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公公拿走那一百万的时候我正带着孩子在医院打针,手机弹出一条转账通知,余额归零。我攥着缴费单的手指头凉透了。回家第一件事打他电话,关机。去他住的出租屋,东西还在人没了。我蹲在楼道里打了半小时电话,没有一个人接。当天下午我就去了银行,柜员说这笔转账是卡主本人持身份证和密码办理的,我补了一句,我现在就要冻结我名下所有关联账户。柜员操作完刚把身份证递还给我,我的手机响了,然后连着震了十几下,还没完。
第一章 转账通知弹出的时候我在医院缴费窗口
那天小孩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我请了半天假带他去社区医院抽血化验。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抱着小孩一只手掏手机刷卡,刷完余额弹出一条短信提示,我扫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
转账支出一百零五万三千,余额零。
我以为是看错了,又点开银行APP刷新了一遍。账户明细上清清楚楚写着,半小时前,卡内资金通过柜面转账汇出,收款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户名我不认识。
小孩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哭,护士催我说缴费完了赶紧带孩子去输液室。我愣在窗口前面,后面排队的人推了我一下,我说不好意思让让,抱着孩子挪到旁边。
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我又刷了一遍手机,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变回来。一百零五万三,那是我跟老公存了六年的积蓄,里面还有我爸妈给小孩存的教育金,十五万整。
我老公是个程序员,工资不算低,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了这些年,平时连下馆子都舍不得,就想着以后给小孩上学换大房子。上周我查账的时候余额还好好的,一分不少。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被盗刷了。赶紧打银行客服,客服查了说这笔交易是柜面办理的,凭卡和密码,非网上渠道。我问那是谁办的。客服说能看到经办人签名。我说签名是谁。她念了一个名字,周建民。
我公公。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上半天没动。小孩输液扎针的时候哭了一下,我哄他,说没事没事妈妈在。他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指甲剪得短短的。
我公公周建民今年六十二,退休之前在运输公司开货车,我婆婆走得早,他一个人过。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出了三万块钱彩礼,后来我老公说他爸手里也没什么积蓄,都是退休金过日子。半年前他说要帮我们理理财,说他有个老同事在银行做理财经理,利息高还稳当,让我们把钱放到他名下的账户里,他帮我们打理。
我当时犹豫过,我老公说那是我爸,信不过谁信得过。我想想也是,一家人,就转了。银行账户用的是我公公的身份证开的,但卡和密码都在我手里,每周我都要查一遍,利息确实按时打进来。
上个月他说有个更好的产品,需要做一次资金归集,把钱先转到他的主账户再统一投进去。我转了。转完之后他跟我说都弄好了,收益比之前高一个点。
现在账户空了。
我给我老公打了电话,他那边正在开会,压着声音说怎么了。我说你爸把钱全取走了。他说什么钱。我说咱们那一百零五万,你爸今天去银行转走的,柜面办的,签名是他自己签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大概站了起来。他说你确定?我说银行客服确认的。
他说明天我请个假咱们去找我爸问清楚。我说他电话关机了。
我老公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小孩输完液烧退了一点,我抱着他回家,路上在出租车上给公公打了十七个电话,全关机。给他发了六条微信,未读。给我老公发了消息问他去没去,他说去了,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邻居说昨天下午看见他拖了个箱子出门,说回老家住几天。
回老家。他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婆婆安葬在那。以前他隔几个月回去一趟,每次都说几天就回来。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他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孩睡着了,我老公坐在我对面,茶几上摊着银行打印出来的转账凭证复印件。经办柜员签名那一栏确实是周建民三个字,笔迹我看过很多遍,我公公写字横平竖直,很好认。
我老公说也许爸真的有急事,拿了钱会跟我们说的。
我看着他说,你信吗。
他没接话,低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小孩偶尔在房间里咳嗽一声,我老公的指关节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捏出了皱痕。
我说我要去银行把剩下的账户都冻结了。
我老公抬头看我,说那是我爸。
我说我知道是你爸,可那是咱俩的钱。你爸现在人不见了电话关了微信不回,你告诉我除了冻结我还能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明天我再去问问他同事。
我没跟他争。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一百零五万三。存进去的时候我们俩是笑着的,觉得日子有盼头了。现在那个数字变成零了,连带着我心里那块底也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说我名下的账户全部冻结。柜员告诉我跟我公公关联的账户其实有两个,除了那个被他取空的,还有一个是我自己名字开的定期户,里面没多少钱,但我也要冻。柜员确认了我的身份证,操作完之后递回给我,说已经做了账户管控,现在非本人持身份证和密码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我接回身份证,道了谢刚站起来转身,手机开始震。
一个陌生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半分钟内手机屏幕连亮了八九次,来电显示全都是同一个号码,我没存过,区号是公公老家那边的。
