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那阵子有点丢人,连去菜市场买把青菜,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他妈会问我的话。
我四十五岁,在湘中一个县城的建材市场给人做账,平时算材料款、工人工钱和送货单,住在城南老小区的六楼。我跟周成认识快两年,他四十七岁,自己开着一家小餐馆,店在老车站后面,卖米粉、扣肉和家常炒菜。我们都离过一次婚,谁也没打算把日子弄得像年轻人谈对象那样热闹,可他提到要带我去见爸妈时,我还是连着几晚睡不好。
周成说他妈腿脚不好,住在镇上的老屋里,他爸耳朵背,见面时你说慢一点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餐馆后厨剥蒜,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辣椒红。我问他,你爸妈知道我比你大两岁吗,他说知道,我妈还问过你会不会做面食。我说那你怎么答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说你会算账,面食不会也没啥。
我听完这话,心里就更没底了。
阿姨是我前夫的姨妈,前夫走了以后,她跟我没断来往,逢年过节还会喊我过去吃饭。她知道我要去见周成爸妈,专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没穿过几次的深蓝色外套,叫我去试试。临走的时候,她把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说第一次上门别空着手,钱不多,买点老人爱吃的。红包捏在我手里有点薄,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别叫人看出来是现凑的。
那一晚,我把红包压在枕头底下,半夜醒了好几回。
周成的前妻也在镇上住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妈心里一直觉得儿子那段婚姻没过好,是因为媳妇不肯进厨房。我听他妹周霞说过这话,她在批发市场卖调味料,嗓门大,说话不拐弯,有一回还当着周成的面问我,姐,你一个给人做账的,平时是不是特别会算。我笑着说,账得算,日子不能算得太细。她没接话,低头把一袋花椒推到旁边。
那顿饭还没吃,我已经觉得桌边坐满了人。
可谁知,真正让我难受的,跟做不做饭没多大关系。
见面前一天,周成突然说他爸摔了一跤,去社区医院拍片,没伤着骨头,就是腰扭了,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去。我说要不改天,他说改天他妈又要说我躲着不来。我问他是不是他妈不愿意见我,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说她不是不愿意,她就是怕我再找一个人,往后没人管我。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她对谁都这样。
我们到镇上的时候,雨刚停,街边的积水还没有退干净,周成把车停在供销社旁边,先下去买了两盒点心和一袋奶粉。我站在车门边等他,手指一直摸着包里的红包。周霞从老屋门口出来接我们,看见我手里的礼盒,先说来就来,买这些干啥,接着又问周成是不是把钱都花在面子上了。周成说你少说两句,她说我这是替咱妈看看人,谁让你每次都不长记性。院子里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靠在墙边削一根木棍,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他叫周远,是周成的儿子。
周远看着比实际年纪更安静,周成介绍他时,他只喊了声阿姨,连手上的木屑都没拍。我把一块点心递给他,他说我不吃甜的,转身把木棍扔进墙角的柴堆里。周霞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就这样,跟他爸一个脾气,闷得很,谁跟他们过日子谁操心。周成没吭声,只把礼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去扶他爸从里屋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慢。
他爸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毛巾,问我在哪里上班,问我一个月挣多少,又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我有个女儿,在外地上班,他爸点点头,说女儿嫁出去就算别人家的人了。周成皱了皱眉,说爸你问这些干啥,他爸说不问清楚,以后谁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周霞端菜出来,顺嘴说我哥现在开店不容易,店里的钱都压在货上,姐你要是跟他过,账可得分清楚。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提醒我菜里盐多了少了。
我夹着一块扣肉,半天没送进嘴里。
直到周成把那张纸放到桌面上。
那是一张房屋买卖协议。
