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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全厂非洲员工吃中国泡面,8块一包太奢侈了,好多人第一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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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阳光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晒得发烫。王建平站在搅拌机旁边,看最后一车混凝土缓缓倾倒进地基槽里,汗珠子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砸在干燥的红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转眼又没了。肯尼亚的旱季就是这样,空气里都是尘土的味道,连影子都干巴巴地贴在地上。

“王工,这边的料差不多了。”对讲机里传来小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响。

“收工吧,让大家洗洗,操场集合。”王建平按着对讲机说。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七分。太阳还高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来这个东非小城援建整整三年的日子。三年前他刚从国内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几棵歪脖子金合欢树,和一群站在树下用好奇又警惕的眼神望着他的马赛人。

操场其实是厂区中间一块压实的泥土地,平时用来开安全会。王建平走到宿舍,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红烧牛肉面的图案,红彤彤的,看着就热闹。这是上个月后勤补给车从内罗毕带回来的,国内运来的,一箱二十四包,花了他将近两百块人民币。八块钱一包,搁在国内超市里也就是个普通价钱,可在这儿,在当地工人眼里,这简直就是天价了。

他把箱子搬到操场边上,搓了搓手。三十七个当地工人正陆陆续续从车间那边走过来,黑黝黝的脸膛上还挂着汗,工作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有人看见他脚边的纸箱子,步子慢了下来。

“都过来都过来。”王建平用斯瓦希里语喊了一嗓子,这些年他多少学会了些日常用语,虽然带着浓重的中国腔,但大家都能听懂,“今天请你们吃好东西。”

人群慢慢聚拢过来,外围几个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个叫约瑟夫的老工人挤到前面,他是厂里最早跟王建平干的那批人,快五十了,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王先生,这是什么?”约瑟夫指着箱子上的图案,手指有点颤抖。

“泡面,中国的泡面。”王建平弯腰拆开纸箱,拿出一包来晃了晃,“开水一泡就能吃,可香了。”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年轻工人凑得更近了,眼睛盯着那包红彤彤的东西,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一个叫穆萨的小伙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包装袋,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王先生,”穆萨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这个……很贵吧?”

王建平愣了一下。穆萨今年才十九岁,家里有七个弟弟妹妹,每天中午就啃一个干巴巴的玉米面饼,就着凉水往下咽。他干活倒是卖力,前几天绑钢筋的时候手心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还是王建平看见了,硬拉着他去医务室包扎。

“不贵不贵,今天高兴,请大家吃。”王建平摆摆手,打开箱子开始往外掏泡面,“每个人一包,都有都有。”

他弯腰的功夫,听见身后有人用斯瓦希里语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八先令”这个词。当地货币是先令,一包泡面折合下来要一百多先令,够一个工人吃三顿午饭。王建平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泡面一包一包地递出去。

工人们接过泡面时的表情各不相同。约瑟夫把泡面捧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穆萨则直接揣进了怀里,紧紧贴着胸口。有几个年轻人当场就开始撕包装,手指笨拙地抠着锯齿状的封口,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别急别急,还没烧水呢。”王建平笑着喊,从旁边拎出两个大号电热水壶,“等我烧上水,大家一起去食堂拿碗。”

他插上电源,水壶嗡嗡地响起来。等待的工夫,他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瘦小的身影,没过来领面。是恩东古,厂里唯一的聋哑工人,个子矮矮的,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却一点不含糊。王建平拿了一包泡面走过去,蹲在恩东古面前,把面递到他手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恩东古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接过那包面,嘴唇翕动了一下,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个口型王建平看懂了,是在说“谢谢”。

水烧开了,白汽噗噗地往上冒。王建平招呼大家去食堂拿碗,一时间操场上乱哄哄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跑,有人还在为谁先拿到碗拌了几句嘴,但很快就嘻嘻哈哈地过去了。王建平站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前,往每个碗里放一块面饼,撒上调料包,再提起水壶浇上滚烫的开水。香味一下就窜出来了,浓烈的红烧牛肉味,混着油脂和香料的气息,在干燥的空气里横冲直撞。围在桌边的几十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似的。

“盖上盖子闷三分钟。”王建平比划着,“三分钟,明白吗?等一会再吃。”

哪等得住三分钟。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吸溜”一声,扭头一看,穆萨已经捧着碗吃得满头大汗了,面条挂在下巴上,汤汁顺着碗沿往下滴。周围人哄笑起来,穆萨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烫烫烫……”他一边吸着气一边往下咽,含含糊糊地说,“但是好吃,王先生,真的好吃!”

