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冯玉臻者，和林格尔人也。其地背倚阴山，面瞰黄河，牧草丰茂，牛羊塞道，民多务农畜，间有耕读传家者。玉臻少时，家贫，晨驱犊入野，暮挟书归庐，村塾先生见其颖悟，拊掌曰：“此儿当为百里才。”年十七，入乌兰察布师范，习句读、通文墨，越二载，归乡里，授业黑老夭山中。山中学舍颓圮，生徒赤足走砾石间，玉臻日汲水于涧，夜燃松明课书，尝自嘲曰：“吾以舌耕换寸禄，不意山中岁月长。”然其性豁达，喜与乡老谈稼穑，与猎户言兽迹，故深得闾阎爱戴。
未几，擢为乡中刀笔吏，主簿书、传号令。时县署文牍积如山，玉臻振笔疾书，昼夜不倦，上官奇其才，渐迁至县委，掌章奏。然其志不在案牍，尝乘蹇驴走遍县境诸村，访民瘼、勘田亩，归则绘图注说，纤毫毕现。同僚笑其迂，玉臻正色曰：“牧民者不知地之肥瘠、水之缓急，譬如盲人驭马，安得不颠踬？”后转团练之职，倡少年习武艺、兴义学，呼市子弟多慕其风。
弱冠之年，迁乌海。乌海者，煤城也，山骨焦黑，烟尘蔽日，黄河浊流绕其北。玉臻初为海南区长，见矿工鹄面鸠形，私叹曰：“地献其宝，民竭其力，而利归大贾，岂理也哉？”乃严核矿券，清丈界址，裁冗吏、罢虚额，又倡以煤矸制砖，变废为利。时值矿山屡有塌陷，玉臻辄亲入矿洞，持灯验柱，工头谏止，笑曰：“尔等日行穴中，吾偶一探之，何惧？”其胆略类此。后擢为府丞，典财政、督工役，乌海库藏渐实，然玉臻每见扬尘蔽空，辄蹙眉曰：“金银满箧，何如清风一襟？”
已而迁阿拉善。阿拉善者，大漠也，黄沙接天，驼铃碎月，胡杨立如枯骨，居延海时有断流。玉臻乘驼行部，日啖干酪，夜宿穹庐，尝遇沙暴，马惊逸，独抱图册匍匐沙丘，三日方出。事闻于行省，或劝其稍安，玉臻曰：“边地百姓，一民一牧，皆系国本；吾若畏风沙，则胡杨亦倒矣。”乃定禁牧之策，分草场、限畜数，又开引水之渠，导弱水溉荒田。更立互市于策克口岸，许胡商鬻驼马，易茶布，边氓稍得苏息。然玉臻亦知矿利之诱，尝戒属吏曰：“掘金者必填穴，伐木者必修林，取予相济，方为永道。”
年五十四，拜呼和浩特知府，兼领和林格尔新区督造。呼和浩特，号青城，乳香弥漫，市肆繁盛，然城西萧索，城东喧阗，民有“日昃不闻西市鼓”之谣。玉臻至，首辟新区，画阡陌、定坊表，招商贾、立市廛。尝于雪夜召工师饮，指地图曰：“此处置数坊，彼处通驰道，南北贯以轨车，东西引以活水。”左右疑其迂阔，玉臻笑持酒盏，泼于案上，水痕蜿蜒如街衢，众乃服。其后二年，高楼连云，商舶辐辏，蒙汉诸族杂居其间，市声喧阗至夜半。
尤留心城工。昔者青城巷陌逼仄，雨潦盈尺，民苦之。玉臻下令拓金海、哲里木诸路，更筑三环高架，凿地下轨车，凡桥涵闸堰，皆躬自巡阅。尝见匠人夯土，遽下马取杵，与役夫同力，汗透重衫，监工惶悚，玉臻笑曰：“吾本田舍郎，何骄之有？”又建青城驿馆百余所，置净厕、植花木，行人称便。或有讽其靡费，答曰：“城中秽杂，非所以待四方客。一厕之洁，足见治道。”其言虽微，识者知其务实。
然青城之政，钱谷浩繁，和林新区尤需巨万。玉臻析国资、鬻旧券，又引晋商、浙贾投金帛，数年间化债三百二十万缗。然物议亦随之起，谓其厚待豪商，轻徭薄赋或有私焉。玉臻闻之，不辩，但于堂前立一石，镌“公生明”三字，朝夕对之。
后移镇通辽。通辽者，辽河之冲，沃野千里，玉米如海，肉牛盈栏。玉臻行牧区，见农人窖藏粮谷，问其故，曰：“价贱伤农，待贾而沽。”乃立商社，通市价，又倡牛乳入京，邮路旦夕可达。然通辽多旗县，田赋零碎，胥吏往往上下其手。玉臻严核簿籍，暗遣腹心察诸仓廪，黜罢数辈，吏皆股栗。暇则跨马射猎，尝一矢中双兔，左右喝彩，玉臻掷弓笑曰：“此末技耳，安若理政之难？”
未几，迁行省财经监。其职掌度支、核簿书、察库藏，虽无专断之权，然凡行省金谷出入，必经其目。玉臻据案披牍，目如电烛，尝劾一郡虚报赈款，又诘一司隐匿矿税，上官虽不悦，然惮其精核。或问：“公自疆吏转清职，可遂初志乎？”玉臻啜奶茶，徐徐曰：“吾四十载，履霜践雪，于今始见库藏真数。然钱帛过手，如沙漏难握，但求心无愧耳。”
然天不假年，丙午岁秋，风宪衙门忽传符檄，谓玉臻涉贪墨事，收付诏狱。闾巷愕然，昔日门下客或避之如疫，或反戈攻讦。惟老吏数人，于青城旧廨焚香默祷，念其筑路修桥之勤。嗟乎！玉臻起于牧竖，历宰六郡，所至修城郭、兴水利、辟荒沙、活黎庶，其功昭然；然权柄所在，即利薮所聚，矿券之批、地契之让、工役之包、钱谷之拨，安能尽如明镜？况北地风高，沙中多隐金，宦海沉浮，孰能独清？昔者其为边吏，骑驼穿漠，抱图卧沙，岂无赤子之心？及登高位，门庭若市，觥筹交错，宁不渐移其志？今槛车北去，黄沙依旧，驼铃如昨，而其人已非旧时冯郎矣。后之览者，当思功过难衡，犹风沙之聚散，非一帚可扫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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