。其实那天我根本没买酒,桌上全是酸奶和茶。
我说:“看我干啥?今天你寿星,喝酸奶自由。”
他哼了一声:“自由到哪里去了。”
可他还是拿起酸奶,跟小满碰了一下,又跟儿子碰,最后跟我碰。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轻轻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把烟扔进垃圾桶的样子,想起医院走廊里他问自己是不是没用,想起楼道里那根没点燃的烟,也想起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给我打电话,说他想买橘子糖。
原来所谓坚持,不是一次都不摇晃。
是摇晃了,还愿意把手伸出来,让家里人扶一把,再自己站稳。
生日过后,老袁把那辆彩泥出租车放进玻璃柜,旁边摆着旧收音机。客厅墙上的两张奖状还挂着,一张是不抽烟一周年,一张是爷爷会修声音。后来小满又画了一张,写“爷爷不藏糖”。
老袁嘴上嫌她多事,还是找相框挂上了。
有时候客人来,看见墙上一排孩子画的奖状,会问这是啥。老袁就背着手,装得很随意:“没啥,我孙女给我发的。”
人家说:“袁师傅厉害哦,这么多年烟都戒了。”
他现在不再只说“这有啥”。
他会说:“不容易。真不容易。”
说完,他还会补一句:“不过能戒。”
那天傍晚,我和他照例下楼走路。
重庆的夏天快过去了,风里还是热,但没有前阵子那么闷。小区门口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我下意识看他,他也看我,像早就猜到我会看。
他笑了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手里没有烟,也没有糖。
只有一片薄荷叶。
他把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给我。
“闻不闻?”
我接过来,闻到一点清凉味。
他说:“你看,我现在也有念想。”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我。路灯亮起来,照在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他还是那个六十三岁在重庆下决心戒烟的男人,固执,要面子,嘴硬,偶尔还会烦躁。可他也终于学会承认,戒掉一根烟后,余下的日子不是空的。
我跟上去,把那片薄荷叶攥在手心。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饭菜香、树叶味,还有一点远远散开的烟味。
老袁没有回头看那点烟。
他只是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