王建平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想起自己刚来非洲那会儿,天天吃当地的乌伽黎,就是玉米面煮成的稠糊糊,配着豆子汤,半个月下来瘦了七八斤。后来托人从国内捎来一箱泡面,半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泡一包,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整个屋子都是家的感觉。

约瑟夫端端正正地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把泡面碗放在面前,先低头闻了闻,然后拿起塑料叉子,小心翼翼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品尝什么需要细细体会的东西。咽下去之后他抬头看着王建平,用斯瓦希里语说了句话。旁边一个会英语的工人翻译过来:“他说,他想起他母亲做的肉汤了,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味道。”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打个响亮的饱嗝,又引来一阵低笑。王建平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三十多个人埋头吃泡面的场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这些人,这些每天和他一起干活一起晒太阳一起淋雨季暴雨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这辈子可能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中国饭。八块钱一包的泡面,在中国是再普通不过的速食,可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半天的工钱,也许够给家里孩子买两本作业本,也许……

他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当地工人抬着一个人进来了,是穆萨。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了怎么了?”王建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扶住穆萨的肩膀,“哪里不舒服?”

穆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指着自己的肚子,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吐又吐不出来。旁边有人小声说,他把整包调料都倒进去了,一包面配了三包调料。原来穆萨没搞清楚,以为调味包是和面饼一起吃的,拆了三包面,把三包调料全倒进一个碗里了。那么咸那么浓的汤,空着肚子灌下去,肠胃哪受得了。

王建平赶紧让人去医务室拿药,又倒了杯温水来给穆萨慢慢喝。折腾了十几分钟,穆萨终于缓过劲来,靠在墙边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他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忽然拽住王建平的袖子,用蹩脚的英语小声说:“王先生,对不起……我浪费了你的面……”

“不浪费不浪费,没浪费。”王建平拍拍他的手背,“人没事就好。”

穆萨垂下头,肩膀轻轻抖着。他身后几个工友面面相觑,手里的泡面碗忽然都变得烫手似的。约瑟夫端着碗走过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推到穆萨面前,用勺子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空碗里,然后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走过来,把面分给穆萨。食堂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塑料叉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和偶尔响起的轻微吞咽声。

王建平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是广袤的稀树草原,夕阳正从金合欢树的枝桠间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几只长颈鹿慢悠悠地从远处走过,影子拖得长长的。他想起三年前刚到这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吃第一顿晚饭,一小包榨菜就着半生不熟的米饭,心里想着家,想着远在八千公里外的老婆孩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三年了,这厂子从无到有建起来,从打地基到立钢架,从铺管道到装设备,每一颗螺丝钉上都有这些人的汗水。他们跟着他学了怎么绑钢筋怎么拌混凝土怎么操作机器,虽然他常常急躁,工期紧的时候对着他们吼过也骂过,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这帮人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工地上,用破布擦着安全帽,冲他咧开嘴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王先生。”

约瑟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这个老工人背有点驼了,手指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变形,关节粗大得像老树的疙瘩。他看着窗外那片草原,慢悠悠地说:“我跟中国人干了十二年。”

王建平转过头看他。

“十二年,前面几个中国老板,没有一个人请我们吃过饭。”约瑟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都是好人,给我们工钱,让我们有活干。但是……没有人问过我们饿不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空的泡面碗,碗壁上还挂着一点油花,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你不一样,王先生。你骂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王建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上个月赶工期,因为钢筋绑扎出了错,他站在烈日底下劈头盖脸骂了整整十分钟,约瑟夫带着几个人一声不吭地把扎好的钢筋全拆了重来,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那天夜里他从宿舍窗户看出去,工地上的探照灯把约瑟夫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个佝偻着腰的背影在钢筋丛林里一点点挪动,像个慢悠悠的甲虫。

“约瑟夫,”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这面,不值什么钱……”