周成说镇上这套老屋准备卖掉,钱给周远留着上学,他以后跟我结婚,不能住这里,得在县城另找地方。我看着纸上的字,问他什么时候决定的,他说前几天。我又问,为什么没跟我商量,他说房子是我爸妈的,钱也不是给咱们用的。我没再问,只觉得桌上的菜一下子都凉了,连周霞都停了筷子。她看着我说,姐,你别误会,这房子跟你没关系,我们就是先把孩子的路铺好。
周成把筷子放下,说她没说要房子,你们别一块儿防着她。
他妈从里屋扶着门出来,腰上缠着护腰,站在门边看我,说姑娘,周成啥都没有,只有一个孩子,你要是图他店里的钱,现在就别进这个门。我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脸一下子发热,连手里的筷子都没地方搁。周成站起来,说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说我难听什么,咱们家欠不起人情,也经不起第二回折腾。周远从墙角走过来,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折了两下塞进周成手里,说爸,房子先别卖了,我不上补习班了,我自己能考。
没人接他的话。
那天晚上,周成送我回县城,车里一路没开音乐,到了小区门口,他才说我妈这人嘴硬,心里没坏处。我说她让我别进那个门,他说那你还进不进。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说我得想想。他点了点头,没再劝我。下车时,他从后备厢拿出那两盒没吃完的点心,叫我带回去。我说你留着吧,他说家里没人吃甜的,放着也是放坏。
我把点心接过来,红包还在包里。
可周成没让我想太久。
第二天中午,他的餐馆来了几个讨账的人,前后门都堵了,说他欠着批发市场的菜钱和煤气费,今天不结就把店里的冰柜搬走。那会儿我正在建材市场给老板对账,周霞打电话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拿了我哥的钱。她说周成把店里的周转款转到我卡上了,供应商都找到店里来了。我说我没拿,她说那你让他接电话,他手机关机了。
我赶到餐馆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周成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很差,桌上摊着一堆送货单。他看见我,第一句问的是你怎么来了。我说周霞说你把钱给我了,他愣了一下,说我连你的卡号都没有。送菜的老板把一张欠条拍在柜台上,说你们两口子谁还都一样,别在这儿装。周围有人认出我,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新找的,会算账的女人。
我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店关了门。
周成把我送到市场门口,才说欠款是我合伙人拿去赌博,前几天人跑了,店里剩下的货款和工钱都落在他头上。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说说了也没用,你又不是开餐馆的。我说我至少能帮你理理账,他说我不想把你拉进来。那句话听着像体贴,可我心里更堵,我说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出了事又叫我跟着挨骂,你把我当外人还是当摆设。他看着我,说你要是觉得我是来拖累你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转身就走了。
我在楼道里坐了很久,闻见有人家烧煤炉飘出来的味道,包里的红包被我攥得起了褶。女儿打电话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就是工作忙。她说妈,你别又什么都自己扛,我没接话,只问她什么时候放假。挂了电话,我把红包拿出来看了一眼,封口处有阿姨用圆珠笔写的小字,祝你吃顿顺心饭。
那几个字让我更难受。
周霞后来到我单位找过我。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从市场买来的香菇,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哥那人你也看见了,没本事还爱装硬气。我问她周远为什么说不上补习班,她说孩子自己闹脾气,跟你没关系。我说房子的事呢,她说那是给孩子留的,你们以后住哪儿自己想办法。说到最后,她把香菇往我桌上一放,说姐,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妈刚住院那阵子,我哥把餐馆卖了都不够,家里不能再折腾。
我问,住院不是摔一跤吗。
她低头掰着袋口,说拍片没事,后来查出心脏有毛病,已经住了小一个月。
她走以后,我把当天的账做错了两笔。
我没去问周成,也没回他的电话。
那几天,周成每天晚上都发一条消息,有时只有一句店里还在收拾,有时问我吃饭没有。我一条也没回,直到社区医院的护士打电话过来,说周成父亲在走廊晕倒了,手机里只存了我的号码。我赶到医院时,周成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只旧布袋,周远站在他旁边,校服袖口沾着一点灰。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我听见轮子一下一下压过地砖的缝,周成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叫我的名字。
