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过万,邀女同学结伴游海南,入住时她一句话,次日独自返程
楔子
退休第三天,陈建国把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拖了三遍,又擦了所有窗户。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陪着他。他翻出旧相册,看到亡妻王玉芳站在海边许愿的照片,那是她病重时拍下的,说这辈子最想去海南。手抖得拿不住手机,通讯录里“李秀兰”三个字,他盯着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一章 退休后的空房子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疑惑,一点试探。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秀兰?是我,陈建国。”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明显带上了笑意:“陈建国?老同学!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咱们得有……三十多年没联系了吧?”
“三十五年。”陈建国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初中毕业那年,李秀兰站在教室门口和同学们告别,阳光打在她编着麻花辫的侧脸上,那画面他一直没忘。
“三十五年的老同学,突然打电话来,该不会是有什么喜事要通知我吧?”李秀兰的声音轻快,带着点调侃的味道。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旧相册里,王玉芳正对着镜头笑。那是她生病前最后一次出远门,在青岛的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用手拢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退休了。”陈建国说,“退休第三天,在家闲着没事,翻到张老照片,想起你当年说过喜欢看海,就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海南走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一开口就约人家去海南?这像什么话?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陈建国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比挂钟摆动的声响还大。
“海南啊……”李秀兰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倒是真想去看看。”
陈建国的心猛地提起来,又听她说:“可是建国,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找我一起去?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不怕我是个糟老太太,一路上净给你添麻烦?”
“我也是个糟老头子了。”陈建国难得开了句玩笑,说完自己先笑了,“互相添麻烦呗。”
电话里传来李秀兰的笑声,还是和当年一样,轻轻柔柔的,像春天里吹过麦田的风。
“行吧,反正我也没事。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李秀兰说,“不过建国,你可得想好了,咱们这把年纪出门,可不是年轻人说走就走的旅行,得把行程安排得松快点,别太赶。”
“那是自然,我都查好了,三亚湾那边有家海景酒店,评价不错,住着能听见海浪声。”陈建国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最喜欢听海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片刻,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陈建国把相册合上,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岁月”两个字,“很多事情都记得,只是平时不会想起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了出发的时间,陈建国说机票和酒店都他来订,李秀兰坚持要自己出钱,最后各退一步,陈建国负责住宿,李秀兰负责吃饭。
挂了电话,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他想起玉芳住院的时候,有一回拉着他的手说:“建国,等我好了,咱们去海南看海吧。我就想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想,就听海浪的声音,听一整天。”
他当时说好,等病好了就去。可玉芳的病再也没好过。
陈建国回到屋里,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他把玉芳的遗像从书桌上拿起来,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放进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像是锁开了,又像是锁上了。
他不知道这次海南之行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李秀兰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一些事走出去,哪怕只是去听一听海浪的声音。
陈建国站在衣柜前,手指一件件抚过那些衣服。短袖、薄外套、休闲裤,都是玉芳以前给他买的,说退休了穿着舒服。他挑了几件叠好,放进行李箱。箱子很旧了,是十年前和玉芳去昆明时买的,轮子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记得那次去昆明,玉芳在石林里走累了,坐在石凳上不肯起来。他买了根冰棍递过去,她咬了一口,笑着说:“还是老头好,知道疼人。”旁边有游客看着他们,说这一对真恩爱。玉芳听了,把冰棍递到他嘴边,非要他也咬一口。
陈建国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可手一伸,什么都抓不住。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瓶腐乳。退休前,单位食堂管饭,他从来没自己做过饭。玉芳走后的这两年,他要么在外面吃,要么泡面将就一下。冰箱里从来不会超过三样东西。
他想了想,把鸡蛋和腐乳都扔进了垃圾桶。出门前,总得把家里收拾干净。
花了一个小时,他拖了地,擦了窗台,把书桌上的杂物归整好。抽屉里玉芳的遗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用红布包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应该带。
客厅里,老挂钟响了十一下。陈建国看了看手机,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从江北机场直飞三亚。他给李秀兰发了条信息:“明天九点机场见,我帮你值机。”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也可能是睡着了。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玉芳在的时候,总说找人修修,他老是说下次,下次。可玉芳走了,裂缝还在,他也没找人来修。
手机突然亮了,是李秀兰回的消息:“好,明天见。”
陈建国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玉芳站在海边,朝他招手,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好看。他想走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第二章 机场重逢
陈建国到江北机场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半,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拖着那只旧行李箱,在出发大厅里转了两圈,找到他们约定的三号门,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机场里人来人往,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陈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放回去。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三号门外面,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下来一个年轻女孩,不是。又一辆商务车停下,下来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也不是。他退了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六十多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秀兰打来的。
“我到出发大厅了,你在哪儿?”
“我在三号门,你进来就能看见。”
陈建国站起来,往门口张望。一个身影从旋转门里转进来,拖着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穿着素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记忆里那个坐在教室第三排的姑娘,好像没什么两样。
李秀兰也看见了他,隔着十几步远,笑了笑,走过来。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陈建国说着,伸手想去接她的箱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觉得不太合适,改口问,“吃早饭没?”
“吃了,早上在家煮了碗面。”李秀兰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瘦了,比以前精神。”
“瘦了还精神?”陈建国笑了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李秀兰看了看四周,“咱们去哪儿办手续?”
陈建国带着她去找值机柜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指示牌,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十几米,又停下来,看了看登机牌上的信息,自言自语:“应该是D区,不是C区。”
李秀兰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你还是老样子,一出门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哪有,我就是没看仔细。”陈建国嘴硬,脚下却换了方向,朝D区走。
办了值机,托运了行李,两人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建国问李秀兰要不要喝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瓶果汁,又拿了两包饼干,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李秀兰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一会儿飞机上也有吃的。”
“怕你饿着。”陈建国坐下来,把果汁放在她面前,“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喝白水,喜欢喝甜的。”
李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瓶果汁,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初中那会儿,你课间总去小卖部买橘子汽水,有一次被班主任看见了,还挨了一顿说。”
李秀兰笑出声来:“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啊,我都快忘了。”
“有些事忘不了,有些事记不住。”陈建国叹了口气,“老了就是这样,眼前的事记不住,过去的事反而越来越清楚。”
李秀兰没接话,也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登机广播响了,两人起身排队。陈建国走在前面,李秀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上了飞机,找到座位,陈建国靠窗,李秀兰坐过道,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没人坐。
飞机起飞后,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上一次坐飞机还是两年前,去北京看女儿,住了三天就回来了。玉芳走后,他哪都不想去,觉得待在家里才踏实。
“你女儿在北京,工作怎么样?”李秀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行,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挺忙的,经常加班。”陈建国转过头,“你儿子呢?在深圳做什么?”
“做软件开发的,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李秀兰笑了笑,“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事业,我们做父母的,不拖累他们就烧高香了。”
“是啊,孩子大了,就飞走了。”陈建国看着前面座椅靠背上的安全须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李秀兰侧过头看他:“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看看书,看看电视,有时候去公园走走,跟下棋的老头聊几句。”陈建国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就是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头住院了,翻来覆去就那些事。”
“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李秀兰说,“我退休后也闲不住,在社区医院帮忙做义工,给人量量血压,测测血糖,虽然忙,但心里踏实。”
“你还做义工?”陈建国有些意外,“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不算累。”李秀兰把胳膊搭在扶手上,“人嘛,总要找点事做,不然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想东想西的,容易钻牛角尖。”
陈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偶尔颠簸一下,又恢复平稳。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陈建国要了一杯咖啡,李秀兰要了一杯茶。两人喝着东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起初中时候的同学,谁谁谁当爷爷了,谁谁谁搬家了,谁谁谁已经走了。说到这些,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周立志你还记得吗?”陈建国打破沉默,“就是咱们班那个个子最高的,坐最后一排,老爱跟老师顶嘴的那个。”
“记得,他后来好像当了司机,开大巴的。”李秀兰想了想,“前两年在街上碰见过一次,头发都白了,愣是没认出来。”
“他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出去旅游,说退休了就该到处走走,别老闷在家里。”陈建国笑了笑,“我说跟老同学一起去海南,他还问是谁,我没说你。”
“你怕他多想?”李秀兰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
“也不是,就是……”陈建国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
李秀兰笑了笑,没再追问。她转头看向窗外,云层渐渐变薄,可以看见下面蓝绿色的海水,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快到了。”她说。
陈建国也跟着看过去,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玉芳说过的话,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握着他说“等好了,咱们一起去看海”时眼里的光。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飞机开始下降,引擎的声音变得低沉。陈建国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沉。他握紧了扶手,又松开。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回托盘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飞机落地。
第三章 三亚的黄昏
飞机落地时,三亚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让人一下子忘了北方的冷。陈建国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动作有些笨拙。李秀兰在身后等着,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跟上去。
“这天气真好。”陈建国走出航站楼,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挂在半空中,像是画上去的。
“三亚的冬天就这样,不冷不热的,舒服。”李秀兰拉着行李箱,走在他旁边,“你订的酒店远不远?”
“不远,三亚湾那边,打车三四十分钟就到了。”陈建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打车,你等一下。”
他用手机叫了车,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两人坐进后座,空调开得刚好,不冷不热。车子沿着机场路往市区方向开,路两旁是高大的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第一次来三亚?”李秀兰问。
“嗯,第一次。”陈建国看着窗外,“以前总说有机会来,一直没来成。”
“我也是第一次。”李秀兰靠在座椅上,“以前在护理部,忙的时候没时间,不忙的时候又舍不得花钱,就一直拖着。”
“那这次算是圆梦了。”陈建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种满三角梅的小路,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酒店不大,三层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门口种着一排鸡蛋花,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香气淡淡的。
“就是这儿。”陈建国下车,拎着行李进了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容甜甜的,递过来两把钥匙:“陈先生,您订的是三楼的两间房,一间大床房,一间标准间,相邻的,中间隔着一道墙。”
陈建国接过钥匙,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订房的时候没多想,下意识选了两种房型,现在被李秀兰看到,反倒觉得尴尬。李秀兰站在旁边,接过标准间的钥匙,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走吧,去看看房间。”
两人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海景画。陈建国找到自己的房间,大床房,靠海一侧,窗户正对着大海。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很好,一张大床铺着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小束鲜花,窗户开着,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涌进来。
李秀兰的房间在隔壁,标准间,两张小床,窗户也对着海,只是角度偏一些。她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站在窗边看了看,回头对陈建国说:“这地方不错,安静,风景也好。”
“你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咱们去沙滩走走。”陈建国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下午四点多,太阳没那么晒了。”
“好,我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见。”
陈建国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是海,蓝得发亮,远处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晃着。他盯着那片海看了一会儿,心里却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让更多的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酒店大堂碰头。陈建国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李秀兰换了条碎花长裙,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两人沿着酒店门口的小路往沙滩走,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海边。
沙滩很软,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夕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橙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真好看。”李秀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海水,凉凉的,很舒服。
“是啊,真好看。”陈建国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海,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个人。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走,走到李秀兰旁边,也蹲下来,“水温怎么样?”