“不。”约瑟夫打断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火烧云,“值。”

他伸出那只粗糙变形的手,在王建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走回食堂里去了。王建平一个人站在窗边,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和说话声,有人在问这面在中国叫什么,有人笨拙地模仿着用筷子夹面条的动作,闹得满桌子都是汤汁。穆萨靠在墙角精神好多了,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大概在描述刚才那个又咸又辣的滋味,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王建平摸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微信。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就五个字:“家里都挺好。”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拇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最后只打了一句:“今天请工人吃泡面了。这里的人,挺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面对食堂。暮色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和泡面的热气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三十多个人挤在十几张长条桌中间,捧着碗,吸着面,说着笑着,脸膛上油亮亮的,眼睛里也油亮亮的,像盛着小小的灯。

王建平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各位,明天礼拜天,休息!大家好好歇着!”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把塑料叉子敲在碗沿上,叮叮当当的。穆萨挣扎着站起来,冲王建平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没站稳。恩东古在角落里安静地笑着,手里捧着那个已经舔得干干净净的泡面碗,像捧着什么宝贝。

王建平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热闹。他想,八块钱一包泡面,真他妈奢侈。可看着这些人的笑脸,又觉得值了。这世上大概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算的。就像三年前他老婆挺着大肚子送他上飞机的时候,往他包里塞的那包榨菜,一路上他都没舍得吃,最后在工棚里就着冷米饭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嚼了三天。

“王先生!”穆萨忽然隔着人群冲他喊,“下次……下次我请你吃我妈妈做的乌伽黎!虽然……虽然不好吃,但是……”

他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围人又哄笑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忘恩负义,拿玉米糊糊报答中国泡面。穆萨急得脸都红了,手舞足蹈地解释,说乌伽黎也很好的,配着炖豆子可香了。

王建平笑着摆摆手:“好啊,下次就吃乌伽黎。”

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色暗下来,食堂里的灯光显得格外亮堂。那些黑黝黝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笑声像溪水一样从门里流淌出来,淌进渐渐浓郁的夜色里。远处的草原上有狮子在吼,低沉的,远远的,像大地在打鼾。

王建平站在门口没动。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也带着泡面残存的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三年来所有的焦躁、疲惫、想家、委屈,连同今天这三十多碗泡面的热气一起,沉沉地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呼出来。

食堂里有人唱起歌来了。是当地的一首老歌,调子悠长,唱的是赶着牛群回家的傍晚,母亲在村口生起火堆。约瑟夫起了个头,其他人跟着唱起来,声音合在一起,浑厚而温暖,像大地的心跳。穆萨也靠在墙上跟着哼,嗓子还哑着,但哼得很认真。

王建平不会唱,就靠在门框上,拿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打着拍子。他想起一个很老的词,叫“异乡”,以前觉得这两个字冷冰冰的,现在忽然觉得,异乡也是可以暖起来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烧那把火。

歌声飘出食堂,飘过操场,飘向远处的金合欢树。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几只,在暮色里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草原静静铺展着,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毯子。而在毯子的一角,亮着一点暖黄的灯光,灯光下面,三十七个人在唱歌,在笑,在回味一包八块钱的中国泡面。

王建平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老婆发来的那五个字。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把屏幕按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地基已经打好了,再过几个月厂房就能封顶。到时候机器一响,这荒了千百年的草原上就会响起隆隆的运转声,那些黑黝黝的脸庞会在流水线旁边亮起来,他们的孩子会上学,他们的家里会添置新东西,他们的生活会一点点好起来。

而这一切的开始,也许就是今天下午,那碗热腾腾的、八块钱一包的泡面。

他转身走回食堂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一个叫基普乔格的年轻人立刻把自己泡面碗里最后一口汤推过来:“王先生,你还没吃,你喝。”

王建平看着那碗漂着几点油花的汤,碗沿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黑黑的指印。他端起来,仰头喝了。

咸的,辣的,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他把空碗放下,冲基普乔格笑了笑。基普乔格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食堂里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欢快起来,有人站起身开始跳舞,笨拙地扭着腰,把周围人逗得直拍桌子。

王建平坐在人群中间,觉得这八块钱花得真他妈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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