我没接,把手机塞进包里走出了银行大门。阳光照下来,我眯了一下眼睛,包里手机还在震,跟心跳一样,密集而急促。
第二章 电话那头是我公公的声音
那些未接来电我从银行门口一路数到家,总共二十七个。同一个号码,打了二十七次。我到楼下停好车,站在单元门口把电话拨了回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是我。
我公公的声音。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没说话,他那边又说,小敏啊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爸,钱你取走了。
他说哎呀我正要跟你说这事,那个理财产品出了点问题,我临时帮你转出来换个地方,来不及告诉你。转好了就给你打回去了,你别着急。
我说你转哪去了,转回来。
他说现在转不回来,那个新产品有锁定期,得三个月之后才能动。三个月一到我马上给你转回来,利息还比之前多。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说爸,你现在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在老家,有点事处理,过段时间就回去了。你把电话给你老公,我跟他说两句。
我说你先跟我说清楚,一百多万你说取就取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电话关机,人走了,你让我怎么想。
他的语气变了一点,说小敏你这样说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你们长辈,替你们管管钱怎么了。我还能拿着跑不成。
我说那你现在把手机视频打开,让我看看你在哪。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后脊梁发凉。他说视频就不开了,老家信号不好。你让我跟小军说话。
我说小军不在。
他嗯了一声说那你让他回来给我回个电话。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攥着手机,手指冻得发僵。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住,然后又安静了。我上楼进屋,小孩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我老公在家,他今天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说你爸打电话了。
我老公从沙发上弹起来,说什么。我把通话记录给他看,说我回拨了,他说钱他拿去投了新产品,三个月锁定期,到时间才转回来。他人在老家。
我老公拿过我的手机翻通话记录,眉头皱起来。他说你问他在老家哪了吗。我说问了,他没说。他说要跟我说话,我说你不在。
我老公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说那钱没事,他说了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说你信?
我老公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信还是不信。他说那是我爸,他能骗你吗。我说他已经骗了,他取钱之前连个屁都没放。
我老公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他说现在怎么办,你账户冻了,万一他真要用钱转不回来。
我说他要用什么钱,他用的是咱们的钱。
那天下午我老公给他爸打了十几个电话,前几个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后来干脆关机了。他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我抱着小孩去卧室哄午睡,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喊了一声操。
我隔着门没出去。
小孩睡了之后我坐在床边想事情。那天银行柜员给我办冻结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挂失那张关联卡,我说挂。她说挂了之后这张卡就作废了,任何渠道都不能用。我说挂。她打完单子递给我签字的那个瞬间,我手抖了一下,但签了。
签完我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怕万一公公真是临时周转,我把卡挂了他转不回来,等于把他锁外面了。但那会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您弟弟上周取走二十万"的既视感,不对,是我公公拿走了一百多万。
我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客厅有动静,推门出来,我老公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他说"爸你别躲了行不行"。然后那边大概挂了,他手机放下来,在栏杆上撑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他说我爸说钱他拿去还债了。
我说还什么债。
他说不知道,他不肯说,就说欠了人家一笔钱,急着还,先用了我们这笔,后面他想办法还。
我说你爸欠债,一百多万的债?
我老公说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这些事。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我忽然想起来半年前公公开始热情地帮我们理财那会儿,他换了新手机,三千多块的华为,之前那个老年机用了好几年舍不得换。我问过他哪来的钱换手机,他说是退休金攒的。现在想想,不知道是不是那笔债逼的。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点了外卖,小孩吃了半碗粥,我跟我老公谁都没怎么动筷子。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快十点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这回换了个人,是个女的,声音听着三四十岁。她说你是周建民儿媳妇吧,他让我转告你,钱的事他跟家里人说清楚了,让你别冻结账户,冻结了对谁都不好。
我说你是谁。
她说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就记住一句,你公公那边的账要是还不清,对你们家没好处。
我说你是在威胁我?