“不凉,刚好。”李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咱们沿着沙滩走走吧,反正也不着急。”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香气。陈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退休后,你打算怎么过日子?”李秀兰突然开口。
陈建国抬起头,想了想:“想找点事做,可又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以前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退休,真退下来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人就是这样,忙的时候想闲,闲的时候又觉得没意思。”李秀兰看着远处,“我退休那会儿也是这样,天天在家待着,看电视,做家务,买菜做饭,日子一天天过,心里却越来越空。”
“那你后来怎么调整过来的?”陈建国问。
“也不是调整,就是逼着自己走出去。”李秀兰笑了笑,“去社区医院帮忙,认识了一些人,慢慢就习惯了。其实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的就是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陈建国点点头,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退休后的这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在沙发上坐着,翻翻手机,看看电视,中午随便做点吃的,下午又睡一觉,醒来天都黑了。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也觉得孤独吧?”李秀兰突然问。
陈建国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李秀兰。她的眼睛很亮,被夕阳映着,像是藏着一汪水。
“有时候是。”他承认,“特别是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可还是觉得冷清。”
“我也一样。”李秀兰看着远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大,可还是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陈建国看着脚下的沙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玉芳,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握着她的手说“等好了咱们一起去看海”。那些话还在耳边,可人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了?”李秀兰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陈建国勉强笑了笑,“人老了,就爱回忆。”
李秀兰没有追问,只是跟着他一起往前走。两人走了很远,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追着海浪跑,笑声清脆,在海风中飘散。
“天快黑了,咱们回去吧。”陈建国说。
“好。”李秀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海浪声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吞进去。陈建国走在前面,李秀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在机场时一样。
回到酒店,各自回了房间。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想起李秀兰说的话,想起她看着海浪时眼里的孤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一夜无眠。
第四章 海滩上的名字
晚餐是在酒店二楼的餐厅吃的,菜色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两碗米饭。陈建国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李秀兰倒是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海风吹得人胃口好。
“你怎么不吃?”李秀兰抬起头看他。
“吃了吃了。”陈建国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李秀兰说要回房间洗个澡,陈建国说想去海边再走走。两人在电梯口分开,陈建国换了拖鞋,慢慢往沙滩走去。
天已经全黑了,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沙滩上的人比傍晚少了很多,只有几对情侣坐在不远处,低声说着话。陈建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听着海浪一浪一浪地拍打沙滩,心里空落落的。
他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正打算起身回去,余光瞥见远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碎花长裙,低着头,手机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是李秀兰。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脚步声在沙滩上沙沙响,李秀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你也睡不着?”
“嗯,出来走走。”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米的距离,“你怎么不在房间里?”
“房间里闷,想出来透透气。”李秀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这是我以前拍的照片。”
屏幕上是另一片海,天很蓝,海更蓝,沙滩上没有人,只有一排脚印。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按下的快门。
“北海?”陈建国问。
“对,北海。”李秀兰看着照片,眼神有些远,“那是我丈夫还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的。他特别喜欢海,说以后退休了,要带我去更远的海,去海南,去三亚,去马尔代夫。结果后来……”
她没有说完,但陈建国懂了。结果后来,人没了。
“这张照片是他给我拍的。”李秀兰指着照片里沙滩上的脚印,“他说我站在那儿好看,让我别动,然后蹲下来拍的。我还嫌他拍得不好看,说把我的腿拍短了。他笑着说,你本来就短。”
陈建国被逗笑了,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发酸。
“你们感情很好。”他说。
“挺好的。”李秀兰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海,“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回家,看见他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替他们叹气。
“你呢?”李秀兰转过头看他,“你和玉芳,有没有一起看过海?”
陈建国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
“看过一次。”他说,“那年学校放暑假,我带她去了一趟烟台。坐火车去的,硬座,坐了十几个小时,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到了海边,她高兴得在沙滩上转圈,裙子都转起来了,像个孩子。”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想起玉芳那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在乎,光着脚在沙滩上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
“建国哥,你快来看,这块石头好漂亮!”
“建国哥,你帮我拍一张,要拍好看一点!”
“建国哥,你看那边,海和天连在一起了!”
她的笑声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她一定还想和你再来一次吧。”李秀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建国心里一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这是玉芳走了之后才长出来的,他想。以前她的手很暖,总是握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她知道你想来海南。”李秀兰又说,“她肯定知道的。”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顾不上整理。他想起玉芳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精神特别好,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等好了,咱们一起去三亚,听说那里的海特别蓝,沙滩特别白,咱们去那儿住几天,什么都不干,就看看海,吹吹风。
他说好,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可她没有好。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李秀兰也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两人走在沙滩上,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海浪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啪嗒声。
到了酒店门口,李秀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建国,你明天还想去哪儿?”
陈建国想了想:“随便走走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那我陪你。”李秀兰说完,转身进了电梯。
陈建国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转身走到前台,要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玉芳在烟台海边拍的,她站在海水里,裙子湿了半截,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慢慢走回房间。
第五章 入住时的那句话
第二天下午,两人从南山回来,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太阳还很猛,热浪从石板上蒸腾起来,陈建国的短袖后背汗湿了一片。李秀兰戴着一顶草帽,走在前面,回头笑他:“你比我还怕热。”
“不是怕热,是太阳晒得人发晕。”他抬手挡了挡光,跟着她走进大堂。
大堂里很凉快,一下子就把暑气隔绝在玻璃门外面。李秀兰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在大理石墙壁上跳动着。陈建国站在她身边,没话找话:“南山风景还行,就是路有点远。”
“嗯。”李秀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电梯从十二楼下来,慢慢经过十一层、十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陈建国,”李秀兰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选这家酒店?”
“网上评价不错,位置好,安静,离海也近。”他顺口回答。
“没有别的原因?”
陈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玉芳以前是不是说过,她要是去三亚,想住在晚上能听见海浪声的地方。”
陈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句话确实出自玉芳之口。好多年前,她靠在
那句话确实出自玉芳之口。好多年前,她靠在教室南边的窗台上,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红色,她眯着眼说:“我以后要是结了婚,一定要去三亚住一阵子。要选那种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海浪声的酒店,窗户不关,整夜都是潮声,浪花送着我入睡。”
那时候他们才十八岁,谁也没把一句话放在心上。可陈建国记住了,记了几十年。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干笑了两声:“那会儿大家都年轻,随口说的话,我哪里还记得。”
“你记得。”李秀兰的语气平得像水面,没有一丝波澜,“你不但记得,还把它当成了心愿清单。这三年退休金你攒了一多半,舍不得换手机,舍不得买件像样的衣裳,可机票你订了头等舱,酒店你订了海景房。陈建国,你何苦这样。”
“我退休了,手里有钱,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可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行,当然行。”李秀兰轻轻点头,“可你选酒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要住得舒服,是‘她’会喜欢的房间。你订机票的时候,选靠窗的位置,想着她以前说过想从飞机上看南海。你出门前反复查天气预报,怕赶上阴天,看不见她说的那种碧蓝碧蓝的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她做。”
陈建国的嘴张开又合上。电梯门在他身后开了一次,又关上了,他浑然不觉。
李秀兰没有停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你那个电话吗?那天手机屏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可鬼使神差地,手指就按了。你报出名字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我想起高中那一年,你坐我旁边,永远把课桌中间那条线当成正事,胳膊肘从来不越过来。你那时候多干净,一笑,眼睛亮堂堂的,我心里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陈建国听着,喉咙上下动了动:“秀兰……”
“后来你打来电话,说要邀老同学结伴游海南,我就觉得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李秀兰垂下眼帘,“我一个人想了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陈建国问,声音有些抖。
“看清楚了。”她抬起眼,“你不是来旅行的,你是来完成她的心愿的。你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送葬人,活成了她走后留下的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可你有没有想过,玉芳要是知道你这样,九泉之下也睡不踏实。”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陈建国胸口。他扶住身边的墙壁,指节抵在墙纸上,用力到发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玉芳走后最初那几年,他每天半夜惊醒,盯着天花板发呆。后来女儿说,爸,你得往前看。女儿出嫁那天他喝多了,一个人躲在小阳台上抹眼泪,谁也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把悲伤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得严严实实。可这一次来海南,他亲手把盒子打开了。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口的嘶嘶声。
“李秀兰,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今天才说?”他低声问。
“因为前三天你还需要走完那些路。”李秀兰的眼底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又没了,“你需要去看南山,去看天涯海角,去把心里那些旧路再走一遍。你不走完,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陷了多深。”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机票,在陈建国面前停了一瞬。他看见上面印着明天的日期,三亚飞省城,早班机。
“我已经改签了,明天早上走。”李秀兰的声音很轻,“陈建国,你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你欠玉芳的,到底还要还到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打我电话;你要是一直想不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寸也挪不动。电梯门又开了一次,他走进去,按了楼层,一路沉默地回到房间。阳台外面,晚霞正铺开一片金红色,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像旧年里的某个黄昏。
他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茶杯吹凉了。那只铁盒子在他心里敞开着,里面放着的物件一件一件,被海风吹出来,落得到处都是。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玉芳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告别,而是:“建国,你要好好的。”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第六章 彻夜难眠
陈建国回到房间,关上门,把阳台的推拉窗开到最大。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他却觉得喘不过气。他脱了外套扔在床上,又捡起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他又拿出来,挂进衣柜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站在房间中央,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酒店送的一张欢迎卡,上面写着“祝您在三亚度过美好时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卡片扣在桌上。
窗外是海,夜色把海面染成一片墨黑,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一闪一闪。他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他戒烟三年了,可出发前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就放在背包夹层里。吸第一口的时候,他呛得弯腰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出来了。他吸第二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台的灯光下散成灰白色的一团。
李秀兰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说他活成了送葬人。她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玉芳做。他想起订酒店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三亚海景酒店”,然后一家一家地看,最后目光落在一家叫“听海小筑”的民宿上,因为玉芳生前说过,想住一拉开窗帘就能听见海浪声的地方。他当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选了这家,只觉得顺眼,觉得合适。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顺眼,那是条件反射,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他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打开,最上面叠着一件旧衬衫,是玉芳给他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本来想穿这件来海南,可出发前临出门,又换了件新的。那件旧衬衫最后还是被他塞进了箱子里,像一种隐晦的陪伴。他伸手摸了摸衬衫的领口,指尖触到布料,粗糙的,温热的,像玉芳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末帮他熨衬衫时手掌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女儿陈悦。去年春节回家,陈悦给他带了一盒茶叶,云南普洱,说是托朋友买的。他接过来,掂了掂,说了声好,就放在茶几上,再没动过。后来陈悦打电话来问茶好不好喝,他说好喝,其实他根本没拆开。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对待过女儿的心意了,好像玉芳走了以后,他生活的所有缝隙都塞满了回忆,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装别的东西。