我站到他对面,问他爸怎么样。
他只说还在里面。
医生出来时,周成一下站起来,问要不要转县医院,医生说先观察,费用得先交一部分。周成摸遍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周远把布袋递给他,说爸,里面还有。周成说那是你的学费,不能动。周远说学费可以晚点交,爷爷的药不能晚。周成抬手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只说你别添乱。周远没吭声,转身往缴费窗口走,鞋底磨得发白,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急诊室的门。
那一刻,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周远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半天,护士问他家属签字还是监护人签字,他说我爸在里面,先记我爷爷的名字。护士说孩子你别急,去叫大人来。他回头看了看周成,又看了看我,最后把那只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钱。钱上面压着一张皱掉的车票,日期已经看不清了。
我走过去,把钱按住了。
周远抬头说,阿姨,你别管,这是我爸的事。
我说你爸的事,也是你爷爷的事,先把单子交了。
他不肯松手,周成在后面说周远,听你阿姨的。周远这才把钱给我,嘴里还说剩下的记得还我。我拿着缴费单回头,问他这些钱哪来的,他说放学去饭店帮忙,人家给的工钱,还有以前攒的。周成说他没收孩子的钱,是孩子自己偷偷留着。周远瞪了他一眼,说你不收,我爷爷就不吃药了吗。周霞从楼梯口赶过来,听见这句话,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塑料袋慢慢垂到了腿边。
周远一直被他们说成懒,放学不回家,叫他干点活就躲,见人不喊,问话也不答,周霞还说他跟他妈一样,心里只装自己。可那天晚上,他趴在病房外的小桌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起身去看输液瓶,护士叫他别乱动,他说我爷爷醒了会找我。周成让他回去睡,他说你先睡,我看着。周成说这里有我,他把笔帽扣上,说你守不住,你一着急就忘记按铃。
他把那张旧车票塞回布袋,动作很轻。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车票是周远妈妈离开镇子那天留下的,周成一直没扔,周远也不肯扔。车票为什么在孩子的学费袋里,没人说清楚,我也没再问。周远那晚守到天快亮,周成趴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父亲背上,又把空药盒收进了垃圾袋。那只药盒后来没有再出现,护士说可能被清洁工一起带走了。
我去走廊尽头买了两碗粥,回来时周远已经把一碗推到周成手边。
周成醒了,先问我为什么还在。
我说你爸还没出院,我总不能这时候走。他说你不用管我们家这些事,我说我也没说要管你们家,我只是来陪你把今天过完。他低着头搅粥,过了一会儿说店里的账我会慢慢还,房子也不卖了,周远的补习班我再想办法。我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把餐馆关一阵,去给别人送货,晚上回来照顾我爸。周霞在旁边插话,说你一个人撑不住,就把店盘出去,别再死要面子。周成说我知道,别老说了。
周霞转过身擦了擦眼睛,嘴上却还说我才懒得管你。
这回我没有走。
我把周成餐馆的送货单带回单位,午休时替他重新理了一遍,发现那笔钱并没有全被合伙人拿走,有一部分是给他爸交住院费,还有一部分补了店里拖欠的工钱。账面上看着乱,实际每一笔都有去处,只是他没有把票据留全。我叫他把能找到的单据都拿来,他说你不怕别人说你傻。我说我只是把数字摆整齐,谁爱说谁说。他听完笑了一下,说你以前给谁做账都这么认真吗,我说人家按月给钱,你不给钱,我更得认真。
他爸住院二十六天,周成在医院和餐馆之间来回跑,瘦了一圈。周远每天放学先到医院,再去餐馆收拾桌椅,周霞偶尔送饭,送完就走,从不在病房多坐。周成把店里的冰柜卖掉了一个,凑钱给工人结清了工资,剩下的锅碗和桌椅没有动,说以后还想开个小窗口。那时候我跟他见面,常常是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谁也不提结婚,也不提房子。
有一天晚上,周成把红包还给了我。
他说那天你没用上,这个给你。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看见的,他说你从老屋回来时,掉在车座下面了。我接过红包,封口已经开过,里面的钱一张不少。周成说我妈那天说话过分,我替她给你道歉。我说你不用替她,她自己要是觉得不对,让她跟我说。他点头,说我知道。
他低头的时候,车灯正好照在那层皱褶上。
我把红包放回包里,没有拆。
入冬以后,周成在县城租了一个小门面,门脸不大,只摆得下三张桌子和一个煮粉的灶台。周远放学后过来写作业,周霞每隔几天送一箱青菜,嘴上仍旧说你们别把我的菜钱拖了。周成父亲出院后,住到了县城的老小区,周成母亲嘴上嫌楼层高,还是每天拄着拐杖下楼买菜。她第一次来小门面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这里的账是谁管,我说我管,她说那米粉钱别算错了,周成手笨。