她说我只是转告,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在沙发上,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脸色变得煞白。他说谁打的。我说不知道,一个女的,说让你爸那边账还不清对咱们家没好处。
我老公站起来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我说你干啥去。他说我去老家找他,我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梯,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远。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防盗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扇轻轻晃了一下。
我回到客厅把门关上,反锁了。小孩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喊了声妈妈,我进去拍拍他,他抓着我的手又睡着了。
客厅茶几上那碗外卖还没收拾,米饭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油。我坐回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躺在通话记录里,我点了进去,想加进黑名单,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没按。
我把它存了,备注写了一个字:催。
第三章 老家的亲戚打来电话说公公欠了一屁股债
我老公第二天下午才回来,开了来回六个多小时的车,脸色灰扑扑的。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瘫在沙发上,把车钥匙丢在茶几上,叮当一声。
我说找着了吗。
他说找着他老家那房子了,锁换了,他没住那。邻居说他根本没回来过,上回见他是两个月前,来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天就走了。
我说那电话定位呢。
他说我报了警,警察说你爸钱转走是经过你同意转到他账户的,后面他取走属于他自己账户里的钱,刑事上暂时不好立案,得先民事起诉。
我坐在他对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巴干裂起皮,声音发哑。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女的又打你电话没。
我说没有。
他靠着沙发闭上眼,说小敏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我爸说什么我信什么。他把钱拿走那会儿我还觉得他是为了咱们好。
我没说话。我其实想说是,但看他那副样子,话咽回去了。
过了两天我妈那边知道了消息,她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本来想瞒着,但话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公公以前是不是好赌。
我说不知道,他没说过。我妈说你去问问你婆婆那边的老亲戚,有些事男的不会跟儿子讲,但亲戚之间传得快。
我挂了我妈的电话想了一个下午,最后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是我婆婆的姐姐,也就是我老公的大姨。我婆婆去世之后她跟我们还有联系,过年的时候还发过红包给小孩。我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大姨耳朵有点背,喂了好几声才听清是我。我说大姨我问你个事,我爸周建民以前是不是欠过外债。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他现在把我们家一百多万拿走了,人找不着了。
大姨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别把钱给他管,你们不听。他那些年不是赌,是跟人合伙搞工程,赔了,欠了一百多万,我妹活着的时候帮他补了不少,她走了之后他又借了一轮高利贷,一直没还干净。
我说多少钱。她说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上个月被债主找上门了,要不他也不会跑。
我攥着手机听大姨在那头叹气,她说明明知道小军刚成家立业的,他当爹的一点数没有。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阳台上好久没动。冬天的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吹得我鼻子发酸。我低着头看着楼下小区里那片空地,有个老太太在遛弯,走得慢悠悠的。
一百零五万,正好够填他欠的高利贷。
我进屋把大姨说的话跟我老公转述了一遍。他坐在餐椅上,两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眼睛,红红的。他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
我说你爸那些年过年不回来是不是躲债。我老公说不回来他说是加班。我说你妈走得那么早,走之前有没有留过话给你。我老公放下手想了半天,说我妈去世前一年跟我爸大吵过一次,我在隔壁房间没听清吵什么。第二天我妈眼睛肿着做了早饭,我爸不在家。
我忽然想起来,我婆婆去世那年我跟我老公还没结婚,但我去医院探望过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敏你以后帮我看好小军,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他跟他爸。她当时没有明说,但那种眼神,我现在才读懂。
晚上那顿饭吃得特别沉默。小孩在旁边玩玩具,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把积木搭了一个高高的塔,又推倒了,哗啦一声,然后又咯咯笑。
我跟我老公面对面坐着,茶几上那碗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说小敏,如果那钱真的要不回来了,你会不会怪我。
我说怪你也没用,钱已经没了。
他说那你会跟我离婚吗。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下面一圈青灰,嘴角起了个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我说现在说这些干啥,先把人找着再说。
他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那几天我又试着给我公公打电话,还是关机。那个催款的号码也没再打来。但我心里知道那女的迟早还会联系我,债主既然能找到我公公,也能找到我们。钱是他拿走的,可我们是他儿子儿媳妇,人家追债的时候不会分那么清楚。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给小孩洗澡,手机震了。我擦了擦手去客厅看,那串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三天之内把账户解冻,不然我们去你单位找你。
我站在客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浴室里小孩喊妈妈水凉了,我说来了来了。我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转发给我老公,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浴室里水汽蒙蒙的,我给小孩擦身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但面上没露出来。小孩仰着脸冲我笑,说妈妈你头发湿了。我说没事,妈妈洗完了。
晚上躺床上我问我老公,那条短信你看了没。他说看了。我说你咋想的。他翻了个身对着我,黑暗里能看见他的轮廓,他说要不先把账户解了吧,万一那些人真去你单位闹,你工作都保不住。
我说解了他们就能把钱还回来?