陈悦小时候喜欢画画,画过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天上飘着几朵云,太阳是橙色的,画歪了,爸爸的脸画得比妈妈大一圈。玉芳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好几年,直到纸都泛黄了才换下来。陈建国记得那张画,但他从来没夸过好看。他总觉得日子还长,话可以慢慢说。可他不知道,日子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突然变短,短到只剩下最后一句“你要好好的”。
他掐灭烟头,走进卫生间,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像另一个人,一个把自己活成标本的人。他想起这些年,每隔几天就去墓园,带一束花,坐在玉芳的墓碑前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以为那是深情,是怀念,是爱。可李秀兰说得对,那不是爱,那是把自己钉在过去,不肯松手。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天给陈悦打过一个电话,说在三亚挺好,天气好,海鲜也很好吃。陈悦在电话那头笑着说,爸,你终于舍得出去玩了,早该这样。他说,是啊,早该这样。他撒谎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凌晨四点,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酒店的信纸和笔,写了几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用力。写完又看了一遍,折好,从门缝底下塞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直起身,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什么都听不见,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
他退回房间,没有开灯,摸黑把行李箱收拾好。那件旧衬衫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叠好放进了箱子。他拉开窗帘,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海面被照得发亮。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一切,没有回头。他拎起箱子,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他弯腰捡起塞在门缝下的那张字条,又轻轻放回地上,然后大步朝电梯走去。
字条上写着:“秀兰,你说得对,我一直活在玉芳的影子里,连自己都忘了。我回去了,你不用走。对不起,谢谢。”
陈建国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他翻到相册,玉芳的照片占据了大半内存,每一张他都看了无数遍,熟悉到能闭着眼描述出每一处细节——她站在阳台上浇花的侧脸,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时低垂的睫毛,她生病后期瘦得只剩骨架却还在笑的模样。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在屏幕上摩挲,像在抚摸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翻到一张旧照片,是玉芳生病前最后一次去公园拍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站在一棵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安静,眼睛弯弯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记得拍完这张照片后,玉芳说,建国,等退休了,我们一起去海南,看海。他说好。那是六年前的事,玉芳五年前就走了。
他退出相册,又打开通话记录,给陈悦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拨出去。他知道女儿现在应该还在睡觉,他不想吵醒她。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连女儿都怕打扰,你却在墓园里对着一个不会再说话的人说了一千多个下午。
他想起陈悦小时候生病,他背着她去诊所,她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他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那时候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女儿。可后来,他护着的人变成了回忆,女儿却被他推到了生活的边缘。他甚至不知道陈悦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不开心。
他仰头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蛾,翅膀扑棱棱地撞着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只飞蛾终于停下来,落在灯罩的边缘,不再动了。他忽然觉得那只飞蛾像自己,一辈子都在追求那点亮光,以为那就是归宿,却不知道灯罩是烫的,靠近了只会被灼伤。
凌晨的钟声敲响,他不知道是几点,也没看手机。他走到窗前,把那张欢迎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玉芳,我该
第七章 返程飞机上的回忆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建国靠窗坐着,眼睛盯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地面。跑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被甩在身后,机身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像抓住一条快要被水冲走的绳子。
等飞机平稳升空,地面上的楼房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他才慢慢松开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扶手硌出两道红印,微微发麻。他翻了翻座位前面的口袋,摸出一张安全须知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卡片塞回去,侧过头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好像能从那些云里看出什么来。
他想起玉芳。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呼地一下全涌出来。他想起玉芳最后一个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病床旁边摆着一束白色的康乃馨,是她自己要求买的,她说病房里要有花,看着心情好。她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掉了大半,戴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布帽子,是他去超市买的,挑了很久,选了最软的那一种。她把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笑着说,好看,像个大学生。他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总是在笑。哪怕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颗大颗的冷汗往外冒,她也不喊疼,只是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再轻轻地说,没事,就是有点难受。他问她要不要叫医生,她摇头,说医生刚来过,不能再麻烦人家。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骨头一根一根都凸出来,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又搓,想给她暖回来,可怎么都暖不热。
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反倒笑了,说,建国,你别这样,我挺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从前的每一个下午,她站在阳台上浇花,回过头来对他笑。他那时候以为她真的会好,以为生了病的人只要好好治,就能好起来。他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带她爱吃的清粥小菜,坐在床边陪她看电视,她看什么他都跟着看,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医生说的那些话。他不敢想,不敢问,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知道真相。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她那天精神很好,还让他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说想喝一碗南瓜粥。他高兴得不得了,赶紧跑出去买,回来的时候粥还冒着热气,她却已经走了。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像睡着了一样。他端着那碗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手一松,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海南。他不许别人在他面前提,连电视里出现三亚的广告他都立刻换台。陈悦有一次在网上看到一张蜈支洲岛的风景照,兴致勃勃地拿给他看,说爸,你以前不是说要带妈去海南吗,要不咱们一起去,我请假陪你。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蓝色的海,白色的沙滩,好看得不像真的。他什么都没说,把照片推回去,站起来走了。陈悦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后来想,那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到了那个地方,看到那片海,会想起玉芳说过的话,想起她笑着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碗没喝上的南瓜粥。他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哭出来。他宁愿把海南变成一个禁区,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东西,这样他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玉芳还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那天在机场,当李秀兰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一次。他以为叫上老同学,有人陪着,有说有笑,就可以把那段记忆变成一个普通的旅行,像去公园散步一样简单。他以为只要不提起玉芳,不提起那碗粥,不提起那些吃过的药和打过的针,他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出来散心。他以为自己可以。
他错了。他把玉芳的丝巾带在身边,把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把她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选酒店的时候,下意识地选了玉芳生前说过想住的那一家,因为她说,要住在可以听见海浪声的地方,晚上听着海浪声睡觉,一定很幸福。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根本不是来旅行的,他是来替玉芳完成心愿的,是用自己的双脚,走她没走过的路,用自己眼睛,看她没看过的海。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颠簸了几下,安全带指示灯亮了。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摇头,说不用。空姐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迟疑了一下,还是温和地说,先生,您要是不舒服,可以按头顶的呼叫铃。他说,我没事。空姐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起李秀兰在电梯口说的那句话,字字句句都像钉子,钉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她说,你不是来旅行的,是来完成她的心愿的吧?可你已经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送葬人。他当时站在电梯里,脸对着镜子,面不改色,可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以为他藏得很好,所有人都看不出来,连他自己都骗过了,可他骗不过李秀兰,她一眼就看穿了。
他睁开眼睛,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酒店欢迎卡,背面他写了一半的字还留着,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看了几秒钟,把卡片折了一下,塞进座位前的垃圾袋里。他想了想,又伸手把它掏出来,展开,再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和玉芳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上面写着玉芳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还没学会告别。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空乘温柔的提示音,说飞机即将降落在江北国际机场,地面温度十二度,请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陈建国坐直身体,把安全带紧了紧,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已经散了,下面是大片的农田和城镇,房子密密麻麻,像棋盘上的棋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想起了玉芳的声音。她说,建国,你以后要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最后一次化疗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她坐在轮椅上,他推着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阳光很好,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她说,你要替我去看看,我还没看够呢,你要替我看。
他当时说,好,替你看。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自己真的能做到。可现在他坐在飞机上,马上就要回到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替她看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他看到的每一片海,每一朵花,每一缕阳光,都只能让他想起她,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想起她没能看到的一切。
他想起李秀兰,想起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很认真。他想起她把那张字条塞回他门缝下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沙子。他不知道她看了那张字条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很可笑,会不会觉得他懦弱,会不会觉得他辜负了她的好意。他越想越烦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飞机落地的时候,轮子擦着跑道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整架飞机猛地一震,然后慢慢减速。陈建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等飞机滑行到停机坪,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周围的乘客纷纷站起来拿行李,他才慢慢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箱子。
他拉着箱子朝出口走,脚步很慢,周围的人一个个超过他,很快他就落在了最后。他走到出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登机廊桥,灯光亮得刺眼,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忽然觉得那条路像一条很长很长的通道,从海南一直通到重庆,从昨天一直通到今天,从玉芳还活着的时候一直通到她走了以后的现在。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大步朝到达大厅走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有人笑着拥抱,有人挥手,有人拍照。他从这些人中间穿过,谁都没有看他,他也不看谁。他走到出口外面,掏出手机,看到陈悦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家,说冰箱里有饺子,她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让他记得吃。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迎着风往停车场走。十二月的重庆冷得刺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玉芳走的那天,他也这样走在风里,手里端着一碗南瓜粥,从医院门口一直走到病房,粥凉了,人也走了。那时候他以为这条路会走一辈子,走不完,熬不过。可后来他走完了,不仅走完了,还走了很多遍,走得自己都麻木了,走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往哪里走。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打在脸上,有点烫。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挂挡,踩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融进车流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他忽然想,也许他该给李秀兰打个电话,说一声对不起。不是因为他逃了,是因为他逃了之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他伸手去摸手机,摸了半天,又缩了回来。
算了,他想。等到了家再说吧。
第八章 空荡荡的家
家还是那个家,门锁还是那个门锁,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陈建国甚至觉得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都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的空气很闷,有一股灰扑扑的味道,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似的。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茶几上还摆着他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上浮了一层细灰。电视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着灰。他走过去,拿起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又放回原处。
他拉着行李箱往卧室走,路过玉芳的遗像时,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把箱子推进卧室,打开衣柜,随便把衣服扔进去,然后关上柜门,动作很快,像是不想给任何思绪停留的机会。
他站在卧室中间,四下看了看,床单还是他走之前换的那条,蓝色条纹的,有点皱了。枕头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两个无精打采的人。他走过去,把枕头摆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坐了十几年,弹簧已经有点塌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左边歪。他往右边挪了挪,又歪回来,他索性不动了,就那么歪着坐。
茶几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悦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爸,你们到了吗?陈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海南好玩吗?海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到了。陈建国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挺好的,海边很漂亮,天气也好。
那你跟李阿姨相处得怎么样?陈悦问,她人挺好的吧?