我说错了你就骂他,别骂我。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没说要骂你。
那句话说完,她拿起抹布擦起了桌子。
春天的时候,周成跟我去领证,没摆酒,也没通知太多人,只叫周霞和周远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周霞给我买了一双软底布鞋,说你穿高跟鞋走路太响,过日子还是脚底稳当点。周远没准备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给我说这是我爷爷的复诊时间,你别忘了提醒我爸。周成在旁边说你给阿姨这个干什么,他说你总比你记性好。
我笑着把纸收进钱包。
一年后,周成的小门面换了招牌,还是卖米粉和家常菜,生意不算旺,附近修车的、送快递的、菜市场卖鱼的常来吃。周霞的调味料有时送晚了,周成就自己骑车去拿,两个人在门口吵几句,又一起把货搬进来。周远考上了县里的职高,周成给他买了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串小铃铛。周成母亲还是不太会说软话,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账算得紧,买斤葱都要记在本子上。
她说这话时,手里却总拎着我爱吃的蒸糕。
我和周成也有过争执。
他有一次把餐馆的煤气费忘了交,我提醒他三遍,他说知道了知道了,第四天我去缴费,他还嫌我管得宽。我把缴费回执拍在桌上,说你再这样,月底连锅都烧不起来。他沉着脸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没你就不行。我说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看不得你把能办好的事拖到最后。他坐在门口抽烟,过了一会儿把烟掐了,说明天我去交。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
我四十七岁那年,女儿把孩子抱回县城住了几天,周远下班后帮她把婴儿车搬上楼。周成母亲坐在客厅里逗孩子,问我女儿这次回来住多久。我女儿说住到孩子不发烧就走,她点点头,又问孩子爸爸怎么没来。屋里那一下有点尴尬,周远把手里的奶瓶递过去,说奶热好了。没人再接那个话头。
我在厨房里洗奶瓶,听见周成母亲问周远,你爸跟你阿姨什么时候办酒。
周远说不办。
她说不办就不办,你插什么嘴。
周远说他们省钱,省下来的钱给爷爷买药。
我关了水龙头,没有出去。
那年夏天,周成父亲又住进了社区医院,医生让他少吃油腻的东西,周成就把餐馆里的扣肉撤了。老客人嫌没味道,他也没改回去,周霞说你这样早晚赔钱,他说赔就赔,先让老头吃得下饭。周远从学校回来帮忙,把菜单上那道菜用黑笔划掉,划完以后问我,阿姨,字是不是太难看。我说挺清楚的,他说那就行。
周成站在旁边,说你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周远没抬头,说我一直这么叫。
那天傍晚,我在餐馆后面的小屋里整理票据,红包从旧包夹层里掉了出来。周成进来拿钥匙,看见红包,问你还留着干什么。我说阿姨给我的,不能随便扔。他说都皱成这样了,换个新的吧。我说不用,钱又没少。他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捡起来,重新塞回夹层。
周成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最难做,你点一个。
我说那就煮碗米粉,少放辣。
他转身去了灶台。
又过了几年,周成的父亲没熬过那个冬天,葬礼办得很简单,周霞哭了半天,周成从头到尾没掉眼泪,只在收拾遗物时把那张旧车票夹进了一个铁盒。周远没有回来,他在外地的工地上学电焊,电话里说请不下假。周成母亲怪了他一阵,后来又托人把一件厚棉袄寄过去,寄件人写的是周成的名字。
那只铁盒后来放去了哪里,我一直没问。
现在周成的小门面已经搬到菜市场旁边,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我每天上午替他把进货单记好,下午坐在收银台后面剥蒜。周霞送来一筐青椒,周远休息时骑车过来换煤气罐,周成母亲坐在靠墙的位置择豆角。女儿偶尔带孩子来吃饭,孩子把勺子敲在碗边,周成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饼干塞给他。
周成端着米粉放到我面前,说今天少辣,没放香菜。
我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压在账本下面,说阿姨那天给的还在。周成看了一眼,说留着吧,哪天真要搬进去住,屋里未必有炕。他说完就去收隔壁桌的碗,我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红包露出一角。
门口的旧招牌被风吹得轻轻碰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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