他说至少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
我说那我那一百多万呢。
他没吭声。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孩在隔壁房间翻了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解。
我老公翻了个身没接话。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那条短信我没有删,也没有回。我知道那些人不一定真会来,但我也知道冻结不是个长久之计。那笔钱还在他账户里,可那张卡被我挂失了,他取不出来了。
我闭着眼睛想,钱是他取走的,可账户是他名下的。我冻结的其实只有关联的取款渠道,如果他本人去柜台重新办卡,那张新的他还能用。
我忽然坐起来,开灯翻手机银行。我查了我公公那个账户的绑定手机号,还是他原来的号码,不是那个陌生号。也就是说,如果他要去补办新卡,必须用他自己那个号收验证码,现在那个号还关机。
那他就补不了。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关了灯又躺下去。黑暗里我老公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没睡着。我没跟他说话,盯着天花板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闭上了眼。
第四章 债主找上门来了
那条短信说的三天期限到了,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前台打电话说我有人找。我问谁,她说一个姓刘的先生,没说具体什么事,就说跟你约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让他等会儿,我下来。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深呼吸了好几次。大堂沙发上坐着一个男的,四十出头,穿着件黑色夹克,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走过来他就站起来,说你是周建民的儿媳妇吧。
我说我是。
他说我叫刘东,你公公欠我钱,我先跟你打个招呼。他没坐,就站在那儿,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说话的语气平平稳稳的,不像要闹事。
我说他欠你多少。
他说连本带利一百一十万。他说之前你公公说拿一笔钱还我,上周五他转了一百零五万过来,但我收到了冻结通知,钱卡在中间取不出来。
我说那钱是我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公公说你同意拿给他周转的。我说他没告诉我用途,我知道的话不会同意。
他说那就是你们家自己的事了。但钱在我账上冻着,我拿不到,我来找你也正常。
我站他对面,大堂里人来人往的,有个快递小哥抱着箱子从我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我说你跟我公公之间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欠你这么多钱。
刘东说合伙做买卖亏了,他欠我的是本金,利息我跟他说好了慢慢还。他本来答应这个月全清,我就等他这笔钱,结果钱到了又被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凶,但眼神直勾勾的,没有躲闪。我心里紧张但面上撑着,说我现在不可能解冻,钱我公公擅自转走的,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
刘东说那你帮我联系他,我只要你帮他传句话,把钱的事解决了我自然不来找你。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写了一个手机号,名字那栏写着刘东。
他说你让他打这个电话,三天之内。过了三天还不联系,我就不跟你在这坐着聊了。
他把纸条放在前台台面上,转身就走了。夹克后面印着一行小字,什么装修公司的logo,我没看清。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指头把纸边掐出了印子。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问我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认识的人。
回到工位我坐了好一会儿缓不过来。同事问我咋了脸色这么白,我说有点低血糖,喝点水就好。
下班回家我跟我老公说了刘东的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递过去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折起来放茶几上。他说他真去你单位了?