挺好的。陈建国说,语气很平淡,像一个在汇报工作的人,她人挺好,我们聊了聊过去的事。
那你们去了哪些地方?陈悦又问,有没有去天涯海角?我听说那儿挺出名的。
去了。陈建国说,其实他没去,他连天涯海角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但他不想让陈悦失望,也不想解释太多,就随口说了一句,去了,还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悦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了一些,爸,你还好吧?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有点不对,是不是累了?
没有,不累,就是坐飞机坐久了,有点困。陈建国说,你吃饭了吗?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健康。
陈悦在电话那头笑了,爸,你每次都说这个,我都记住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我包了饺子,你记得煮了吃,别放坏了。
好,我知道了。陈建国说,你早点休息,别太晚睡。
好,你也早点睡。陈悦说,挂了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爸,你活着就好。
陈建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说,好,活着就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慢又沉。
他抬头看向茶几对面的电视柜,玉芳的遗像就放在那儿,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毛衣,头发刚烫过,微微卷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那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天她很高兴,说建国你给我拍一张,我要留个纪念。他就拿着手机给她拍了一张,拍完她还说光线不好,重新拍,他又拍了一张,她还是不满意,说建国你拍照的水平真不行。后来她挑了半天,挑了这一张,说这张还行,看得过去。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每天擦一遍,说是怕落灰。
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又逃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有些发白。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深呼吸了几下,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想找点什么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他打开微信,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旅游的照片,有人晒了美食,有人转发了一篇什么养生文章,他一条一条地刷过去,眼睛看着,脑子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李秀兰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但看起来很干净,像她这个人。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看到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行字:
到了吗?随时可以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想要打字,又不知道打什么。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到了”,又删掉,打了一个“刚到”,又删掉,打了一个“谢谢”,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两个字。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他想起李秀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很认真,很关切。他想起自己当时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回。他想起自己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酒店越来越远,心里想的不是李秀兰,而是玉芳,他想的是玉芳如果还在,会不会也这样说他,会不会也觉得他活成了一个送葬人。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手机,屏幕还扣着,但他知道那两个字还在那里,随时可以聊。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又看到了那条消息,李秀兰发来的,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说不上疼,但就是不舒服,就是硌得慌。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坐回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玉芳的遗像,又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玉芳的遗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框,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滑过去,滑到照片上玉芳的脸上,停在那里。
他低声说,我是不是真的活成了你的送葬人?
没有人回答他,玉芳还是那样笑着,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走,永远停留在那个下午,那个她六十岁生日那天,那个她穿着红色毛衣,笑着让他拍照的下午。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李秀兰的消息,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最后还是没回那条消息。
但他一整个晚上都在看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后来,那五个字几乎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几个字,浮现出李秀兰的脸,浮现出她说话时的表情,浮现出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很认真,很关切。
他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蜷缩的猫。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有点松了,光线透出来,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他盯着那片阴影,一直盯到眼睛发酸,然后他闭上眼,耳边的声音还是不断,海浪声,酒店的电梯声,李秀兰的声音,和玉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醒了,客厅里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脖子有点酸,肩膀有点僵,他转头看了一眼茶几,手机还扣在那里,他伸手拿起来,点亮屏幕,李秀兰的消息还在,他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慢慢喝完了那杯茶。
第九章 老同学的饭局
一周后的星期六,才过十一点,周立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大得像催人:“老陈,中午城南菜馆,刘卫东和孙丽华都到,你可不许推,我们都等你。”陈建国正坐在客厅里看窗外发愣,电话铃一响他还有些恍惚,听清那边是谁,他勉强笑了笑:“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几个聚得挺好。”周立志不依不饶:“你这是做什么?退休了就不见人了?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同学,出来说说话,不比一个人闷着强?”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想着推不掉
饭局设在城南菜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陈建国到的时候,周立志、刘卫东和孙丽华已经围坐在桌前,茶水都倒上了。周立志一见他就站起来招手,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嗡嗡响:“就等你一个了,快坐快坐。”
刘卫东也笑着起身,给陈建国拉开椅子。孙丽华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冲他点了点头。
陈建国坐下,扫了一圈。周立志胖了一圈,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刘卫东瘦高个,戴一副老花镜,看着像个退休教师;孙丽华虽也六十出头,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笑。
“老陈,你这可不够意思,”周立志给他倒上茶,嘴不闲着,“前几天电话里听着就不对劲,怎么,退休了反倒不爱出门了?”
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刘卫东在旁边打圆场:“老周你就别念叨了,老陈能出来就是给面子了。咱们这把年纪,能聚一次少一次,你说是不是?”
孙丽华也点头:“是啊,听周立志说你前阵子去了趟海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想着等你回来好好聊聊呢。”
陈建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出门没意思,就回来了。”
周立志嘴里“啧啧”两声,正要说什么,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丝汤。周立志招呼大家动筷子,又倒上酒,刘卫东推说高血压不喝,周立志也不勉强,自己倒了一杯,说什么也要敬陈建国一回。
“老陈,咱们几个,”周立志举着酒杯,目光有些感慨,“从小学到高中,同窗十年,后来又各奔东西。一晃几十年,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
刘卫东夹了一筷子鱼,慢悠悠地说:“老周这话说得对。咱们这一辈人,经历的事多,能走到今天,谁都不容易。”
孙丽华接过话头:“说起来,咱们班现在能联系的,也就咱们几个了。前些年张国庆走了,去年李桂英也走了,一个比一个走得急。”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周立志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这几年送走了三个老同学,心里头不是滋味。”
陈建国听着,心里也跟着一沉。他想起李秀兰,想起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卫东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对了,老陈,你们家那口子,李秀兰,我记得她人挺好的。当年在县医院,她照顾玉芳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建国一愣:“玉芳?”
“王玉芳啊,”刘卫东放下筷子,推了推老花镜,“你不记得了?咱们班那个王玉芳,后来嫁到县里去的。她前些年查出癌症,在县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正好跟李秀兰一个病区。”
陈建国心里猛地一紧。他从来没听李秀兰提起过这件事。
孙丽华也点头:“这个我知道。玉芳住院那会儿,我正好去县医院看亲戚,碰见过好几次。李秀兰天天陪玉芳说话,还帮她打水、打饭,有时候玉芳疼得睡不着,李秀兰就坐在床边陪她到半夜。”
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周立志端起酒杯又放下,语气有些复杂:“秀兰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她做了好事从来不挂在嘴上。玉芳那会儿病得厉害,家里条件也不好,她老公在外地打工,孩子又小,没人照顾。秀兰跟她住一个病区,看不过去,就天天搭把手。”
刘卫东接着说:“我记得有一回,玉芳疼得厉害,想吃酸菜炖粉条,秀兰硬是跑出去给她买回来,还一口一口喂她吃。那时候秀兰自己也在治病,身体也不见得多好,可她从来不说。”
陈建国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李秀兰最后那段时间,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谁来也不多说话。他以为她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却不知道她心里装了那么多事。
“玉芳临走前,”孙丽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她把秀兰叫到床边,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后来玉芳走了,秀兰哭了整整一天。”
陈建国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看向孙丽华,声音有些哑:“她们说了什么?”
孙丽华摇摇头:“具体的不清楚。玉芳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她妹妹和秀兰在。后来我问过秀兰,她只说玉芳放心不下孩子,托她多照看。可我看秀兰那样子,她心里肯定还藏着别的事。”
周立志叹了口气:“秀兰这个人,心眼好,嘴也严。她不想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
陈建国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想起李秀兰最后那几天,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眶红红的。他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翻个身就装睡。
他当时以为她是病痛折磨,心里难受,却从来没想过,她心里还装着别人的事,装着别人的托付,装着那些她从未开口说出口的话。
刘卫东见他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别多想。秀兰是个好人,她做的那些事,我们都知道。玉芳走的时候,好歹有她陪着,也算没遭什么大罪。”
陈建国点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丽华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说:“秀兰走的时候,我听说玉芳的孩子去送了。那孩子现在长大了,在县里开了家小店,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陈建国抬起眼,眼眶有些红:“玉芳的孩子?”
“嗯,”孙丽华点头,“那孩子当时还小,可一直记着秀兰的好。秀兰走的那天,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得不行。”
陈建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周立志递过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饭桌上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刘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孙丽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什么胃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些。”
周立志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老陈,咱们这个年纪,谁心里没点遗憾?可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
陈建国看着桌上那半杯没喝完的茶水,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映着顶灯的光,晃晃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怎么也稳不住。
第十章 打开那扇门
陈建国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还是他走时关掉的状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灰尘味。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黑暗中盯着茶几上王玉芳的遗像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玉芳笑得很轻,眼角微微弯着,像她活着时每次看他那样。陈建国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指尖冰凉,像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一直没暖和过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他忽然想起周立志说的那句话——“玉芳走的时候,只有她妹妹和秀兰在。”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那是玉芳生前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她走后,他一直没有动过。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陈建国的手顿了顿,还是把本子拿了出来。
他坐到床边,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把那本本子放在灯下慢慢翻开。封面上写着“日记”两个字,字迹是玉芳的,圆润秀气,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第一页写的是她刚查出病那会儿,密密麻麻的,写她怕,写她舍不得孩子,写她放不下他。陈建国的眼眶酸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今天秀兰姐又来陪我说话,她真好。”
陈建国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秀兰姐说,等我好了,她陪我和建国哥一起去一次海南。她说她去过三亚,知道哪里看海最好看,哪里椰子鸡最好吃。我们说好了,三个人一起去,住海景房,晚上听海浪,白天在沙滩上走路。我从来没去过海边,年轻的时候建国哥说要带我去,可那时候穷,舍不得花那个钱。后来日子好了,又忙孩子,忙工作,忙着忙着就老了。秀兰姐说,不晚,只要还活着,就来得及。”
陈建国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只好把本子拿远一些,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页写的是玉芳病情加重的事,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疼得厉害时写的。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又吐了,建国哥瘦了好多,我心疼。”
陈建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想起那段时间,玉芳吃什么吐什么,他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翻到后面,有一页写得特别长,开头就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我不在了,建国哥怎么办?”
陈建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饭也做不好,总爱吃馒头就咸菜,我说他多少次,他也不改。秀兰姐说,让我放心,她以后帮我看着他。她说她认识建国哥,知道他是好人,她会帮我的。”
陈建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今天秀兰姐来看我,我拉着她的手说,如果我走了,请她替我陪你去一次海南。秀兰姐哭了,说不会的,我会好起来的。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我还是说了。我说,秀兰姐,你答应我,以后替我陪他去一次,三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让他去一次海边,让他看看海,他这辈子还没看过海呢。”
陈建国把本子攥在手里,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却没有松手。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很轻,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写下来的。
“希望那天,他真的能笑着去。”
陈建国的眼泪砸在纸上,一滴,两滴,把那一行字洇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它抱在怀里,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呜咽。
他想起李秀兰在酒店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来旅行的,是来完成她的心愿的吧?”
他想起她说话时眼底的温柔和心疼,想起她问他为什么选那家酒店时声音里的小心翼翼。他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海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坐在沙滩上翻看旧照片时脸上的落寞。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是玉芳托付过的人啊。
他想起自己那些天在李秀兰面前强撑出来的笑容,想起自己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时那种隐隐的优越感,想起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和别扭。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坐在床边,抱着那本日记,哭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台灯的光昏黄而孤独,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玉芳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笑着跟他说:“建国哥,等我好了,咱们去海边,你给我拍张照片,我要穿那件红裙子。”
他答应了,说好,等你好了就去。
可她再也没有好起来。
陈建国擦了擦眼泪,把日记本翻到李秀兰名字出现的那一页,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李秀兰在机场接他时说的那句“好久不见”,想起她一路上帮他拎东西、帮他问路、帮他点菜,想起她每天晚上都问他要不要喝热水,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些不是客气,是她在替玉芳照顾他。
他想起李秀兰说那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他懂了,那是心疼,是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心疼他。
陈建国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好像听见玉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建国哥,你终于知道了。”
第十一章 不敢面对的真相
陈建国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心脏。他慢慢松开手,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玉芳写的那句话。
“希望那天,他真的能笑着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纸面粗糙,字迹很轻,像是写这句话的人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想象着玉芳躺在病床上,瘦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想起李秀兰在酒店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语气。他当时觉得她冒犯了自己,觉得她多管闲事,觉得她不懂他心里的苦。可现在他才明白,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
陈建国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找到李秀兰的微信对话窗口。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他们从三亚回来的那天,他发了一句“我到家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简单的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打了一行字:“秀兰,对不起,我……”
删掉。
又打:“秀兰姐,我知道了,玉芳她……”
又删掉。
再打:“你在哪?我想见你。”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了发送。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小小的绿色气泡,然后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李秀兰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出现任何“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窗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玉芳日记里的那些话,还有李秀兰在三亚时各种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想起来,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李秀兰总是帮他拿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趁热喝”。他当时觉得她太客气,现在才明白,那是玉芳的习惯。玉芳每天早上都会给他盛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同样的话。
他想起来,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李秀兰总是走在靠海的那一侧,说是怕他滑倒。他当时觉得她过于小心,现在才明白,那是玉芳的嘱托,让她好好看着他。
他想起来,李秀兰第一次出现在机场时,穿着素色的棉麻衫,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冲他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他当时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现在才明白,那笑容里藏着多少事。
陈建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那些天在李秀兰面前的表现,想起自己那些别扭的小心思,想起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人家千里迢迢陪他来海南,他却把人家的善意当成了负担,甚至以为她在嘲笑自己。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玉芳,也对不起李秀兰。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消息仍然未读,李秀兰的头像旁边没有那个小红点。他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秀兰姐,我昨天看了玉芳的日记,我知道是你了。对不起,我在三亚那天心情不好,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天过去了,李秀兰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陈建国又发了一条:“秀兰姐,你在哪?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玉芳的事,我也想谢谢你。”
还是没有回应。
第三天,他忍不住打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翻到李秀兰的微信,点开她的头像,看到她的朋友圈仍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建国开始有点慌了。他想起李秀兰在三亚时说过,她打算在海边多住几天,等心情好了再回去。他翻出她之前发过的定位,是三亚的一个小渔村,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自己那些天对她的态度,想起自己说话时那种不耐烦的语气,想起自己看她时那种带着防备的眼神。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玉芳,对不起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秀兰姐,你看到了回我一下,好吗?我真的很担心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仍然是那个小小的绿色气泡,孤零零的,没有回应。
陈建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起玉芳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不在了,建国哥怎么办?”他当时觉得心里酸,现在更觉得酸,酸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不怎么抽烟,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烟雾被风吹散,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定要找到她,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替玉芳说一声谢谢。
陈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赶紧拿起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不是李秀兰的消息。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想起玉芳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她写“秀兰姐比我细心,比我体贴,她一定能照顾好你”。他当时觉得那是玉芳在安慰他,现在才明白,那是玉芳在托付后事。她把他的下半辈子,托付给了自己的姐姐。
陈建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玉芳的亏欠,想起她生病时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想起她走的时候自己还在外地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想起玉芳生前总说,“建国哥,你忙你的,我没事”。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李秀兰的对话窗口。消息仍然未读,头像旁边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红色的提示数字。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换了鞋,决定去李秀兰上次发过定位的那个渔村找找看。
第十二章 来自李凯的电话
陈建国正准备出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深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陈叔叔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带着点试探。陈建国愣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我是陈建国,你是哪位?”
“陈叔叔您好,我是李凯,李秀兰的儿子。”
陈建国心里一紧,整个人都站直了。他想起自己那几天给李秀兰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微信也没回,心里一直悬着。现在李凯打来电话,他第一反应是李秀兰出了什么事。
“李凯啊,你好你好。你妈妈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叔叔您别担心。”李凯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妈妈挺好的,就是她的手机前两天掉水里了,开不了机,她也没来得及去修,所以一直没回您消息。”
陈建国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感觉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低头看了看鞋柜上放着的钥匙和钱包,想起自己刚才出门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陈建国说,“我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电话也打不通,我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我妈妈也是怕您担心,特意让我打电话跟您说一声。”李凯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陈叔叔,我妈跟我说了你们在三亚的事。她说您可能心里有些疙瘩,让我转告您,她没事的,让您不用太放在心上。”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自己那几天对李秀兰的态度,想起自己那些别扭的小心思,想起自己说话时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心里一阵阵发酸。
“李凯,你妈妈她……现在在哪?”陈建国问,声音有点哑。
“她还在三亚,住在一个小渔村的民宿里。”李凯说,“她说那边风景好,想多住几天。我劝她回深圳来,她不肯,说难得清静,想一个人待着。”
陈建国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玉芳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想起玉芳说“秀兰姐比她细心,比她体贴”,想起玉芳说“她一定能照顾好你”。他想起李秀兰在三亚时看他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他过得好不好,像是在替玉芳完成一个心愿。
“李凯,”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你妈妈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凯轻轻叹了口气。
“陈叔叔,我妈跟我说过一些事。”李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说她当年在医院照顾王阿姨的时候,王阿姨跟她说过很多话。王阿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说您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她怕您一个人走不出来。”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玉芳生病时,自己确实很少在她面前流露出什么情绪,总是一副没事的样子,笑着说“等你好了我们去海南”。他以为这样能让她安心,却没想到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我妈还说,”李凯继续说,“她知道您心里一直有歉疚,觉得对不起王阿姨。她只是想替王阿姨陪您把那趟海南走完,没别的意思。她怕您误会她,特意让我跟您说清楚。”
陈建国觉得眼眶有点发烫。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李凯,你妈妈她……她是个好人。”陈建国说,声音有点哑,“是我不好,是我太小心眼了,把她的一片好心当成了负担。”
“陈叔叔,您别这么说。”李凯笑了笑,“我妈说了,她跟王阿姨有缘,能帮王阿姨完成这个心愿,她心里也很高兴。只是您那天突然走了,她有点担心您,怕您一个人回去想不开。”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李凯,你妈妈住的那个渔村,叫什么名字?”
李凯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名字。
陈建国记在心里,又问:“她住的那家民宿,叫什么?”
李凯说了民宿的名字,然后问:“陈叔叔,您要过来吗?”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下午三点,还有一趟航班飞三亚。
“李凯,谢谢你打电话来。”陈建国说,“你妈妈的事,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联系,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陈建国站在玄关处,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李凯的电话号码。他想了想,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机票,然后给女儿陈悦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打电话,怕自己说不清楚,也怕自己在电话里控制不住情绪。
消息发完,他去卧室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柜上还摆着玉芳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他。
陈建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相框,轻声说:“玉芳,我去找你秀兰姐,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他把相框放好,走到门口换了鞋,背上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壳。窗外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字条的一角,字条上写着:“悦悦,爸爸去海南了,把没走完的路走完。不用担心,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建国走在小区里,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他心里却很亮堂,像是有光透了进来。
第十三章 再飞三亚
飞机再次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陈建国走出舱门,热带的空气扑面而来,潮湿的、带着海水腥味的风裹着他,像是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几天前。他站在舷梯上停了两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往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订酒店,没有提前做任何攻略。他只是在取行李的时候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李凯说的那个渔村的名字,又查了一下那家民宿的位置。距离机场大概四十公里,在一条沿海公路的尽头。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找了个出租车,把地址递给司机。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看了一眼地址,说:“那个村子有点偏,路不好走,你确定要去?”
陈建国点点头,说:“去。”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往前开,路两边是成排的椰子树,叶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路面上。陈建国坐在后座,车窗开着,风呼啦啦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关窗,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海边路确实不平,车子开了一段之后拐进一条窄窄的村道,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积着水。出租车颠簸着往前开,陈建国坐在车里,身体随着车子的起伏晃来晃去。他一只手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一只手抓紧了背包带子,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三亚的时候,坐在车上也是这种心情,紧张、期待,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忐忑。那时候他紧张是因为第一次跟李秀兰单独出行,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合适。现在他紧张,是因为他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再一次把李秀兰的好意当成负担,怕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
车子又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在一个写着“海风小筑”的蓝色招牌前停了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一栋三层的小楼,说:“就是那儿了,你到了。”
陈建国付了车费,下了车。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那家民宿。小楼是白色的,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漆,门口种着几棵三角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点燃了。院子不大,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把干枯的莲蓬,风吹过来,莲蓬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建国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民宿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问:“先生要住店吗?”
陈建国摇了摇头,说:“我找人,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李的阿姨,大概六十岁左右,短头发,穿素色衣服的?”
姑娘想了想,说:“你说的是李阿姨吧?她住二楼,不过她不在房间里,傍晚的时候出去了,说去旁边的小码头看日落。”
陈建国心里一紧,又轻轻松了一口气。他问:“码头远不远?”