我说真去了,人挺客气的,没有闹,但意思很明白。
我老公站起来走了两圈,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去找你爸。
他说去哪找。
我说那个刘东肯定知道他下落,他是债主,你爸躲债还能躲过债主的眼睛?刘东能找到咱家,肯定也知道你爸在哪。
我老公看了我好一会儿,说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我们按纸条上的号码打了电话,约了在刘东公司附近的茶馆见面。刘东来了,这回穿了一件灰羽绒服,坐下之后点了杯普洱。
我说刘先生,我想知道我公公人在哪。他说我也在找他。我说你是债主,你找不着他?
刘东喝了口茶,说我找得到就不来找你了。他转了那笔钱之后就消失了,我本来以为钱到了我能收,结果被冻了,钱拿不到人也找不着。我也急。
我看着他的表情,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不像在撒谎。我问我公公在老家那套房子的新锁是不是你换的。他愣了一下说我没换过他的锁。
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挺诚恳的。我心里有个猜测渐渐成形——我公公可能根本没回老家,那个锁是他自己换的,为的就是让谁也找不着他。
从茶馆出来我跟我老公站在路边,十冬腊月的风吹得脸疼。我老公说现在怎么办,债主也找不着他,咱们也找不着。我说那就让钱冻着。
他说冻着有什么用。
我说至少他现在拿不到那笔钱,债主也拿不到。钱不流动,谁也占不了便宜。他要是真的想解决,他自己会冒出来。
我老公靠墙站着没说话。旁边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香味飘过来,我肚子里空空的,但一点胃口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我公公手机号一直关机,但那个陌生号是能打通的。那个女的也可能是债主之一,她打来的时候说她只是转告。说不定刘东也认识她,或者他俩就是一伙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既然刘东说他也找不着人,那那个女的打的电话多半也就是施压。钱冻着,他们比我急。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公坐在客厅里,小孩早早睡了。电视关着,灯开着,茶几上摊着我公公那张照片,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在公园里笑,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跟普通老头没两样。
我老公盯着那张照片说,以前我妈在世的时候老说咱爸不靠谱,我还不信。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没错。
我说你妈当年是不是替你爸还过很多债。我老公想了想说,我妈工资不高,但我记得她存折上的钱老是不见,问她说花了,可也没见她买什么好东西。
那笔账他现在用我们的钱去填了。可他填了之后人没了,债主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但有一条线慢慢清晰起来。那笔钱是转出去了,可它冻在刘东的账户里。只要不解冻,谁也动不了。而那张被我挂失的卡,让我公公也没法再做别的操作。
我得撑住。
我老公忽然说了一句,小敏,要不然咱们报警吧,就算刑事立不了,民事也得有个记录。
我睁开眼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结实了一点,不再是那副茫然失措的样子。我说行,明天去。
那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虽然还是醒了两次,但至少闭眼的时候心没跳得那么快了。钱的事还没解决,人也没找到,但我脑子里有根弦绷住了,没断。
第五章 警察说这个案子不太好定性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假,跟我老公去了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民警姓杨,三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翻了翻我的材料,说你公公把钱从他自己账户里转走,你之前也同意过让他理财,这个事确实不太好定性成盗窃。
我说可是他骗我,他说是买理财,结果是拿去还高利贷。
杨警官说骗是骗了,但民事层面他欠你的是债,刑事上要认定诈骗得有证据证明他取钱的时候就没有还款意图。他现在人没找着,你没办法证明他是故意失联还是临时有事。
我说他电话关机,微信不回,老家锁换了,这不是失联是什么。
杨警官说所以我建议你先去法院起诉,把财产保全做下来,把那张卡的冻结合法化。这样不管债主那边怎么闹,你这边有法律文书撑着,谁也不能说你冻结不对。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攥着杨警官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和电话。阳光照在柏油路上白晃晃的,我眯着眼看我老公,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抽烟了吗。他说这两天又开始抽了。
我们打车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咨询窗口的小姑娘听我说完情况,拿笔记了一页纸,说你这个属于民间借贷纠纷,需要起诉,材料准备包括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你公公的身份信息。起诉状写清楚事实经过,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把涉案账户和关联账户都保全住。
我说那要多久。
她说诉前保全一般四十八小时内裁定,但前提是你材料齐全。你公公的地址得写清楚,法院要送达传票。我说他地址不明确,人跑了。
她说那就需要公告送达,时间就会拉长,至少三个月。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跟我老公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我算了算时间,三个月公告期,再加上审理执行,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起步。这段时间里那笔钱就一直冻着,谁都用不了。