姑娘指了指院子后面的一条石板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走七八分钟就到了,海边有一个小码头,她一般都在那里。”
陈建国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背上背包,顺着石板路走了过去。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的门口晒着渔网,有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偶尔有狗趴在门口,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空气里飘着咸咸的海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像是有人在做饭。
石板路走到尽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片浅蓝色的海出现在眼前,远处是模糊的山影,近处是几艘停泊的小渔船,船身漆着斑驳的蓝色和白色,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木栈桥,一直延伸到海里,栈桥的尽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衫,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露出一截瘦瘦的脖颈。
陈建国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上了栈桥。木板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他看见李秀兰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她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背影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陈建国走到她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又觉得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她旁边坐下来。
木头栈桥微微晃了一下,李秀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
陈建国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海风吹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我来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色,云彩被烧得通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浓得化不开。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陈建国好一会儿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栈桥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秀兰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轻轻点着木板,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
过了很久,陈建国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秀兰,我……”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断了他:“别说对不起了,你不用说对不起。”
陈建国愣住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秀兰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是海面上的一层薄雾,轻轻一碰就散了。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远处的海面,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那天说的话,可能太重了。”
陈建国摇了摇头,说:“不重,你说得对。”
李秀兰没有接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了很久,从回去那天晚上,一直想到今天早上。我想了很多,想玉芳,想我自己,也想你。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些年,确实把自己活成了玉芳的送葬人。我走不出来,也不敢走出来,我怕我走出来,就把她忘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但我那天晚上想通了一件事,玉芳她不想让我这样。她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会怪我。”
李秀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亮光闪烁。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那天晚上翻到了玉芳的日记,她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住院的时候,你经常陪她说话,她跟我说过,她最喜欢跟你聊天,说你觉得她心里舒坦。她说你是个好人,心细,体贴,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
李秀兰抿了抿嘴唇,没有出声。
陈建国继续说:“她还写了一句话,说等你好了,陪我和建国哥一起去海南。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湿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病床上写下这样的心愿。”
他抬起头,看着李秀兰,眼眶有点红:“秀兰,谢谢你。谢谢你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谢谢你陪我来海南。是我不好,是我太小心眼了,把你好心当成负担。”
李秀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都过去了,不用再说了。”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酸的,又带着一点温暖。他点了点头,说:“嗯,不说了。”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块渐渐熄灭的炭火。海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栈桥旁边的渔船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铃铛。
李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天要黑了,回去吃饭吧。民宿的阿姨做的海鲜粥可好喝了,我请你喝一碗。”
陈建国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笑了笑,说:“好,我请你。”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说:“你请我?行,反正你退休金比我多。”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李秀兰这样并肩走在一起,说这么轻松的话。他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酒店里一个人坐着,满脑子都是愧疚和自责,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听着海风里的风铃声,脚底下是咯吱作响的木板,身边是李秀兰,他心里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李秀兰停下来买了两瓶水,递给陈建国一瓶。陈建国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很舒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一样。
陈建国走在李秀兰旁边,脚步比以前轻了。他想起自己出门前跟玉芳的照片说的那句话,心里默默又说了一遍:玉芳,我来了,我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第十四章 海风里的真话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李秀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陈建国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走了一会儿,李秀兰放慢了脚步,等陈建国走到她身边,才开口说:“前面的小路不太好走,你跟着我走。”
陈建国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便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边的灯很少,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民宿门口挂着的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李秀兰忽然停住了脚步,指了指路边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凉亭,说:“坐一会儿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跟着她走进凉亭。凉亭里有两张木头长椅,一张已经有些朽了,李秀兰坐到那张看起来结实一点的椅子上,陈建国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海风从凉亭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像是哪个民宿里的客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时远时近。
李秀兰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瓶身,指腹轻轻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其实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心里挺高兴的。”
陈建国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海面上。
“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过来,说想请我一起去海南,我放下电话之后,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脑子里想了很多,想你是不是真的想出来走走,还是只是因为玉芳。”
陈建国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秀兰继续说:“我答应你,一方面是因为我确实想出来走走,退休之后一直闷在家里,儿子让我去深圳我也不想去,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老家也挺好的。但另一方面,我确实是因为玉芳。”
她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看着陈建国。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陈建国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那种认真。
“玉芳住院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李秀兰说,“她那个病房靠着走廊尽头,平时没什么人走动,她有时候疼得睡不着,我就过去陪她说说话。她跟我说过你,说你年轻的时候追她,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三个字,她笑了好久。”
陈建国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说:“那封信我写了三天,改了十几遍,最后觉得什么词都不好,就写了三个字。”
李秀兰笑了笑,说:“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她说你这个人,表面上看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细,什么事都搁在心里,自己难受也不说。”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沾了一些沙子,他伸手拍了拍,拍不掉。
李秀兰继续说:“她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她走了之后,你肯定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一个人扛着。她说她不怕别的,就怕你把自己熬坏了。”
陈建国的眼睛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我答应她,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出来了,不管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一趟。”李秀兰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她最想去的地方是海南,她想在海边站一会儿,吹吹海风,听听海浪的声音。她说她这辈子没去过,希望你能替她去看看。”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看着李秀兰,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抖:“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李秀兰说,“她怕你难过,她怕你因为她想去海南就拼命挣钱,她怕你为她操心。她那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就是不会替自己想。”
陈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李秀兰看着他,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开口,声音沙哑:“秀兰,我那天在酒店里,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你是在怪我,怪我把你当成玉芳的替身,怪我不珍惜你的好意。”
李秀兰摇了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天说那句话,是因为我看到你订酒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家酒店的名字看,看了很久。我知道你选的不是酒店,你选的是玉芳的心愿。我那时候心里有点难过,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突然觉得,我来这里,好像真的是替玉芳来的,而不是我自己想来。”
陈建国看着她,第一次从她眼里看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
“我后来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李秀兰说,“我本来可以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因为玉芳才来的,但我没有说。我怕说了之后你会觉得有负担,会觉得是在还债。可我没想到,瞒着不说,反而让你更难受。”
陈建国说:“你不说,我反而觉得更对不起你。你本来可以过你自己的日子,不用来陪我走这么一趟。”
李秀兰笑了笑,说:“什么叫过自己的日子?我退休之后,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跟老同事打打麻将。儿子让我去深圳,我不想去,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这样了,没什么好过的。但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确实很高兴,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点用。”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在怪自己。我是在想,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把自己困在原地了。”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吃饭、睡觉、看电视,偶尔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对着玉芳的照片说几句话。他一直以为这样是在纪念她,是在陪着她,可他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困住自己,也在困住她。
“秀兰。”陈建国叫了她一声。
李秀兰转过头看他。
“我想明白了。”陈建国说,“我这些年,一直没有走出来,不是因为我走不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走出来。我觉得走出来就是对她的背叛,就是在忘记她。但我现在知道,她不想让我这样。她让我来看看海,是想让我替她看看,也是想让我放过自己。”
李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吸了吸鼻子,说:“谢谢你,秀兰。谢谢你替她完成了这个心愿,也谢谢你点醒了我。”
李秀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谢我,我也是替自己来的。”
陈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一艘渔船的灯光,像是一颗落在海面上的星星,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觉得,这片海,真的很美。
李秀兰站起来,说:“走吧,再不回去,粥该凉了。”
陈建国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说:“秀兰,明天我们再去海边走走,好不好?”
李秀兰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说:“好。”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夜风里带着海水的味道,路边的野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陈建国走在李秀兰旁边,脚步比以前轻了,心里的话也说完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比刚才更多了,像是有人把整片深蓝色的布铺开,在上面缀满了碎钻。他忽然想起玉芳年轻时候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等以后老了,我们一起去看星星,找一个没有灯的地方,看一整夜。
他没有看成,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替她看着。
第十五章 给过去一个告别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传来李秀兰和民宿阿姨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买什么菜回来。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
他很久没有这么早就自然醒了。在家的时候,他常常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有时候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没想,但就是睡不着。可昨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像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之后,整个人的重量都轻了。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李秀兰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一把青菜,看见他出来了,笑了笑说:“醒得真早,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陈建国说,“今天天气真好。”
李秀兰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嗯,阿姨说今天没什么风,海面特别平,适合去海边走走。”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回屋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是女儿陈悦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觉得太新了,怕穿出去弄脏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翻出来穿上了。
李秀兰看见他换了衣服,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把洗好的青菜装进篮子里。
吃过早饭,李秀兰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枝干花,是那种海边常见的野花晒干之后扎成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米白色,但形状还保持得很好。陈建国看了一眼,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傍晚在沙滩上捡的,阿姨教我怎么晒。”李秀兰说,“我想着,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建国没有多问,跟着她出了门。
民宿阿姨指了一条小路,说沿着海边往东走,大概二十分钟,有一片礁石滩,那里人少,海水干净,风景也好。两个人沿着小路走,路两边是低矮的椰子树和野生的灌木丛,地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海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得李秀兰的头发微微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陈建国走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李秀兰笑着说:“你不用等我,我走得不慢。”
“我怕你踩到石头。”陈建国说。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个路还能摔着?”李秀兰笑着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到了那片礁石滩,果然像民宿阿姨说的那样,人很少,只有远处有一个钓鱼的老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海水很平,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秀兰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蹲下来,把布袋里的干花一支一支拿出来,轻轻摆在水边。她没有说话,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那些花一样。她把最后一支干花放好之后,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几枝干花随着海浪微微晃动,像是被海水轻轻托着。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玉芳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花,但总舍不得买,说花太贵了,不如买点菜实在。他那时候也穷,没什么钱,偶尔买一次,玉芳就要念叨半天,说他不该乱花钱,但他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这个地方,玉芳看得见吗?”陈建国问。
李秀兰转过头,看着他,说:“她在哪儿都能看见。这里只是让她更容易看见。”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条深蓝色的丝巾,边角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质地还是很柔软。这是玉芳生前最喜欢的一条丝巾,她冬天出门的时候总是系着,说蓝色衬她的肤色。玉芳走之后,陈建国把这条丝巾叠好,放在她的衣柜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这次出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收拾行李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这条丝巾放进了背包里。
他拿着丝巾,走到水边,找了一根被海水冲上岸的木桩,木桩已经泡得发白了,表面粗糙,上面还缠着几根干枯的海草。他把丝巾展开,系在木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他系了一个结,又松开,重新系了一次,系得更紧了一些。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丝巾被吹起来,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挥手。
陈建国站在木桩前面,看着那条丝巾,海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站了很久,久到李秀兰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海风裹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玉芳,我来看海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說:“你放心吧。”
就只有这两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哭,没有诉苦,没有说这些年自己有多难熬。他就这样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蓝色的丝巾在风里飘,像是玉芳在回应他。
李秀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需要站在那儿,让他知道有人在旁边陪着他就够了。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丝巾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个人在不停地点头。
陈建国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丝巾,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笑得很轻,很淡,嘴唇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心里真的觉得轻松了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李秀兰看到了那个笑,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渔船,正在慢慢地往远处开,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像是有人在海面上画了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转过身,走到李秀兰旁边,说:“走吧。”
“不再多待一会儿?”李秀兰问。
“不用了。”陈建国说,“她看到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子。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
走到半路的时候,陈建国忽然停下来,说:“秀兰,谢谢你。”
李秀兰也停下来,回头看他,说:“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我知道。”陈建国说,“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替她做了这些,也谢谢你那天在酒店里说了那句话。”
李秀兰笑了笑,说:“你现在不怪我了吧?”
“从来没有怪过你。”陈建国说,“我怪的是我自己。”
李秀兰看着他,说:“那现在呢?还怪自己吗?”
陈建国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了。她说放心了,我也该放心了。”
李秀兰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建国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秀兰,回去之后,我想把你那些干花也晒一份,带回去,放在家里。”
李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学会养花了?”
“学学看。”陈建国说,“人总要学着做点新的事情。”
李秀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打击他,只是说:“那回去让阿姨教你,她晒的花比我好。”
“好。”陈建国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海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角轻轻飘起来。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是一幅画挂在头顶上,怎么都看不腻。
陈建国走在后面,看着李秀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片海一样,都让他觉得平静。
第十六章 回到岸上
渔村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陈建国和李秀兰住在民宿二楼靠东边的两间房,窗户对着海,早上起来就能看到太阳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来,光线一层一层地铺过来,像是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金箔。民宿阿姨姓林,六十多岁,本地人,儿子在城里上班,她一个人守着这栋三层小楼,平时靠出租房间和晒鱼干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海浪声,然后起来洗漱。他下楼的时候,林阿姨已经在院子里晾鱼干了,一条条银白色的鱼整整齐齐地挂在竹竿上,在晨光里泛着光。
“这么早啊?”林阿姨抬头看他,笑着说,“城里人一般都要睡到七八点才起来。”
“习惯了。”陈建国说,“以前上班的时候要早起,退休了也改不过来。”
林阿姨递给他一个小板凳,说:“那你坐着帮我挑鱼,把那些肚子破了的挑出来,不能晒,会臭。”
陈建国接过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来,开始帮林阿姨挑鱼。他以前没做过这种活,手生得很,挑了半天才挑出来几条,手上还沾了一股鱼腥味。林阿姨也不嫌弃他慢,一边忙一边跟他聊天,说这个村子以前都是渔民,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打鱼了,跑城里去了,留下他们这些老家伙守着老房子。
过了没多久,李秀兰也下来了,她换了一身短袖和长裤,头发扎起来,显得利落了很多。她看到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挑鱼,笑了一下,说:“你还会干这个?”
“学了就会了。”陈建国说。
李秀兰搬了一把椅子,也在旁边坐下来,跟林阿姨学着怎么把鱼肚子剖开、洗干净、摆整齐。她比陈建国利索多了,毕竟是护士出身,手上有活,很快就上手了。林阿姨直夸她,说她是把好手,比陈建国强多了。
陈建国也不恼,笑着说:“她本来就是干活的人,我比不上。”
三个人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晒了整整三排鱼干。太阳升起来之后,整个院子都是鱼腥味和海水味混在一起,陈建国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心里踏实。他很久没有干过这种体力活了,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比坐在家里发呆舒服多了。
中午林阿姨做了一锅海鲜粥,又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条新鲜的石斑鱼,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粥是砂锅熬的,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虾和蟹,味道很鲜。陈建国喝了两碗,还想添,但是肚子装不下了。
“你胃口不错。”李秀兰说。
“劳动了,自然就饿了。”陈建国说,“在家的时候,我经常一顿饭吃得乱七八糟的,不想做就凑合一口。”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说:“那回去之后,你得学着好好做饭,不能总凑合。”
“我知道。”陈建国说,“悦悦也老说我,说我吃饭不规律,对身体不好。”
“她说的对。”李秀兰说,“你女儿比你懂事。”
陈建国笑了笑,没有反驳。
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他们两个回房间午休了一会儿。陈建国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条。他听着远处的海浪声,觉得很安心,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躺在老家的堂屋里,听着屋外的蝉鸣声睡觉。
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起来洗了一把脸,下楼的时候,看到李秀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陈建国走过去,发现是一本旧旧的散文集,书页都泛黄了,封面卷了边,一看就是被翻了很多遍的。
“你这本书从哪里来的?”陈建国问。
“林阿姨的。”李秀兰抬起头,说,“她说她儿子上大学的时候留下的,她看不懂,就放在那里落灰了,我翻出来看看。”
“你喜欢看书?”陈建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以前喜欢,后来忙了,就没时间看了。”李秀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说,“我儿子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我自己也喜欢上了。后来他大了,不需要我讲了,我也就不怎么看了。”
“那你现在可以继续看。”陈建国说。
“嗯。”李秀兰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海面,说,“回去了之后,我想去图书馆办个卡,没事的时候就去看看书。以前总想着等退休了再做,现在退休了,再不做,真的就没时间了。”
陈建国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退休之后,每天都窝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发呆,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点什么。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老了,什么都不想动了,可现在听到李秀兰说要去图书馆办卡,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做点什么。
“我也去办一张。”陈建国说。
李秀兰转过头看他,有些意外,说:“你也要去看书?”
“怎么了,我就不能看书了?”陈建国笑着说,“我好歹也是教书的,不能让学生知道我退休了就不看书了。”
李秀兰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去海边散步。这个时候的沙滩人不多,只有几个当地人在沙滩上捡贝壳。陈建国和李秀兰沿着水边走,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纹路。
走了一会儿,陈建国开始说起了女儿陈悦。他说陈悦从小就怕他沉默,小时候他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不说话,陈悦就会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他说自己没有不高兴,只是不想说话,可陈悦不信,非要逗他笑,直到他笑了,她才放心。
“后来我才知道,她怕我。”陈建国说,“她觉得我沉默的时候是在生气,她觉得只要我不说话,就是她做错了什么。”
李秀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妈妈走了之后,我更沉默了。”陈建国说,“我知道她担心我,每次打电话来,都要问很多遍,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出去走走,有没有跟朋友联系。我每次都跟她说好,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做?”李秀兰问。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之后,要多跟她说说话,不能让她再担心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陈建国说:“秀兰,你说你丈夫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硬撑过来的。”
“我那时候刚升了护士长,工作很忙,白天在病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我儿子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垮了,所以每天早上起来,我都把自己收拾好了,做好早饭,把他送出门,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我再做晚饭,陪他写作业,等他睡了,我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陈建国听到最后那个“哭”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后来呢?”陈建国问。
“后来就好了。”李秀兰说,“时间久了,痛感就淡了,不是不痛了,是习惯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人走了就是走了,留在世上的人再怎么难过,日子也得继续过。只是有些时候,我们舍不得放下,总觉得放下了,就是对不起那个人。”
陈建国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总觉得放下她,就是对不起她。可今天在那边,我把丝巾系在木桩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也不想看我这样。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的,可我一直没有做到。”
“那现在呢?”李秀兰问。
“现在想试试。”陈建国说,“试试好好过日子。”
李秀兰看着他,笑了笑,说:“那就试试吧,反正也不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滩上,像是两条平行的线,慢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晚上吃过饭,林阿姨搬了一个小桌子到院子里,泡了一壶茶,又端了一盘椰子糕出来,说是自己做的,让他们尝尝。陈建国和李秀兰坐在院子里,喝着茶,吃着椰子糕,听着海浪声,感觉像是过了一个很长的夏天。
“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出来走走。”陈建国说。
李秀兰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去哪里?”
“很多地方。”陈建国说,“年轻的时候总想着等退休了就去看看,现在退休了,又觉得自己老了,走不动了。但今天跟你来这一趟,我发现,其实我还是能走的。”
李秀兰笑了笑,说:“那下次去哪里,你得提前做攻略,不能像这次一样,什么都让我来操心。”
“好。”陈建国笑着说,“下次我来做攻略,保证让你满意。”
李秀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对,为了我们自己。”
在渔村住了五天,陈建国和李秀兰每天早上起来帮林阿姨干活,下午看书聊天,傍晚去海边散步。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第五天早上,陈建国收拾好行李,准备坐车回三亚,然后转机回北京。李秀兰送他到村口,那里有一趟班车,每天上午十点经过,可以坐到市区。
李秀兰站在路边,看着陈建国把行李放到车上,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陈建国说,“你也早点回去,别在这里待太久。”
“我知道。”李秀兰说,“我再住两天,帮林阿姨把剩下的鱼干晾完,就回去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然后上了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车窗,看着李秀兰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朝他笑了笑。
“你回去吧。”陈建国朝她摆了摆手。
李秀兰也摆了摆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开动了,陈建国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村子和越来越远的人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大悲大喜之后的轻松,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轻松,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虽然那个地方还留着印子,但已经不疼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悦发了一条消息:“悦悦,爸爸回去之后,想去看你住的地方,你方便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陈悦回了消息:“爸,你说真的?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陈建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回了一句:“真的,爸爸这次说的是真的。”
他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风景,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像是在做梦一样。他忽然想起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笑了笑,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很好。
第十七章 回应生活
回到北京那天,陈建国从机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五天前他走的时候,心里还是堵着的,现在再站到这里,那扇门还是那扇门,可他觉得屋子里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那是他走之前忘了关的。茶几上还摆着玉芳的遗像,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以前每次进门,他都会下意识地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去给遗像前的香炉上柱香。可这次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把门带上,换了鞋,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的凉意。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远处楼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静。
第二天一早,他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刷手机,而是起来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围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到客厅的窗户前,他停下来,看着那副旧窗帘。
那是王玉芳生前挑的,深蓝色的,上面有淡灰色的暗纹。窗帘已经挂了三年,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些泛白,靠近窗台的地方甚至起了毛边。三年来他从没想过换它,总觉得那是玉芳留下来的东西,动它好像就是在动她。
陈建国把手伸到窗帘边上,摸了摸那个起毛的边角,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柜子里找出一把剪刀,把窗帘摘下来,叠好,放进一个旧袋子里。他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收进了储物间。然后他出门,坐公交车去了附近一家家居店,挑了一副浅米色的窗帘,颜色素净,透光,挂上之后整间屋子的光都变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被新窗帘衬得亮堂起来的窗户,忽然觉得屋子好像大了许多。
他给陈悦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陈悦的声音有些急促:“爸,你回来了?这几天怎么都没怎么给我发消息?我都担心死了。”
“回来了,昨天到的。”陈建国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这两天想去你那儿看看你,方便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陈悦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爸,你说真的?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愿意。”陈建国说,声音有点低,但很稳,“爸爸这次是真的想看你了。”
“好,好,你来!我这就把客房收拾出来!你什么时候来?我请假在家等你!”陈悦说得又急又快,话都有些连不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陈建国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忙忙乱乱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说:“你别请假,我就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住两天就回来。你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你第一次来,我肯定要给你做饭的。”陈悦说着说着就笑了,又说了好些话才挂掉。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阳台上的光从新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他想,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关在过去的屋子里,连女儿他都没有好好去看过一眼。玉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他。
他在家歇了一天,第三天又坐不住了。小区门口贴着一张兴趣班的广告,底下有个人在发传单,说是老年摄影班招新学员。陈建国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人就递了一张过来:“叔叔,您有兴趣吗?周末有外拍活动,就在江边,拍鸟,挺好玩的。”
陈建国本来想摆摆手走掉,但步子顿了顿,接过了那张传单。他看着上面印着的几只白鹭照片,想起在三亚的沙滩上,李秀兰拿着手机拍海边的浪花,拍完递给他看,说:“你看,这光线多好。”
他忽然也想学学,把好看的东西留下来。
周末,他就背着那台二十年前买的老相机去了江边。他其实不太会用,按钮都记不清了,但带队的小伙子人很热络,看他年纪大,一路都陪着他,教他调焦距,怎么对光。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喊他“陈叔叔”,拍照的时候还会拉他一起合影。
江边风大,白鹭在滩涂上起起落落,陈建国举起相机,学着别人的样子,半蹲着找角度。他没有拍出什么了不起的照片,但当他按下快门,看到取景框里那只白鸟展开翅膀飞起来的样子时,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还能装得下很多新的东西。
那天傍晚回家,他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店里摆了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被店主一盆盆地浇过水,水珠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指着一盆绿萝问:“这个好养吗?”