我说冻着就冻着,总比他拿走花光了强。
我老公说那债主那边怎么办,刘东说了三天之内,今天都第二天了。我说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在走法律程序,让他等着。
那天晚上我确实给刘东打了电话,他接起来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走法律程序我理解,但我这边的利息不会停,你公公欠的是我的钱,他不还我就一直算着。
我说那你去找他,别找我。
他说我找不着你公公就找你,天经地义。
我说那你自己去法院告他去。
他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手在发抖,冬天晚上的风把脸吹得发疼。我进屋里把窗户关严了,拉上窗帘。我老公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一个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半夜小孩起来上厕所,我陪他去完再躺回床上就睡不着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刘东那句话"我找不着你公公就找你",还有那个陌生号码发的"去你单位找你"。这些债主是真做得出来的。我单位那边今天还好,刘东还算客气,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手机一震我就紧张,生怕又是催债的。好在整个上午没人来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妈通了个电话,我妈说实在不行你先搬回家住几天,躲一躲。我说躲不了,他们能找到我单位就能找到家里。
我妈叹了口气,说那你公公真是个祸害。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啃了一个面包,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公公取钱那天是周五,取完钱他大概率是当天就跑了。他既然换了老家的锁,那他在老家肯定有个藏身的地方,连刘东都不知道。
刘东是债主,如果连债主都找不到他,那他是真的藏得很深。
下午下班我跟我老公说,再跑一趟他老家。这回不去他那个老房子,去镇上打听打听,他有没有别的熟人亲戚。
我老公开车三个多小时,到了镇上已经天黑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零星的店铺亮着灯。我们在街边找了个面馆吃饭,我边吃边跟老板闲聊,问他认不认识周建民。
老板想了半天说是不是开货车那个老周,以前跑长途的。我说对对,他老家在这。
老板说他就住镇东头那个老供销社宿舍楼嘛,经常回来住。我说那房子锁换了你知道吗。老板说那我没注意,但你问问对面棋牌室的老赵,他跟老周关系好。
吃完面我们去了棋牌室,里面烟雾缭绕,几张麻将桌都坐满了人。我找到老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着看别人打牌。我说赵叔您认识周建民吗。
老赵抬头看了看我,眼珠子转了转,说我认识,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儿媳妇。
他哦了一声,说老周上个月跟我说他要去南方待一阵子,说儿子那边有点事处理完就走。我说他去南方哪了。他说他没说,就说了句天气暖和的地方。
从棋牌室出来我跟我老公站在镇上的路灯底下,冬天的风吹得地上的树叶打旋。我老公说南方,这么大,上哪找去。
我站那想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我公公的微信朋友圈,他设置的是半年可见。我往下翻,他半年前发过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海边的照片,定位在海南某市。底下他自己评论了一句"好地方"。
我说海南。
我老公凑过来看,说海南那么大,一个市也找不着人。
我说那也比没线索强。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城,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床铺着白床单,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东这个债主是真的,高利贷是真的,我公公欠了一百多万是真的。他拿我们的钱去还债也是真的。但还完之后呢,他为什么要跑。如果钱转给了刘东,刘东拿到了钱,他的债就清了,他根本不用跑。
除非他拿那笔钱还的不止刘东一个。
我忽然坐起来,把旁边的我老公惊醒了。他迷迷糊糊说怎么了。我说你爸欠的债可能不止刘东一个,他拿了咱们的钱还了一部分,还有别的债主在追他,所以他得跑。
我老公揉着眼睛坐起来,说那怎么办。我说咱们得找到他,让他把所有债主都交代清楚,不然咱们家永无宁日。
我老公靠着床头愣了好一会儿,说行,明天我请假,咱们接着找。
那晚上旅馆里暖气不足,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但脑子一直转个不停。我把手机里存的所有关于我公公的信息又翻了一遍,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想找出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翻着翻着我停在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是我公公去年生日拍的,他坐在饭店包间里,面前一个蛋糕,旁边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件红毛衣。我当时还问过这人是谁,我公公说是老家的邻居。现在想想,那个红毛衣的女人,跟我之前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女的声音,越琢磨越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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