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好养得很,隔几天浇点水就行,晒晒太阳,叶子越长越多。”
陈建国就买了一盆,抱着回了家。他把绿萝放在阳台上,那里正好能晒到午后太阳。绿萝的叶子肥厚翠绿,一片叠着一片,在光里泛着润润的油亮。他往后退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把花盆转了转方向,觉得哪里都好看。
他想起在三亚的椰林,也是这样的绿色,浓得像要滴下来。那时候他心事重重,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可现在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盆普普通通的绿萝,他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日子还长,颜色还多。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盆绿萝拍了一张照片,点开李秀兰的对话窗口,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回了一条消息:“挺好看的。”
就三个字,后面连个标点都没带。陈建国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仿佛刚刚开始生长。
第十八章 来年的春天
江边的风一天比一天暖,柳树先冒了芽,接着是桃花,一树一树开过去,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甜。陈建国每天早晨去阳台给绿萝浇水,隔着玻璃窗望见楼下花圃里的花越开越密,心里也跟着松动起来。
三月初的一天,李秀兰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风里的嘈杂,说:“你上次说想去看三峡,我看三月底天气正好,船票也不贵,要不咱们去一趟?我这边查了攻略,有几条线路,你听听看。”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她说话时那种轻快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好,你定,我跟着走。”
他嘴上说“你定”,真到了做计划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女儿陈悦上次给他买了个平板电脑,他一直觉得用不着,这下派上了用场。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用手指划屏幕,搜三峡游轮的航线、沿途景点、几月份看什么最好。有不懂的地方,他就拿笔记在纸上,等下次打电话问陈悦。
陈悦在电话里听到他问“那个什么坝到底值不值得看”,忍不住笑:“爸,你现在怎么比我还有兴致了?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那会儿是那会儿。”
出发前一天,他收拾行李。打开衣柜,最上面叠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女儿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他拿起来抖了抖,照了照镜子,觉得颜色有点素,又翻出一条陈悦前年买的浅蓝格子围巾。想了想,还是把围巾放下了,三月底的三峡,用不上这个。
他把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背包,又往侧面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一小盒晕车药、还有一包话梅。他记起上次去海南时,李秀兰在飞机上含过一片话梅,说是怕晕机。这话他当时没问过她,但记住了。
第二天清早,他在小区门口等车。天刚亮透,路边的樱花树结了一树粉白的花苞,一抬头就能看见。李秀兰发来消息:“我上车了,你先去取票,在售票厅门口碰头。”
他应了一声,心里没有上次那种忐忑,倒像去见一个老朋友,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旧约。
游轮是傍晚开船。陈建国提早到了码头,看见江面比想象中宽阔,水是浑黄的,在夕阳下泛出大片大片的金红色。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水浪一波一波拍着船舷,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走错了走错了,入口在那边。”
他回过头,李秀兰就站在几步外,穿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还是利落地别在耳后,眼角多了些纹路,但精神很好。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块指示牌,又笑了:“都说你做攻略,怎么连哪个门进都不知道。”
“网上说是一号门。”陈建国说,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信息不准。”
“下回看官网。”李秀兰说着,脚步轻快地往指示牌方向走过去。陈建国拉上背包带子,跟在后面,看她走到前面又停下来等他,侧头说了句:“你不在家那会儿,我可是查了三天资料,你这攻略比我差远了。”
两人找到正确的入口,办了登船手续。房间在二层,朝江的一侧,窗外就是水。陈建国放下背包,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到窗外的岸在慢慢往后退,船启航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又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出了房间去找开水间。
走廊里碰见李秀兰,她也正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对他说:“甲板上风大,你穿那么少,别着凉了。”
“不冷。”他说。
“你说了不算,风说了算。”李秀兰说话的时候已经走过去接了热水,回来路过他身边,顺手在他背包外侧塞了一片暖贴,“带上,用不用随你。”
晚饭是在船上的餐厅吃的。两人坐靠窗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看窗外的天黑下来,岸上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李秀兰把手机里的攻略打开,指给他看明天的行程:“早上经过瞿塘峡,中午到白帝城,下午换小船游小三峡。你想去吗?”
“去啊。”陈建国说,“来都来了。”
“那明天早点起来,听广播说六点半就有景看了。”
“六点半?”陈建国夹了一筷子菜,顿了顿,“那我定闹钟。”
他说着,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江面,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下来。他忽然觉得,上次坐飞机去海南时的心慌与迷茫,在这一刻已经远了。
饭后,两人到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江风比傍晚时大了不少,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船上人不算多,甲板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远处一声悠长的汽笛。
陈建国扶着栏杆,看着前面的导航灯一闪一闪,说:“我头一回坐这么大船,还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你以前来过三峡?”李秀兰问。
“没有。头一回。”
他顿了顿,又说:“玉芳以前说过,三峡坐船一定好看,她说等孩子大点一起去。”他的手在栏杆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低,“后来孩子大了,她病了。”
江风吹过来,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李秀兰没有接话,也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她跟我说过。”
“什么?”
“她说她一直想来,”李秀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年轻的时候总是说以后以后,后来再想去,就走不动了。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窗外,说建国哥得替她去。”
风大了一些,陈建国觉得眼睛里被吹得有点发酸,没有接话。
李秀兰也没再多说,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船划过水面,留下一道又长又亮的波纹。
第二天清晨,陈建国被广播叫醒。船早就开了,窗外天色微亮,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两岸的山影层层叠叠,在雾里忽远忽近。他披上外套上到甲板,李秀兰已经在那里了。她指着江面右侧给他看:“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尊大佛?”
陈建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晨雾里,果然有一座山形的轮廓,高耸在水边,安静得像一个沉默了很久的故人。
船继续向上游走,山越来越多,水也越来越窄。中午船停靠在白帝城,陈建国跟着人群下船,走了一阵石阶,回头看到码头在脚下变远,江面在日光下像一匹抖开的绸缎,泛着细密的光。
李秀兰走在他前头,偶尔停下来拍照。她拍山,拍水,拍岸边一棵开满白花的树,然后又转过身,喊他:“你站在那里,我给你拍一张。”陈建国不太会摆姿势,就站在石阶上,两只手自然垂着,身后的江水和山影被收进画面里。李秀兰看了拍好的照片,说:“还行,就是人有点呆。”
陈建国笑了:“我又不是年轻人,拍了好看有什么用。”
“留着以后看。”李秀兰说,“老了走不动了,就翻出来看看,想想这个时候。”
她说完自己先往前走,没等他。
下午换乘小船时,岸边有个卖橘子的老农,筐子里的橘子堆得金灿灿的。陈建国掏钱买了一袋,在船上剥给李秀兰吃。橘子皮薄,汁水足,掰开来一股清香。她接过去尝了一瓣,说:“甜。”
“那你多吃几个。”陈建国说。
傍晚船过一处回水湾,夕阳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两岸的山颜色分明,近处深绿,远处淡得快要融进天光里。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陈建国靠在栏杆上,看着前方水道拐了个弯,群山像一扇一扇打开的门,迎面而来,又往身后退去。他想起去年这时节,他还独自坐在空荡的房子里,翻着旧相册发呆。不过几个月工夫,他已经站在一条船上看山看水,身边还有人同他说话。
他忽然觉得,玉芳说要他替她多看看这世界,大概也不光是为了让他记住她。他是真的该出来看看了,看过了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这样多他没有见过的东西,还有这样多值得慢慢看下去的光景。
李秀兰也靠着栏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分,她抬手别到耳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想什么呢?半天不说话。”
陈建国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山好看。”
“往后咱们多出来看看。”李秀兰顿了顿,又说,“搭个伴,不孤单。”
陈建国看着两岸青青山影在暮色里慢慢沉静下来,过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咱们就慢慢看。”
船又响了一声汽笛,长长的,从山谷间回荡过去。他们站在甲板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而干净。李秀兰低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接过来,两个人并肩站着,慢慢吃着,看着前方的江水迎着船头不断铺展,像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陈建国不知道未来还有多远,但他不再觉得那是难题。
山又重了,水又远了,船在暮色里缓缓向上游驶去。他们谁都没有急着回舱房里,就那样站在甲板上,等着前面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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